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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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惹得人不高興了,我自然得擔起這個責任,不過是假結婚而已,我這段時間表現得也確實墨跡了點。

可是,我就是非常不願意穿上紅色的嫁衣,那是打心底泛上來的抵觸。

婉兮仍舊百般勸說,我一直不為所動,最後她使出了殺手鐧說傅鈺聽到我要嫁人的消息一定會殺回來的,我十分不屑的把這話拋到了而後。

眼見著就到了八月十日。

這天夜裏,我如同往常那般練完字轉身去收拾床鋪,然後脫了外衫隨手搭在了一旁的屏風上,轉身熄了燈就要上床睡覺,剛剛掀開被子,眼角忽然瞄到窗戶開了一絲,外面的風呼呼灌進來,似有暴風雨的預兆。

於是再起身去關窗子,恍惚中似乎看到這屋子裏有個黑影,我揉揉眼睛,沒錯,確實是個黑影。

難道遇上了采花賊?哪只賊會這麽想不開啊?我搖搖頭將這個念頭搖走,仔細盯著那黑影瞧了一會兒,他居然就那麽施施然坐著,一動不動。

大著膽子移到燭臺旁,一邊註意著黑影的動作,一邊將那蠟燭點起來。光芒乍現那一瞬間,我被刺地晃了眼睛,居然瞧見了那本應該半年後才會出現的傅鈺,正搖著一把十二骨折扇,似笑非笑地將我望著。

多少年都沒做夢了,唔,這一做就做個噩夢,果然不是什麽好兆頭。

他唰地一下子闔上了折扇,端的是風流倜儻,英俊瀟灑,一雙桃花眼稍稍瞇了瞇:“玉兒,你果然想我想的厲害,連夢裏都要來與我相會。”

我抖了一抖,拍拍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他呵呵笑了兩聲,而後語調一轉:“我回來是來送賀禮的,聽說你要嫁給夏半生了。”

警鈴立即敲響,我倒退了兩步很是防備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的?”

他低下頭把玩著那把扇子,說話慢悠悠的:“哦,是上官婉兮給我遞了口信,飛鴿傳書,聽說過沒有?”

您老當我是傻子麽?忍不住翻個白眼,隨即暗誹婉兮姑娘你等著點。

“你也別怪她,她甚為我的下屬自然要替我辦事的。”頓了頓又道,“其實你若是一直安安分分的不弄出這麽多的幺蛾子,我也不需要這般冒著風雨回來替你處理這些麻煩事。”

我難以置信地反問:“我還得謝你不成?”

傅鈺點點頭,一本正經地道:“你不喜歡穿紅色,我自然是不願讓你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的。”

跟著傅鈺這段時間衣食住行自然全是他負責,最初他給我準備了五件裙子,裏面有三件都是紅色的,我便只撿了另外兩件替換著穿,沒想到他居然註意地這般仔細,可這也不足以構成他攔住我嫁人的理由吧?

定然是吃醋了。

有了先前兩次經驗,我肯定不會再用這句話去打趣這個臉皮厚的,電光火花這麽一閃,忽然就想起來那日傅鈺臨行前與夏半生的一段談話。

便問:“你要如何讓夏半生取消這場婚禮?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麽?”

傅鈺道:“我不能見夏半生。”他中指扣著桌面,懶洋洋地瞥著我道,“上次你偷聽我和夏半生的談話,我沒有出聲你就真當我沒發現麽?”

好吧,您武功高強耳力高強,可您既然決定假裝沒發現了幹嘛還心心念念惦記著這事情忘了不是很好麽麽麽麽麽!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問:“那您的意思是?”

“左右不過是娶個媳婦來安慰老母親,婉兮比你合適多了,八月十五我看著她嫁了人便離開,這幾日可就得委屈你給我送飯,並與我同床共枕了。”

驚堂木拍下,傅鈺便如此武斷地給這場嫁娶下了結論。

我本想垂死掙紮一下為真心喜歡他的婉兮打抱不平,可想到平日裏婉兮對他百依百順的樣子,還是決定不做這吃力不討好愛心泛濫的事情了。

窗外刮起了大風,雨點劈裏啪啦地打下來,這一夜的光風暴雨後,第二日又是個好天氣。

小廚房裏做好了早飯,我偷偷摸摸地跑進去準備給傅鈺偷點糧食,可這夏府裏別地方的丫鬟小廝不多,廚房卻是重地,大抵是夏半生比較重視吃食的緣故,尤其是梨花的藥膳更是親自在小廚房裏守著,因此偷食物就成了難事。

好在有婉兮的幫忙,我這邊同夏半生聊天拉住他的註意力,婉兮則動手偷吃食。

夏半生一邊往小砂鍋裏放草藥,一邊分了心思問我:“你有什麽喜歡做的事情麽,除了練字。”

我搖搖頭:“練字其實就是打發時間而已,也不是喜歡做的事情。”

他略有些詫異地瞧我一眼:“那你有什麽想做的事情麽?比如游山玩水,比如逛青樓?”

我心思都在婉兮的動作上,只見她飛快地端了小菜盛了碗粥放在那打開的窗臺上,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走出了小廚房。

“這還需要想麽?”

“啊?”我連忙回神幹笑,“其實也沒什麽是想要做的,隨緣嘛,執念太多若是得不到豈不是會傷心難過?魅生其實就是化不開的執念形成的,這生不生死不死的日子,我想沒幾個人……哎,你先忙著吧,我先走了哈。”我見婉兮從外面伸進手來將窗臺上的東西拿走,也趕緊地撤離現場,出了門拍拍胸脯,順下一口氣後才皺起了眉,我剛剛都胡言亂語了些什麽?

夏半生雖然奇怪我為什麽每頓飯都要往廚房跑,卻也不多問,任憑我將話題從東扯到北,再從北扯到南,我美名其曰這是婚前培養感情,又在心裏愧疚同意傅鈺的鬼主意欺騙這小百花似地清俊公子。

因此便決定這幾日他說什麽我就聽什麽,可這人偏偏啥要求都沒有,掏心思地對我好,給我做些小玩意逗我笑,又或者給我講些笑話,相比於傅鈺那張愈來愈黑的臉,我真心地以為和夏半生呆在一起心有愧疚的時光要更加美好些,於是同他越走越近。

白天對著夏半生愧疚,晚上忍受著傅鈺的強大的冷空氣襲擊,不得不感慨我的心理素質真是非一般的強大。

好在八月十四終於來臨,這一晚傅鈺終於允許婉兮重新睡回我的身邊,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我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大笑。

據說,臨街的狗也因為這笑聲叫了整整一夜。我卻覺得,它們叫完全是為十五這個好日子提前慶祝。

似醒非醒間,朦朧中感覺到了刺眼的光,睜開眼睛,便看到站在燭臺處拿著剪子剪燭芯的婉兮,她的神情專註,平日裏不怎麽出彩的五官這時候被暖暖的黃色光芒籠罩,說不出的美好與美麗。

我喚了她一聲,她似乎被驚了一下,手一抖,燭光便晃了晃。轉過頭來問我:“吵到你睡覺了麽?”

她難的用這樣柔和的口吻與我說話,我知道頭一次做新嫁娘必定是十分緊張的,便笑著勸慰她:“若是真的嫁人,你還不得緊張地一夜都睡不著。”

她扯了扯嘴角,道:“我這輩子怕只有這一次穿上嫁衣的機會。”

“你是擔心名聲受損麽,有傅鈺在,定能幫你尋個好人家的,你且放心好了。”

她走到我身邊取了膝坐在我身邊,下巴枕在手上用膝蓋托著,問我:“你知道公子是個什麽樣子的人麽?”不等我回答,她繼續道,“當年他從馬車底下救了我,我便一直跟在他身後要追隨於他,他被纏得煩了,便對我說,若是跟隨與他就一生一世不得背叛,不得生出異心,做一輩子的下屬。”她忽然頓住,目光變得深遠,聲音也飄渺起來,“一輩子的意思就是直到死,我都只能是他的下屬。他讓我嫁人我就嫁人,他讓我殺人我就殺人。”她說殺人二字的時候,眼神忽然變得淩厲。

我冷不丁打了個寒戰。

婉兮伸出手觸到我額前的碎發,一點點勾畫著我的五官,仿佛陷入了什麽迷境中,神情迷離話裏帶著恨意:“他究竟看上你哪裏了?是這張臉麽?我明明記得,他當初對這張臉厭惡到不願再看第二眼的,可是現在,為什麽寧願奔波七日七夜趕回來阻止你可笑的假嫁人的游戲,卻無視我的真心,讓我穿上那件嫁衣?玉骨,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下一刻她或許就會把指甲掐到我肉裏去,毀了我的容以解心頭之恨,我覺得這姑娘已經這麽可憐了萬不能再傷了她的手指甲,所以好心地躲了躲,捏著自己臉皮提醒她:“這不是真的肉啊,這是寒冰做成的,別挫傷了你手指頭。”

婉兮一副吃了蒼蠅似地表情,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這個時候你不應該勸我不要聽公子的話,不用我替你嫁給夏半生麽。”

我看白癡似地看著她,撇撇嘴道:“你都說了你家公子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我勸你你聽麽?明知道你不聽我還說這廢話做什麽。”

她喉嚨處動了動,翻身下床時道:“你的心果然是茅坑裏的石頭,時辰到了,過來給我梳頭!”

“一梳梳到尾。”

“二梳共齊眉。”

“三梳兒孫滿。”

“四梳五福臨。”

哪一年也是這樣的一幕,腦海中忽然出現了類似的場景,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她微笑著,給另外一個身著嫁衣的女子梳頭。

然後,她將手搭在那個小姑娘的肩膀上,指著鏡子裏那個模糊的影像說著什麽。我想看清那個新娘的模樣,卻只能看到她那一頭的青絲搖晃著,搖亂了一腦子的思緒,回過神來。

婉兮奪過我手裏的梳子,隨意給自己盤了個發髻,桌上擺著的精致首飾幾乎一樣沒動,只撿了個素銀簪子插在了發髻上:“又不是真的嫁人,你念叨那些做什麽,跟要嫁女兒似地。”這話剛剛落下,外面就傳來了陣陣的鑼鼓聲。

我三兩步跑過去從門縫往外望,放眼一片紅色海洋,要多喜慶有多喜慶。這不是假嫁假娶麽,怎麽弄得這麽隆重? 然後一個人影過來,“啪啪啪”將門拍得震天響,我被這聲音唬了一跳,又被她大嗓門唬了一跳:“姑娘,吉時到了,快出來吧!”

婉兮伸手取了搭在椅子上的紅蓋頭,動作利落地絲毫不見扭捏,走到門口還不忘了叮囑我:“別隨便出去,一會兒公子就來。”

我連連點頭,她把手放到門上的時候一頓,我甚至都聽到了深呼吸的聲音,就在她開門的那一刻,我忽然出手攔在了她身前。

婉兮的表情有點怒不可遏。

我陪了兩聲笑,問:“你剛剛說,還有一個女子長得同我一模一樣,那個女子在哪裏?”移開了眼,生怕她意識到我的緊張,卻忘了她是蓋了蓋頭的。

婉兮的聲音裏帶了絲嘲諷:“我原來還以為你什麽都不在意呢,卻原來也在意公子對你的看法麽?”然後是一聲帶著莫名意味的輕笑,“她叫玉芷,七年前我被公子帶回家以後,曾經見她在公子門前跪了三天三夜,瓢潑大雨中,任她絕世容顏也狼狽非常。哦,她長了一張和你一模一樣的臉。”

“那她後來呢,後來去了哪裏?”我問得略有些急促。

婉兮道:“後來麽,後來的事情你可以去青樓打聽,隨便一家,我想那裏沒人會不知道名妓玉玲瓏的故事。”

她說完就推開門走出去了。萬丈霞光從門縫裏擠進來,我瞧著那歡天喜地的場景忽然覺得冰冷。

那個溫柔笑著的女子,如今,竟成了青樓女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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