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雖說時焱恢覆了大部分記憶，但他現在終歸還是個普通人類，不能不顧及現實生活，離開淩霄家後的幾天，他都在埋頭搞創作，對爹媽的盤問置之不理。

而淩霄也不知道在搞什麽，兩人只是偶爾發個短信慰問一下對方，一直沒見面。

“時焱，你那邊怎麽樣了？DL的華總昨天打電話問呢！”孫浩傑一邊打游戲，一邊給時焱打電話。

時焱抽著煙，看著地上一堆廢紙，無力地靠在椅子背上，說：“不行啊，沒靈感！”

孫浩傑知道時焱對作品追求完美的習慣，但約定時間已經過了多半，時焱連個雞蛋都沒畫出來，他快速甩狙，點掉對面房子裏的人，找了個安全的角落，才說：“這都快倆個月了，你還沒搞出來？到時候雙倍違約金，我看你怎麽辦？”

時焱嗤笑一聲：“嘁！老子賠不起嗎？”

孫浩傑點點頭，對著屏幕豎了個拇指，“牛逼！”

掛了電話，時焱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他還是想設計出一套更完美的作品出來。正在沈思的時候，楚雨芝拎著手提袋，一身盛裝進來了。

“兒子，快換衣服！媽媽帶你去看展！”

時焱劃拉著轉椅往後退了退，把腿架在桌子上，懶懶地說：“不想去，忙著呢！”

楚雨芝把袋子扔給他，無視他的拒絕，直接拽著他的耳朵把他提溜到浴室，一臉嫌棄，“快捯飭捯飭！一身的煙味！這可是最近幾年美術協會規模最大的展，會長親自主持！”

天氣不好，時焱不想出門，下雨的時候，他更想一個人待著，但架不住老媽的熱情，只好跟她一起出門。

半個小時後，時焱穿著一身某品牌的當季新款正裝，一邊戴著袖扣，一邊哼著不知道是什麽歌的調調下了樓。

“嘖嘖！我兒子就是帥，老時，你去不去？”楚雨芝站在時焱身邊，拍了個合影。

時正南放下手中的水杯，說：“你跟時焱去吧，小趙等會兒過來接我去公司。”

時焱一臉生無可戀，看著身邊臭美的老媽，說：“香車配美女，走吧，楚女士，今天你坐我車！”

上車後，楚雨芝朝對面努努嘴，問：“時焱，叫上你的小女朋友嗎？”

“咳——媽，我沒有女朋友！”時焱關掉音樂，一溜煙地出了小區。

雨後放晴，一碧萬頃。

到達藝術中心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更加透亮。時焱從車上一下來，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不遠處幾個女孩對著他擠眉弄眼。

他顯然已經習慣，目不斜視地繞到副駕，正準備給老媽開車門，一擡頭，就看見一輛打眼的福祉車停在不遠處，車門打開，機械臂上是坐著電動輪椅的淩霄。

淩霄換了一副純鈦覆古銀框眼鏡，穿一套高定黑色西服，單單那張臉就能惑亂眾生。時焱看得忘了呼吸，目光停在他領結上面一點的喉結。

他坐在淩霄身上的時候，喜歡摸這裏。

楚雨芝擡頭看看車窗外的兒子，見他在發呆，自己推開車門下了車。

淩霄感受到時焱的目光，也向這邊看過來。

“看什麽呢？”楚雨芝順著兒子的目光，一眼就看到了穿著長裙的冰易，“喲！兒子，你說實話，是不是偷偷約了人家？”

時焱翻了個白眼，無奈地看她一眼，說：“媽！我開了一路車，您看見我摸手機了嗎？”

“也是哦！那你們還挺有默契！”楚雨芝看著冰易，點點頭，“還別說，這姑娘換上裙子，氣質立馬就不一樣了！誒？她身邊那個坐輪椅的是誰？看上去……性格不太好的樣子。”

豈止是性格不太好，那簡直是三界中最牛逼的存在，看似優雅的外表下，是殺伐果決，喜怒無常的狷狂。

時焱暗自想著，輕咳一聲，說道：“那是她老板。”

老板？楚雨芝皺著眉，“老板？兒子，哪有老板帶著員工來看展的，他不會是你情敵吧？”

時焱嘆口氣，仿佛對楚女士平日裏極高的情商產生了懷疑。

他一只腳已經站在櫃子外面，雖然不擔心楚女士會當眾給他上演一出家庭鬧劇，但他還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告訴老媽，這是她的“兒媳”淩霄，只是說道：“媽，我跟你說了，我沒有女朋友——”

誰知楚女士根本沒聽兒子說話，直接往前走了過去，朝冰易揮揮手，熱情喊道：“小易！”

楚雨芝看了一眼淩霄，閱人無數如她，在眼神觸碰的瞬間，也看不透輪椅上的男人，隨即露出一個標準微笑，問：“小易，這位是？”

冰易心虛，笑容裏帶著尷尬，連忙介紹，“阿姨，這位是我們尊——嗯尊敬的老板淩先生，淩先生，這位是時先生的母親。”

楚雨芝低頭看著輪椅上的男人，對上男人深邃的目光，卻有種自己才是那個站在低處，被人俯視的感覺，這讓她覺得不舒服。

但她畢竟是場面上的人物，仍舊禮貌地伸出手，說：“您好，淩先生，我是時焱的母親，楚雨芝。”

時焱站在一邊，悠然地看著老媽和淩霄之間暗流湧動的交鋒，但在他看向淩霄的瞬間，他突然覺得不應該讓老媽和淩霄直接對話。

淩霄面無表情，淡淡地說：“您好，我是淩霄，是時焱的——”

時焱的心提了起來，生怕淩霄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正要插話，就聽見身後有人喊道：“哎呀淩先生！您可算是來了！”

不遠處過來一位老者，大約六十多歲，面容精瘦，精神矍鑠，正是美術協會的餘會長。

淩霄轉動輪椅，目光掃過時焱，詭譎地笑了笑，然後看向老者，微微頷首，“餘會長。”

餘會長看見一旁的楚雨芝和時焱，笑著問：“怎麽？淩先生和楚女士認識？”

能讓會長如此恭敬的人，必然來頭不小，楚雨芝笑著說：“餘會長，我和淩先生也是第一次見面。”

淩霄看著一旁的時焱，說：“我和時焱是舊識。”

時焱瞅他一眼，原來狗嘴裏還有象牙。

餘會長一聽，有點驚訝，淩霄是多少人請都請不來，見都見不上的人物。他常年住在西部，時焱年紀輕輕，怎麽就和他成舊識了？

但他怎麽敢打聽淩霄的私事，笑說：“那既然這樣，淩先生，咱們就一起進去吧？”

“餘會長，您先請。”淩霄點頭示意，既禮貌又疏離。

餘會長怎麽聽不懂他的話音，這是不喜歡一大群人圍著，立刻賠笑，“那好，淩先生，楚女士，我就不打擾了！”說完就離開了。

看餘會長的態度，楚雨芝才明白過來，眼前的淩先生就是美術界那位神秘的巔峰人物淩霄，心說這樣的人如果真的是兒子情敵，那兒子的勝算還真不大。

氣氛一時有點尷尬，但尷尬的也只是楚雨芝和冰易，另外兩位當事人臉上寫滿了漫不經心。

冰易看看自家主人，笑著說：“阿姨，我們先進去？我陪您逛逛？”

楚雨芝當然不會放過跟未來兒媳婦相處的機會，她看著坐在輪椅上的淩霄，問：“淩先生，您介意讓小易陪著我嗎？”

淩霄看一眼時焱，說：“當然不。”說著自己操控輪椅側個方向，讓出地方，示意他們先進去。

時焱站在淩霄身邊，同他一起看著走進藝術中心的兩個女人，問：“你剛才想跟我媽說，你是我的什麽？”

淩霄扶了一下眼鏡，笑得一臉鬼魅，“呵！你想我怎麽說？哥哥？情人？姘頭？老公？”

老子信了你的邪！時焱瞥他一眼，冷哼一聲，自顧自進了展廳。

***

這次美術展匯集了數百副題材紛呈的優秀作品，來的人不少，加上有人目睹了剛才門外餘會長對他們的態度，總有好事者想接近一二，但都被淩霄無比冷峻的眼神給勸退了。

雖說電動輪椅很方便，可人來人往，時焱還是不知不覺中把手放在了淩霄輪椅的把手上，那是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

感覺到時焱的動作，淩霄心裏一陣沈悶，他不喜歡時焱這樣對他，這會讓他想起一萬年前的事，“時焱，放手。”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時焱聽見。隨後淩霄加快速度，脫離時焱的掌控，去了展廳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時焱看著他的背影，先是莫名其妙，反應過來後又有點心酸，他雙手插在兜裏，跟著淩霄去了。

淩霄坐在輪椅上，一個人望著窗外，他是三界無人可比肩的存在，他不需要別人的保護，特別是時焱的。

聽到身後有打火機的聲音，淩霄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時焱靠在欄桿上，頗為認真地問：“你為什麽戴眼鏡？”

淩霄早已調整好心態，他輕笑一聲，低頭看看自己的腿，才轉過頭看著時焱，不著四六地著說：“因為好看。”

時焱沒接話，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禁止抽煙的提示牌，把煙頭扔進垃圾桶後回身站在淩霄身邊，淡淡地問：“為了看上去更像個人？”

他看著展廳裏的人群，那眼神和一萬多年前一模一樣，充滿了悲憫。

淩霄沒有回答，一萬年來，他本可以隨心所欲，但最終還是坐在輪椅上，戴著只有凡人才需要的眼鏡，將自己偽裝在人間，守在昆侖山口。

只為時焱。

不遠處的楚雨芝和冰易有說有笑，不時還會往這邊看一眼，時焱在對上楚女士的目光時揮了揮手。

其實從進來，時焱都心不在焉，那些作品根本不足以讓他產生共鳴，他腦海裏滿是招緹寺大殿裏大片的壁畫。

如果讓別人看，那片壁畫中的男人不管在幹什麽，都是一副表情，說是索然無味都不為過，但只有時焱自己知道，淩霄筆下的自己，才是真實的自己。

那個身在高處，卻落寞寂寥的華盈上神。

曾經的淩霄給華盈上神找了很多麻煩，有些甚至讓他費了很大功夫才得以恢覆，但那個人，卻也是最懂他的。

剛才那句“放手”，是淩霄的自尊，時焱覺得難過。三界之中，除了淩霄，沒有人願意並且有能力做到這個地步。

但時焱是治愈之神，他想為淩霄做點什麽。

時焱想了一會兒，說：“如果我——”就在這時，他手機響了，是DL的華一明。

如果我能重新飛升，是不是就能治好你的傷？

時焱看一眼淩霄，走到旁邊接起了電話：“華總……嗯，可以，你定。”

淩霄仍舊望著窗外出神，重生後的時焱做了二十多年的凡人，偶爾跳脫的性子，讓那個曾經清冷的華盈上神有了色彩。

一萬年前，時焱躺在他懷裏時，把所有感情溶在最後的那個眼神中，那眼神中有悔，有愛，有不甘，有求而不得。從此以後，昆侖有月，世間卻沒了華盈上神。

一萬年後，時焱把曾經沒有機會表達的愛，糅雜在與淩霄的撕咬和碰撞裏，可盡管如此，淩霄卻還是從他剛才的眼神裏看到了遺憾。

他知道是因為什麽。

現在的時焱可以不在乎神界，但淩霄的一雙腳和一萬年的付出，對他來說還是太沈重了。

打完電話，時焱走到淩霄身邊，語氣如常，說：“回去吧，我去叫我媽和冰易。”說著就要往人群中走去。

“時焱，你剛才想說什麽？”淩霄在他背後問道。

一萬多年來，這個男人對他的愛深入骨髓，如癡如狂，又怎麽會讓他再受苦？時焱沒回頭，好像嘆了口氣，說：“算了，說了你也不會答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