大年初一早上， 於婆子拍著大腿哭嚎起來，聲音驚著了周老頭， 得來好一通訓斥。

周來貴看著大哥淒慘的模樣， 也不舍得走了，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還將自己的茶杯添滿了熱水， 又抓了把瓜子放在周來富面前，明擺著是要留下來看笑話。

這還真是難得一見，沒想到他這個慣會裝腔作勢， 假仁假義的大哥也會踢著鐵板。要知道他這人生了一張巧嘴， 死的都能說成活的。此外， 還長了一張小白臉，個子又高， 真是樣樣好處都占著了。

小的時候爺奶疼，爸媽疼， 等大點了， 屁股後面跟了一群大姑娘，他那個大嫂子更是要死要活的嫁過來。

這麽一對比， 周來貴就成了小可憐。不過他也的確可憐，兄弟二人其實只差了11個多月，可待遇卻是天差地別。毫不客氣的說， 年成不好的時候，周來發都有蛋炒飯吃，而周來貴，能吃碗稀粥都算好的了。

當年於婆子生完周來發， 剛出月子就又懷上了周來貴， 心裏自然不樂意， 且周來貴出生在9月底，正是農忙的時候。天又熱，人又累，差點把周來貴生在稻田裏。

周來貴生下來黑黑小小，跟周來發一對比，跟猴崽子沒兩樣。因著這點，於婆子的心又偏了偏。

聽人說，於婆子本就奶水不足，那點奶水還先讓周來發喝，作為嬰兒的周來貴反倒在哥哥後面喝，故而經常餓的哇哇哭，他一哭，又把累了整天的大人煩躁的火起。

都是些道聽途說，總歸於婆子不肯承認。

當然了，周來貴後來也是越長越精致可愛，可偏生上頭的大哥周來發又是個早慧的，特別會爭寵討巧，將周來貴襯托的一點兒也不討喜。

不過，若只有這些，周來貴也不會嫉恨親大哥成這樣。

自打周來貴有了記憶，他這個親大哥就愛坑他，騙他，有時候明明是大哥自己犯的錯，也總愛賴到他頭上。

周來貴小了一歲，說話自然沒有周來發利索。等他說話利索了，又沒人肯聽他的，覺得他在撒謊，狡辯。他越解釋越沒人聽，越沒人聽，他越解釋，這麽死循環下來，把脾氣弄的越來越大。

總歸，在周來貴看來，爸媽不喜歡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周來發在背後挑唆。事實也是如此，周來貴從小被安了許多黑鍋，受了很多冤枉氣，大部分都與周來發有關。

因此種種仇怨堆積，兩兄弟處成了仇人。只是周來貴脾氣差，嘴巴壞，再加上身高因素，可以說是完敗。

二十多年下來，周來貴也沒討到什麽便宜，如今已然成了心結。

這日，周來貴見周來發成了這等慫樣，瞧瞧，竟然也有人舍得抓傷他這張小白臉，嘖嘖，英雄呀！牛！幹得好！

周來發昨夜受了一肚子氣，今日還被兩個弟弟看了笑話，氣的他面容扭曲，火冒三丈道：“沒規矩的混賬東西，有沒有一點當弟弟的樣子？咱們家就是因為你們，才給村裏人恥笑。”

這話，不說周來貴了，就是周來富也不樂意聽，當即反駁道：“大哥，你什麽意思，我跟二哥給媽拜年也惹著你了？怎麽著，你是大哥，咱們見著你還得磕個頭叩個首不成？”

“小弟，光磕頭叩首哪成啊，還得替他背黑鍋，養兒子，等老了，什麽屎盆尿盆都得弄，就這，估計還不夠嘞。”周來貴翻著白眼道。

兩兄弟你一言我一語，把周來發擠兌的腦袋發蒙，怒火陡起，再也維持不住過往的風度，把周寶成往地上一放，高聲罵道：“草你媽，看老子今日不打死你。狗東西，沒大沒小，怎麽小時候沒餓死你。”

周來發蹦起來就要打人，惡狠狠的樣子仿佛要殺人。

周來貴哪是好惹的，當即把茶杯往他身上一砸，也吼道：“打我？老子打死你才對，廢物東西，看老子不把你打到媽懷裏嚶嚶哭，老子就改姓劉。”

於婆子什麽話還沒問出來，兩個兒子已經在屋子裏打上了，她又急又氣，喊了隔壁侄兒才將兩人拉開。

周來發昨天被大姨子夫妻按著打，今個又被親弟弟一通揍，憋屈窩囊的想吐血。

他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張口哽咽大喊道：“媽啊，兒子好苦哇。”

笑了二十多年的周來發在大年初一哭的哇哇響，把於婆子一顆心都哭碎了。一旁的周寶成被嚇著了，也跟著嗷嗷哭。

前來拜年的人見了，雖不知緣由，可也一齊圍著他哄了又哄。

於婆子把周寶成摟在懷裏，手輕拍拍大孫子的後背，頭則看向周來發處，問他道：“老大啊，可是在許家受委屈了？麗麗呢？啊，你這樣，她就沒關心關心你？”

因為大兒子受了委屈，於婆子對許麗就有了很大意見，臉上陰沈沈地，恨不得活撕生吞了他。

周來貴一旁見了，臉上不由掛起嘲諷之色，本還想再攪和兩下，氣氣周來發，可想著剛才嬸子勸的話，就只哼哼地冷笑兩聲。

雖不解氣，可嬸子說的對，閨女還在身邊看著的，萬不能嚇著孩子。想到此處，他不由緩了緩臉色，讓自己看起來和善可親些，“珠珠，沒嚇著吧。”

要是嚇著了，那也只能不看熱鬧了。

想想，真遺憾。

爸爸的表情實在是太外露了，讓周寶珠悶笑不已，只能強忍著笑意道：“不嚇人，爸爸厲害，把大伯伯都打哭了，是大英雄。”

這話說的，周來貴頓時又來了勁，想著大哥真是個軟腳蝦，也就仗著爸媽偏心，窩裏頭橫橫，出了門，連許家都搞不定。

太廢物了。

對此，周來發深覺自己冤枉，不是他不厲害，而是許青兩口子蔫壞。

說來，昨日他跟許麗去了許家村，兩位老人見著他們是大歡喜，尤其是老丈人，真把他當親兒子的。

老丈人丈母娘都是好人，曉得他們要借錢做生意，二話沒說就答應了。當時，大姨姐許青也沒表示，反而樂呵呵的勸他多喝點酒，吃點菜。

席間，他們坐在一塊兒把周來貴痛批了一輪又一輪，罵著，詛咒著，好不暢快。

他當時還覺得，許家比周家溫馨多了。

喝了酒，吃了飯，大姨姐跟姐夫又好言相勸，讓他不要急著回去，在家裏睡一夜，初一早上再趕回去拜年。

大姨姐好客大方，連被褥都替他們鋪好了，還是今年新做的棉花被，自己都沒舍得蓋。

被老丈人一家這樣對待，他一時發暈就應承了下來。

本來嘛，在親戚家留宿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周來發想想，就點了頭。

當時他還想著，自己除夕不回去，也好讓爸媽急一急，最好再將周來貴打罵一通。

懷著這個心思，周來發就拍板在許家村留宿了一夜。又因著白日裏喝多了酒，他半夜跑出去放了個水。

明明再正常不過的事，他真不曉得大姨姐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還得了流氓這個稱呼。

他張嘴解釋，可大姨姐根本不聽，指甲逮著他的臉，他的脖子一通狠抓，他又氣又急，就那麽輕輕地推了她一把，哪個曉得又被大姐夫給看著了。

好了，許家鬧翻了天，大姐夫狠揍了他一通不說，還吵著嚷著要報警。

周來發哪敢讓自己沾上個流氓罪，氣大的解釋，可又被揍了一通。

鬧了一整宿，等雞打鳴了，這事情才有了定案。大姨姐擦了擦眼睛，理了理頭發，對著老丈人道：“爸，女兒受這麽大委屈，總歸不可能吃這悶虧。既然妹夫要私了，那賠我二百八十塊錢。你覺得呢？”

這錢，正是老丈人給他們做生意的本錢。

好哇，搞半天是設套讓他鉆！

要說大姨姐不是故意的，殺了他，他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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