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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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產生意識的時候,自己正站在一家孤兒院的面前。他對這個地方很眼熟,從十歲到十八歲,他在這裏度過了整整八年的時間,直到他最後和蘇沐秋聯手放火燒了這裏。

燒了?

葉修望著完好無缺的建築,眼裏劃過一絲迷茫。他真的燒了這裏?還是只是一場夢?

“葉修你回來啦!”從身後傳來一個輕快的聲音,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一件粉嫩嫩的連衣裙撲到了葉修身上,“我哥哥又研究出了一樣武器,正等著給你看呢!”

“沐橙?”葉修楞楞地喚著女孩的名字。

“嗳,怎麽啦?”女孩給了他一個軟軟的笑容,拉著他的手往福利院裏走去。“快到吃飯時間啦,我們去食堂,我都餓了。”

“不……”葉修不由得皺緊了眉頭,潛意識裏抗拒走進那個地方。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蘇沐橙的力氣卻變得很大,她把葉修的手腕拽得很緊,葉修絲毫掙脫不得。

才進了大門沒幾步,葉修就看見了神色匆匆的吳雪峰,心底頓時湧上了一股懷念,卻又馬上感到了一絲怪異。懷念?他不是每天都能見到吳雪峰的麽?這個人明明也沒比自己大幾歲的年紀,卻總是跟在他身後管這管那的,葉修拿他最沒轍了。

“嘿,老吳。”葉修揮了揮左手。他的右手依然被蘇沐橙攥在手中,甚至有些發疼。

“你怎麽才回來,蘇沐秋都快不行了!”吳雪峰一見到他,二話不說扯住了葉修的另一個手腕,帶著他轉過了幾條走廊往地下室走去。葉修對這條道路再熟悉不過,瞳孔驟然縮小,想也沒想就甩開了左右邊的兩個人。

“怎麽了,堂堂第一殺手葉秋也會感到害怕麽?”

葉修向右看去,眼見著嬌小可愛的蘇沐橙慢慢抽高了身子,變成了一位僅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成年女子。這女子有著一頭漂亮的卷發,眼角上挑,臥蠶上有顆迷人的淚痣,艷麗的容顏讓葉修很輕易地就認出她的身份:周澤楷的二姐,周妍。

“你殺我的時候怎麽一點都不怕?真冷血啊。”她像一條美女蛇一般纏了過來,豐滿的胸部貼緊了葉修的胳膊,吐氣如蘭地說道:“手都沒抖一下,就對我這裏開了一槍。”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裏頓時出現了一個血窟窿,暗紅色的液體涓涓不斷地流了下來,弄花她那張精致的妝容。

“別廢話了,時間快來不及了,這裏馬上就要燒起來了。”

葉修又向左側看去,那裏卻站著一個叫不出名字的陌生男人。這人的脖子上一條不顯眼的血痕,卻是致命傷。如此幹凈利落的手法,葉修馬上認出是自己的手筆。男子一邊說著話一邊轉了轉脖子,大量的血液就從那道痕跡中噴薄而出。

“呦,這地方還漏了兩個。”周妍在另一側說著,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一把手槍,朝著空無一人的走廊開了兩槍。接著空氣中顯現出了兩個人形,成年的吳雪峰和成年的蘇沐橙一臉不可置信地倒下了。

葉修瞪大了眼睛,臉色瞬間蒼白了下來。可是他望著死不瞑目的兩位好友,卻動也動不得。

“該離開了。”陌生男子如此說著,“但是你要留下。”他對著葉修說道。

走廊裏忽然被染成了漫天的紅,熯天熾地的火焰向葉修呼嘯而去。他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擡起了一條腿,連一步都沒來得及邁出去,身後就已然伸出了無數條胳膊。它們拽著葉修的雙腳,扼著葉修的手腕,撕扯著葉修的衣服,甚至掐緊住了他的脖子。

“別走啊!”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我們等你好久了啊……”

“葉秋你回頭看看,自己殺過多少人,你記得清麽?”

那些陰冷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一般黏在了葉修的身上,掙不脫,甩不掉,將葉修牢牢地束縛在原地,然後一點點將他吞噬。他眼睜睜地看著蘇沐橙和吳雪峰的身體在烈火中消失,眼神一寸一寸地黯淡下來,最終流露出了絕望。一抹悲涼在葉修心尖上劃過,慢慢的他放棄了抵抗,放棄了思考,將理智徹底摒棄在了大腦之外,任由恐慌操控著自己的身子在發抖。

他以為他可以保護的了重要的人,可是到頭來,他誰也拯救不了。那麽他這些年究竟都做了些什麽,當黑白無常麽?他確實不記得自己取過多少人的性命了,只嗅到身上的血腥氣愈加濃重,仿若詛咒一般如影隨形。他從來不會去刻意地在意自己的一身殺孽,可他也一刻都沒有忘記過。

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償還這一切的。

“葉修……”火光中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了一個人形,那人仿佛不懼火焰一般,從彌天大火中踉蹌著走了出來。葉修在濃烈的黑煙中勉強睜開了眼,分辨出了來著的身影。

是蘇沐秋。

“葉修……”蘇沐秋又喚了一聲,跌跌撞撞地走到葉修的面前,捧起了他的臉。葉修無法判斷出蘇沐秋的年紀,他比自己印象中的要瘦弱得多,幾乎只剩下了一副皮包骨,正是病入膏肓的模樣。葉修看著他的手,形如枯槁一般,上面還貼著白色的醫用膠布。

蘇沐秋看起來命不久矣了。

“沐秋。”葉修張了張口,幹澀地回應他道。

“葉修,你為什麽不救我?”蘇沐秋悲傷欲絕地問道,“你為什麽不救我,你知道我有多痛苦麽?我煎熬得像是活在地獄裏一般,每分每秒都在忍受著折磨,而你卻對我見死不救。為什麽?我們不是好朋友麽?”

葉修只是用悲哀的眼神望著他,啞著嗓子說道:“對不起。”

“對不起?”蘇沐秋發出了幾聲古怪的笑聲,眼裏的陰霾愈甚。他忽然用力把葉修推進了燎原烈焰之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說道:“那你也去嘗嘗地獄的滋味吧!”

葉修猛地從夢中驚醒,坐在偌大的雙人床上喘著氣,冷汗打濕了額前的發絲,眼裏還帶著驚魂未定的恐懼。

夢境中的畫面歷歷在目,這讓葉修平覆了許久才重新冷靜了下來。他睡得有些迷糊,此時用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躺在黃少天的床上。然而這張比kingsize還要大一圈的定制床上此時卻僅有葉修一人,顯得這伶仃的身影更為孤單。

葉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從床頭櫃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十二分,他才睡了不到兩個小時。此時正是生日宴漸入佳境的時刻,難怪黃少天不在家。不僅如此,葉修想到了那對表兄弟和周澤楷新建立的合作關系,覺得黃少天最近幾天在S市應該有的忙了,少說要一周後才能回來。

其實打從那天在超市裏葉修和黃少天坦白了要重新考慮兩個人的關系後,黃少天就變得格外忙碌了起來。最早葉修認識黃少天的時候,他還是個每晚花天酒地的大少爺,後來隨著時間越長倒是越粘著葉修了,凡是呆在帝都的日子裏一定親自去接葉修回家。到最近的這幾天卻把接送的任務全交給了司機,自己常常淩晨才回到公寓,躡手躡腳地爬上床,困得直打哈欠還不忘記在葉修臉上親幾下占點便宜。

想到這裏,葉修不自覺地笑了笑,心裏的陰郁悄然散去不少。他在床上靜靜地坐了許久,然後拿起手機給黃少天打了一個電話。

彼時的黃少天其實並不在宴會廳中,而是在一旁的休息室內。房間內除了他還有喻文州、韓文清和王傑希,以及周家的主人周澤楷。不同於那個燈火通明的盛宴,房間裏的幾位年輕人顯然玩夠了虛與委蛇那一套,半敵半友的關系倒是能讓他們省點浪費口舌的時間,直接跳過寒暄這一步。不管是勾心鬥角還是爾虞我詐直接擺上戰場,明槍暗箭該扔就扔,刀光劍影該亮就亮,大家都是聰明人,玩起心計和手段也是幹脆利落,甚至還有些樂得其中。

畢竟游戲這種東西,只有當勢均力敵的時候才最有興致。

“真讓我驚訝,距離上次見面似乎也沒過多久,黃少天居然就轉了性準備接手整個黃家了。”王傑希手裏還拿著一張案子,頭也不擡地說道,“怎麽,玩夠了?還是你那群兄弟姐妹們終於讓你感到威脅了?”

“笑死我了,就憑他們?”黃少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容。“黃家本來就是我的囊中之物,我樂意現在就拿來玩,輪得到你操心麽?”

“當然輪得到,我要是能把你拉下馬,下任院長就是我了。”王傑希微擡眼皮,短暫瞥了黃少天一眼之後又低下了頭,不緊不慢地說道:“我要是等你掌控了黃家之後再把你拉下馬,連下屆的檢察院院長都可以試一下。”

“敢情你是盯上我了是吧?你倒是閑得慌,有這時間你還不如去把自己的終身大事考慮一下,這麽大的人了連個對象都沒有,你爹媽沒少念你吧?”黃少天“嘖嘖”了兩聲,轉眼就往人家的痛腳上戳:“估計你七大姑八大姨也跟著心急,逢年過節到處給你張羅著相親吧?想想我都覺得可憐你,要不我幫你找一個吧?好歹認識了這麽久,本少爺幫你一把,說說你喜歡什麽性別的什麽類型的,我送你一個。不用謝,以後多看著你家媳婦少找我麻煩就行,還有你手下的那個小律師,叫什麽高英傑是吧?讓他離我遠點,年輕人,別總想搞個大新聞。”

在座的五位當中,周澤楷和黃少天是當之無愧的神之寵兒,別人家的孩子出生時上帝送的都是價值138塊的新手大禮包,他們倆出生時拿到的卻是價值138萬神級禮盒,領完就可以直接去單挑BOSS的那種。前者爹媽死得早,後者爹媽管不了,兩人就這麽一路無法無天地長大,過程中連個能說教的人都沒有。要不是周澤楷身邊有個葉秋,而黃少天頭頂還有個黃老爺子,這倆人在幹掉Boss之後自己去當混世魔王都是有可能的。

再看韓文清和喻文州。韓老大打從出生起就是孤兒,剛學會走步那會就跟著灰街上的混混們拎著個鐵管去收保護費,長大之後光是在街角那麽一站,路過的人自動就把交出了錢包;而喻文州則是個正兒八經的富三代,然而父親只顧著生意,母親則頻頻流連於宴會與時尚展之中,對這個兒子甚少管教。綜上所述,韓文清太狠沒人敢管,而喻文州太乖沒人想管。

因此放眼望去整個房間,只有出身於書香門第的王傑希能體會得到被父母耳提面命嘮叨著趕緊領個女朋友回家的無奈感。黃少天說的一點沒錯,那些合家團圓的日子對王傑希來說就跟中元節似的,鬼門大開,各路的妖魔鬼怪都跑出來興風作祟。它們從月老那裏搶來了一捆捆的紅線,恨不得把王傑希和全小區的姑娘都綁在一起。

於是王傑希放下了手中的那份案子,對黃少天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他不是那種圖逞一時嘴快的人,不過好歹法律系的大才子,論起牙尖嘴利自然不會輸給黃少天--只要他們拼的不是字數:“你都這麽說了,我怎麽好拒絕呢。不然就把你現在身邊的那位送我吧,省的挑來挑去浪費時間。”

韓文清在此時看了一眼過來。

而黃少天的眼神則在瞬間冰冷了下來。“你還真敢說啊。”

王傑希挑起一邊的眉,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黃少天,然後評論道:“有意思,看來有人讓黃大少爺動心了啊,有機會倒是可以見一下。”

“只要你活得久,機會總會有的。”喻文州卻是在此時替黃少天開了口,飲了一口杯中酒,露出了欣賞的表情:“97年的Romanée-Conti,味道不錯。”

王傑希舉起酒杯輕嗅了嗅,嘗了一口。“喻總好品味。”

“彼此彼此。”喻文州應道。王傑希能肯定他的回答,自然也是因為他也品嘗得出來。

黃少天這才收回了視線,他知道喻文州在此時插言是以防自己和王傑希鬧僵,不過黃少天心中有數,也不會真和王傑希怎麽樣。倒是韓文清那一眼有些耐人尋味,他不動聲色地分了點餘光過去,拿起了自己的那杯酒。

手機就是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的。黃少天瞄了一眼過去,正準備掛斷,然而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卻讓他的眼睛頓時變亮,嘴角上揚得飛起,整個人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心情。他拿起電話就往房間外去了,簡直走路生風。

“他這是收到了銀行的電話,被通知三秒前有一億美金的進賬?”王傑希望著那個很快就消失在門後的背影,略為嘲諷地問道。

喻文州微微一笑,“友情建議你不要打他身邊那位的主意,少天有多寶貝他你也看到了。”

“我才沒那個興趣。就黃少天的那個品味,我搶他的還不如去追求蘇沐橙。”王傑希嗤笑了一聲,扭頭向另一側看去,“你說呢,周公子?”

此時宴會的主角終於開了口,情緒卻沒有絲毫波動,只扔下了不鹹不淡的三個字:“你隨意。”

“寶貝兒,怎麽啦?真難得啊,居然主動打給我。”黃少天接了電話之後語氣就化成了一江春水,比起宴會上的那個鋒芒畢露咄咄逼人的黃家大少爺簡直天差之別。

“沒什麽,就是忽然想打個電話。打擾到你了?”葉修說著,下了床,赤著腳走到了窗邊,拉開窗簾向遠處眺望著。黃少天的私人公寓當然不是什麽凡品,環境和隱私性都是極好的,整棟房子周遭都是靜悄悄的,燈火也無,人煙也無,安靜得有些寂寥。

“當然沒有,有誰能比你更重要啊?”黃少天矢口否認。他攥著手機倚著走廊上的墻壁,表情像是個異地戀中等了對方一晚上電話的小年輕,眉眼中全是笑:“我聽見你拉窗簾的聲音了,這幾點了,是不是該睡覺了?明天還有工作吧?司機說八點多才把你送到家,拍了這麽長時間的戲,累不累?”

“十點多了。我睡了一會,才醒。”

“你這才睡多長時間啊,怎麽醒了?睡不著?”黃少天開始緊張起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今天外面挺冷的,該不會感冒發燒了吧?我去的時候就見到你一直在外面站著來著,明天別出門了,劇組那面讓陳果請個假,把工作全推了,你好好在家休息,聽見沒有?”

“我身體哪有那麽差,”葉修低低地笑了一聲,“沒生病,就是做了個噩夢就醒了。”

“噩夢?夢見什麽了?”

“剛醒的時候還記得挺清楚的,現在就想不大起來了,只記得有一場大火,火裏面好像死了很多人。”葉修慢慢地回憶著,“總之給我的感覺不太好。”

黃少天安慰他:“乖,別想那麽多,夢境都是反著來的,那些死了的人在現實中說不定還活得好好的。”

那些人要是還活著可就更糟糕了,葉修在心裏想道。“大火燒到最後,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那裏,周圍的人都消失了。後來我就醒了。”

醒來後卻發現家裏也是靜悄悄的,誰也不在,依然只有他一個人。也許是因為夢境殘留下來的恐慌感,讓葉修第一次因為孤身一人而感到了不適。

黃少天沈默了幾秒鐘,輕輕地問道:“寶貝兒,你是不是害怕了?”

“也許吧。”葉修也沒想過在黃少天面前隱藏自己的情緒,很坦然地回答道。

到底他也只是個普通人啊,也會恐懼,也會緊張。從被送往孤兒院,到第一次拿槍殺人,其實他害怕過很多次,只是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他把這些感情掩藏得那樣好,好到所有認識他的人都以為他是無所畏懼的,甚至給他冠上修羅、死神這等讓別人驚懼的稱號。

其實他也不知道能表現給誰看。那時候他身上背負著整個葉家,身後拖著一個嘉世,手裏還牽著尚未成年的蘇沐橙,他不能讓他們看見自己不那麽堅強的一面。無意義,又徒惹他們擔心。

可是黃少天他不一樣。

黃少天和他以前身邊的人,都不一樣。葉修可以安心地在這個人身邊當一個普通人,談一場簡單的戀愛,充當著一個弱者,體驗著被人保護的感覺。那些他害怕的,傷心的事情,全都可以說給他聽。

黃少天聽到葉修的回答後停頓了一下,然後忽然向走廊那側的樓梯走去。“好了,別想了,那些都是假的。”他放低了聲音,好言好語地哄著他:“現在還能睡得著麽?睡不著的話去浴室裏面泡會熱水澡吧,把音樂打開,聽會音樂放松一下,或者找一部電影看看,小心別在浴室裏睡著了,我怕你一翻身嗆到水。”

說著,黃少天來到了樓梯旁,停也沒停地往樓上去,步子踩得很急:“我記得櫃子裏有精油,具體在哪我也記不清楚,你隨便翻翻,隨便用。你別擔心,我不掛電話。我就在這陪著你,一直陪你睡著。你要是不想看電影也不想聽音樂,我就陪你聊天,好不好?”

“你確定你要一直拿著電話陪我聊天?”葉修笑著問他,然後也是很順從地去了主臥裏面的盥洗室,走到那個大小堪比黃少天的床的浴缸前。“那其他人怎麽辦?”

“我說過,沒有人比你更重要。”黃少天很想親親這個人,不過眼下辦不到,只能隔著電話親了葉修一口,然後問他:“怎麽樣感不感動?是不是發現自己更愛我了啊?”

葉修沒理他,“我要開始放水了啊,你聽筒拿得遠點。”然後沒等黃少天回覆就扭開了水龍頭。

“餵餵,老婆你怎麽這麽無情!”黃少天在電話這頭嚷嚷著,然後迅速來到了屋頂,對著久侯的屬下比劃了一個手勢。嘩嘩的水聲很震耳,掩蓋了黃少天自己的聲音,也掩蓋住了從黃少天那面傳來的聲音。

葉修把水放得差不多之後就發現手機快沒電了,於是就拿到了一旁充電。黃少天沒有掛斷電話,但是說了幾句之後發現自家媳婦好像根本聽不見,也就老實地閉嘴了。葉修因為私心也沒有掛掉電話,但是他覺得這樣的場合對黃少天來說又著實比較重要,所以並不開口讓他分神。

他打開浴缸上方的液晶電視,選了一部影片,脫了衣服躺進了熱水中,感覺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放松了下來。浴缸開啟了加熱功能,水溫保持在了一個以人體最舒適的標準。他能感覺得到熱水在徐徐地流動著,輕緩而溫柔地撫摸過他的身體,將那些沈重的、悲傷的記憶悉數帶走,也將那些罪孽、血腥統統洗凈。

他從沒想過,一池的熱水會給他帶來安心的感覺。

又或許讓他安心下來的從來就是不是什麽熱水。葉修微微側頭向手機看去,目光不禁柔和了下來。

--嗯,是啊。

葉修在浴缸裏大概躺了半個多小時,出來後發現黃少天那面大概是因為信號的關系掛掉了電話,葉修看見屏幕上顯示的幾個未接來電也沒想再打過去,就囑咐他該忙什麽忙什麽去。回覆過後他披上了一件簡單的浴袍,躺在休息室把剛才沒看完的那部電影補完。他腿上放著筆記本,聲音連著房間裏專業級的音響,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歪進沙發裏面,不悲不喜地觀賞著別人的故事。待接近三小時的電影快演完的時候,葉修伸了一下懶腰,走到了飄窗前。

從這裏往下看去,只能看見郁郁蔥蔥的一片松柏,這個時節換做是其它的樹怕也早就雕零了。不過夜靜闌珊,到處都漆黑一片,無論是摧枯折腐的枝椏還是黢黢魆魆的樹影都只營造出了幽暗陰森的氣氛。

他記不得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有心事的時候就喜歡看風景。眼神毫無焦點地亂飄,腦子裏似乎考慮到了許多東西,也有可能只是全面放空出神而已。以前他還住在周家的時候喜歡去陽臺上坐著,不過顯然B市的冬天要比S市冷得多,他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玻璃窗,表示自己並沒有想穿著一件浴袍就跑出去的欲望。

音響裏還在繼續播放著片尾曲,女歌手的聲音舒緩而富有磁性,異常動聽。葉修一邊怔怔地望著婆娑樹影,一邊陷在那低沈的歌聲中,警惕性在不知不覺中放到了最低,以至於讓別人忽然近了身後才意識到房間裏多了一個人。

那人回了家之後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下,不過怕身上裹著的那層涼意冰到葉修,於是把大衣脫下扔到了沙發上。他從後面抱住了葉修,腦袋埋在葉修的頸窩處深吸了一口氣,迷戀地說道:“老婆你好香啊。”

葉修楞了一下,很是訝異地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你不是說你害怕麽?”黃少天如願以償地親了親葉修的臉頰,啞著嗓子說道:“我怎麽舍得讓你一個人待在家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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