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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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任性造成的,那麽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麽?

“我們起床再談這些事情。”他驀地一笑,並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似笑非笑地,“你確定,真的要同我這麽聊天?”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發現光裸的胳膊以及肩膀都露在了外面,難得臊了臉。他很體貼地下了床幫我拉好了床簾,一邊道:“你先穿好衣服,再梳個漂亮的發髻,我在外面等著你。”說完轉身離開。

我怔了一會兒後方找衣服來穿,心裏總歸有些不舒服,他刻意回避了這個問題,說明他和玉芷之間真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問題。

這些天在青樓花船也並不是沒有收獲的,我瞅著鏡子裏那個發髻別致的姑娘,很難想象這是我親手挽出來的。

弄好一切後就出去找傅鈺。

剛剛把手放到門上,房間裏忽然傳出了兩個人的對話。聲音都是我熟悉的,傅鈺與玉芷。

我心下大奇,在房間內到處尋找聲音的來源,最後在一幅畫後面看到了一個銅管,聲音就是從這裏面傳出來的。

玉芷正在說話,仍舊是那清冷的調調:“我不明白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沒錯,當初是我自己選擇的走這條路,所以我不會因為這麽多年來遭受的一切對你有一絲一毫的怨憤,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在她面前道什麽是非。”

傅鈺的聲音處處犀利:“不道是非?那麽你把她留在身邊做什麽?玉芷,我萬萬想不到你還有這等心機,當初你跪求我送你入官妓,漣沐給了她一張你的臉,是不是就是打得這個主意?讓她理所當然地頂替著玉玲瓏的名頭被人踐踏被人褻玩?”

“傅鈺,你自己喜歡玩弄心計,當別人也有這喜好麽?”玉芷的聲音也涼了下來,“我是不喜歡她,從小,父親母親便偏疼她,京城人們都道傅家二小姐容貌絕色天資聰穎,卻哪裏知道,父母幫我弄出這些名頭,全是因為放棄了我的幸福,讓我為家族聯姻犧牲!憑什麽是我?”最後一聲詰問讓氣氛都凝滯了,好一會兒,玉芷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我雖然嫉妒她,卻也知道她是我的姐姐,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我平日裏雖喜歡欺負她,可真正傷她心的事情卻從來沒有做過,除了那一件。”她頓了頓,繼續道,“傅鈺,你也是愛過人的,你知道奉皇命放棄自己愛的人,然後用別人的身份嫁給別人的丈夫的滋味嗎?你知道當我看到心愛的人滿身是血的躺在地牢裏時是什麽滋味嗎?你知道我看著沾了鹽水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心上人身上時是什麽滋味嗎?所有人都逼我,所有人都逼我!後來,姐姐回來了。”

“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嗎?你知道我看到她還活著的時候又有多恨嗎?她還活著,我卻因為她承受了那麽多的痛苦。我看到她因為你失憶而傷心,我看到她一次次地試著挽回你的記憶,我看著母親因為太後施壓而親自給自己喜歡的小女兒下毒,我冷眼看著這一切,心裏不知道有多解恨。”

“即便是這樣恨她,我仍舊千方百計地找來了解藥,在大婚那日,讓她穿上了本來就屬於她的嫁衣,嫁給本就屬於她的夫君。可惜啊,她太笨了,連個解藥都放不好。”

“你不過是在為自己爭取罷了,何必把自己說得這般偉大。”傅鈺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話,“合巹酒都是在掀了蓋頭以後才可以喝的,你給阿衡解藥時,分明已經猜得出我會怎麽對她,你恨她搶了你的一切,你恨她連累了你,所以你要報覆她,報覆我……這些我統統不追究。我甚至體諒有苦衷,恢覆記憶後也沒有追究你的責任,是你自己,選擇不需要我的幫助,也是你自己,選擇入官窯當一名官妓。我甚至怕你受到他人欺辱,每年都親自來看望你,是你非要自我作踐的。”

玉芷冷笑:“是,我就是為了自己爭取,我憑什麽不能爭取一下,可就在大婚那天,我送姐姐上了花轎以後就去尋他,我尋不到他啊,他們換了關押他的地方。當晚移花接木的事情敗露,太後惱怒抄了我玉家滿門,三天後,我被太後帶到了一處更加隱秘的地牢,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是他已經冰涼了的屍體,甚至還有幾只老鼠在啃他……”她的聲音忽然哽咽,“太後說,這全是因為我的不聽話。然後太後又領著我去城門口見到了父親母親,他們已經被吊在上面曝曬了三日,三日裏滴水未進哪裏還有命在?然後我一口氣沒上來便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渾身都疼,身體光裸著,身邊還躺著兩三個男人——”

我倒抽一口涼氣,心口處隱隱作痛,像是一團悶火在燒,滾燙著膨脹著,好像下一刻就要爆發出來。

玉芷說:“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任性造成的,那麽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麽?既然已經被玷汙,那麽一次兩次同千次百次又有什麽區別?傅鈺,我欠玉家的,我欠阿衡的,我全都還上了,那麽你呢?你欠我玉家的,不是一點點小小的救贖就能還得起的。若非當初你逼著我發下誓言,不許尋找姐姐的執念,不許告訴她那些往事,早在看到她的第一刻,我就會揭露你醜陋的嘴臉。”

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傅鈺居然笑了起來,語調裏帶著山雨欲來的威脅:“你若是膽敢在她面前道一句是非,我便讓程永澤死也不得超生。”

玉芷好似滿不在乎,她道:“沒關系,死不超生的又何止他一個,你的心上人,不是也死不超生麽。”

這話剛落下,銅管裏忽然傳來一陣杯盞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傅鈺藏了毒舌信子似地聲音:“那你且試試。”

之後是傅鈺推門而出,玉芷在後面說:“不過是提到她你就如此沖動暴躁,傅鈺,即便是你愛極了她,你也是她的劫,永遠都是她的劫,無論她活幾次,都會因為你而死,所以傅鈺,我真心奉勸你,放了她吧。”

門“哐”的一聲響,震得我的小心肝亂撲騰了幾下後,一切都歸於平靜。

我把畫重新歸於原位,傅鈺進來的時候手還放在畫上,他的氣勢已然收斂,面上是我熟悉的笑意,擡擡眉梢便問我:“你什麽時候懂得欣賞齊大家的畫作了?”

我幹笑了幾聲,連忙放下手道:“我這不是,偶爾也得培養點藝術修養。”

他嗤笑,上來牽我的手道:“我瞧著這金陵也沒什麽好玩的,你隨我一同回京城可好?”

我張張嘴,想找個什麽話題出來掩飾我內心的震驚,想了一會兒才道:“你的家在京城?”

他頷首,帶著誘哄問我:“想不想去京城看看?京城雖沒有這裏小橋流水煙雨人家的景致,卻有亭臺樓閣,廊腰縵回的氣勢,也別有一番趣味。”

他的話總是能蠱惑我,腦子中驀地出現一幅京城繁華圖,圖裏有個背著冰糖葫蘆走街串巷的老大爺,這一幕好像刻在了兒時記憶中,居然品出了幾分懷念的味道。

“怎麽樣,隨我走可好?”

畫面一黑,傅鈺正似笑非笑地瞅著我,我搖搖頭,問他:“你究竟是什麽人?傅鈺,我一直忘了傅是皇姓,今天忽然想到,你是不是皇家……”

也不知道怎麽提到“皇家”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臉色倏地一變,繼而笑:“其實就是個閑散王爺,沒權沒人管,你也無須介意我父皇是不是介意你是魅生,也不用介意能不能為我繁衍後代。”說到這裏他壞笑了一下,我略略羞澀地遮了下臉。

然後他繼續道:“也罷,待我處理好家裏事情,便來金陵接你。”頓了頓又道,“不過這畫舫卻不是什麽好地方,你若是喜歡這一類新奇地方,我可以吩咐婉兮帶著你去金陵各家酒肆舞坊瞧瞧。”

不知怎麽就想起來他同我講過的那位太子殿下,只能說皇家出情種,連他這麽個閑散王爺都免不了為情所困。

我還想再問問他,我究竟是不是那個阿衡,我們之間是不是有過一段很悲慘的過去,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從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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