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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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真與許嘉興從宴客廳出來, 許嘉興擠到隨行的同窗那裏,蒙真則去找蒙澈。

蒙真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到蒙澈時, 蒙澈正梗著脖子看新郎新娘子, 蒙真忙將人拉至自己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生怕人給擠丟找不見了。

蒙澈被他握著手腕, 掙了半天掙不開,忍不住抱怨:“爹,您握我這麽緊幹嘛, 握疼我了。”

蒙真依舊沒松手, 說:“人太多, 我怕你被擠丟了。”

蒙澈額眉微蹙,顯然已有些不悅:“爹,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您怎麽看顧我這麽緊, 這是在人家裏, 即便我被擠丟了,稍微打聽一下, 也能找到您身邊來。您快松開我,我手腕難受。”

蒙澈依舊在奮力掙脫,蒙真不知這孩子反抗怎這麽厲害, 也便不再強求,一個松手,蒙澈的腕子如小泥鰍似的,從他手中溜出來。

蒙真歪頭看著蒙澈, 心想, 這小子確實與從前大不一樣了, 從前那麽黏他,現在連握下他的手都不成。

“你就這麽嫌棄自己的爹?”蒙真忍不住問了一句,然而周遭太過嘈雜,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湮沒。

蒙澈只聽到他在說話,但是具體是什麽他就沒聽清楚,便仰頭問:“爹,您在說什麽,我沒聽見,您可否再說一遍。”

“沒什麽。”蒙真不想再說了,偏過頭往前看,蒙澈順勢挽住了他胳臂,這樣就不會被擠丟了。

新郎接親回來後,一直等到黃昏時候才與新娘舉行婚禮儀式。

蒙真與蒙澈站在人群當中,看一對新人禮成,之後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則留在席間給來賓敬酒水。

來參加鄧博文婚禮的大致有兩撥人,一撥是鄧家的親朋好友,一撥是鄧博文的老師同窗。

老師同窗中不只有縣學的,還有以前青山書院時候的。

青山書院的坐了一桌,縣學的坐了兩桌。蒙真便坐在縣學的其中一桌上。

鄧博文挨著給人敬酒,不過只是虛虛喝,並不會真刀實槍的喝,不然喝的個酩汀大醉,不省人事,晚上可怎麽入洞房。

到了蒙真這一桌時,有學生打趣道:“新郎官今日可真好看,大紅錦袍,金相玉質,天上的仙人也不過如此。”

鄧博文笑道:“齊兄謬讚,等齊兄成親的時候亦是如此。”

那齊姓學生連連擺手:“鄧兄說笑了,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不敢與鄧兄相比。”

“哎,這鄧博文大婚,比來比去有何意思。咱們不該敬新郎官一杯嗎?”

一學生轉了話題,其他人也跟著說笑:“正是,人生兩大喜,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洞房花燭夜馬上就要實現了,我等便恭祝博文兄金榜題名吧。”

“謝謝!”鄧博文欣然受下,與在座的老師同窗敬了杯酒水。

蒙澈坐在蒙真身邊,見大家都喝了,自己也端過杯子欲飲一口,蒙真卻突然伸出手攔住他,對他搖搖頭,意思是他不能飲酒。

蒙澈吐吐舌頭,悄聲說:“不礙事的爹,我就喝一小口。”

蒙真慢慢撤開手,說:“好,就一小口,多了不行。”蒙澈欣然點頭,就著杯子,果然飲了只一小口。

鄧博文給這桌敬完酒水,便到別的桌去了。桌上觥籌交錯,人聲喋喋,大家先是聊了會兒各自的婚事,隨後又說到接下來的歲試鄉試上。

蒙真坐於其間,偶爾與他們攀談幾句,大多數時候幹坐著聽他們說。

坐在他身邊的蒙澈坐久了覺著無聊,扯扯他爹的衣袖,問:“爹,咱們什麽時候可以走,我想回家了。”

蒙真道:“宴席結束之後。”

蒙澈便又問:“宴席什麽時候結束?”

蒙真想了想:“得入夜了。”他想起蒙清成親的那日,就是鬧到入了夜,那還是臘月寒天凍地的時候。現下四月份天氣,清爽涼快,怕是要整到很晚了。

“唉……”蒙澈嘆了聲氣,下頦支在桌子上,無聊透頂。

蒙真見他這副樣子,想他應該是覺得無聊了,便說:“你若覺著無聊,不妨與爹說說話,這樣時間過得就快了。”

然蒙澈卻不知該與他爹說什麽,依舊趴在桌上,一動也不想動。

“爹怎麽覺得你這兩年變了許多,以前你還經常黏人身上,現在連句話都不怎麽說了。”

蒙真問出心中所想,蒙澈不甚在意地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怎好還往人身上黏。而且話貴於精不在多,不是說的越多就越好,有時候說多了反而是錯,搞不好還會惹來災禍。須知禍從口出,便是這麽來的。”

嘿,他不過問了一句,這小子長篇闊論一大堆,所以這就是蒙澈言變寡的緣故所在?因為怕說錯所以便不說了?

“這些是誰跟你說的?”蒙真問。

“我們夫子啊,不,準確來說是孔聖人,‘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先行其言,而後從之’,這些都是孔聖人的話,言外之意就是君子當慎言,說到做不到,當不得君子,是要遭人鄙夷的。爹也是熟讀四書的人,這道理應該比我更懂。”

嗬,這小子不僅長篇闊論,還說教起他來了,蒙真心中頓時有些不悅。

偏這時,耳邊傳來一陣掌聲,蒙真偏過頭,拍手鼓掌的正是坐於他另一側的楊教官。

楊教官笑道:“說的真好,這小子聰穎伶俐,一看就是個成大器的。蒙真,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方才席間坐下之後,蒙真正與楊教官坐在一處,楊教官問起他身邊帶著的蒙澈的情況,他便簡單言說了下。

“楊教官過獎了,犬子年小,口無遮攔,當不得如此褒獎。”通常遇到這種被誇獎的場面,出於禮貌,還是自謙點為好。

蒙澈卻起身,向楊教官一揖:“多謝楊教官誇獎,澈之好,全賴爹爹和師長孜孜不倦的教導。”

聽聽,這嘴多會說話。一句話不僅將自己誇了,還將老子爹的辛苦和好也表出來了。這才是會說話的魅力。

楊教官哈哈大笑:“有道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年輕人不可小覷也。”

他這一聲笑的爽朗,惹得席上的學生紛紛註目,他們楊教官平日裏一不茍言笑之人,今日何以笑得如此放肆。

一問才知,原是蒙同窗的兒子聰穎敏慧,嘴巴伶俐,說的話惹得楊教官一番誇獎笑談。

學生們得知原因之後,也跟著對蒙澈好一番誇獎,有的甚至還起哄,要蒙澈自飲一杯,以示這席間的喜氛。

然而這學生話未說完,就被蒙真呵斥一聲:“他還是個孩子,飲什麽酒,要飲你自個兒飲去。”

這學生討了個沒趣,怏怏不樂,轉首與身邊的同窗猜拳喝酒去了。

其實不用蒙真阻止,蒙澈也清楚,眼前這酒只可小酌一口,萬不會一杯全下肚。因為他答應過他爹只飲一小口,君子言出必行,萬不可失信於人。

接下來父子二人再沒攀著說話,蒙真與楊教官偏在一處討論文章,蒙澈則吃著眼前的飯菜,不知不覺入了夜。

宴席一直到亥時(晚上九點)方才結束,賓客們酒飽飯足,意猶未盡,起身陸續出了鄧家大門。

坐在回家的馬車上,蒙真閉著眼小憩,蒙澈則偎靠在他身上,嘴裏念著一首五言律詩。

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

樵人歸欲盡,煙鳥棲初定。

之子期宿來,孤琴候蘿徑。

這是唐朝詩人孟浩然在山中等待友人夜宿時所作的一首詩,全詩由景入情,以景襯情,描寫了詩人等待友人而友人未至的孤清之感。

只是蒙澈這會兒吟這首詩是何用意,蒙真不解,開口一問。

蒙澈回道:“前些時候夫子教我們做五言六韻試帖詩,詩題正是這首詩中的一句。父親猜猜是哪句?”

“我猜是‘松月生夜涼’,或者‘風泉滿清聽’。”蒙真說。

蒙澈笑了笑:“父親猜對了,是‘風泉滿清聽’,得‘清’字。不過另一句‘松月生夜涼’夫子也要求我們賦詩一首,得‘涼’字,明天就要交上去,而我還沒有做出來。”

“那你現在試著做一首。”蒙真又說。

蒙澈忙搖頭:“現在腦子被泥糊住了,不太清醒,只想睡覺,要不爹替我賦一首吧。”

蒙真拒絕:“文章豈有假人之手,既是現在做不出來,明天做也是一樣的。”

五言六韻試帖詩與八股文一樣,是童生試必考題。蒙澈入了新的書院,且開始接觸科考試題,意味著即將步入科場。

蒙真曾聽蒙澈說過,他們現在的夫子姓林,並非教過他的鄭夫子。

鄭夫子帶的是年齡稍長一些的學生,像許嘉興他們那樣的。

鄧博文今日大婚,鄭夫子也有來,與青山書院的那幾個學生坐在一處。宴席開始前,蒙真過去與人打了聲招呼,宴席到一半時,鄭夫子以家中有事為由先走了,蒙真也就沒能再與其說上話。

而青山書院的另外一個林夫子,是去年時候來的,今年入青山書院的新生有二十來個,年齡與蒙澈相仿,多是些十一二歲的毛頭小子,林夫子三十歲出頭,年輕體健,這群學生便由他帶著。

這些都是蒙真找蒙澈聊新學校的情況時,蒙澈說與他的。

蒙真當時就想,蒙澈既然選了科舉這條路,現在還年小,往後有的是熬。

今日帶著人出來一整天,想必這會兒人已困乏。蒙真睜開眼,偏頭一看,蒙澈靠在他身上竟然睡著了。

蒙家離鄧家不遠,馬車慢行的話不到兩刻鐘便到了。

蒙真在蒙澈身上拍了拍:“澈兒,醒醒,到家了,回屋睡去。”

蒙澈迷迷糊糊睜開眼,由他爹帶著從馬車上下來,腳挨著地面的一剎那,有種不知今夕何夕今年何年的混沌感。

夜風徐徐,吹面不寒。往家裏走的路上,蒙澈徹底清醒過來,因想著那首賦得詩,回到自己的住處後,他拿涼水洗了把臉,而後坐在燈下苦思冥想,直到那首詩寫完寫滿意了,他才上床睡覺。

而蒙真這邊還在熬夜奮戰,再過一個月又要歲考了,因為今年開了鄉會恩科,這次歲考與以往歲考不大一樣。

以往歲考是考查學生的學業能力,考試成績分為六等,成績優異者會受到學政的獎賞,成績差者會受到處罰。

這次歲考除了會按考試成績給學生排名次,還關乎學生能否參加接下來八月份的鄉試,成績特別差者不允參加今年的恩科鄉試,是以蒙真對這次考試很是重視,常常看書至深夜。

時間如木林穿風,一個月倏忽而過,很快就到了五月十六日,生員歲考之日。

這一日不只縣學的生員,那些沒在縣學讀書的秀才也得要來參加歲考。

歲考由學政主持,每三年一次,學政上任的第一年考。

五月十六這日,明倫堂坐滿了前來參加歲考的考生,考試內容為四書五經文,試帖詩,以及時務策等。

歲試考兩天,第一天試一道四書文,一首五言八韻試帖詩。第二天試一道五經文,一道時務策。

考試完畢,試卷由學政和教官共同批閱,考試成績和名次屆時會在縣學明倫堂前的一塊墻壁上張貼出來。

蒙真在這次歲考中成績得了二等,有幸參加接下來八月份的鄉試。

歲試過後,天氣一日日炎熱起來,六月天氣晴雨交替,往往白日裏艷陽高照,晚上突然雷電交加,下起瓢潑大雨來。

有一次蒙真夜裏睡的好好的,突然疾風驟雨,雨點子跟撒豆子似的,劈裏啪啦一陣,屋裏窗戶沒關,潑了一屋子水。

蒙真被涼風冷雨激醒,趕緊起來將窗子關嚴實,不由想起前年那場連續五天的特大暴雨,生怕今晚這雨一個剎不住,跟那次一樣下出災害來。

然而事實表明他這份擔憂完全多餘,尚未等到天明雨就停了。太陽一出,不消片刻,地面上一汪汪水很快就蒸發殆盡。

因著天氣炎熱,縣裏各個學校陸續放了溽暑假,蒙真所在的縣學也不例外。

假期裏,蒙真依舊像從前那樣,將蒙澈叫到跟前來陪著他讀書。

蒙澈這回倒是乖巧,被他爹拘著讀書也無怨言,反正天氣熱,哪裏也去不了,還不如陪著他爹一塊兒讀書。

他爹言少,除過指導他功課外,大部分時間都是安安靜靜寫文章。

“爹,假如您這次鄉試會試考中了,將來入了仕途,您是要外任還是在本地為官。若是外任的話,我們也要跟著出去嗎?”有時候實在是無聊了,蒙澈也會向蒙真隨意問上兩句。

夫子曾跟他們說,考取功名就是為了做官,而像他爹這樣的,蒙澈心想,他爹年已過半百,還這麽拼命考取功名,肯定是想要做個大官。

然而他爹的回答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爹說:“我不做官。”

夏日天熱,在屋裏待久了腦袋暈沈,很容易讓人打瞌睡。

蒙澈問這話的時候眼皮子都已經開始打架了,聽了蒙真的回答後,瞌睡立馬消失殆盡,他雙目圓睜,很是驚訝:“不做官?那您考取功名幹什麽?”

“為了圓我年輕時候的一個夢。”蒙真撒起謊來一點都不心虛,反而因為蒙澈的主動攀談,心裏欣喜不已。

“爹,您沒事吧,您年輕時候有什麽夢,我怎麽從來沒聽您說過?”蒙澈對於他爹這個回答依舊很是懵。

“就讀書的夢。”蒙真說。

蒙澈想了想,依舊想不明白,讀書的夢,那不就是做官嗎?

讀書科舉正是為了做官啊。

“到時你就明白了。”蒙真看他犯楞,不想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結,連忙換了個話題,“你也在這兒坐了一上午了,想必也乏了,正好這裏有顆甜瓜,你吃了好消消暑,過後便到自己屋裏休息去罷。”

蒙澈雖然還有所糾結,但沒有什麽比一顆甜瓜來的更讓人興奮。

他抱著甜瓜,哢吃哢吃吃的甜美。

接下來幾日,蒙澈雖依然對他爹那話有所好奇,可也沒再深究,他爹不說了嗎,到時自會明白,他也不急於這一時,到時他倒要看看他爹考取功名究竟是為哪般。

溽暑假足有一個多月,六月中旬放假,一直到七月下旬才開學。

而鄉試是在八月。這便意味著蒙真他們一開學就要考鄉試。

七月二十三,縣學開學之日。

學生們返回學校,尚未從假期的餘溫中消化過來,今年的恩科鄉試便來了。

因為去年考過一次,考生們今年再考時便沒有去年那樣的不知所措,不過緊張還是有的,這麽重大的考試,若是依舊氣定神閑,怕不是成神仙了。

八月初八日,考生們排隊挨個兒接受衙役的搜身檢查,身份文書上的信息核對無誤後,方才被允進入考場。

八月初九日,鄉試第一場,試四書文三道,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以及五經文四篇。

鄉試連考三場,雖說每場考試考生在號舍裏要待上三天兩夜,但真正答題的時間是兩天一夜,考題多,時間緊迫,有的考生題都沒答完,時間一到考卷便被監考官強行收走。

所有試卷在交上去的時候,一律被彌封、謄錄。

彌封,即糊名,就是將考卷上考生的姓名、年齡,籍貫等基本信息拿紙糊起來,以防考官閱卷時看到考生的身份信息,從而放水舞弊考生。

同理,謄錄即謄錄官將考生的試卷用朱筆將其謄寫一遍,而後交由閱卷官評閱。這樣一來,閱卷官只能看到謄寫後的考卷,徹底杜絕了通過字跡、暗語給考生高分的可能。

科舉考試講求公平公正,彌封和謄錄是兩種特別有效的防作弊方式。如此一來,考官想通過考生身份信息和字跡暗語等來判斷是哪個考生,從而對考生進行打壓或擡舉幾乎是不可能。

鄉試的主考官有正考官和副考官之分,各設一名,另外還有同考官八至十人不等。同考官又叫房官,因在闈中各居一房,故名由此得來。

考生試卷經過彌封、謄錄後,先送至同考官手裏進行批閱,同考官從成千上萬份考卷中擇優選出合格者,再交由兩名主考官批閱,主考官批閱完畢後,調出中舉者的原試卷(墨卷)與朱卷仔細核對,核對無誤後,考官對中舉者進行名次高低排列,最後將中舉名單交由填榜官填榜,榜單填寫無誤後,由衙役將中舉榜單張貼在貢院門外一側的寬闊墻壁上,即是放榜。

這些都是考官和各分職場官做的事,考生在八月十六日三場考試完畢後便得了解放,各自回家去了。

那日蒙真從考場出來,蒙鴻在外面接應的他,蒙鴻見他爹面色不錯,便知他爹這次應該考的不差,隨即父子二人一起返回了香河縣的家。

回來後的第二天,佟子昇從江南再次來到他們家。

佟子昇因惦記著蒙鴻今年九月份成親,便提早一個月過來了。

“表伯,考得如何?”甫一見面,佟子昇便迫不及待地問。

蒙真知他問的是此次鄉試有無把握考過,只是考試中夾雜的因素過多,他只是感覺還不錯,並不知自己能否考過。

只說:“如何不如何,放榜之日自見分曉。”

鄉試成績一般二十日左右出。在這期間,蒙府上下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準備蒙鴻和鄧昭昭的婚禮。

蒙鄧兩家結秦晉之好,婚期定在了九月十九日。

九月初十,鄉試放榜之日。

一大早阿青駕著馬車,載著蒙真蒙鴻佟子昇三人來到京城貢院。

以往看榜都是蒙鴻一人來的,蒙真只在家中等著,這次他之所以要來,是想親眼見見鄉試等榜是何情景。

來了才知,人山人海,人聲鼎沸,原是如此。

榜單張貼一般是在午時前後,有的考生一大早就守在這裏了,更甚者有考生昨天夜裏就開始蹲守。

比蹲守更為過分的是,竟然有人在人群中吆喝幫看榜單,不用擠不用慌,只需一兩銀子,保證榜單張貼出來後第一時間知曉有無上榜。

蒙真看著那些人在人群中吆喝來吆喝去,原以為這麽坑人的事不會有人上鉤,偏有些人傻錢多的考生上趕著給人送錢,一人一兩,不一會兒,就聚了十幾個考生將錢遞到販看榜單的小販手裏,小販得了錢將考生名字籍貫記在紙上,而後三擠兩推擠到了人群最前端。

“這些考生心真大,就不怕販子得了他們的錢跑路不給他們看榜嗎?”蒙真見此情景,忍不住發問。

站在他身側的蒙鴻接道:“都是些看榜慣例,回回如此,沒什麽可擔心的,就算真的跑路了,考生自認倒黴便是,誰讓他們人傻錢多自願上鉤。而且爹,你看,那些出錢的並非真的考生,而是富人考生家的下人,人不缺這幾個錢,若真被收錢跑路了,就當那一兩銀子餵了狗,他們還能追回來不成。”

蒙真對此不置可否。

等了大概小半個時辰,終於榜單貼出來了。前來看榜的一下子哄擁而上,因著人太多,差點將貼榜的兩個衙役給擠倒。

“爹,您在這裏等著,我跟阿青給您看榜去。”蒙鴻與蒙真交待一句,而後帶著阿青擠人群中去了。

蒙真和佟子昇兩個人在人群之外候著。貢院外面兩側道路上栽有桂樹,九月的風颯爽清涼,秋風湧動,金黃色的桂花簌簌而落,芬香馥郁的清甜之氣被裹挾著飄向四處八方。

躁動不安的人群中忽地掠入一陣沁甜,大家紛紛吸了吸鼻子,想把這份甜吸入身體裏,仿佛有了這份甜,桂榜上就能有自己名字似的。

“明年此日青雲去,卻笑人間舉子忙。”看著眼前擁堵雜亂的人群,佟子昇忍不住吟了兩句。

然而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哭聲,下一刻便看到一人從裏面跌跌撞撞出來,那人約莫三十來歲,因為過於悲慟,愁容滿面,疲態盡顯。

“我又落榜了,嗚嗚……”那人蹲在地上放聲慟哭,旁邊有好心人勸慰,“這位兄臺,還請放寬心態,你看我也落榜了,也沒哭個死去活來,而且後年又是鄉試之年,咱們還可以再考……”

“嗚嗚……”這考生雖說著勸慰別人的話,可說著說著,他一時也沒忍住,跟著這位哭的死去活來的考生簌簌落下淚來,到最後竟是泣不成聲。

他已經三十三歲了,鄉試參加了五次,可總是考不過,此情此景,叫人如何不傷懷,抹淚泣哭。

兩名落榜的考生就這樣抱在一起慟哭。大概是受了他二人的影響,其他落榜的考生也紛紛跟著哭起來。

“唉……”旁邊的佟子昇見了,也跟著動容,忍不住拭了下眼角,“莫道還家便容易,人間多少事堪愁。”

一場考試,幾家歡喜幾家愁。落第的考生慟哭不止,登科的考生可謂是滿面春風,大有“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揚眉吐氣,意氣風發。

蒙真和佟子昇等了大概一刻多鐘,蒙鴻和阿青才從人群中擠出來。

蒙鴻跟其他登科的考生一樣,也是春風滿面。到了蒙真跟前,他還在笑。

“說話,笑什麽,跟個傻子一樣。”蒙真面色平靜說他一句,佟子昇卻趕在蒙鴻跟前說,“看二表兄這春風得意的樣子,表伯定是中舉了。”

一個揖手,向蒙真拜道:“恭喜表伯,金榜題名。”

蒙真看他一眼,又看向蒙鴻,蒙鴻開口道:“今次鄉試上榜的一共有一百三十二人,爹的名字排在第五十五名,很不錯的成績,爹您快笑笑。”

然而蒙真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只說:“知道了,回家去罷。”

“爹,等一等!”在蒙真轉身的一剎那,蒙鴻喊住他,“方才我看榜時,聽見有人說明天鹿鳴宴,凡中舉者皆要參加。”

“對對對……”佟子昇立馬在旁邊補充,“我怎麽把這個給忘了,鹿鳴宴不只有今科舉子,還有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各執事提調官都來參加,正好表伯過去跟人交流交流,將來入了官場,這些人就是你的同僚。”

“那我們今天便不回去了,找個客棧住下。”蒙鴻說。

蒙真卻道:“這個鹿鳴宴可以不參加嗎?”

佟子昇雙眼微張,有些不解:“像鹿鳴宴這樣的宴會,一個人的一生中只能參加一次,除非你中舉後再過六十年(一個甲子)可以參加第二次,但表伯這樣的情況顯然不可能再參加一次。所以機會難得,表伯為什麽不去參加。”

蒙真聽他這麽一說,妥協道:“行吧,今日不回家了,找個客棧住下來,明日赴鹿鳴宴。”

“好!”蒙鴻也讚同,“就聽爹的,咱們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後再吃個飯,下午到三弟的醫館看看,爹中舉是大事,要樂大家一起樂。”

“也好。”蒙真對此並無反對,四個人找了間客棧住下,之後吃了飯來到蒙澤所在的醫館。

醫館名叫回春堂,幾人過來的時候館裏病人稀稀寥寥,蒙澤坐在櫃臺後面給人切脈看診。

蒙澤身邊立著一年輕容貌姣好的姑娘,蒙澤給病人看完病寫下藥方後,姑娘拿著藥方開櫃給人抓藥。

蒙真幾人進來的時候,蒙澤擡眼間正好看到他們,便叫了聲:“爹,二哥。”

旁邊的姑娘走過來跟他們打了聲招呼,而後請他們後堂坐著。

後堂裏周汀汝正閉眼小憩,聽到人的腳步聲,緩緩張開了眼。

蒙鴻先對人行了一禮:“周伯伯好!”因著蒙鴻在京城時候偶爾會來這裏找蒙澤,周汀汝自是認得他。

周汀汝起身也與他招呼一聲,隨即目光落在了蒙真身上,想必這位便是蒙澤的父親了。

“這是家父!”蒙鴻介紹道。

之後又介紹佟子昇:“這是佟表弟,打蘇州而來。”

周汀汝笑著請蒙真上坐,方才請他們幾人進來的那位姑娘奉上茶水。

姑娘名叫周冬若,是周汀汝的小女兒,亦是蒙澤所說的合適之人。

幾人坐在一處閑聊了一陣,當周汀汝得知蒙真此次鄉試中考中舉人之時,既驚喜又意外,想不到人一把年紀了,還有這個精力科舉,並且還中了舉。

周汀汝今年五十有二,比蒙真小了兩歲,作為一名救醫治病的大夫,他時常覺著自己力不逮心,醫館裏的事現在多由蒙澤和周冬若打理。

他是真心覺得蒙真這把年紀考中舉人很是不易,不由對其心生敬佩。

過了不一會兒,蒙澤從外面走進來。今日是鄉試放榜之日,他爹和二哥此番來到這裏,想必人已經看過榜了。

“爹考得如何?”蒙澤問。

蒙真道:“榜上有名。”

蒙澤立時眉開眼笑,那笑容綻於面上,藏都藏不住,但是他又是那種含蓄之人,笑容慢慢掩去,心裏卻高興不已。

“晚上我請大家吃飯。”他說。

然而周汀汝卻說:“今日鄉試放榜,舉子們忙著慶祝,想必各大酒樓飯館是人滿為患。咱們就不去那裏擠了,不如就到我家裏慶祝一番,敝舍雖陋,誠意卻滿,不知蒙老兄意下如何。”

蒙真當然覺得好,應聲道:“多謝周老先生盛情相邀,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正好醫館裏這會兒再沒來病患,周汀汝要蒙澤鎖了門,一行人往周老大夫家去了。

周汀汝家住京城最南面的一條偏僻巷子裏,典型的四合院居。

一行人到時,正是傍晚落日時候。周家院子裏栽有兩棵桂花樹,晚風驟起,花香四溢,可到底是晚秋時候,這清甜沁人的香氣中竟夾著絲絲的涼寒之意。

小輩們在竈下忙活,蒙真和周汀汝則坐在桂花樹下閑談,周老夫人眼神不大好使,無所事事,便坐在老伴身邊聽他們說話,偶爾看看天上,只見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雲,是一群大雁排列成行,結伴南下,尋暖過冬。

入夜,蒙真他們在周家用過晚飯,而後回了客棧休息。

翌日一早,蒙真一番洗漱,由蒙鴻和佟子昇陪著來到順天府衙赴鹿鳴宴。

鹿鳴宴是當地巡撫(順天府是府尹)舉辦的一場宴會,於鄉試放榜次日舉辦,設宴地點在各省布政司衙門(順天府是府衙),參加這次宴會的有本次鄉試的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其他內外簾官,還有今科舉子共同赴宴。

因席間唱《詩經》中的《鹿鳴》篇,故有鹿鳴宴之稱。

蒙真報了自己名姓、籍貫、年齡等身份信息,衙役照著榜單上的名字核實之後,放他進入。

之後他由另外一名衙役領著來到府衙大廳,那裏已經候著好多舉子。

蒙真看到了鄧博文,還有縣學裏其他熟悉面孔。過了一會兒,府尹領著本次鄉試正副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其他執事官進來。

舉子們向主考官行拜謁禮,官員和舉子們照了個面之後,官員按照官職大小,舉人按名次,分次序入座。

入席之後,眾舉子歌唱《詩經》中的《小雅·鹿鳴》篇: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鹿鳴宴便是這麽來的。

宴樂罷,緊接著府尹開始講話,府尹無非是講感謝各位考官的蒞臨,以及舉子們前來赴宴等客套之話,中間巴拉巴拉一大堆,結尾再說一些祝福的話,府尹講話就此完畢。

之後府尹又請正主考官為在座舉子們講話,蒙真坐在中間位置,離主考官尚遠,不過人說的話他倒也聽了幾句。

“……今日本官與在座諸位乃師生關系,他日諸位入仕為官,咱們便是同僚,都是為朝廷效命之人。可本官今日想說的是,不管諸位身居何處,咱們讀書人的氣節風骨不能彎折,當如‘約君切勿負初心,天上人間均一是’也。”

主考官舉杯相邀:“今朝蟾宮折金桂,他日瓊林博聖名。本官預祝各位舉子來年榮登皇榜,共赴瓊林宴。”

眾舉子舉杯同飲:“謝考官諄諄教誨,謝考官希冀祝福。”

主考官講話完畢,然後便是作詩環節,即主考官點幾個舉子的名字,要其即興賦詩一首。

這幾個舉子多是鄉試前十名,即興詩完罷,宴席才正式開始。

舉子們一邊吃著美味佳肴,一邊與身邊的舉人把酒言歡。蒙真身旁坐著的是一名年輕舉人,年輕人見他這般年齡依舊孜孜不倦求名問考,對他很是欽佩,拉著他問了好多話,人態度教養頗好,蒙真也不好回避,便與其多聊了幾句。

原來這人是國子監的學生,亦是第二次參加鄉試,京城本地人,家中祖父父親都在朝中為官,憑借這層關系,他被特許進入國子監學習。

這種靠祖輩關系進入國子監學習的學生被稱之為蔭監。蔭監的好處即不用參加每年的童生試,便可以直接鄉考。

蒙真聽這名舉子說了好多,不知不覺日頭偏西。

宴席一直到下晌才結束,蒙真與一眾舉子從府衙出來,蒙鴻和佟子昇候他在外面,之後三人坐上馬車回家去了。

作者有話說:

文中歲考,鄉試,彌封,謄錄,主考官,同考官,謄錄官,彌封官,填榜官,內外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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