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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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真從京城回來後, 就一直在家裏歇著,哪裏也沒有去。

書也不怎麽看了, 整天陪著小兒子和小孫女在院子裏曬太陽。

鄉試成績一般二十幾日之後出。

九月初十, 鄉試放榜之日。

一大早蒙鴻跑京城貢院給他爹看榜去了,蒙真依舊坐在院子裏含飴弄孫。

前幾日落了一場雨,深秋時節, 天氣一日比一日涼,不過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讓人身心愜意, 只覺得很是舒服。

蒙真拿了本《笠翁對韻》教蒙淵讀, 蒙淵現下三歲半了,已經能背不少東西。

天對地, 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

雷隱隱, 霧蒙蒙, 日下對天中。風高秋月白,雨霽晚霞紅。

牛女二星河左右, 參商兩曜鬥西東。十月塞邊,颯颯寒霜驚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漁翁。

這是前幾日蒙真教蒙淵讀的《笠翁對韻》的前一段, 蒙淵現在已經背的很熟練。蒙真見此,便教他開讀下一段。

河對漢,綠對紅。雨伯對雷公。煙樓對雪洞,月殿對天宮。

……

許是午後的陽光太過舒坦, 蒙真剛教蒙淵讀了幾句, 蒙淵小嘴一張, 打了幾個哈欠之後在蒙真懷裏睡著了。

蒙真看著小孩憨態可掬的睡顏,心想,以前中午怎麽哄你都不睡覺,這會兒不過讀了兩句書你便打瞌睡了。

果然書是個好東西,哄睡神器。蒙真邊想邊把小孩抱回屋裏的床上,自己則又返回院子,躺進吱呀作響的躺椅裏,閉起眼曬著暖熱的太陽,別提多愜意了。

就這樣舒服了一個多時辰,突然院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蒙真睜開眼睛,便看見蒙鴻走了進來。

蒙鴻故作鎮定走到他爹身邊,蒙真見他一副小心謹慎的樣子,跟以前報喜時大不相同,便知這次的鄉試結果如何。

“沒事,你說吧,不管好壞,你爹我都承受的住。”

蒙鴻拉了個小木紮坐在他爹膝前,仰起臉註視著他爹的眼睛,一本正經的說:“爹,我在榜上沒看到你的名字,想來是沒有考上。不過你也不要氣餒,這次考不過,還有下次。或者幹脆咱不考了,兒子們養活你,你後半生可以過的很舒坦,何必再去遭考試那茬子罪……”

蒙鴻說這話的時候竟有些心虛,他知道他爹卯足了勁兒往上考是為了什麽,如今他勸人放棄,怕是要遭雷劈。

然而蒙真卻表現的極其平靜,他說:“知道了,你跑了大半天想必也累了,回屋歇著去罷。”

蒙鴻笑道:“爹,我不累,我年紀輕輕的,跑這點路算什麽。不瞞爹說,我就是再跑兩天兩夜也不會覺得累。”

“那你跑去。”蒙真翻了個身背對於他。

蒙鴻:“這……”這就不用跑了吧,他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他爹怎還就當真了。

“爹,您要是覺得悶了,我帶您到外面逛逛散散心。”

“不過個鄉試而已,不至於為此犯悶。”蒙真依舊背對他,其實從考場出來的那日他就隱隱覺著不好,最後一場考試有兩道策問題他答的不太理想。

不過嘛,就像他方才所說,一個鄉試而已,這次沒考過下次考再是,若是稍微一個不順意就犯愁犯悶,那以後科考路上那麽長,他還不得愁悶死。

況且飛升那麽大的事都沒能一次就成功,何況一個小小的鄉試。

蒙真這樣想著,心情果然順暢許多。他朝蒙鴻擺擺手,要他回自己屋去。

蒙鴻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知道他爹嘴上雖說著不在乎,心裏定然不好過。他雖沒讀過多少書,但也知道鄉試每三年考一次,他爹這次沒考過,就得再等三年,可他爹都這把年紀了,有幾個三年夠折騰的。

“爹……”蒙鴻剛喊了一聲,就被蒙真打斷,“你爹我困了,想睡會兒,你自去罷。”

蒙鴻這下可不好再堅持了,正準備起身離開時,突然傳來一聲小孩的哭咽。

他擡起頭,看見蒙淵正站在他爹檐下扯著嗓子哭嚎,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眼睛都睜不開,應該是剛睡醒。

蒙鴻走過來,蹲下身子問他:“你怎麽了,為什麽要哭。”

蒙淵:“嗚嗚……我要尿尿。”

蒙鴻:“你這孩子,尿就尿,哭什麽呀。來……”他把蒙淵帶到一顆棗子樹下,給人抹下褲子,“噓……快尿。”

“噓……”蒙淵一邊尿一邊哭,等尿完了也哭完了。他這才睜開眼睛,徹底清醒過來,看清眼前的人是蒙鴻時,說:“二哥,我肚子餓了。”

蒙鴻直接一個無語,這剛尿完就餓了,敢情是那泡尿占了肚子,這會兒肚子松了,又開始找吃的了。

但又拿他沒辦法,便說:“行吧,你想吃什麽,二哥帶你找去。”

“想吃糖!”蒙淵在他跟前比劃著,隨後瞇起眼哈哈一笑。

“糖有什麽好吃的,吃多了壞牙不說,還容易長不高。”蒙鴻知道他不是真的餓了,就是嘴饞了,想起昨日家裏做的桂花糕,便說帶他吃桂花糕去。

蒙淵忙不疊點頭:“我要桂花糕,桂花糕好吃。”蒙鴻便拉著他的手往院門口走,蒙淵卻又說,“我要騎馬馬。”

騎馬馬就是坐大人脖子上的意思。之前蒙鴻讓他坐過脖子,誰知這還坐上癮了,有一回兩回,就有三回四回無數回,回回出門蒙淵都要坐他脖子。

卻不知這小孩子雖看著人小,卻慣會摸人脾氣,也就蒙鴻脾氣好慣著他,他才敢坐人脖子。若是此刻眼前的人換作是蒙清,蒙淵可不敢說坐人脖子。

蒙鴻倒沒說什麽,彎腰架住人的胳肢窩,一下子將人舉過頭頂,架在了脖子上。隨後朝他爹擺擺手,出門去了。

蒙真從躺椅上起來,看著他兄弟二人出了他的院門,兀自嘆了一聲。

時下正逢桂花飄香的時節,前幾日下了場雨,桂花的花瓣被淋濕打落,風一吹,不知是哪個院子送來一陣陣甜香。

因為鄉試放榜的時候正值桂花開放,“桂”諧音“貴”字,故而鄉試榜又稱為桂榜。

這貴字即難得之意,不僅體現在中舉不易,更是說時間之寶貴,三年一次的鄉考,今次考不過,只能等到三年之後的下一次。

蒙真來這邊已經四年了,他現下五十三歲,再過三年是五十六歲,萬一再考不過,那又得再等三年……

可是人的生命有限,就原身這副枯朽之軀,有幾個三年能夠折騰。

所以他什麽時候才能飛升。

他將系統喚出來一問,系統當然也不知。

“記得我之前插手鄧愚明家的家事時,你曾說過,未中進士之前就拿到道行,會折我一次運,不知你說的是不是折我這次鄉試的運。”

倒不是蒙真為這次鄉試沒考過找托辭,著實是系統之前曾說過這句話,他今天問出來不過證實一下而已。

系統:【算是吧。】

蒙真便又問:“那我何時才能考中進士?”他覺得系統高深莫測,應該知道他什麽時候考中進士。

然而系統卻不告知給他。

只說:【天機不可洩露。】

“那我六十歲之前能不能考中?”蒙真不死心,想著知道個大概範圍也行,可別考到死一直考不中,那不是白白浪費他這麽多年嗎。

可不管他怎麽試探著問,系統依舊是那句話:【天機不可洩露。】

問半天也問不出個所以來,蒙真幹脆放棄懶怠問了。

本來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蒙真也打算接下來好好覆習,三年之後再考。

可等到晚上吃飯的時候,蒙清卻又在他耳邊嗡嗡個不停。

蒙清本來就不認同他爹考科舉,這下落榜了正合他意。

於是勸說:“考不上也好,爹幹脆退學不用讀了,咱們家又不缺錢,爹也不缺人伺候,一天天累死累活的,考那東西做甚。爹若是想要光耀咱蒙家門楣的話,不是還有小四小五嗎,他倆年小還來得及栽培,讓他倆考去。爹什麽也不用幹,就在家好好享清福,抱抱孫子,弄弄花草遛遛彎,或者養條狗,也總好過您讀書科舉強。”

蒙清這一口氣說的長,在座其他人都斂聲屏氣不敢吭一聲,蒙鴻更是為他哥捏了把汗,他爹這次鄉試沒考過,這悶氣正愁沒處出呢,偏蒙清趕著往上撞,不是明白著挨罵嗎?

果不其然,下一刻蒙真便發話了:“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不說這幾句會憋死你嗎。”

蒙清一時被噎住,他也沒說什麽,不過是勸他爹不要讀書那麽累,在家帶帶孫子頤養天年不好嗎,為什麽非要折騰自己那把老骨頭,是嫌自己的命太長嗎。

“爹,我這不是為了你好嗎,讀書那麽辛苦,我怕把你累著了才說的這些話,你卻怪罪起我來,一片孝心被當作驢肝肺,以後還讓我怎麽孝敬您。”

蒙清不甘心自己無緣無故被他爹罵一頓,非要再為自己辯解幾句。

蒙真也知自己這話說的過了頭,但又不好給兒子低頭認錯,只說:“行了,吃完飯都各回各屋去罷,讀書的事以後再別提,我決定了的事,你們誰也勸不動,弄不好反倒惹自己個不痛快,吃力討不到好的事,何必呢。”

“沒事爹,兒子們沒你想的那麽小心眼,兒子被老子罵,天經地義,只要爹心裏舒坦,怎麽罵都成。”

蒙清放低姿態,不敢再與他爹辯駁,主要是他爹年齡大了,講究心平氣和,不易動氣,若是給人氣出病來,到頭來鬧心的還是他們這些做兒子的,那樣的話得不償失,多劃不來。

自這日之後,家裏誰也沒有再勸說蒙真放棄讀書的事。蒙真依舊早出晚歸家裏縣學來回穿梭,不過不是每日都去,隔三差五的去,大多時候都是在家裏自行學習。

這次順天府鄉試,一共有三千多名考生參加,錄取者不過一百來人,蒙真他們那批入縣學的生員中才有四人考中舉人,其他未考中者,要麽在家裏休息,要麽隔幾天入一次學,每天都能按時進學的生員少之又少。

這在老生中是常見現象,楊教官也沒過分要求學生,都是二十幾歲,甚至還有幾個三四十的當爹的人了,學習是學生自己的事,他沒必要天天跟在屁股後面盯著,學生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大多數為了生計,在家裏學習也是一樣的。

就這樣過了幾天,很快就到了九月底,秋末冬初的時節,天氣一日比一日涼,早晚竟起了寒意。

這日下午時候,蒙真坐在書房寫文章,阿青陪在旁邊磨墨,蒙清突然走進來,手裏拿了一封信紙。

“爹,蘇州來的信,我之前不是跟您說過嗎,我那個堂叔家的小兒子也是今年參加鄉試,而且人考過了,寫信要來咱們家住一段時日,順帶參加明年開春的會試。”

蒙真擱下筆想了想,去年正月蒙清從江南回來,確實說過這麽一件事。

“還有,人已經從家裏出來了,不出意外的話,十月中旬就能抵達咱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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