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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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餐廳回來的路上,時焱吃飯時喝的酒開始上頭。

他坐在敞篷副駕,腦袋肆意張揚隨著音響跳動。在西部與淩霄之間發生的事,和那些莫名其妙的畫面被他拋在腦後。

到小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鄰居家門口的廂貨卡車還沒走,代駕小哥放慢了車速。

“咻——”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口哨聲,時焱睜大眼睛,看清了站在那棟房子門口的人。

冰易梳著臟辮,在暮夏時節微涼的夜裏,仍舊穿著吊帶背心和牛仔褲。她走過來靠在車邊,看著車裏的時焱,一挑眉,說:“這車夠騷的啊?”隨後她眉毛又擰到了一起:“你又喝酒了?”

時焱在看到冰易的瞬間就被震驚了,根本沒在意她口中那個“又”有著怎樣的含義。

她怎麽在這?那淩霄呢?

時焱從口袋裏拿出幾張小紅魚遞給代駕小哥,指著十米外自家車位說:“謝啦哥們兒,麻煩幫我把車停那邊。”

“冰易姐,你怎麽在這?”時焱看向她身後燈火通明的別墅,裏面安裝家具的工人還在工作,問:“這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這可是我家主人硬生生用錢把房主砸走的,花了兩倍的市場價都不止!

冰易回頭看看,滿不在乎地說:“沒什麽啊,這房子淩先生買了!”

時焱瞪大了眼,這是幹什麽?淩霄千裏迢迢過來和自己做鄰居?還真是說到做到,不放過他啊!

但在西部這段日子人家畢竟招待了他那麽久,時焱也不好說什麽,他揉揉鼻子,問:“那淩先生呢?”

冰易不動聲色:“去吃飯了,還沒回來。”

時焱看看落地窗下還在忙碌的工人,問:“這麽多家具,得收拾到什麽時候?”

冰易聳聳肩,說:“只要把淩先生的臥室收拾好,我們都好說。”

聽到冰易這麽說,時焱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放松,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冰易姐,替我向淩先生問好!”

看著時焱的背影,冰易有點搞不懂,在西部那麽多天,兩個人明明好好的,這是怎麽了?一個突然離開,一個患得患失!

回家後,時焱癱坐在沙發上,抽起了煙。

他忘不了那個充滿情/欲和占有的吻,黑暗中的那一瞬間,除了驚恐,他似乎還有點……興奮?

洗了澡,換了睡衣,他拿出紙筆,畫了一副手稿,然後登上了蓮花堂的官網。

***

黑色商務車裏,淩霄閉著眼,悠悠地問:“今天晚上那兩個人,是怎麽跟子巫接觸上的?”

秦允一邊開車,一邊把手機遞給淩霄,說:“尊主,我檢查了他們的住處,非常幹凈,但在他們脖子上,發現了這個。”

那是秦允趁兩人換衣服時偷拍的照片,兩人右側後肩上都有一個形似八爪魚的圖騰。

淩霄掃了一眼,嗤笑一聲,“說起來也是妖界之王,一萬年了,還是這麽不上臺面,秦允,你說——你們以前在他手下,不覺得惡心?”

秦允笑笑,憨憨地說:“尊主,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妖本身就是動物所化,什麽奇奇怪怪的都有,不過說實話,現在我看著這些,還真有點不適應。”

淩霄沒說話,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和秦允的對話上。

酒店天臺上,涼風徐徐,吹著時焱柔軟的發,他很想上去摸摸。

一萬年前,淩霄敢明火執仗地闖進霽月宮,捏著時焱的下巴,把自己的愛放在恣睢無忌的張狂裏,卻從來沒有得到那個人的回應,直到最後,才在時焱臨死前看著他的眼睛裏,看到了眷戀。

一萬年後,淩霄努力裝成一個人,卻還是把時焱嚇跑了。他摸摸自己的新發型,再看看自己此時的衣著,無奈地笑了笑。

為了在形象上更貼近一下現代的時焱,淩霄今天一到A市就去做了造型,但即便如此,也壓不住他驕橫的氣質,看上去反而更有掌控欲了。

回到住處,已經是半夜了,淩霄看著時焱家二樓還亮著的燈,坐著輪椅敲響了時焱家的大門。

***

時焱晚上刷手機從來不關燈,怕得青光眼,這個時間他已經困得不行了,正沈浸在某種似是而非的幻覺中。

他被關在一間看上去十分壓抑的石室裏,昏昏沈沈的他能聽到某種獸類的低吼,很近,就在身邊不遠處。

就在怪物越來越近的時候,厚重的石門被轟然打開,一道光束照了進來,淩霄紫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暴虐,聲音像寒冰一樣冷,“子巫,你敢動他?”

黑暗的角落裏,重金屬一樣沙啞的聲音笑了起來,“怎麽?尊主貴步移賤地,是想如何?”

淩霄看看歪在地上的時焱,又看看一邊的角落,不屑地說:“本座今日不跟你耽誤功夫,但這個人,你想都別想!”說完就抱起時焱出了石室。

時焱皺著眉,想要從這樣的幻覺中清醒過來,突然被尖銳的門鈴聲震醒了。

下樓開門。

一個西裝革履帶著金絲框眼鏡的短發男人坐在輪椅上。

斯文中帶著狂野。

時焱立刻從混混沌沌的狀態中清醒了,指著淩霄,一臉驚恐,“你……你……你頭發呢?”

“時焱,我那裏還沒收拾好,能在你家借住一晚嗎?”淩霄這話說得波瀾不驚,好像兩人中間沒有那個吻,只是正常朋友尋求幫助一樣。

時焱心裏震驚了,眼前這個人為什麽可以把謊話說得如此自然?冰易明明已經把你的房間收拾好了!

但時焱沒揭穿他,只讓開身子,示意他進來。他家門口有兩個臺階,秦允直接擡起來把淩霄送了進去,然後知趣地離開了。

裝什麽裝?時焱在淩霄身後翻了個白眼,然後轉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門口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的淩霄,問:“淩霄,我是誰?”

淩霄突然就笑了,很邪魅。

他沒想到時焱這麽直接,以時焱從小接受的教育,這個時候應該給自己倒杯水才對,就算要發問,也應該先質問他是誰。

淩霄索性不再掩飾,坐著輪椅在客廳的空地上轉了個圈,看著時焱問,悠然地問:“想知道?”

時焱不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淩霄突然一揮手,整棟別墅斷電了,厚重的電動窗簾在沒人遙控的情況下慢慢打開,大片銀白色的月光灑了進來。

原本皎潔的月光變得慘白,夏蟲的低鳴仿佛某種來自地底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盈一縷月華,寄一曲相思,時焱,你——是我的華盈上神。”

男人低沈的嗓音從四面八方鉆進時焱的耳朵。淩霄背對月光看著他,聲音中既有思念,也有蠱惑。

時焱面前的茶幾,邊櫃,悄無聲息地被平移到大廳的一角,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裏,傳來電動輪椅的聲音。

淩霄坐著輪椅來到時焱面前,鏡片後的眼睛閃著暗紫色的光,看著他,循循善誘地問道:“怕嗎?”

說不怕是假的,但這一刻,時焱清楚地明白,他所看到的的那些幻象都是真的,眼前的男人也不是凡人。

他深吸了一口煙,上半身向前傾,在距離淩霄鼻尖五公分的地方停下,把煙霧吐在他臉上,淡淡地問:“怕有用嗎?”

像極了一萬年前的華盈上神。

這句話立刻挑起了淩霄的興趣,他捏住時焱的手腕,把煙拿過來抽了一口,將煙頭扔在地板上,隨後放開他,問:“你都想起了什麽?”

時焱突然笑了笑,吊兒郎當地靠在沙發背上,回到了平時散漫的狀態裏,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不多,魔界尊主和華盈上神在若水河畔第一次相遇,魔界尊主在若木樹下被華盈上神甩身離開,魔界尊主闖進霽月宮對華盈上神動粗,九重天,九幽宮,還有關於無洛的畫面,差不多就這些!”

時焱說這些話的時候沒用他們的名字,仿佛那只是兩個不相幹的人。

淩霄聽時焱發洩似的說了這麽多,很想調笑他一下,他站起來,立刻就有煙霧聚集在他腳下。

隨後他俯著身子,一手按住時焱的肩膀,另一只手從他胸膛緩緩劃到小腹,意有所指地問:“只有這些嗎?”

時焱一下子就明白過來淩霄在說什麽,他能看見自己的夢境!

“你——”一瞬間,時焱感覺到了羞恥,他擡手將淩霄的甩開,說不出話來。

淩霄仿佛被他這個樣子逗得更加愉悅了,笑著說:“放心,只有這個不是真的,你還是塊完璧。”

時焱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片刻後,淩霄又變成了那個正兒八經坐在石窟裏修覆壁畫的男人,他坐回輪椅,有些惆悵,“時焱,不管你想起什麽,都是一萬年前的事了……”然後轉身就要離開。

一萬年前?臥槽?

時焱不淡定了,他站起來一把按住淩霄的肩膀,問:“這都什麽跟什麽?淩霄!你能不能給我說清楚!”

黑暗裏,淩霄背對著時焱,他看不見淩霄的表情,卻感覺到他身體緊繃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

淩霄歪頭看著放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指甲飽滿幹凈,五指修長纖細。他頗為認真地說:“時焱,我只希望你做現在的你,繼續你現在的生活,一生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淩霄說的不錯,除了那點幻象,時焱的生活並沒有什麽不同,畫畫,搞設計,如果不是淩霄這種反自然反科學的能力,他可以當這一切都是夢。

但眼前這個男人,早已在西部的洞窟裏,悄然走進時焱的內心,或者更早?

窗外突然電閃雷鳴,下起了滂沱大雨,時焱繞到淩霄身前,低頭看著輪椅上的男人,他想知道,想確認,讓淩霄變成這個樣子的那個人是不是華盈上神,但他不知道怎麽開口。

淩霄也沒動,他知道時焱在想什麽,兩人就這麽沈默著。

時焱無奈地嘆了口氣,轉到淩霄面前,蹲在他面前,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撫上了他的臉。

淩霄楞住了,一萬多年前,在他和華盈上神來回拉鋸的一千年裏,對方從來沒這樣觸摸過他,唯一一次,時焱想要輕撫他的臉,已經是身死之前了。

黑暗中時焱看不清淩霄的表情,見他沒什麽反應,時焱擡起另一只手,放在他膝蓋上。

如果不是兩人一萬年前有過無數的糾葛,這一幕可以說得上溫柔繾綣。可魔界尊主本就善變多疑,他有他的自尊。

一聲輕笑,淩霄捏住了時焱的下巴,拉著他的手腕站起來,“你在可憐我?”

和幾天前同樣的姿勢,同樣的口氣,高傲,狂妄。

但這一次,時焱沒有反抗,他只是擡起頭,定定地盯著淩霄暗紫色的眼睛,輕聲問道:“你等了我一萬年?”

若水河畔驚鴻一瞥,魔界尊主就此淪陷。

他睥睨天下,卻被時焱一雙睡鳳眼中,那抹對萬物悲憫眼神震驚,縱橫三界,卻得不到華盈上神的那顆真心,苦守昆侖山下,付出萬年心血,才求得這一世的相遇。

真正的一眼萬年。

淩霄眼眸微動,剛想說些什麽,就聽到黑暗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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