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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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鈺把我拎回了客棧,和我面對面坐著,一聲不吭。

我摸不準他在想什麽,便徹底貫徹不知道從哪裏看來的敵不動我不動的兵法,也不知道是坐的時間太長了還是被他的眼神淩虐的,我渾身不舒服。

實在忍不住了,裝著可憐說:“我就是想去找點吃的。”

傅鈺不說話。

我攤攤手,示意他看我的指甲:“我快要餓死了啊,不是故意不聽你的話的。”

他繼續沈默。

“你不是給我找食物去了麽,怎麽找到青樓去了啊,你看我都不在意你去逛青樓。”

他忽然轉頭望向一旁燈火,不知道在沈思什麽,過了會兒回頭問我:“你怎麽就跑到那男人床上去了?”

我訕訕道:“這不是權宜之計麽。”

他忽然一把將我撈到懷裏,面無表情的在我唇上親了一口。

我楞了楞。

然後他呼的起身把我放到床上,於高處望著我說:“不如,你權益一下我吧。”

死,死了這麽多年,這還是第一次遇到一個口味如此重的活人啊。

看傅鈺不像開玩笑的樣子,我也慌了神,下意識的掃動胳膊想摸個什麽物件將他被豬油蒙住的腦子砸醒,摸了半晌,也只摸到了出手絲滑的被褥而已。

我磕磕巴巴的說:“你,你不是來真的吧。”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額頭上垂下的幾縷發絲襯在他的肌膚旁,再加上燭光晃動,居然讓我發現了這男人掩蓋在強烈的氣勢下的絕世美貌。

這美貌絕對不輸於漣沐,只不過人們見到他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是那強烈的王者氣勢,真正的樣貌便沒人註意了。

我這一恍惚,再回神時發現上空已經沒了人影,連忙坐起來尋找,傅鈺已經坐回椅子正端著杯子,一口一口飲著白日裏放下的那盞涼茶。

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嗒的一聲。他側臉囑咐我:“你是個小姑娘,以後莫要隨便往陌生男人的床上鉆。”

這件事算是就此揭過了。

此時已是深夜,他看起來精神有些疲乏,這時候我也不好意思再提食物的事,便勸他休息休息。

他面無表情的看我一眼:“只有一張床。”

“我不是活人,不睡覺也無妨的。”說著還站起來跳了兩下,已示我精神絕佳,他被我逗樂了,也不管我的意願,直接吩咐:“你去睡床吧,我在小榻上靠一靠就可以了。”

他說話果斷,也容不得我分解,自顧自的去外間的小榻上靠著去了,不消一會兒,我就聽到了他均勻的呼吸聲,想是已經睡著了。

不知道從哪裏來了興趣,我躡手躡腳地也跑到了外間,坐到小榻空餘的地方,仔細打量起來這個占了我便宜的男人。

鬼斧神差的,我的手就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的睫毛忽然顫了顫,嚇得我連忙縮手,見他並未醒來,又大著膽子放上去。

我此時行這般輕佻舉動委實不是被男色所惑,只因吸取活人愛情的法子我只知道這一個。

或許是被餓的昏了頭腦又或是對這個人的過去太過好奇,我本著只吸取一點點,看清顏色後就住手的目的,閉上眼睛,去感受他心底的愛情。

結果剛剛探進去,那邊傅鈺忽然睜開了眼睛,黑色的眸子裏醞釀著洶湧的怒火,他呵斥:“你幹什麽!”

我嚇得連忙收手,站起來的時候踩空了小榻下的墊腳木板,哐一聲摔在了地上,正慶幸感受不到疼痛,那邊傅鈺已經直起了身子,眼神雖不再那麽兇狠,可看起來也沒那麽和善:“如何,看到我的愛情了麽?”

我胸口驀地發悶,這種感覺多年來已經不曾造訪過我,所以有些稀奇,一時沒顧上回答他,待他忽然站起來,我才慌慌張張地說:“看,看到了,黑色的,全是絕望。”

我見過各種各樣的愛情,紫色華麗的,粉色夢幻的,藍色深邃的,至今遇到的顏色最深的屬於一個命運相當淒慘的姑娘,她被情郎賣到了青樓,芳心錯付不說,好不容易才從那鬼地方逃出來,就聽說情郎將自己的家整的滿門抄斬,而情郎則步步高升成了當今駙馬爺。她報仇無門之下絕望的來到了尼姑庵,我看到她的愛情是深灰色的,帶著濃烈的不甘的恨。

傅鈺究竟有什麽樣子的過去,才會擁有黑色的滿是絕望的愛情?他掩飾的太好,我甚至看不出絲毫傷心的端倪。

他轉頭看向窗外,三兩點寒星寥落,一片空蕩蕩的夜。他喃喃:“黑色的麽?”

我知這話並不需要我回答,所以沈默著,等他火山爆發。

不料他什麽都沒做,就連目光也恢覆了往日的似笑非笑:“大半夜的跑到我這邊來做什麽?”

我面不改色的撒謊:“這,這不是,想來給你送條被子麽。”

他挑挑眉:“那麽,被子呢?”

我抹了把頭上的虛汗。

“以後莫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我連連點頭。

有了傅鈺那麽一丁點的愛情滋養,我這指甲又恢覆了粉嫩嫩的顏色,也因為有了這幾天的生命保障,尋找食物的事情就被再次擱淺了下來。

可見我就是那種過了今日不想明日的姑娘。

眼下我最感興趣的還是傅鈺的愛情,能讓他感觸如此深刻,必定是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故事,若是能將故事落在紙上,我或許還會躋身為當紅的言情女作家。

只不過談論起這件事就得揭開他心中的傷痛,讓他重新經歷一次那麽殘酷的遭遇,我略略有些不忍。

某一天傅鈺終於忍受不了我這每天欲言又止,每天對他“含情脈脈”的日子,主動說起了他和那個姑娘的事情。

姑娘名喚玉衡,是玉家的大小姐。

至於玉家是什麽人家,我猜也是能配得上傅鈺身份的達官貴人,便隨口感嘆了句:“富貴人家果然不一樣,閨女到處跑都不在意的啊。”玉芷姑娘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現在已經沒有玉家了。”他說完這句話就閉了嘴,任我如何詢問都不再說下去了。我略有些訕訕的,料想這定然又是一件傷心事,也不再提。

我跟著他在江南轉了幾天,除了歌樓舞坊這種地方,其他也都算是長了見識,只不過每每跟他到酒樓吃飯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來自己即將餓死的淒慘命運。

傅鈺建議我:“你或許可以用飯菜續命呢?要不,吃一點試試?”

我撇撇嘴,疑惑地問:“會不會消化不良啊?”

他把筷子往盤子上一嗒,啪一聲,胳膊撐在桌子上手托著下巴似笑非笑地說:“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我拿起筷子,盯著琳瑯滿目的食物掃視一遍,試探著問:“要不,我試試?”

嘗試新事物果然都需要冒險精神的,我這邊鼓足了勇氣將筷子伸到了飯菜裏夾了筷子綠了吧唧的小青菜葉子,放到眼前來回瞅,思考這東西會不會毒死我。

外面忽然進來一個算命的,手裏拿著個小旗子,上面寫著“徐半仙”三個字,趁著小二沒註意一下子便溜進了大堂,逮著客人就說:“你印堂發黑,最近要有倒黴事啊。”

客人連連揮手將他趕走,一桌桌問過來,就到了我們這一桌。

徐半仙拉著我說:“姑娘印堂發黑,臉色蒼白,這是大兇之兆啊,讓老夫給你算一卦吧,可以化劫去難,老夫的卦,那可是居家旅行必備物品啊。”

我琢磨了一下,擡起綠菜葉子問:“你給我算一下,這東西會不會毒死我就好了。”

正往這邊跑來的小二聽到我的話後眼見著怒火上升,一步就攛到我面前,氣勢洶洶地說:“姑娘這是來找茬的嗎,我們的飯菜裏怎麽會有毒!”

我嘆了口氣,拍拍小二的胸脯示意他莫要生氣:“你不能理解我的憂傷啊。”

小二還想再說什麽,傅鈺忽然一拍桌子,道了句:“我有辦法了。”

他的辦法就是擺攤算命,專為傷心人解決感情問題,用久遠的將來的說法,就是心理醫生,也稱感情專家。

我看看手裏的那個寫著“玉半仙”的小旗子,怎麽想怎麽覺得不靠譜:“你確定,這樣可以找到自願奉獻出來的食物?”

他正擺弄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裏偷來的破桌子,聞話撇我一眼,道:“不確定。”

我咂了咂舌,心裏越發覺得這件事不靠譜。

事實證明,它果然是不靠譜的。

在我剛剛擺上攤有兩柱香的時間,幾個官差就雄糾糾氣昂昂地走過來了,把那銀晃晃的刀往我們面前一亮,說:“你們有沒有營業許可證?”

我和傅鈺面面相覷,顯然都不清楚這是什麽東西。

官差見此也不再和我倆說話,大手一擺吩咐後面的兄弟:“違法擺攤,帶走!”

多年不曾接觸人世,沒想到這活人的世界真是越來越無趣了,規矩繁多不說,居然連擺個攤都不容易了。

我以為這些人是要帶著我和傅鈺坐牢的,因此有些雀躍,現在人世所有稀罕地方我幾乎都去過了,唯獨這牢獄還沒有機會來個一日游,傅鈺想是看懂了我的想法,只是笑,也不多言語。

直到那人把我帶到官府裏面一個桌子面前,往前一推吼了句:“交錢吧。”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交什麽錢?”

傅鈺的唇一張一闔,兩個字蹦出來了:“罰款。”

說句世人都覺得狂傲的話,本姑娘可真真窮的只剩下錢了。

交完了罰款,傅鈺見我心情不怎麽高漲,就摟住我的肩膀安慰:“你若是想去大牢裏玩一玩,我帶你去見識見識就好,沒必要這麽不光彩的被逮進去啊。”

我想也是,眼珠一轉,眼角正好撇到一整張臉都在抽抽的官差。

我搗搗傅鈺問:“他怎麽了?”

傅鈺面無表情的順著我的目光看了眼,面無表情的道:“大概是在歡迎我們去大牢玩玩吧。”

於是,官差的表情更糾結了。

雖然出了這一檔子事情,這個攤還是要擺的,在我交罰款辦手續的時候,那邊傅鈺居然已經拿到了那個營業許可證,辦事能力讓我刮目相看。

我問他:“你怎麽拿到的?”

他似笑非笑:“我上頭有人。”

於是,我的表情也糾結了。

小攤再次擺上,沒過多少會兒就有個看起來滿腦肥腸的男人過來求助,求助便求助吧,一張眼睛一直往傅鈺那邊瞟,還笑得相當猥瑣,我想到漣沐當時對傅鈺覬覦的眼光,立即打了個寒顫,連忙說:“這位爺您看起來紅光滿面,並沒有什麽心結吧。”

男人見我和他說話,立即回應:“有有,怎麽沒有心結,你再看看,看看。”說完目光又落回傅鈺身上。

我很難理解這個男人的眼光,即便是斷袖情深,那也應該看上漣沐那種妖嬈型的男人,傅鈺這種滿身都寫著生人勿近的人,他究竟是那只眼睛看出來他是個斷袖了?

於是,我下了結論:“也不是心結吧,爺您是不是最近眼睛不大好使啊?”

男人連連點頭:“對對,眼睛不大好使。”

“腦子也不好使。”

“對,腦子也不好使。”

唔,果然不大好使。

傅鈺忽然輕咳了一聲,男人像是觸了電般立即直起了身子,然後從包裏掏錢,掏出兩張銀票往桌子上一放,很是誠懇的道:“謝謝半仙幫助,我果然覺得好多了。”

我的手指顫啊顫的指著那人的背影問傅鈺:“這人其實真的有病吧?”

傅鈺點點頭,回應我:“真的有病。”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人就是當地的父母官來著,從他對傅鈺唯命是從的樣子來看,傅鈺那句口頭禪似地“我上頭有人”倒也沒有作假。

除了那位腦袋有病的男人,我等了一整天,也沒等來第二個客人,心情略有些不佳。

傅鈺說:“或許,明天會有很多客人呢?”

果然,第二天來了很多客人。

所以傅鈺的形象在我心目中變得等同於神的存在。

傅鈺被我崇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指著面前排成長隊的人說:“快點看吧。”

我望著那排了足足半條街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才開工。

這些人的經歷那可真是豐富多彩,有的姑娘曾經被賣到過青樓,如今被贖了出來在富貴人家當小妾,每天面對宅鬥她覺得人生非常的不豐富多彩。

我問她如何才算是豐富多彩,她想了想,傾身在我耳邊輕聲說:“你賣不賣壯陽的補藥啊?我家老爺年紀有些大了,這個,你明白的。”她沖我使了個眼色。

我被這媚眼弄得打了個寒顫,其實我很想告訴她我真的不是很明白,還沒來得及說,那傅鈺就黑著一張臉喚:“下一個。”

這位年輕的夫人哼了一聲,然後屁股一扭,就翩翩而去了。

下一個是個屠夫,長得膘肥體壯的,腰上還帶著一把大刀,他坐過來的時候氣勢很足,嚇得我忍不住往傅鈺那邊靠了靠。

問他:“你遇到什麽事情了?”

他很是痛苦的表情。

我再問:“沒關系,說出來或許會舒服一些。”

他還是很痛苦的表情。

“咳咳,這個,你不說出來,我也沒辦法解決你的難題啊對不對?”

他忽然雙手握住了我,一臉真切的懇求:“昨個兒喝醉了,把陪我好多年的虎子給殺了,你能救活他麽?”

我考慮著能做成魅生,就點點頭,問:“那麽,虎子的屍體呢?”

他又是很痛苦的表情:“被我下酒吃了。”

我瞪大了眼睛,有些驚恐,這年頭還有吃人的事件麽:“虎子是——”

“跟了我十年的老狗啊……嗚嗚嗚嗚嗚。”他痛哭流涕。

我也想痛哭流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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