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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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若然傳揚出去,不懂事的人誤以為子堅酣歌醉舞,那就不妥了。你說是不是呀,班主?”

淩鶴歲來到後廳時,這個一身黑衣、腳蹬馬靴的俏麗女郎仍在向他的師父訓話。

“曹小姐顧慮得是。”面對其儼然督軍府女主人的架勢,馮名遠只有然然可可的份兒,“督軍叫我們留下來本也是權宜之策,如今戰事連綿,我們自當早謀出路……”

“師父。”淩鶴歲適時地喚了一聲,上前攙住他,並朝那位曹小姐點頭致意。

“鶴歲啊……”

“師父。”已然知曉原委的淩鶴歲低聲應道,“昨兒我上街剛巧見東城有個院子招租,瞧著還算清靜,您要是覺得可以……”

“行了,你拿主意吧。”

進入孟冬時節,寒夜越發漫長。

今日小雪。

頭明,敗鱗殘甲應景地在空中翩翩起舞。待得飄蕭地上,旋旋化作淺亮的水跡。

一片寂謐之中,老舊關木被抽出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和往常不同的是,有那麽一陣子,早早起身上工的淩鶴歲恍惚聽見足音跫然。還即,他又將之歸為錯覺——如此偏僻的地方,這時辰會有誰經過?

豈料在開門的瞬間,外面真的站著一個人。

“子堅?!”

這個人,竟還有著令他朝思暮念的面孔。

“你回來了,子堅!”

看到他歡喜的模樣,來人似乎眉端稍放。原本為拍門而擡起的手輕輕落在他的頭上,繼而順著微濡的發絲下滑,於臉頰處流連不去。好生摩挲了一番,方才開口。

“跟我走。”

“嗯。”

轉頭往尚自空無一人的院子裏抹了抹,淩鶴歲掩好木門,與方銳同行。

巷子太窄,汽車開不進去,故爾等在街邊。

雖然司機是徐風,淩鶴歲亦覺有些難以為顏,任方銳替自己拂去身上的玉塵瓊珠之後,便只回握著他的手,一路上再無言語。殊不知他不時偷眼的小動作業已流露出不盡的鐘鼓之色,被牽心者收入眼底,纖悉無遺。

而方銳胸中沆漾的,則遠不止喜幸之情。

那日現身督軍府的曹小姐閨字霽月,自幼與方銳一起長大,說起來算得上青梅竹馬。她膽練幹敏,好習戎,講權謀,頗有其父曹司令之風。

她一直視方銳為佳配,方銳卻僅當她作妹妹。但長久以來,方銳並沒有什麽固定的女伴,是以曹霽月從不介懷。

此次益軍盡銳出戰,兵事日漸吃緊。方銳擔心後方,遂發報請曹司令派兵助守益城,不久即收到了肯定的答覆。

彼時徐風曾婉晦地提醒過方銳,曹小姐亦隨軍前往。慮及他與淩鶴歲邂逅於天津、通情於北平,遠在家鄉的曹霽月無從知悉,方銳也未以為意。

不料還是低估了這個女人。他幾乎可以想見,她與淩鶴歲對話時的矜驕神情。

曹霽月……方銳暗暗攥緊了拳頭。

“別生氣了。”終於有了獨處的機會,甫一進屋,淩鶴歲便扯著方銳的衣袖搖道。

言語之間,滿是調哄與恩狎。

見那人不理,淩鶴歲索性湊到他跟前,忽閃著眼睛瞧他。

“我不是把地址給李伯了嘛,你也找到了啊……”

不清楚府裏人究竟是如何通詞的,話不得不說得含混一點。

不錯,當輕裝簡從、星夜兼程地趕回益城卻得知馮家班被勒令出府的時候,方銳赫然震怒。幸而他很快尋得了淩鶴歲,他安然如故的淩鶴歲。

假若此刻怪責曹霽月,不單大煞風景,而且依淩鶴歲的個性,多半會為之說情,還不如略過不提。

深知怎樣和對方交流最易得趣的人,可不只淩鶴歲一個。故此,方銳輕哼了一聲。

“能搬出去住,怕正遂了淩老板的意吧。”

果然,淩鶴歲的臉都微微泛了紅。

“你說什麽……”

好在方銳的逗弄就此打住。

“這些日子,做什麽營生?”

“哪用什麽營生,堂會的份子都花不完。”

方銳不語。

設若孤身一人,此言或許不假。然而淩鶴歲要撐起整個馮家班,談何容易。

“哎呀好啦,什麽活計我不會啊!”像個抵賴不成的孩子似的,淩鶴歲卬然道,“又不是當年的楞小子了,還能虧待自己?”

惟恐那人不信,他邊說邊揚起胳膊,獻寶一樣得意地晃了晃。

“你看,連凍瘡也沒發作。”

方銳捉住眼前亂動的手,而後,牽到唇邊,印上一個冷中帶熱的吻。

暌違數月的溫情相擁使得彼此身上散發著寒意的水汽都浸染了清冽的味道。

這段時間裏,方銳舍生忘死,率領部眾奮戰於不存之地。

刀山劍林,硝雲彈雨,淩鶴歲完全想象得到。及至見面,更是霎時察覺了其竭力掩飾下的神勞形瘁。

適才綿長一吻,誠然醉人。那飽滿的雙唇卻出現了不少幹裂紋路,不覆印象中的柔膩潤澤。

從肋下穿過的雙臂朝上緊了緊,攬住對方肩背,淩鶴歲無疑是貪戀這份恬泰的。然而他亦在暗忖,如何能讓方銳乖乖地去歇息……

打斷他思路的,是掌心粘濕的異樣觸感——擡手一看,居然真是鮮血。

“你受傷了?!”

怳然經他一問,方銳始記起有這麽回事。

“啊,一點小傷,不打緊的。”

“還在流血!我去找大夫……”

一把拉回掙開自己懷抱就要往外跑的家夥,方銳逌然而笑。

久經戰陣的他自然不會拿性命身體當兒戲。肩胛處的,確非重創。只是這程子倍日並行,鞍馬勞頓,加之抵達益城後晷刻未停,風風火火地尋找淩鶴歲。一番折騰下來,傷口大概又裂開了。而在他心中,比起這個,顯然還是面前之人重要得多。

“打仗哪有不掛彩的?瞧你,失張倒怪的。”

“是你沒斤沒兩吧。”走不脫的淩鶴歲嘟起嘴抱怨道,“果然不要緊,敢不敢讓我看看……”

“怎麽,很想我啊?”由著他一顆顆來解自己衣扣,方銳存心調謔道。

“你……”

見淩鶴歲真有些氣結,方銳決定稍稍收斂。

“要我聽你的,總得說點順耳的吧?”

“你包紮好傷口,想聽什麽都行,說到你煩為止!”他輕輕推著方銳催促道。

“再不說,可來不及了。”

“你還要走?”

“嗯,益軍奉命轉移,我繞道回來一趟,最遲晚上便得去趕他們了。”

難怪淩鶴歲時刻留心戰況,卻沒聽到任何大軍進城的風聲。

“你知道,仗打得不好……”方銳檢容道。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日軍先後占領太原、交城及平遙。

與此同時,在南方戰場,上海淪陷。太原會戰與淞滬會戰俱以失敗告終。

淩鶴歲搖搖頭,重又抱住他。

“我相信你。國土家園是咱們的,賊寇再兇囂,終究強占不去。”

這就是淩鶴歲,他方銳的淩鶴歲。

時時使人眷戀,又總能教他安意騁跡。

待前去處理傷處的方銳回轉,淩鶴歲的拿手菜亦燒得七七八八。

一個含嚼著世上最美味的佳肴,另一個饜足猶勝一籌地望著眼前心上之人。

誰都無法料到,今夕一別,舊人重逢,竟將是十餘年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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