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周來發一家沒來吃團圓飯， 氛圍顯得格外和諧。於婆子原還有些不得勁，可孫子孫女一哄， 也跟著樂呵呵起來。

六個大人， 兩個小孩，正好坐滿了八仙桌。周寶安喜歡喝汽水，抱著汽水瓶子不肯丟， 周寶珠則啃著雞爪，見她這樣愛吃爪子，王愛萍還笑道：“咱們寶珠愛吃雞爪， 以後肯定能抓很多錢回來。”

於婆子聽了也讚道：“那是好事， 以後咱們寶珠有大福氣。”

一年辛苦到頭， 團圓飯吃的就特別講究，這一天， 飯桌子上是不能說喪氣話，臟話的。

要不然， 被人抽了大嘴巴子都無處訴苦。外人聽了也只會說， 抽的好，再抽狠點。

故而， 這頓團圓飯吃的特別舒心。周寶珠吃飽了以後，就帶了周寶安去屋裏做游戲，王愛萍跟劉芳則收拾空下來的碗筷， 妯娌兩個邊說邊笑。不一會兒，飯桌上只剩下三個大男人，吃著所剩不多的幾盤葷菜，喝著小酒， 滔滔說著四處聽來的閑話， 雖沒什麽用處， 可彼此間，仿佛關系親近了許多。

大概是氛圍到了，也可能是喝多了酒，周老頭對著周來貴道：“老二啊，我是真沒想到，家裏幾個孩子，竟然是你最成器，寶珠也好，聰明，村裏人都誇她是小天才，好哇，你們教的好，我聽了心裏是真高興。”

坐門邊的於婆子聽了這話，也難得誇讚周來貴幾句，講他能耐了，長本事了。

周來貴喝了點酒，一張臉通紅，聽老頭子誇讚他，只笑了笑，懶的接話，但聽他誇自己的寶貝閨女，不由醉醺醺樂道：“爸，有寶珠這樣的孫女，你是該高興。不是我當老子的愛吹牛，你說下一輩幾個孩子中，哪個比的上我家寶珠。我跟你們講，在省城的時候，那些黃頭發藍眼睛的外國鬼子都稀罕寶珠。你跟我媽，以前就屬於眼神不好，錯把珍珠當石頭，又把石頭當個寶。”

這麽些年來，周來貴一直被人打壓，嘲諷，就連親娘老子也不怎麽看的上他。他縱然表現的蠻不在乎，可心裏多多少少還是難受的。

而如今，他總算得了親爸的誇讚，心裏多少有些得意舒爽，話也就變多了。他沒說自己多麽多麽好，只不停地誇著周寶珠。

廚房裏，王愛萍也聽到了周來貴吹噓女兒的聲音，不由笑道：“二嫂，旁的不講，二哥對你和寶珠真的是沒話講。”

劉芳一邊洗碗，一邊笑著說道：“他呀，其實對誰都挺好的，可就是壞在了一張嘴。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愛得罪人。”

這話說的，王愛萍都不知道怎麽回了，只能呵呵笑道：“對對，二哥是外冷內熱。依我看，有時候也是對方的錯，你說二哥脾氣不好，我看他做生意的時候就很會來事。”

酒桌上，周老頭沒耐心聽完二兒子的話，就打斷他道：“對，寶珠是好孩子，你說的都對。不過老二啊，你聽爸一句勸，你說，你聽不聽。”

一句話，三停四頓，周老頭幾次打斷周來貴的吹噓，才得以說出想講的話。

周來貴已經有些醉了，他搖了搖腦袋，“不聽，不聽，肯定不是啥好話。”

周來富沒吃幾口酒，就坐桌子上看著親爸和二哥說話，覺得特別有意思。

“你這孩子，從小就倔成牛。我是你老子，還能害你麽。你聽我講，寶珠是個聰明的，可再聰明，終究是個女娃娃。如今你們也找著了掙錢的本事，本身也會教育孩子，再生一個男娃出來好好教，多好。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大福氣。”自從知曉了周寶珠的聰慧，周老頭是做夢也盼著周來貴跟劉芳再給他生一個聰慧的孫子。

對於他而言，孫女再聰明，可終究是別人家的人，只有男娃，才是他老周家的根。人又說了，三歲看到老，他再稀罕兩個孫子，也無法自欺欺人講兩個孩子有多聰明。

要想有聰明的孫子，還得靠老二兩口子。

周來富沒醉酒，但也覺得他爸這話沒毛病，還道：“二哥，爸說的對，總歸還是要兒子的。雖然現在實行計劃生育，可你跑到外頭養，哪個曉得。隔壁村裏的葛老三，不就帶著他老婆去外頭生孩子去了，聽說過年都沒回來。”

“老三說的對，你把寶珠留家裏，我跟你媽帶。你放心，有我看著，你兩個侄兒不敢欺負她。”周老頭越說越有興致，恨不得立馬能蹦出個孫子出來。

於婆子也順著周老頭的話，連連保證。

周來貴雖醉的暈乎乎的，可聽了這話仍舊本能的不開心，又迷糊糊想著今天過年不適宜發火，忍了又忍，把酒杯砰的一聲放在桌子上，回道：“我命好，一輩子只有貼心小棉襖。兒子，你們稀罕，我不稀罕。要生，你跟媽再生一個，我掏錢養。”

雖忍著沒發火，可語氣生硬，說的話也有些沒規矩，不中聽，將周老頭氣的臉都變色了，他直接站了起來，想罵人，可大好日子實在不適合掀桌子，只重重錘了周來貴肩膀一拳，氣鼓鼓道：“老子不吃了。”

周老頭賭氣不再喝酒，還把於婆子也扯回了家。王愛萍見這情形，也把周來富跟周寶安喊了回去，為了不顯突兀尷尬，她還找借口道：“二嫂，我先回去準備晚上的團圓飯，待會兒再來尋你說話。”

一會兒功夫，家裏就只剩下四個人。

劉芳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走到堂屋哄了周來貴道：“你呀你，總這麽認真幹啥，爸說他的，你不聽就是了，幹嘛跟他辯？”

多少年沒和和氣氣吃飯了，哪個曉得最後又出了岔子。

周來貴哼了一聲，不滿意劉芳的話，他起身，搖搖晃晃走到屋子裏，然後一把將周寶珠摟在懷裏，高聲道：“珠珠，你放心，爸爸有你就夠了。我受過的委屈，可不會讓咱們珠珠跟著受。”

不知為何，周寶珠總覺得爸爸有些傷感，這話聽在耳裏，楞是是讓心跟著犯酸。

她想替爸爸順順背，卻只夠得著肩膀，就一邊拍著肩膀，一邊道：“珠珠也最愛爸爸了。爸爸，你放心，我也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周來貴眨巴眨巴眼睛，不說話，還是劉芳看出了他突來的脆弱，就故意道：“真是的，一身酒氣，仔細別暈了女兒，劉翔，你過來抱著珠珠去村裏頭逛逛，等我把家裏收拾幹凈了再回來。”

周來貴揉了揉女兒的頭發，就把她遞給了小舅子，等聽到房門的聲音後，他一把摟著劉芳的腰，把頭頂在她的肚子上，用略帶哽咽憤憤的聲音道：“我這輩子只要寶珠一個女兒就夠了。芳，咱們好好的愛閨女，疼她，寵她，相信她，給她我們擁有的所有。這輩子，我受夠了爸媽的忽視跟偏心。咱們，一定不能讓寶珠也受這樣的委屈，真的，被區別對待的滋味，實在是太不好受了。”

劉芳心內嘆氣，摸了摸他的腦袋，柔聲道：“好好好，都聽你的。”

“嗯”

劉芳扶著周來貴躺在床上，又給他擦了擦臉，“你喝醉了，睡一會兒吧。”

“嗯嗯。”

明明是個爆脾氣，可喝醉以後卻跟貓崽子一樣乖，很少發火吵架，基本上是劉芳說什麽是什麽。

只是格外粘人，也不管白天還是晚上，摟著人也不放松，劉芳沒法子，陪他躺了一會兒。

等周來貴睡著，劉芳才悄悄起身去廚房忙活，臨走時她給周來貴掖了掖被角，就見他眼側有兩條明顯的淚痕。

她心裏難受，瞬間也紅了眼眶，可想著今天是好日子，又眨巴眨巴眼睛，將所有的酸意又全部咽了回去。

她坐在廚房的板凳上，地上擺的是蔬菜，她本該準備明日的酒席，可此時，劉芳沒有一點幹活的心情。

她心疼房間裏的男人，她知道，來貴並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於婆子老兩口。只是，來貴心裏清楚，他在意也好，不在意也好，對方總歸不會將眼神落在他身上。

既如此，他自然選擇不在意。

而從在意到不在意，這整個過程中間又夾雜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委屈？

老話說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寒，也是一樣。

劉芳坐在小椅子上，想著她嫁進周家也六年了。

也是今年他們掙了點小錢，周寶珠也成器，方才得了兩位老人一點好話跟好臉色。

前幾年的時候，就算是吃團圓飯，也沒人搭理來貴，仿佛他是個可有可無的透明人。

她仍記得剛成婚那年，來貴也說了以後會孝敬父母的話，可於婆子聽了當沒聽見，周老頭呢，只顧著抽煙，沒人搭理來貴。奧，不對，有人搭理來貴的。

那個時候許麗說了什麽？對了，她說來貴沒用，靠他孝敬，兩個老人得餓死。

來貴聽了生氣，發了好一通火，到最後公婆反道責怪來貴沒事找事，肚量狹小。

對了，那年，也就是周寶成辦周歲酒的時候，婆婆還把來貴拉到旁邊，輕聲囑咐，“老二，你大哥大嫂菜燒少了，你個子小，少吃點飯菜，多留點給客人吃。啊。”

劉芳想著過往的事情，又想著於婆子兩人今日難得和善的態度，心裏不由冷哼：

這人啊，縱然是親爸親媽，也現實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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