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風燈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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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爽的清風從南窗裏吹進來,可畫廳裏的幾十名畫徒卻都汗流浹背,神色驚恐,十分忌憚。

他們已經單腳站立,頭頂硯臺,手持畫筒整整一個多時辰了,卻沒有人敢放下,因為一旦放下,就會遭受邵二雪手中的荊條的懲罰。

不是戒尺,而是荊條!

就連受了傷的吳俊他們也都被叫過來一起看著他們被懲罰。

這是一種漫長的折磨,對所有的畫徒來說,邵二雪簡直就是噩夢般的存在。

另一邊,圖畫院的院子中。

淡黃的陽光輕灑在身上,有些暖,魁梧的梧桐在春季的拂袖間抽出了數不盡的綠葉。

蘇詩青蹲在草叢中,用指尖當作畫筆,細細地描繪著梧桐樹的輪廓,心中滿是“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的惆悵。

揭傲胡亂地用鋤頭扒拉著草地,沒過多久整個院子就在他的發洩之下變得面目全非了。

在被螞蟻咬了第五口後,他終於忍受不住,一把扔掉手中的鋤頭咆哮起來。

“老子不幹了!”

蘇詩青默默地嘆口氣:“你這活幹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想種田呢。”

看來,他們又得被罰了。

揭傲叼起一根草,朝蘇詩青走來,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屁股。

“餵,你不會真的想把這裏的草都拔光吧?恐怕三天三夜都幹不完。”

蘇詩青再次嘆氣:“不然呢。”

揭傲俯下身子說道:“我們偷偷溜出去喝酒吧。”

“你瘋啦!這些活今天之內就得幹完,喝什麽酒呀?”

蘇詩青果斷拒絕他。

揭傲挑了挑眉:“喝花酒?”

“不去。”

“……”

就在這時,一個院衛悄悄地走過來,左顧右盼地確定周圍無人後,才從袖中拿出一封信遞給揭傲。

揭傲像是習以為常般地將一錠銀子放到那個院衛手中,拆開信看了看,然後很快便重新疊好塞進袖子裏。

蘇詩青疑惑道:“什麽信?”

揭傲沒有回答:“我得先走了。”

蘇詩青歪著腦袋問:“走?去哪裏?”

“你問這麽多……”揭傲勾唇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是在擔心我嗎?”

蘇詩青一陣惡寒:“擔心你?我是怕你走了,等下老師過來問起,我該如何作答?”

“這個你自己編吧,走了。”

說完揭傲一個躍起,翻身上了墻頭。

“哎!餵!餵!你走了我怎麽辦啊?”

蘇詩青急忙喊叫起來,可是眨眼的功夫揭傲已經不見了蹤影。

“可惡!”

結果,揭傲就這麽消失了三天三夜,蘇詩青楞是幫他拔了兩天草,還順便幫他抄了幾百遍院規,氣得蘇詩青整天直咒罵。

次日。

太陽懸掛於西邊的廊臺上空,鳥兒銜著泥和草莖聚集在隱蔽的樹上築巢,雞爪槭的綠葉就像透明的晶石,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蘇詩青應約來到蓮池旁的觀荷亭,邵二雪早早的便在那裏等他了。

身著湖藍色便服,腰間系著琥珀絲帶的邵二雪,遠遠看去就像一幅絕美的春日畫卷,令人心曠神怡。

“寒夙兄!”

蘇詩青笑著朝他走去。

邵二雪揚起嘴角,用指腹輕輕摸了摸他泛著青紫的眼眶說道:“我送你的藥膏每日都有塗吧?”

蘇詩青鄭重地點頭:“當然有了,你看,是不是好了許多?”

“是好了許多。”邵二雪笑著打斷他,“好了,我們走吧,我帶你去書院報名。”

蘇詩青揚起燦爛的笑容:“好。”

元閣書院位於東郊的清溪茂林之間,是一座雅致的千年書院。

院內青舍密密,屋宇麻麻,總共有三百餘間建築。大小院落,交叉有序;亭臺樓閣,古樸典雅;佳花名木,姿態各異;碑額詩聯,比比皆是,千百年來更是培養了無數個一等一的傑出人物。

站在氣派的書院門口,蘇詩青擡起頭,凝望著大門前懸掛的那副楹聯,情不自禁的讀出聲:“惟楚有才,於斯為盛。”

他聽周武說起過,邵二雪原先就是這座書院的學子,考取過功名,是進士出身。

行走在書院的林道上,各殿內傳來儒生們攻讀經史、求索問道的聲音,在蘇詩青聽來簡直比樂曲還要美妙。

他不禁在想,若自己也能出生於名門世家,在這樣的地方讀書寫字,吟詩作畫該有多好啊!只可惜,他生來就是妓女的孩子,永遠也比不上他們。

邵二雪將他帶到“君子亭”內報名,路上還碰到不少前來報名的考生,其中就有王大福,兩個老鄉見面分外高興,忍不住多寒暄了幾句。

日漸西斜,紅霞滿天。

在酒樓內用完晚膳後,邵二雪和蘇詩青一同走在繁華的夜市上,邊看熱鬧邊聊著天。

這日是菩薩的誕辰日,因此喧鬧的街上滿是舞龍舞獅、熱鬧非凡的節日景象。孩子們在長長的燈籠下面歡樂的嬉戲玩鬧,大人們則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不同的地方互贈糕點,或看熱鬧,或聊著天。

蘇詩青就像個小孩兒似的樂得不行,比起死氣沈沈的圖畫院,夜市裏的人們簡直充滿了活力。

忽然,人群裏響起騷亂的腳步聲,蘇詩青踮起腳尖一看,原來是前面的橋上有人在發放免費的祈福風燈。

“什麽人出手這麽闊綽?”

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群越來越多,蘇詩青一不小心被卷入人潮中,邵二雪情急之下將他攬進自己的懷裏,牢牢地護在胸前。

盡管周圍如此喧鬧,可蘇詩青依然能夠聽到邵二雪強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臉頰觸碰到邵二雪溫熱的胸膛,隔著布料都能被燙得兩腮發紅。

為什麽邵二雪的懷抱會如此溫暖?讓人忍不住想要依靠。

蘇詩青擡起頭,看到邵二雪正嚴肅地皺著眉頭,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好像停下來了。”

“嗯……”

邵二雪意識到自己抱著蘇詩青,於是趕緊松開他。因為他的心,又開始不正常的跳動起來了,他怕蘇詩青會聽到。

真該死!他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了!

蘇詩青的心思被橋上的風燈吸引過去,眼睛裏散發出璀璨的光芒:“我們也去分兩個風燈放一放吧!”

邵二雪點點頭,連忙用微笑掩蓋自己的異常。

他們費盡千辛萬苦才擠到滿是人的觀雲橋上面。

蘇詩青註意到多如雲彩的人潮當中,那個正在發放祈福風燈的人看著分外眼熟。

“揭傲?!”

在這裏發風燈的人,竟然是揭傲這家夥啊,真是萬萬沒有想到!

“是他?”邵二雪蹙起眉頭。

一個紮著沖天辮的小孩拉了拉揭傲的衣袖,聲音稚嫩地對他說道:“叔叔,能給我一個紅色的風燈嗎?”

揭傲笑著蹲下身子,捏了捏他可愛的臉蛋柔聲道:“當然可以,喏,給你。”

小孩開心地接過風燈:“謝謝叔叔!”然後撲到一旁的娘親懷中。

揭傲笑著站起身,無意間瞥見人群中的蘇詩青和邵二雪,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蘇詩青看著他手裏的風燈說道:“聽說這裏有免費的風燈發放,所以我們就來了。”

邵二雪盯著揭傲,神情嚴肅,一句話都沒說。

揭傲幹脆別過臉去,似乎是不願意多看對方一眼。

蘇詩青看了看他們兩個,一個滿臉陰沈,一個緊皺眉頭,氣氛好像變得越來越冷,甚至有點劍拔弩張的意思。

“哇……這些都是風燈嗎?真好看啊!”

蘇詩青從揭傲的手上拿走一個,然後指著空中那輪皎潔的圓月說道:“今晚夜色這麽美,不如我們一起去河邊放風燈祈福吧。”

揭傲和邵二雪同時轉過頭來,不約而同地朝他點頭,又互相看了眼對方,然後看向別處,神情都非常冷漠。

天空像被洗過一樣,清澈明亮,月亮和星辰也像被洗過一樣,晶瑩剔透。

三個人沈默地並排走在河堤旁。

水面上散落著潔白的月光和飄蕩的蜿蜒如璀璨星河的荷燈,腳步聲和水聲混在一起緩緩流淌著。

蘇詩青心想,雖然月光很美,景色也很別致,可是身旁這兩個人,都是一副死氣沈沈的模樣,真叫人難受。

河邊有處觀雲亭,有幾個人在這附近放了幾盞風燈。

橘紅色的風燈徐徐飄向天空,發出的光如同跳動的精靈一般,使整個夜空變得流光溢彩起來,它們越過亭臺樓閣和越過樹梢,逐漸向遠處飄去。

邵二雪從筆筒裏取出蘸好墨的筆,遞給蘇詩青:“把你的願望寫在風燈上,然後再把它放飛。”

蘇詩青高興地接過毛筆,筆桿抵在下巴處沈吟道:“我的願望是……”

從小到大,他的願望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希望他的娘親在天上能夠幸福,不要再像在人間一樣繼續遭受苦難和折磨了。

於是便在風燈上寫下一行小字:惟願今生常康健,年年歲歲花無憂。

揭傲和邵二雪同時低下頭去看,然後在心裏默默地咀嚼著他寫的這句話。

揭傲發覺他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水霧,大概是在思念某位親人吧,於是默不作聲地起身走到一旁寫祈福語去了。

邵二雪溫柔地拍了拍蘇詩青的後背,良久後才問道:“願望寫好了嗎?”

“嗯,寫好了。”

“那我們一起把它放飛吧。”

邵二雪幫他點燃風燈,兩個人抓著風燈的一角,然後一齊放了手,徐徐升起的風燈和月暈融為一體,緩緩地飛向高空。

蘇詩青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思緒拉回現實,然後饒有興致地看向邵二雪手裏的風燈。

“寒夙兄,你想許什麽願望?”

邵二雪看著他純真的臉龐說道:“我想和你一起成為禦用畫師。”

“我?”蘇詩青詫異地指著自己。

邵二雪微微一笑:“對,你和我一起寫下這個願望吧,然後我們再把它放飛。”

“寒夙兄……”

蘇詩青無比感動地看著他,眼睛裏剛剛才憋回去的霧氣瞬間又冒了出來。

被冷落在一旁的揭傲,心裏非常不快,看著他們兩個嚷道:“餵,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在那裏膩膩歪歪的,吵到我了。”

蘇詩青生氣地瞪著他:“你這家夥!說什麽呢?”

揭傲像是沒聽見似的挖了挖耳朵。

邵二雪漠然道:“我倒要看看,整日無所事事的人,會寫出什麽正經的願望。”

揭傲的語氣同樣冰冷:“呵,邵老師挺了解自己學生的嘛。”

“過獎了。”

蘇詩青為揭傲的出言不遜而感到生氣,於是徑直走到他面前,一把搶過他手裏已經寫好祝福語的風燈說道:“我也想看看你寫的是什麽?”

“創造一個無病無災,沒有窮人,沒有饑餓的世界……”

蘇詩青原本想借機嘲諷一下揭傲,可是念完後卻驚詫地擡起頭,看著揭傲沈默了半晌。

沒想到平日裏這麽放蕩不羈、喜歡胡作非為的一個人,竟然會寫出這樣的願望,的確是令人意想不到。

邵二雪聽到後也楞住了,看著揭傲深深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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