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番外一人面不知何處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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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一 人面不知何處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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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王葉。時間線為倒敘。
可適當搭配BGM《珊瑚海》
本篇略致郁，如果確定閱讀，請在看文前收好手邊利器，作者拒不接受類似“寄刀子”之類的玩笑謝謝。
此篇謹獻給西皮阿純和本篇中貓貓的原型Chica.
高英傑這是第一次來王傑希的家。
中午他們開會到一半，王傑希接到了一個電話。接通的幾秒鐘後眉頭微微蹙起，短暫地回覆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電話掛斷了。會議又開了一個半小時，等結束之後王傑希才叫住了高英傑。
“我下午請假回家，你和我回去一趟，正好有一份案子的文件交給你。”王傑希說道。
高英傑和他認識了這麽多年，破天荒撞見了自家上司請假的時候。他驚訝而又關切地問道：“前輩，你身體不舒服麽？”
“沒有，家裏貓生病了。”王傑希淡淡地說道。
高英傑也是第一次知道王傑希原來是養貓的。
高英傑自己也養貓，所以在他看來王傑希完全不像是養貓的人。對路邊的野貓野狗視而不見，手機電腦桌面也全都是系統默認的壁紙。貼身物品從來沒有被貓抓過的痕跡，就連春秋這種換毛的季節，也不見王傑希身上沾著貓毛。
要不是高英傑親眼看見了一只貍花躺在了王傑希客廳的地板上，還以為他是雲養貓。
王傑希的公寓和高英傑想象的沒有太大的區別，某知名華府的十八層，極簡的裝修風格。入眼望去便是各種層次的灰色，很有精英範，也很沒人情味。唯一能給這套昂貴的公寓添加一絲溫暖的，只有那只四抓朝天、“喵嗚喵嗚”叫喚著的中華田園貓了。
王傑希把車鑰匙扔在了茶幾上，朝貓走了過去。他居高臨下地望了幾秒鐘貓，然後對局促立於一旁的保姆阿姨問道：“你餵了它多少東西？”
阿姨惴惴不安地指了指貓食盆。王傑希一看那被舔得精光的碗就知道他家貓是吃多了。“沒事，撐到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道，臉上絲毫不見擔憂。
高英傑再次確認了，王傑希一點貓奴的潛質都沒有。
“我能摸摸它麽？”高英傑期待地問道。
王傑希“嗯”了一聲，高英傑就走過去順了順貓毛。貍花貓在他手掌下露出了愜意的表情，瞇著眼，高英傑摸一下它就“喵”一聲，一點也不怕生。他從來沒見過這麽乖的貓，要知道他自己家的那三只祖宗都不樂意給他摸，還得看心情。
“好乖啊……”高英傑無比羨慕，“前輩，這只貓叫什麽啊，養了很久吧？”從體型來看肯定是一只成年貓，不過王傑希把它養得很好，不胖也不虛，除了撐得只能露肚皮以外，眼神還是很精神的。
“七年多了。”王傑希朝書房走了過去。他停頓了一瞬，然後說道：“……沒有名字。”
養了七年多都沒取名？！高英傑覺得他家上司的精英思維果然不是凡人可以揣測的。
“有以前的照片能給我看看麽？”高英傑小心翼翼地詢問道。他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過界，但是挨不住骨子裏作為貓奴的劣根。“好想知道前輩是怎麽養貓的啊，我家的主子們什麽時候也能這麽聽話就好了……”他小聲說道。
“電視櫃上有個電子相框，不過沒多少照片。”王傑希東西向來擺放得很整齊，很快就從書房拿著文件夾走了出來。他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篩選著要拿給高英傑的資料。
高英傑很快就註意到了那個電子相框，打開了開關後，幾乎是立刻就跳出了第一張照片。
應該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照片裏的王傑希看起來比現在小很多，十七八歲的青澀模樣。他面無表情地抓著當時還只是一只小奶貓的貍花，一手握著它的一只前爪提在空中。貍花的毛濕漉漉的，眼睛睜得可大，一副懵逼的模樣。同時入鏡的還有一只白皙好看的左手，握著一個純黑色的吹風機，看樣子是正在拿右手拍照。
“這是……？”高英傑有些好奇地問道。他下意識地開口，其實沒想等到王傑希的答覆的。
但是王傑希卻出乎意料地回答了。
“是葉修。”
***
王傑希第一次聽到葉修這個名字，是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來源是他那個驕傲狂妄的發小口中。他的發小是個十六歲上大學的天才少年，一向眼高於頂，對智商低於140的人從來不屑一顧。王傑希還是第一次見識到他會對活著的同輩人表示認可與欽佩。
王傑希第一次遇見葉修，是在他十七歲的時候。他爹和他發小的爹是好友，同樣也明著暗著較勁了許久。他爹眼看著方士謙大學都快畢業了了，不甘心自己兒子落後，就把他也趕到了方士謙的那所大學去。於是後來他就在方士謙的寢室遇見了他家發小的室友葉修，當時葉修要出門，匆忙地打了一聲招呼，除了五官端正以外沒給王傑希留下別的印象了。
王傑希第一次和葉修發生關系，是在他十八歲的時候。開學半個月後為國際生舉辦的迎新派對，他們學校的國際生就那麽點人，學長學姐自然要給面子參加的。在第一年就修夠了兩年學分的新晉學霸王傑希被強逼著參加了，方士謙也拉著葉修出席了。那其實是王傑希和葉修見過的第二面，然而他們就都喝多了，稀裏糊塗睡在了一塊。
好在無論是葉修還是王傑希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都沒有失憶，對昨晚那個不算糟糕的初夜記憶猶新。其實感覺應該是很棒，葉修也不知道是學過舞蹈還是怎麽著，身子軟得任他擺弄，無論他怎麽折騰葉修都能很好的配合，王傑希不知道哪個初哥還能有他這麽幸運的經歷。這叫他在隔日酒醒後，雖然對酒後亂性的自己表示了強烈的譴責，但同時又忍不住回味葉修為他帶來的甘甜滋味。
只可惜他醒過來的時候，同床人早就消失了。
王傑希秉著要對葉修負責任的心態，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堵住了葉修。其實這只算是第三個原因，主要原因是他也很無聊，想找個伴；次要原因是那一晚的體驗實在叫他有些欲罷不能，尤其是在極樂後的空虛中反覆回味了十四天零五小時之後。
總而言之，他找到了葉修，然後提出了交往。
葉修被他的提議震驚到了，風中淩亂了許久，然後回了王傑希一個字：“啥？”
那天風確實挺大的，刮得王傑希的耳朵都間歇性失聰了。他就當做葉修說的是“是啊”了。
不接受反對意見謝謝。
王傑希承認他和葉修剛交往的時候，雙方對彼此都是沒有感情的。其實那時候他和葉修的關系，更像是一對體面點的炮友。所謂的戀人關系，不過是蒙在裸體之上的一塊遮羞布罷了。
不過對葉修產生好感，從來都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葉修五官很幹凈，性格也不錯，王傑希開始覺得葉修越看越順眼了。但是葉修時常逃課，成績也一般，和他交往後經常仗著戀人的關系來抄王傑希的論文和作業。後來幹脆讓王傑希幫他寫，當然這是很後面的事情了。
總之起初王傑希是沒看出來葉修有哪裏能讓方士謙刮目相看的地方。
而等到王傑希終於瞧出葉修不平凡之處的時候，他的那顆小心臟已經岌岌可危了。每次和葉修見面的時候，王傑希既要教育它不要瞎亂跳，更要看好它別一個不註意就飛到了葉修那裏去了。挺難的，因為王傑希還要同時管住自己的雙眼雙手。
而這一切變化的前後，只經歷了兩個多月的時間。
冬天過後，方士謙已經去讀研了，搬出了和葉修同住的寢室。葉修對學校安排的新室友沒什麽想法，可是王傑希開始不樂意葉修和別的男人住在一起了。Stanford周圍公寓的房租是全美最高的學區公寓，王傑希有各種各樣的獎學金，並不會被租金難倒，不過他倒是以“想找人分攤房租”為由，成功把葉修騙來與自己合租。
八十多平米的房子，兩室一廳，有獨立的衛生間，交通方便光照良好，還有免費的大廚在，葉修當然不會拒絕。他對王傑希的提議很滿意，對這間公寓也很滿意。
滿意到後來甚至還拉了第三個住戶搬了進來。
那是一個周三的午後，王傑希拉開門，看見葉修抱著一個紙盒箱站在門口。亞馬遜的快遞箱，不過姓名住址之類的私人信息都被塗抹掉了。箱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忽然露出了一個腦袋，耳朵動了一下，下一秒又摔了回去。
“你怎麽過了這麽長時間才開門，”葉修半抱怨了一聲，很快就躋身進入公寓。“外面好冷，凍死我了。”
王傑希關上了門，視線移到了葉修懷裏的箱子上。不多時，那個毛茸茸的腦袋又露了出來，好奇地打量著王傑希，然後奶聲奶氣地“喵”了一聲。
“這是什麽。”王傑希冷靜地問葉修。
“貓啊，”葉修一臉奇怪地看向王傑希，“你沒見過？”
王傑希眼皮子一跳。“你撿的？”
“不是撿的，”葉修耐心地糾正道，“我只是把你失散多年的親兒子找了回來。”
王傑希太陽穴一跳。“什麽？”
“你看，”葉修把紙盒箱放在了鞋櫃上，從箱子裏撈出了那只小奶貓抱在懷裏。不到巴掌的大小，簡直能揣進兜裏，估計也就一個多月大。眼睛都沒怎麽睜開，看人的時候右眼皮半耷拉著，一眼大一眼小。“大小眼，跟你完全符合，你還有什麽可狡辯的？”
王傑希不說話，直接回到沙發上坐著繼續打論文。“我不養。”
“你不用養它，”葉修把這只印著條紋的小奶貓重新放回了紙盒箱，然後抱著箱子一起坐到了沙發上：“你就在我不在的時候給它餵餵吃的鏟鏟屎就成，要是閑著就可以陪它玩玩，實在無聊還能遛遛它。”
王傑希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懷裏臟兮兮的紙盒箱，皺著眉說道：“這還不叫養？你和我解釋一下你對‘養’的定義是什麽。”
“養是更覆雜的，要投入感情的，不僅要註重身體上的發展，還要註重精神上的發展。可能你沒事還得和它促膝長談聊聊貓生什麽的……”
“我不會把它留在家裏的。”王傑希果斷地拒絕。
葉修反問：“為什麽啊？”
“麻煩。”王傑希說道，“吃穿用住誰來管，衛生方面怎麽辦，生病了怎麽處理，外出的時候把它放在哪？你對這些有經驗麽？別一時興起就給自己找來不必要的麻煩。”王傑希想得很多，考慮得也很周全。“一旦養了就要負起責任，如果你能照顧好它的方方面面，我可以把它留下來，但是提前說明，你每周回國的時候我是不會管它的。”
葉修看了看貓的大小眼，又看了看王傑希的大小眼，說道：“可是它是你兒子啊！你怎麽這麽狠心，始亂終棄就算了，還拋妻棄子！禽獸。”
小奶貓適時地支持了葉修的觀點：“喵。”
王傑希覺得很頭疼，“他媽不就是你麽，我什麽時候拋妻了？”
葉修眼睛一亮：“這麽說你承認它是你兒子啦？”
王傑希無動於衷：“無所謂，反正我不在乎棄子。”
葉修輕嘆了一口氣，看王傑希實在沒有要松動的意思，只好無奈地抱著紙箱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一邊走著一邊念念有詞：“大眼，媽也不想這樣，可是你爸不接受你，我也沒辦法。”
王傑希在心裏點著頭，有點暗爽。不錯，看來他說的話還是有些威嚴的，一家之主的地位不容撼動。
至於葉修怎麽這麽快就給那只貓起好了名字而且聽起來略耳熟，王傑希決定等到葉修回來後再和他慢慢聊聊。
很快就又聽見葉修說道：“……走吧，媽只好再給你找個新爸了。”
王傑希：“……”
王傑希：“站住。”
葉修抱著紙盒箱站在門口，笑著回了頭，一臉無辜：“改變主意啦？”
王傑希扶著額：“……你先把那個臟紙盒箱給扔了。貓都比紙盒箱子幹凈，你把箱子帶回來做什麽？”
葉修也不確定大眼是不是有主人的，他遇見大眼的時候，這孩子縮在一棵樹下顫顫巍巍地喵著。這麽冷的天氣，葉修覺得他要是不把大眼帶回家，大眼根本活不下去。
至於紙盒箱那是他在半路上撿的。
王傑希又不懂了。貓隨手就揣進兜裏了，你找箱子作甚。
葉修：“我特意找了個最破的箱子，以營造出咱家大眼特可憐特淒涼的氣氛。”
大眼在一旁煞有其事地“喵”了一聲。
王傑希有些無力，“你快去給它洗個澡吧，我去給它熱碗牛奶。”他剛要轉身，忽然又想到什麽問道：“你管它叫什麽？”
“大眼啊！”葉修理直氣壯地說。
王傑希實在是問不出口“那我呢”這種問題。這麽說顯得他還挺喜歡“大眼”這個名字的，實際上這明明是方士謙以前給他瞎取的，後來讓葉修學了去。
不過葉修很快也意識到了重名的問題。不如說他一開始就是知道的，分明故意逗王傑希。
“好吧，那以後在家叫它兒子吧！”葉修說著，把大眼從紙箱裏又抱了出來，帶到了衛生間。“來兒砸，咱洗澡去。”
“喵。”
葉修打開了水龍頭，又堵住了下水口，試了試水溫，一邊在洗手池裏蓄水，一邊教育大眼：“以後你就叫王大眼啦，門外剛才那個一臉老成的大小眼是你親爸，知道不？”
“喵。”
“以後媽不在家的時候記得討好他，不然沒飯吃，記得了麽？”
“喵。”
“噓，小點聲，你爸要寫論文，咱別吵到他，不然晚上咱倆都沒飯吃。”
大眼伸出了粉色的小舌頭，乖乖地舔了舔葉修的手指。
葉修笑瞇瞇地撓了撓它的下巴，“兒砸你可真乖，比你爸可愛多了。”
王傑希在門外端著一碗牛奶，臉色有點黑。
須臾又忍不住笑了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許多年後王傑希回想起這一幕，他想如果當時衛生間的門上掛著一面鏡子，如果當時他能從鏡子中看見自己，能看見自己眼中對葉修的包容和寵溺，也許兩年後，他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可是為什麽那沒有鏡子呢。
王傑希抱著濕漉漉的大眼，葉修拿著吹風機，插上電源，按下了開關。
“喵嗚！！！！”叫得倍兒淒慘。
葉修一驚，連忙關了吹風機。然後他看見大眼被嚇得兩只眼睛都變得一般大了，瞪得滴溜圓，像是兩顆玻璃珠，頓時樂得直不起腰：“哎呦不行，我得把這幕拍下來哈哈哈哈哈哈……”
“哢嚓。”
***
高英傑不敢問王傑希和葉修之間的關系，只是在心裏感嘆一聲原來這兩人這麽早就認識了啊。
感情一定很好吧，不然葉修出事的時候，自家上司也不會緊張成那個樣子。
他這麽想著，翻到了下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很難判斷出時間，那時候的貍花已經長大成貓了。它坐在鞋櫃上，眼睛還望著門口的方向，高英傑從背後的裝潢來看，判斷出和第一張是在同一個房子裏。
只是房間被清理得很幹凈，幹凈過了頭。
像是要人去樓空那般。
***
那年暑假王傑希和方士謙一起回家，方士謙來他家玩，聊天的時候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把葉修交代了出來。
王父王母這才知道自家兒子交了一個男朋友。
都是知書達理的知識分子，當著方士謙的面，兩人也沒說什麽。晚上的時候把客人送走了，才把兒子拉進了書房，輪流進行思想教育。
王傑希的爹媽也出身書香門第，但是那個年代的教育和現在完全不同。很多帶有偏執的傳統思想已經在他們腦子中根深蒂固，根本不是一時半會可以改變得了的。在他們的觀念裏，王傑希如果不和女孩子交往不能帶回一個秀外慧中的媳婦兒，那就是不孝。
“家庭背景怎麽樣？”盡管如此，王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姓葉。”王傑希介紹得很簡單。
王父起初沒有反應過來，後來有些驚駭地說道：“咱京城的那個葉家？”
王傑希沒說話，默認了。
他媽媽蹙起柳葉眉，“葉家現在地位不穩，正處在風口浪尖，聽嗎一句勸，趕緊和他斷了吧。媽不圖你攀上什麽權貴，但是也別叫人拖了你的後腿。傑希，咱以後找門當戶對的，啊？”
出乎父母的預料，他們沒費什麽口舌，王傑希就點了點頭。
他其實心裏有點想笑。他還沒告訴他們，他的戀人其實還是個殺手呢。
方士謙對自己的洩密行為對王傑希表示了極大的愧疚與歉意，雖然臉上還是那副拽得二五八萬的表情，不過王傑希看得出他心裏不太好受。
“你爸媽怎麽說的？”方士謙問道。
“讓我和葉修趁早分手。”王傑希邊說邊收拾著行李箱。他註冊了學校的暑期課程，這次回來只是看看爹媽的。原本他入學第一年就修完了兩年的課程，本來第二年就該直接畢業的，但是因為認識了葉修，竟陪著他安安穩穩地讀完了一整年的大三課程。不過現在王傑希改變主意了，他想盡早畢業讀研。
“這當然不能答應啊！”方士謙說道，“你放心，這次我肯定幫你瞞好了，下次你爸媽要是問起來，我就說你和葉修早就分了。”他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我答應了。”
“我以我的論文起誓，堅決不會再說漏任——你說啥？”
王傑希把幾本書放在了箱子的最上面，頭也不擡：“反正也不會長久的。”
方士謙楞了楞。他這種常年獻身醫學並為醫學守身如玉的單身狗並不能理解王傑希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只能憋出一句：“你們的感情還真夠脆弱的。”
“本來也是。”王傑希並不否認。
秉著葉修也是自己朋友的關系，方士謙皺皺眉，有些看不慣自家發小過於平靜的態度。“你倒是想得開。不是我說，你到底有沒有愛過葉修？”
“沒有。”王傑希回答得十分幹脆，“我最多只是喜歡他罷了。”
其實是很喜歡很喜歡。
可也只是喜歡。
如何和殺手談戀愛，王傑希並不知道答案。他覺得自己應該去問瑪蒂達的，但是瑪蒂達也不會給出他一個滿意的回答，因為她的裏昂死了。
對於王傑希來說，葉修是殺手還是葉家的少爺都沒差，或者說葉修的這些身份暫時都不會影響到他什麽，所以被他視而不見了。他對葉修的態度從來不會因為他的身份而改變，這點讓葉修很高興。也許是因為王傑希不屬於他的任何一個世界裏，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和王傑希說很多事情。
他和王傑希說過嘉世，說過孤兒院，說過秋木蘇和蘇沐橙，說過他弟弟，說過小點，還說過周澤楷。葉修很信任他，很多故事他都敢說給王傑希聽。
王傑希也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
他曾經為葉修毫無保留的信任而暗自開心，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葉修在這個世界上最為信任的人之一，王傑希的心情就能莫名地好上一整天。
可是葉修能和他說這些，都是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王傑希曾經為這樣的差距感到難以啟齒的歡喜，但是他還沒意識到他終有一天也會因為這樣的差距而徹底失去葉修。
他們就像飛鳥和魚。短暫地相遇後，一個翺翔天際，一個卻深潛海底。
那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葉修也知道自己和王傑希沒有未來。他連自己的性命都掌控不住，能給王傑希什麽承諾呢。
畢業就結束。其實這個約定兩人從來都沒有說出口，但是又都心照不宣。
而時間的流逝往往比他們想象得還要快。王傑希只覺得自己眨了一下眼，然後葉修就換好了一身學士服，抱著畢業證站在他的面前。
黑漆漆的一身，像是喪服。
王傑希自己沒有穿學士服，因為他早就在半年前修完了本科的課程，現在已經在讀研了。畢業證提前拿到了手，他只是來參加葉修的畢業典禮的。
“你打算什麽時候走？”王傑希問他。他認真審視著葉修，明明昨天晚上還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可是今天換了一身行頭，王傑希卻覺得他有些陌生了。
“沐橙還要一個月後才期末考，我得等等她，然後可能陪她玩兩天吧。之前她一直說想去Hearst Castle來著，難得有時間了。”葉修回答道。
兩人站在學校風景最好的那條林蔭路上，周圍經過的路人並不少。很多穿著一身黑袍的畢業生在和朋友家長拍照留念，帽子扔得滿天都是。周圍鬧哄哄的，有哭聲也有笑聲。
有人哭著哭著就笑了。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
“那你什麽時候收拾東西？”王傑希被身旁一個女生的哭聲攪得心煩意亂，忍不住握緊了拳。
“不收拾了，”葉修淡淡地笑了笑，“沒什麽可收拾的了，你搬家的時候直接扔掉就好了。”
“我往哪扔？”
“你可以送到Goodwill處理啊。”
“那貓呢？”
“給你了。”葉修籲了一口氣，開玩笑道：“畢竟是你兒子嘛，雖然它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大小眼了。”
王傑希冷漠地說道：“既然這樣，那我就把它一起送到Goodwill去了。”
葉修沒接話，只是微笑。他知道王傑希不會不管大眼的。
王傑希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更加煩躁了起來。
“它跟著我會吃苦的，我照顧不好它。”葉修慢慢地說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沒有辦法對它負責任，所以收留它的時候就決定把它送給你的。”
“你真會給我找麻煩。”
“有大眼陪著，至少你以後不會這麽無聊嘛。”葉修說。
王傑希和葉修忽然一同沈默了，兩人誰也沒說話。他們倆仿佛站在一個透明的空間內，任周圍有多熙攘，聲音都穿不透兩人中間。
俄頃，葉修深呼吸了一口，平靜地對王傑希說道：“那我走了，你照顧好大眼，也照顧好自己。”
王傑希張了張口，生澀地擠出了三個字：“……知道了。”
“再見？”
“再見。”
兩人註視著彼此，眼裏似乎都寫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可都是用對方不懂的語言所書寫的。他們誰也看不懂誰的。也許看不懂也是好的。
然後，轉身，離開。
同時向著反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王傑希停住了腳步，他要走不動了。他覺得自己是不是把心臟落在了葉修那裏，但是忘記切斷心臟和身體的聯系了。不然怎麽每走一步，每離開葉修一步，他的胸腔裏都傳來撕扯的痛感。
疼得王傑希只想回去與葉修並肩前行。有那麽一瞬間，王傑希真的很想回頭對葉修大喊，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等等我，給我幾年的時間，我一定會闖入你的世界，站在你的身邊的。
可是王傑希並沒有。他在下一秒忽然喪失了所有的勇氣，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這一點。
他忽然想起胭脂扣中，陳振邦和如花的對話。他問她，你會為我而死麽？如花說不會，你呢？陳振邦回答，我也不會。
葉修不會。
王傑希也不會。
葉修的肩上背負著一整個葉家，王傑希的腳踝上拖著一整個前程。葉修不可能會逃離殺手這個身份，而王傑希也不能枉顧父母的期盼。這些東西固然沈重，但是誰也不能為彼此放棄了自己的責任。他們的愛情是真實的，但是比起其它的東西，太過渺小又太過輕微了。
他們護不了對方周全，也給不了彼此未來。
葉修很冷靜，王傑希非常理智。他們都是聰明人，所以誰也不會一時腦熱，對著那個人喊出“在一起吧，無論未來是什麽樣子的，我都陪你闖”這樣的話。
闖不出來啊。
王傑希擡腳，邁出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他走得有些緩慢，腳步沈重異常，可是他再也沒有停留。
葉修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王傑希一眼。然而他只看到了王傑希愈來愈模糊的背影。
然後他回過了頭，笑了笑，摘下了帽子擋住了眼睛。
今天的陽光太刺眼了。
王傑希記不得他是第幾次把大眼從鞋櫃上拎回貓窩了。
以前葉修周二的時候會從周家回來，如果他下了飛機之後不亂逛，不去學校也不找蘇沐橙，一般下午五點左右就會到家。貓是不認得時間的，但是它記得日子，所以一到周二，從大早上起，大眼就坐在鞋櫃上，乖乖地等葉修給他帶小魚幹回來。
大眼經常一坐一整天，王傑希看不下去了，就給它在鞋櫃上鋪了一層墊子。有的時候大眼坐累了，可以趴在墊子上窩一會。它耳朵很好，能很清楚地辨別出葉修的腳步聲，只要葉修一上樓，它就會立馬坐起身子，對著門“喵喵”地叫。
有段時間王傑希一直懷疑他家的這只貓其實是狗來著。
王傑希和葉修分手是在星期五，回到家，王傑希看了一眼大眼，對它扔下了一句話：“你媽不要你了。”
大眼“喵”了一聲。其實它沒聽懂。它沒看見葉修，但是它也沒有多喵，因為葉修一般周五也不在的。
但是葉修周二也不在了。
周二一大早，大眼醒了之後又爬到了鞋櫃上，老老實實地等著葉修出現。不過這次它等了一整天也沒有等到。
天黑之後王傑希從學校回來了，一開門對上了黑夜中幽幽的兩點綠光，腳步頓時一停。然後他伸手摸開了燈，關上了門，對著大眼說道：“你一直等在這？”
大眼蔫蔫地坐了起來，沒有喵。
“葉修不會回來了，你別等了。”
大眼這回“喵”了一聲。其實它還是沒有聽懂。
它從每周二坐在鞋櫃上等人，變成了每天都坐在鞋櫃上等人，一等就是一個月。中途王傑希無數次把它從鞋櫃上抱著拎著提著送回了貓窩，但是這貓脾氣可倔，王傑希一轉身，它又要爬上鞋櫃。
氣得王傑希把鞋櫃上的墊子丟掉了。
就這樣大眼也不肯回貓窩，固執地坐在硬木板上，楞是和王傑希置氣了。
王傑希冷冷地看了它一眼，不再管它。
等到月末，王傑希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自己的行李打包收拾好，大部分已經郵寄到東部去了。年前他申請了去Harvard讀研深造，錄取通知書早就下來了。
房子明天就要退租了，王傑希收拾好了最後一個箱子，放到了門口，順便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賭氣中的大眼。
“都一個月過去了，你該意識到了吧。葉修不會來的，你究竟在等什麽。”王傑希問它。
大眼不肯對他喵。
王傑希不鹹不淡地說道：“明天我就要搬走了，不再回來了。你要是想和葉修走，現在還有機會。”
大眼沒出聲，耳朵動了動，呆呆地望著門口。
王傑希轉身回了書房。
當天晚上王傑希熄燈沒有多久，就聽到了“沙沙”的聲音。良晌，大眼第一次主動從鞋櫃上跳了下來，翻到了王傑希的床上。它走到王傑希的腦袋旁，貼著王傑希的臉趴下，蜷縮成了一小團，輕輕地“喵嗚”了一聲。
王傑希沒有動。
大眼又“喵嗚”了一聲，聽起來委屈極了。
王傑希嘆了口氣，把兒子摟了過來。“行了你別委屈了，讓你倔。”
大眼往王傑希懷裏鉆了鉆，伸出舌頭舔了舔他。
王傑希忽然感覺很難過，不知道是在替自己難過還是替大眼難過。過了好一會，他揉了揉大眼的毛，低低地說道：“你媽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
極輕的一聲：“喵。”
“沒事，我要你。”王傑希摟緊了大眼。
第二天王傑希最後檢查了一下房子。等他全部收拾妥當，一轉身，看見大眼又坐在了鞋櫃上。
王傑希看著它沈默了一會，然後拿出手機給它和這間房子拍了一張照，權當給自己的大學生活做個留念。
“走吧。”王傑希拎著行李箱，推開了房門。
大眼聽話地跳到了行李箱上。
門在兩人身後重重地合上。
再見了。
再見了，葉修。
***
高英傑很快翻到了第三張照片。
這回背景就是在這個屋子裏了，貍花趴在地板上吃著貓罐頭。高英傑目測了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子，確定這張照片是在客廳拍的。
不知道是什麽罐頭……看起來挺好吃的樣子。不過自家上司買的肯定是最高級的，自己多半買不起吧？
高英傑沒頭沒腦地想著。但是也可以偶爾給自家祖宗們改善一下夥食嘛。
***
王傑希說不出他聽到葉修死訊的時候，心裏的感情究竟是怎樣的。
他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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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謹獻給西皮阿純和本篇中貓貓的原型Chica.
高英傑這是第一次來王傑希的家。
中午他們開會到一半，王傑希接到了一個電話。接通的幾秒鐘後眉頭微微蹙起，短暫地回覆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電話掛斷了。會議又開了一個半小時，等結束之後王傑希才叫住了高英傑。
“我下午請假回家，你和我回去一趟，正好有一份案子的文件交給你。”王傑希說道。
高英傑和他認識了這麽多年，破天荒撞見了自家上司請假的時候。他驚訝而又關切地問道：“前輩，你身體不舒服麽？”
“沒有，家裏貓生病了。”王傑希淡淡地說道。
高英傑也是第一次知道王傑希原來是養貓的。
高英傑自己也養貓，所以在他看來王傑希完全不像是養貓的人。對路邊的野貓野狗視而不見，手機電腦桌面也全都是系統默認的壁紙。貼身物品從來沒有被貓抓過的痕跡，就連春秋這種換毛的季節，也不見王傑希身上沾著貓毛。
要不是高英傑親眼看見了一只貍花躺在了王傑希客廳的地板上，還以為他是雲養貓。
王傑希的公寓和高英傑想象的沒有太大的區別，某知名華府的十八層，極簡的裝修風格。入眼望去便是各種層次的灰色，很有精英範，也很沒人情味。唯一能給這套昂貴的公寓添加一絲溫暖的，只有那只四抓朝天、“喵嗚喵嗚”叫喚著的中華田園貓了。
王傑希把車鑰匙扔在了茶幾上，朝貓走了過去。他居高臨下地望了幾秒鐘貓，然後對局促立於一旁的保姆阿姨問道：“你餵了它多少東西？”
阿姨惴惴不安地指了指貓食盆。王傑希一看那被舔得精光的碗就知道他家貓是吃多了。“沒事，撐到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道，臉上絲毫不見擔憂。
高英傑再次確認了，王傑希一點貓奴的潛質都沒有。
“我能摸摸它麽？”高英傑期待地問道。
王傑希“嗯”了一聲，高英傑就走過去順了順貓毛。貍花貓在他手掌下露出了愜意的表情，瞇著眼，高英傑摸一下它就“喵”一聲，一點也不怕生。他從來沒見過這麽乖的貓，要知道他自己家的那三只祖宗都不樂意給他摸，還得看心情。
“好乖啊……”高英傑無比羨慕，“前輩，這只貓叫什麽啊，養了很久吧？”從體型來看肯定是一只成年貓，不過王傑希把它養得很好，不胖也不虛，除了撐得只能露肚皮以外，眼神還是很精神的。
“七年多了。”王傑希朝書房走了過去。他停頓了一瞬，然後說道：“……沒有名字。”
養了七年多都沒取名？！高英傑覺得他家上司的精英思維果然不是凡人可以揣測的。
“有以前的照片能給我看看麽？”高英傑小心翼翼地詢問道。他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些過界，但是挨不住骨子裏作為貓奴的劣根。“好想知道前輩是怎麽養貓的啊，我家的主子們什麽時候也能這麽聽話就好了……”他小聲說道。
“電視櫃上有個電子相框，不過沒多少照片。”王傑希東西向來擺放得很整齊，很快就從書房拿著文件夾走了出來。他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篩選著要拿給高英傑的資料。
高英傑很快就註意到了那個電子相框，打開了開關後，幾乎是立刻就跳出了第一張照片。
應該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照片裏的王傑希看起來比現在小很多，十七八歲的青澀模樣。他面無表情地抓著當時還只是一只小奶貓的貍花，一手握著它的一只前爪提在空中。貍花的毛濕漉漉的，眼睛睜得可大，一副懵逼的模樣。同時入鏡的還有一只白皙好看的左手，握著一個純黑色的吹風機，看樣子是正在拿右手拍照。
“這是……？”高英傑有些好奇地問道。他下意識地開口，其實沒想等到王傑希的答覆的。
但是王傑希卻出乎意料地回答了。
“是葉修。”
***
王傑希第一次聽到葉修這個名字，是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來源是他那個驕傲狂妄的發小口中。他的發小是個十六歲上大學的天才少年，一向眼高於頂，對智商低於140的人從來不屑一顧。王傑希還是第一次見識到他會對活著的同輩人表示認可與欽佩。
王傑希第一次遇見葉修，是在他十七歲的時候。他爹和他發小的爹是好友，同樣也明著暗著較勁了許久。他爹眼看著方士謙大學都快畢業了了，不甘心自己兒子落後，就把他也趕到了方士謙的那所大學去。於是後來他就在方士謙的寢室遇見了他家發小的室友葉修，當時葉修要出門，匆忙地打了一聲招呼，除了五官端正以外沒給王傑希留下別的印象了。
王傑希第一次和葉修發生關系，是在他十八歲的時候。開學半個月後為國際生舉辦的迎新派對，他們學校的國際生就那麽點人，學長學姐自然要給面子參加的。在第一年就修夠了兩年學分的新晉學霸王傑希被強逼著參加了，方士謙也拉著葉修出席了。那其實是王傑希和葉修見過的第二面，然而他們就都喝多了，稀裏糊塗睡在了一塊。
好在無論是葉修還是王傑希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都沒有失憶，對昨晚那個不算糟糕的初夜記憶猶新。其實感覺應該是很棒，葉修也不知道是學過舞蹈還是怎麽著，身子軟得任他擺弄，無論他怎麽折騰葉修都能很好的配合，王傑希不知道哪個初哥還能有他這麽幸運的經歷。這叫他在隔日酒醒後，雖然對酒後亂性的自己表示了強烈的譴責，但同時又忍不住回味葉修為他帶來的甘甜滋味。
只可惜他醒過來的時候，同床人早就消失了。
王傑希秉著要對葉修負責任的心態，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堵住了葉修。其實這只算是第三個原因，主要原因是他也很無聊，想找個伴；次要原因是那一晚的體驗實在叫他有些欲罷不能，尤其是在極樂後的空虛中反覆回味了十四天零五小時之後。
總而言之，他找到了葉修，然後提出了交往。
葉修被他的提議震驚到了，風中淩亂了許久，然後回了王傑希一個字：“啥？”
那天風確實挺大的，刮得王傑希的耳朵都間歇性失聰了。他就當做葉修說的是“是啊”了。
不接受反對意見謝謝。
王傑希承認他和葉修剛交往的時候，雙方對彼此都是沒有感情的。其實那時候他和葉修的關系，更像是一對體面點的炮友。所謂的戀人關系，不過是蒙在裸體之上的一塊遮羞布罷了。
不過對葉修產生好感，從來都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葉修五官很幹凈，性格也不錯，王傑希開始覺得葉修越看越順眼了。但是葉修時常逃課，成績也一般，和他交往後經常仗著戀人的關系來抄王傑希的論文和作業。後來幹脆讓王傑希幫他寫，當然這是很後面的事情了。
總之起初王傑希是沒看出來葉修有哪裏能讓方士謙刮目相看的地方。
而等到王傑希終於瞧出葉修不平凡之處的時候，他的那顆小心臟已經岌岌可危了。每次和葉修見面的時候，王傑希既要教育它不要瞎亂跳，更要看好它別一個不註意就飛到了葉修那裏去了。挺難的，因為王傑希還要同時管住自己的雙眼雙手。
而這一切變化的前後，只經歷了兩個多月的時間。
冬天過後，方士謙已經去讀研了，搬出了和葉修同住的寢室。葉修對學校安排的新室友沒什麽想法，可是王傑希開始不樂意葉修和別的男人住在一起了。Stanford周圍公寓的房租是全美最高的學區公寓，王傑希有各種各樣的獎學金，並不會被租金難倒，不過他倒是以“想找人分攤房租”為由，成功把葉修騙來與自己合租。
八十多平米的房子，兩室一廳，有獨立的衛生間，交通方便光照良好，還有免費的大廚在，葉修當然不會拒絕。他對王傑希的提議很滿意，對這間公寓也很滿意。
滿意到後來甚至還拉了第三個住戶搬了進來。
那是一個周三的午後，王傑希拉開門，看見葉修抱著一個紙盒箱站在門口。亞馬遜的快遞箱，不過姓名住址之類的私人信息都被塗抹掉了。箱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忽然露出了一個腦袋，耳朵動了一下，下一秒又摔了回去。
“你怎麽過了這麽長時間才開門，”葉修半抱怨了一聲，很快就躋身進入公寓。“外面好冷，凍死我了。”
王傑希關上了門，視線移到了葉修懷裏的箱子上。不多時，那個毛茸茸的腦袋又露了出來，好奇地打量著王傑希，然後奶聲奶氣地“喵”了一聲。
“這是什麽。”王傑希冷靜地問葉修。
“貓啊，”葉修一臉奇怪地看向王傑希，“你沒見過？”
王傑希眼皮子一跳。“你撿的？”
“不是撿的，”葉修耐心地糾正道，“我只是把你失散多年的親兒子找了回來。”
王傑希太陽穴一跳。“什麽？”
“你看，”葉修把紙盒箱放在了鞋櫃上，從箱子裏撈出了那只小奶貓抱在懷裏。不到巴掌的大小，簡直能揣進兜裏，估計也就一個多月大。眼睛都沒怎麽睜開，看人的時候右眼皮半耷拉著，一眼大一眼小。“大小眼，跟你完全符合，你還有什麽可狡辯的？”
王傑希不說話，直接回到沙發上坐著繼續打論文。“我不養。”
“你不用養它，”葉修把這只印著條紋的小奶貓重新放回了紙盒箱，然後抱著箱子一起坐到了沙發上：“你就在我不在的時候給它餵餵吃的鏟鏟屎就成，要是閑著就可以陪它玩玩，實在無聊還能遛遛它。”
王傑希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懷裏臟兮兮的紙盒箱，皺著眉說道：“這還不叫養？你和我解釋一下你對‘養’的定義是什麽。”
“養是更覆雜的，要投入感情的，不僅要註重身體上的發展，還要註重精神上的發展。可能你沒事還得和它促膝長談聊聊貓生什麽的……”
“我不會把它留在家裏的。”王傑希果斷地拒絕。
葉修反問：“為什麽啊？”
“麻煩。”王傑希說道，“吃穿用住誰來管，衛生方面怎麽辦，生病了怎麽處理，外出的時候把它放在哪？你對這些有經驗麽？別一時興起就給自己找來不必要的麻煩。”王傑希想得很多，考慮得也很周全。“一旦養了就要負起責任，如果你能照顧好它的方方面面，我可以把它留下來，但是提前說明，你每周回國的時候我是不會管它的。”
葉修看了看貓的大小眼，又看了看王傑希的大小眼，說道：“可是它是你兒子啊！你怎麽這麽狠心，始亂終棄就算了，還拋妻棄子！禽獸。”
小奶貓適時地支持了葉修的觀點：“喵。”
王傑希覺得很頭疼，“他媽不就是你麽，我什麽時候拋妻了？”
葉修眼睛一亮：“這麽說你承認它是你兒子啦？”
王傑希無動於衷：“無所謂，反正我不在乎棄子。”
葉修輕嘆了一口氣，看王傑希實在沒有要松動的意思，只好無奈地抱著紙箱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一邊走著一邊念念有詞：“大眼，媽也不想這樣，可是你爸不接受你，我也沒辦法。”
王傑希在心裏點著頭，有點暗爽。不錯，看來他說的話還是有些威嚴的，一家之主的地位不容撼動。
至於葉修怎麽這麽快就給那只貓起好了名字而且聽起來略耳熟，王傑希決定等到葉修回來後再和他慢慢聊聊。
很快就又聽見葉修說道：“……走吧，媽只好再給你找個新爸了。”
王傑希：“……”
王傑希：“站住。”
葉修抱著紙盒箱站在門口，笑著回了頭，一臉無辜：“改變主意啦？”
王傑希扶著額：“……你先把那個臟紙盒箱給扔了。貓都比紙盒箱子幹凈，你把箱子帶回來做什麽？”
葉修也不確定大眼是不是有主人的，他遇見大眼的時候，這孩子縮在一棵樹下顫顫巍巍地喵著。這麽冷的天氣，葉修覺得他要是不把大眼帶回家，大眼根本活不下去。
至於紙盒箱那是他在半路上撿的。
王傑希又不懂了。貓隨手就揣進兜裏了，你找箱子作甚。
葉修：“我特意找了個最破的箱子，以營造出咱家大眼特可憐特淒涼的氣氛。”
大眼在一旁煞有其事地“喵”了一聲。
王傑希有些無力，“你快去給它洗個澡吧，我去給它熱碗牛奶。”他剛要轉身，忽然又想到什麽問道：“你管它叫什麽？”
“大眼啊！”葉修理直氣壯地說。
王傑希實在是問不出口“那我呢”這種問題。這麽說顯得他還挺喜歡“大眼”這個名字的，實際上這明明是方士謙以前給他瞎取的，後來讓葉修學了去。
不過葉修很快也意識到了重名的問題。不如說他一開始就是知道的，分明故意逗王傑希。
“好吧，那以後在家叫它兒子吧！”葉修說著，把大眼從紙箱裏又抱了出來，帶到了衛生間。“來兒砸，咱洗澡去。”
“喵。”
葉修打開了水龍頭，又堵住了下水口，試了試水溫，一邊在洗手池裏蓄水，一邊教育大眼：“以後你就叫王大眼啦，門外剛才那個一臉老成的大小眼是你親爸，知道不？”
“喵。”
“以後媽不在家的時候記得討好他，不然沒飯吃，記得了麽？”
“喵。”
“噓，小點聲，你爸要寫論文，咱別吵到他，不然晚上咱倆都沒飯吃。”
大眼伸出了粉色的小舌頭，乖乖地舔了舔葉修的手指。
葉修笑瞇瞇地撓了撓它的下巴，“兒砸你可真乖，比你爸可愛多了。”
王傑希在門外端著一碗牛奶，臉色有點黑。
須臾又忍不住笑了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許多年後王傑希回想起這一幕，他想如果當時衛生間的門上掛著一面鏡子，如果當時他能從鏡子中看見自己，能看見自己眼中對葉修的包容和寵溺，也許兩年後，他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可是為什麽那沒有鏡子呢。
王傑希抱著濕漉漉的大眼，葉修拿著吹風機，插上電源，按下了開關。
“喵嗚！！！！”叫得倍兒淒慘。
葉修一驚，連忙關了吹風機。然後他看見大眼被嚇得兩只眼睛都變得一般大了，瞪得滴溜圓，像是兩顆玻璃珠，頓時樂得直不起腰：“哎呦不行，我得把這幕拍下來哈哈哈哈哈哈……”
“哢嚓。”
***
高英傑不敢問王傑希和葉修之間的關系，只是在心裏感嘆一聲原來這兩人這麽早就認識了啊。
感情一定很好吧，不然葉修出事的時候，自家上司也不會緊張成那個樣子。
他這麽想著，翻到了下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很難判斷出時間，那時候的貍花已經長大成貓了。它坐在鞋櫃上，眼睛還望著門口的方向，高英傑從背後的裝潢來看，判斷出和第一張是在同一個房子裏。
只是房間被清理得很幹凈，幹凈過了頭。
像是要人去樓空那般。
***
那年暑假王傑希和方士謙一起回家，方士謙來他家玩，聊天的時候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把葉修交代了出來。
王父王母這才知道自家兒子交了一個男朋友。
都是知書達理的知識分子，當著方士謙的面，兩人也沒說什麽。晚上的時候把客人送走了，才把兒子拉進了書房，輪流進行思想教育。
王傑希的爹媽也出身書香門第，但是那個年代的教育和現在完全不同。很多帶有偏執的傳統思想已經在他們腦子中根深蒂固，根本不是一時半會可以改變得了的。在他們的觀念裏，王傑希如果不和女孩子交往不能帶回一個秀外慧中的媳婦兒，那就是不孝。
“家庭背景怎麽樣？”盡管如此，王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姓葉。”王傑希介紹得很簡單。
王父起初沒有反應過來，後來有些驚駭地說道：“咱京城的那個葉家？”
王傑希沒說話，默認了。
他媽媽蹙起柳葉眉，“葉家現在地位不穩，正處在風口浪尖，聽嗎一句勸，趕緊和他斷了吧。媽不圖你攀上什麽權貴，但是也別叫人拖了你的後腿。傑希，咱以後找門當戶對的，啊？”
出乎父母的預料，他們沒費什麽口舌，王傑希就點了點頭。
他其實心裏有點想笑。他還沒告訴他們，他的戀人其實還是個殺手呢。
方士謙對自己的洩密行為對王傑希表示了極大的愧疚與歉意，雖然臉上還是那副拽得二五八萬的表情，不過王傑希看得出他心裏不太好受。
“你爸媽怎麽說的？”方士謙問道。
“讓我和葉修趁早分手。”王傑希邊說邊收拾著行李箱。他註冊了學校的暑期課程，這次回來只是看看爹媽的。原本他入學第一年就修完了兩年的課程，本來第二年就該直接畢業的，但是因為認識了葉修，竟陪著他安安穩穩地讀完了一整年的大三課程。不過現在王傑希改變主意了，他想盡早畢業讀研。
“這當然不能答應啊！”方士謙說道，“你放心，這次我肯定幫你瞞好了，下次你爸媽要是問起來，我就說你和葉修早就分了。”他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我答應了。”
“我以我的論文起誓，堅決不會再說漏任——你說啥？”
王傑希把幾本書放在了箱子的最上面，頭也不擡：“反正也不會長久的。”
方士謙楞了楞。他這種常年獻身醫學並為醫學守身如玉的單身狗並不能理解王傑希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只能憋出一句：“你們的感情還真夠脆弱的。”
“本來也是。”王傑希並不否認。
秉著葉修也是自己朋友的關系，方士謙皺皺眉，有些看不慣自家發小過於平靜的態度。“你倒是想得開。不是我說，你到底有沒有愛過葉修？”
“沒有。”王傑希回答得十分幹脆，“我最多只是喜歡他罷了。”
其實是很喜歡很喜歡。
可也只是喜歡。
如何和殺手談戀愛，王傑希並不知道答案。他覺得自己應該去問瑪蒂達的，但是瑪蒂達也不會給出他一個滿意的回答，因為她的裏昂死了。
對於王傑希來說，葉修是殺手還是葉家的少爺都沒差，或者說葉修的這些身份暫時都不會影響到他什麽，所以被他視而不見了。他對葉修的態度從來不會因為他的身份而改變，這點讓葉修很高興。也許是因為王傑希不屬於他的任何一個世界裏，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和王傑希說很多事情。
他和王傑希說過嘉世，說過孤兒院，說過秋木蘇和蘇沐橙，說過他弟弟，說過小點，還說過周澤楷。葉修很信任他，很多故事他都敢說給王傑希聽。
王傑希也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
他曾經為葉修毫無保留的信任而暗自開心，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葉修在這個世界上最為信任的人之一，王傑希的心情就能莫名地好上一整天。
可是葉修能和他說這些，都是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王傑希曾經為這樣的差距感到難以啟齒的歡喜，但是他還沒意識到他終有一天也會因為這樣的差距而徹底失去葉修。
他們就像飛鳥和魚。短暫地相遇後，一個翺翔天際，一個卻深潛海底。
那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葉修也知道自己和王傑希沒有未來。他連自己的性命都掌控不住，能給王傑希什麽承諾呢。
畢業就結束。其實這個約定兩人從來都沒有說出口，但是又都心照不宣。
而時間的流逝往往比他們想象得還要快。王傑希只覺得自己眨了一下眼，然後葉修就換好了一身學士服，抱著畢業證站在他的面前。
黑漆漆的一身，像是喪服。
王傑希自己沒有穿學士服，因為他早就在半年前修完了本科的課程，現在已經在讀研了。畢業證提前拿到了手，他只是來參加葉修的畢業典禮的。
“你打算什麽時候走？”王傑希問他。他認真審視著葉修，明明昨天晚上還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可是今天換了一身行頭，王傑希卻覺得他有些陌生了。
“沐橙還要一個月後才期末考，我得等等她，然後可能陪她玩兩天吧。之前她一直說想去Hearst Castle來著，難得有時間了。”葉修回答道。
兩人站在學校風景最好的那條林蔭路上，周圍經過的路人並不少。很多穿著一身黑袍的畢業生在和朋友家長拍照留念，帽子扔得滿天都是。周圍鬧哄哄的，有哭聲也有笑聲。
有人哭著哭著就笑了。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
“那你什麽時候收拾東西？”王傑希被身旁一個女生的哭聲攪得心煩意亂，忍不住握緊了拳。
“不收拾了，”葉修淡淡地笑了笑，“沒什麽可收拾的了，你搬家的時候直接扔掉就好了。”
“我往哪扔？”
“你可以送到Goodwill處理啊。”
“那貓呢？”
“給你了。”葉修籲了一口氣，開玩笑道：“畢竟是你兒子嘛，雖然它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大小眼了。”
王傑希冷漠地說道：“既然這樣，那我就把它一起送到Goodwill去了。”
葉修沒接話，只是微笑。他知道王傑希不會不管大眼的。
王傑希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更加煩躁了起來。
“它跟著我會吃苦的，我照顧不好它。”葉修慢慢地說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沒有辦法對它負責任，所以收留它的時候就決定把它送給你的。”
“你真會給我找麻煩。”
“有大眼陪著，至少你以後不會這麽無聊嘛。”葉修說。
王傑希和葉修忽然一同沈默了，兩人誰也沒說話。他們倆仿佛站在一個透明的空間內，任周圍有多熙攘，聲音都穿不透兩人中間。
俄頃，葉修深呼吸了一口，平靜地對王傑希說道：“那我走了，你照顧好大眼，也照顧好自己。”
王傑希張了張口，生澀地擠出了三個字：“……知道了。”
“再見？”
“再見。”
兩人註視著彼此，眼裏似乎都寫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可都是用對方不懂的語言所書寫的。他們誰也看不懂誰的。也許看不懂也是好的。
然後，轉身，離開。
同時向著反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王傑希停住了腳步，他要走不動了。他覺得自己是不是把心臟落在了葉修那裏，但是忘記切斷心臟和身體的聯系了。不然怎麽每走一步，每離開葉修一步，他的胸腔裏都傳來撕扯的痛感。
疼得王傑希只想回去與葉修並肩前行。有那麽一瞬間，王傑希真的很想回頭對葉修大喊，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等等我，給我幾年的時間，我一定會闖入你的世界，站在你的身邊的。
可是王傑希並沒有。他在下一秒忽然喪失了所有的勇氣，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這一點。
他忽然想起胭脂扣中，陳振邦和如花的對話。他問她，你會為我而死麽？如花說不會，你呢？陳振邦回答，我也不會。
葉修不會。
王傑希也不會。
葉修的肩上背負著一整個葉家，王傑希的腳踝上拖著一整個前程。葉修不可能會逃離殺手這個身份，而王傑希也不能枉顧父母的期盼。這些東西固然沈重，但是誰也不能為彼此放棄了自己的責任。他們的愛情是真實的，但是比起其它的東西，太過渺小又太過輕微了。
他們護不了對方周全，也給不了彼此未來。
葉修很冷靜，王傑希非常理智。他們都是聰明人，所以誰也不會一時腦熱，對著那個人喊出“在一起吧，無論未來是什麽樣子的，我都陪你闖”這樣的話。
闖不出來啊。
王傑希擡腳，邁出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他走得有些緩慢，腳步沈重異常，可是他再也沒有停留。
葉修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王傑希一眼。然而他只看到了王傑希愈來愈模糊的背影。
然後他回過了頭，笑了笑，摘下了帽子擋住了眼睛。
今天的陽光太刺眼了。
王傑希記不得他是第幾次把大眼從鞋櫃上拎回貓窩了。
以前葉修周二的時候會從周家回來，如果他下了飛機之後不亂逛，不去學校也不找蘇沐橙，一般下午五點左右就會到家。貓是不認得時間的，但是它記得日子，所以一到周二，從大早上起，大眼就坐在鞋櫃上，乖乖地等葉修給他帶小魚幹回來。
大眼經常一坐一整天，王傑希看不下去了，就給它在鞋櫃上鋪了一層墊子。有的時候大眼坐累了，可以趴在墊子上窩一會。它耳朵很好，能很清楚地辨別出葉修的腳步聲，只要葉修一上樓，它就會立馬坐起身子，對著門“喵喵”地叫。
有段時間王傑希一直懷疑他家的這只貓其實是狗來著。
王傑希和葉修分手是在星期五，回到家，王傑希看了一眼大眼，對它扔下了一句話：“你媽不要你了。”
大眼“喵”了一聲。其實它沒聽懂。它沒看見葉修，但是它也沒有多喵，因為葉修一般周五也不在的。
但是葉修周二也不在了。
周二一大早，大眼醒了之後又爬到了鞋櫃上，老老實實地等著葉修出現。不過這次它等了一整天也沒有等到。
天黑之後王傑希從學校回來了，一開門對上了黑夜中幽幽的兩點綠光，腳步頓時一停。然後他伸手摸開了燈，關上了門，對著大眼說道：“你一直等在這？”
大眼蔫蔫地坐了起來，沒有喵。
“葉修不會回來了，你別等了。”
大眼這回“喵”了一聲。其實它還是沒有聽懂。
它從每周二坐在鞋櫃上等人，變成了每天都坐在鞋櫃上等人，一等就是一個月。中途王傑希無數次把它從鞋櫃上抱著拎著提著送回了貓窩，但是這貓脾氣可倔，王傑希一轉身，它又要爬上鞋櫃。
氣得王傑希把鞋櫃上的墊子丟掉了。
就這樣大眼也不肯回貓窩，固執地坐在硬木板上，楞是和王傑希置氣了。
王傑希冷冷地看了它一眼，不再管它。
等到月末，王傑希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自己的行李打包收拾好，大部分已經郵寄到東部去了。年前他申請了去Harvard讀研深造，錄取通知書早就下來了。
房子明天就要退租了，王傑希收拾好了最後一個箱子，放到了門口，順便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賭氣中的大眼。
“都一個月過去了，你該意識到了吧。葉修不會來的，你究竟在等什麽。”王傑希問它。
大眼不肯對他喵。
王傑希不鹹不淡地說道：“明天我就要搬走了，不再回來了。你要是想和葉修走，現在還有機會。”
大眼沒出聲，耳朵動了動，呆呆地望著門口。
王傑希轉身回了書房。
當天晚上王傑希熄燈沒有多久，就聽到了“沙沙”的聲音。良晌，大眼第一次主動從鞋櫃上跳了下來，翻到了王傑希的床上。它走到王傑希的腦袋旁，貼著王傑希的臉趴下，蜷縮成了一小團，輕輕地“喵嗚”了一聲。
王傑希沒有動。
大眼又“喵嗚”了一聲，聽起來委屈極了。
王傑希嘆了口氣，把兒子摟了過來。“行了你別委屈了，讓你倔。”
大眼往王傑希懷裏鉆了鉆，伸出舌頭舔了舔他。
王傑希忽然感覺很難過，不知道是在替自己難過還是替大眼難過。過了好一會，他揉了揉大眼的毛，低低地說道：“你媽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
極輕的一聲：“喵。”
“沒事，我要你。”王傑希摟緊了大眼。
第二天王傑希最後檢查了一下房子。等他全部收拾妥當，一轉身，看見大眼又坐在了鞋櫃上。
王傑希看著它沈默了一會，然後拿出手機給它和這間房子拍了一張照，權當給自己的大學生活做個留念。
“走吧。”王傑希拎著行李箱，推開了房門。
大眼聽話地跳到了行李箱上。
門在兩人身後重重地合上。
再見了。
再見了，葉修。
***
高英傑很快翻到了第三張照片。
這回背景就是在這個屋子裏了，貍花趴在地板上吃著貓罐頭。高英傑目測了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子，確定這張照片是在客廳拍的。
不知道是什麽罐頭……看起來挺好吃的樣子。不過自家上司買的肯定是最高級的，自己多半買不起吧？
高英傑沒頭沒腦地想著。但是也可以偶爾給自家祖宗們改善一下夥食嘛。
***
王傑希說不出他聽到葉修死訊的時候，心裏的感情究竟是怎樣的。
他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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