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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惡人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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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是竹斑的懲戒印記而已。“

“那麽,那些傳言?”阿約聞言皺了皺眉,又繼續道,“那為什麽最後沒有一個獵戶活著回去?”

謝微之聞言,嘆了口氣,道:“這我確實是不知道。我這幾日也在追查此事,如果沒有聊錯的話,這件事,大概和最近大量砍伐竹木的人有關系。這幾日我就只擒住一個砍伐竹木的人,但是那人身上似乎有魔障之氣。”

奚鹽奇怪道:“什麽是魔障之氣?”

阿約道:“所謂魔障之氣,和魔域有關,但魔域和人間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顧凜也不會允許有人忤逆他的意志,怎麽會突然如此呢?”

謝微之起身,道:“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一個地方。”

阿約覺得謝微之有些過分相信顧凜了,從某個方面看來,謝微之遠遠要比阿約更加相信人類,或者說不僅僅是人類,就連魔域的人,謝微之也是一副有容乃大、能信則信的樣子。阿約對所有的人性保持警惕,對於這些良善——也保持警惕。

但是阿約沒有說出口。

“哥哥,這裏好像有個孩子!”奚鹽皺著眉,從那獵戶的竹筒後面揭開遮擋物,一個看上去已經睡著的七八歲的孩子正在上面躺著,看上去十分安靜。

那孩子的臉上是安靜和平和,但是這份安靜實在是有些太過了,看上去就像已經沒有了生命的征兆了一樣。

阿約探了探那人的鼻息,道:“活著的,像是個小潑猴。”

奚鹽道:“說不定,是剛剛那個獵戶的孩子。”

阿約搖了搖頭,道:“不是,不過是個覓食的小孩子。”那孩子的嘴邊還有著殘留的細碎食物的糖津的殘渣。這孩子一直在後面不說話,想必是早就已經躲在那個獵戶的竹筒後面,等著分一杯羹,但是應該是偷吃了這獵戶帶的口糧,又困得厲害,所以竟然在這寒山上睡了過去。

阿約笑了笑,道:“那個獵戶,就給他施一個遺忘術吧,順便將他們全都帶下山去。”

“哥哥,”奚鹽道,“那寒山上的古怪......?”

謝微之道:“這就給我來查吧。我覺得,這獵戶,還是將他放在寒山上,明日讓他自己回去的好。”

“為什麽?”阿約道,忽然目光飄到那獵戶臉上的竹斑痕跡,真的是瞬間咽下去自己的話。如果他將人帶下去,指不定那獵戶會覺得自己臉上的這個是他阿約做的。

謝微之看他像看白癡,道:“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竟然這麽好心。”

奚鹽笑著調和:“哥哥一直都是一個善人。”

阿約無聲地反抗道:“惡人罷了。”

謝微之呵呵一聲,沒想到那孩子竟然醒了。

“什麽情況,這麽辦?”阿約有些手足無措,看著那個孩子,意外覺得那個孩子看他的眼神......好像在那裏見過一樣的。

阿約腦海中風雨雷電閃過在識海看到季寒時候,季寒看他的眼神。

這兩者的眼神重疊在一起,好不熟悉。

阿約覺得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謝微之看到這一幕倒是笑道:“我先走了,你慢慢和這孩子解釋。”

奚鹽在謝微之轉身的那一瞬間一把將謝微之的衣服抓住,謝微之安撫了一下奚鹽,語氣像是在哄小孩子:“怎麽了?”

奚鹽有些委屈的樣子,輕輕在謝微之的耳邊道:“我想君子留下陪我幾日。”

謝微之只是微微笑道:“阿鹽乖,靈臺有太多事情我要去處理,等你的人間游歷結束了,我們就能在一起呆很久很久了。”

奚鹽悶悶不樂地放開謝微之的手,謝微之低頭親了親奚鹽的耳尖,低聲道:“等我。”

只有阿約是一個處於尷尬中的尷尬的人。

阿約面對這個突如其來醒來的小孩子手足無措,看到奚鹽和謝微之的親昵更加是尷尬得覺得遁地隱形最好。

“拾得。”小孩子忽然開口說話,阿約聽到他說這個名字之時心中狂跳。

阿約一把捂住小孩子的嘴巴,小聲問他:“你是季寒?”

“季寒?”一邊的奚鹽轉過頭來,看著那個小孩子道,“小,這朋友是你的名字嗎?”

小季寒十分冷酷,沒有看奚鹽一眼。小季寒朝阿約點了點頭,終於再開口說話:“趕緊下山。”

阿約點點頭,還在思索著怎麽把這小季寒也帶下山。奚鹽挑眉,道:“小朋友,哥哥抱你下山好嗎?”

小季寒瞥了一眼奚鹽,道:“我自己可以走下山。”

“這是誰家孩子?”黃大娘笑盈盈道,看著這孩子,越看越覺得俊俏,“小小年紀模樣竟然這麽好。”

小季寒冷著一張臉,表情很酷,但是肚子卻發出不爭氣的交喚。

黃大年溫柔笑笑,將一塊玉米餅包起來給他:“來,吃吧。大娘做的玉米餅這村子沒人能夠比得上!”

小季寒別別扭扭地接過玉米餅,看了一眼黃大娘,小聲道:“謝謝大娘。”

阿約看著他笑了,不過又忽然像想到什麽一樣,道:“大娘,我想問您件事。”

黃大娘道:“啥事?大娘知道的大娘都告訴你。”

“最近,寒山村中,可否有人大量收購竹木?”阿約故作輕松,將小季寒頭發順了一遍又一遍。

小季寒的臉皺得像和阿約有深仇大恨。

“收購竹木?”黃大娘想了想,忽而道,“好像卻是是有。最近不知道為何,竹木的收購價格突然漲到了五銀,我兒最近也在想法子吶——噓,這可是因為你們是我們家的客人才告訴你們的,可別說出去吶。”

阿約頷首笑道:“這是自然的,大娘您放心。”

奚鹽看上去有些難過:“為什麽?!”大概是因為他和竹子同出本源,就算是他是先天竹靈,但是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同胞慘遭毒手,難免有些一時間沒有梗過氣來。

黃大娘不知道緣由,和藹打哈哈:“大概是因為笛梵城東巷的堂煌廟塔要修建的緣故吧,堂煌廟塔可是慧雲大師主張修的,像是佛家人愛好清凈,竹子嘛,有些家世的人都愛。”

“堂煌廟塔?”阿約問,下意識覺得這個廟塔有古怪,加上奚鹽遇到的那個自稱是慧雲大師父親的男子,這個慧雲,估計也有些問題,但是為什麽會是要竹木......這一時半會兒,他還是想不明白。

黃大娘也是不知道更多的,只笑著去給他們順鋪好床榻。

小季寒看著黃大娘走遠了許久,才對阿約小聲說道:“拾得,這個黃大娘不對勁。”

☆、寒山有神

阿約捏了捏小季寒的臉,覺得手感還不錯,絲毫不驚訝,反倒是笑道:“沒事,看看他們到底要搞什麽。”

奚鹽猶豫了許久,道:“哥哥,剛剛晚食之後。你一個去了後山嶺,我本來也是想和你一起過去的,但是,在經過廚房的時候,我聽到了江大哥和黃大娘的對話。”

真是個一級偷聽小鬼。阿約笑笑,道:“你聽到了什麽?”

“包括哥哥剛剛問的竹木,”奚鹽仔細回憶著,道,“他們估計以為......哥哥也是來打寒山的竹木的主意的,想著趁慧雲大師來寒山之前將寒山所有能夠采伐的竹木都收到手......只是,哥哥,我不明白。”

阿約道:“什麽不明白?”

小季寒看了一眼奚鹽,道:“慧雲,堂煌廟塔,竹木,寒山上所有失蹤的獵戶,加上謝微之竹斑的懲戒印記,這些像是偶然,又莫名其妙有一種奇怪的關聯。”

奚鹽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七八歲大的小孩,笑道:“小寒說的倒是挺好的,這些東西,卻是是我不明白的。但是我想問的,不是這些。”

小季寒皺了皺那個稚嫩的眉,道:“還有?”

阿約看了一眼奚鹽,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奚鹽的腦袋,說出了奚鹽想問的東西:“阿鹽,這是人間,不是靈臺。”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奚鹽頭低著,看上去不像是不明白,更像是有些不甘心。

小季寒看了一眼奚鹽,眼神有些冷,道:“你知道蜜籠草嗎?”

“蜜籠草?”奚鹽聽到這個陌生新奇的稱呼,不由得往覆念出了聲。

阿約不知道季寒要說什麽。季寒接住阿約的眸光,笑了一下,看上去稚嫩的臉上眼神卻意外地十分堅定。

小季寒道:“《草本集》中提到的:有草,葉籠衍蜜,誘食也。入籠者,醉也,是人進浮白曲,甘夢癡嗔,遂無生路。”

“蜜籠草......”奚鹽不解地念著,似乎在苦思冥想小季寒到底想說什麽,臉上緊巴巴地皺著。

阿約覆雜地看了一眼季寒,道:“阿鹽,別想了,此處不過人間一隅,好好睡一覺吧。”

奚鹽苦著一張臉進了房間。

奚鹽走了,阿約的房間只剩下阿約和季寒兩人了。季寒靠近阿約,盯著阿約道:“奚鹽,心思單純,想必不是人間之人。”

阿約沒好氣看季寒,盡管現在季寒的肉身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但阿約腦子中想到的都是他在識海看到季寒的樣子:“知道就行,說出來幹嗎?”

小季寒拍拍阿約的肩,輕聲道:“你生氣了?就因為我說奚鹽不是人?”

阿約看小季寒的樣子,心中輕輕嘆了一口氣:自己這是在幹什麽?明明季寒說道也沒錯。

阿約語氣柔和道:“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覺得,你告訴奚鹽蜜籠草,不適合。”

“不適合?”季寒挑挑眉,笑道,“那是要我直接告訴他人間的人善良都是有預謀的,還是告訴他人間卻是像他想的一樣好?”

阿約悶悶道:“我不是想說這個。只是,阿鹽還小。”

真正才七八歲的“小”季寒反而笑了,道:“奚鹽不小了。他看上去只比你小一兩歲的樣子,你這樣一直護著他,並不能幫他攔下所有的事情。傷疤這種的東西,只有潰爛的越深,真正剔除的時候才越幹凈。你一直不讓他明白人間險惡,是在阻礙他長大。等他真正遇到人間惡意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才遲遲反應過來,原來他之前相信的都是錯的,那才是真正往他心上捅刀子。”

阿約聽完季寒的話,長長的沈默後,才哼一聲,語氣有些頹靡:“好吧。”

季寒聞言,幾不可聞地長呼一口氣,在窗下停留住。

季寒看向窗外,寒山的前面。

山是靜謐的,湖綠藍色彩濃妝重抹地染著偌大的蒼穹,連接山與天的地方,色彩差異地像一道門。

門的外面是身為靈臺神侍通透清醒的阿約和居無定所賤養長大的小季寒。

門的外面是金貴驕傲的景明小侯爺沈約和落京人人可憎的奸佞少傅季寒。

門的裏外,哪裏是真,哪裏是假。

他說不清楚。

空氣是冷的,風入木窗,侵襲著季寒的五感。看季寒看外面看的入神,阿約忽然覺得心思一動,覺著這人莫不是在想......說過的愛人。

阿約一把擼了一下季寒的小腦袋,惹得季寒眼神無奈地看他。

季寒道:“怎麽了?”

阿約一下子也不知道怎麽了,急中生智,道:“你是在想家嗎?”

“家?”季寒哂笑了一聲,道,“我沒有家。”

阿約“啊”了一聲,忽然覺得不太禮貌,道:“對不起啊,我沒想那麽多......那,你的妻子呢?”

季寒聞言,道:“我沒有妻子。”

阿約奇怪道:“那你之前說的......”

“我的愛人,同為男子。”

季寒說完,也不去看阿約震驚的表情,窗外的月被飛逝著的淡雲遮掩著,只有一絲光掙紮著流瀉出來,映在阿約還在震驚而大睜的瑞鳳圓眼上。

季寒看阿約半天沒說話,這才看阿約,看阿約表情還是有些欲言又止,不由淡淡道:“不過是喜歡男子,接不接受也與我無關。”

好了,態度,立場很堅決了。

阿約一看,害怕他誤會,才急忙道:“我沒有覺得......惡心,就是,就是有些驚訝。我以為,你這樣子好看的人,喜歡的會是那種溫婉柔美的大家閨秀。”

季寒只是搖搖頭,反而問他:“你怎麽沒有姓氏?”

阿約現在恨不得無縫銜接上別的話題,但是再次聽到相同的問題,他還是悶悶了,道:“怎麽,難道一定要有姓氏才能游歷世間不成?你的問題,君子也問過。”

“那倒不是。只是覺得有個姓氏會比較方便。”季寒一本正經地解釋的樣子像極了阿約在寒山見到的人參娃娃的狡辯模樣,阿約忍不住笑出聲:“行吧,我就取個姓氏好了。”

季寒眼眸清涼,隱著若有若無的一抹笑,“要不,我給你取一個姓氏?”

月下寒山色獨清,猶疑佳人夢回還。

眼前的人的樣貌、脾氣,說話的那矜傲的小調調,都與心中那人的一模一樣。

蒼天有幸,以為是生離死別,幸好,幸好。

縱使在另外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裏。

在那一片心中人幻化出來的識海裏,碧藍的光影裏再次看到那張心心念念的臉龐,那雙只看著他的眼。

“十年舊約寒山夢。寒山與你有緣。在《寒山志》裏面提到,寒山有神,名拾得,姓沈。既然你是靈臺的小祖宗,那也是神。”

“不如,就叫沈約,如何?”

阿約有了新的姓氏,阿約叫沈約了。沈約向奚鹽介紹自己的新名字的時候,奚鹽眼睛下面是淤青色的,像是和人打了一架,要不是沈約知道奚鹽不可能和別大家,沈約也覺得不會想到昨天的事情對奚鹽的影響會這麽大。

“我適才遇到黃大娘了,”奚鹽精神狀態看上去不太好,“她和我說,慧雲大師今天會到寒山村子度化邪氣,說是讓失蹤的獵戶魂兮歸來,平定寒山的禍事。”

“慧雲大師?”沈約皺了皺眉,躊躇在房間,等了許久,才直接進入季寒的小房間,結果發現裏面是空空的——季寒不在房間。

“小季寒呢?”奚鹽奇怪道。

沈約道:“可能是出去了,算了,我們先去打聽打聽,為什麽慧雲會來寒山村,我並不覺得,他是來進行度化儀式那麽簡單。”

奚鹽點點頭:“恐怕,和竹木有關。

作為神境靈物,奚鹽有和人間同族共情的能力。昨晚他一走近那片寒山的林子,撕心裂肺的苦痛情緒狂風暴雨般席卷了他的心口,以至於他一不小心就被哥哥發現了在身後。

恐怕,是他族災難......亦或者,是他給他們帶來的災難。

是奚鹽一直以來惴惴不安的事情,最初的懷疑與動搖像一根極細的銀針,交纏著,像是要突破那層由愛與良善交織編繪成的心網,細密的、卻次次深入內心最隱秘的、沒有陽光窺探的地方。

日頭刺眼,真相淋血。

那是一個古怪的祭臺。

回環的暗紋漫布在一圈一圈的臺幔上,上面雕刻的扭曲遒形的圖案,乍一看,像是幾條相纏在一起的蛟龍,但是仔細看,才會發現,那是有著鋒利的毒牙的大蟒蛇。

神聖與罪惡,只在人的一眼之間。

不知道臺下的村民到底看到了什麽,至少他們的目光並不在這奇異裝扮的祭臺上,而是那站在祭臺上的人。

那人身影頎長,衣是籠了塵霧的乳黃,眉目有些看不清楚,眉心之間,那一顆血紅的痣,像上古大神滴落純白世間的一滴血。

現在還是清晨,晨露濃重。但是寒山村民,沒有人顧忌那被露水沾濕的衣襟袖裳,心中只有對祭臺那人的無限崇敬。

並不是所有觀看的村民都是虔誠的信徒,至少已經是神侍的沈約不是。

☆、古怪祭臺

奚鹽站在沈約身邊,看著牽著小季寒手的沈約,眼中斂去苦苦思索許久的問題,小聲嘆道:“哥哥,我覺得,和我想象中的有一些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沈約挑挑眉,道,“如果是說慧雲的容貌,和我想象中的卻是是不一樣。我本以為,慧雲大師至少會是一個而立之年的中年人,不曾想到,竟然有這樣好的容貌。”

“是啊。”奚鹽小聲嘆道。

他們身邊的一個村民皺著眉,小聲道:“慧雲大師精到的是無邊的佛法,長得好,是最下次的。”

沒想到寒山村民的境界竟然這麽高,沈約點點頭,看了一眼那個說話的村民,見他發繩緊束,面上嚴肅,甚至有一些戾氣,沈約的唇角扯出一個玩味的笑。

“阿彌唎哆......”

祭臺上那人唇微微顫動著,念出每一個佛語之時,眸光似乎有意無意地往臺下掃去,他的目光像是柳梢蕩起的幅度時不小心沾染的河畔的花香,掠過一些人的時候,引起人群中人眼眸中神色的變幻。

奚鹽的目光不經意間和那人對視,那人看到奚鹽,似乎頓了一瞬間,眼神中的色彩有所加深,只是悄無聲息地落回在祭臺上的符文上,唇角輕輕揚起一個詭譎的幅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憐憫著什麽似的。

小季寒扯了扯沈約的衣袖,沈約虛虛探下身來,像極了對弟弟無限寵愛的好兄長。

小季寒輕聲在沈約耳畔說:“不要聽他念的佛語。不要看那人的眼睛。”

沈約微微頷首,自然而然地刮了刮小季寒的鼻子,親昵而黏膩。

小季寒楞了一瞬,低了低頭。

剛剛那村民將一切看盡眼裏,將手裏的東西松了松。

臺上的人終於停止了念語,目光睥睨過臺下的一片寒山村民,然後,輕輕地笑了。

斯情斯景,正如——

一個俊俏的佛陀在向眾人施展他的憐憫。

“阿彌陀佛。”慧雲微微俯身,緩緩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應作如是觀。”

“寒山一眾,本不該受此劫難,是有妖祟作亂。故有此禍難。”

沈約眉壓得很低,然後松開了小季寒的手。一把抓住奚鹽的手,像是在安慰一樣,輕輕用食指敲了敲的手背。

奚鹽詫異地看了一眼沈約,緊接著身後的人蜂擁向前的一推站的不穩,踉蹌了一步,被小季寒一把穩住他的右手。

小季寒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奚鹽。

奚鹽莫名其妙,小聲道謝,緊接著,就被後面發生的事情給楞住了。

“慧雲大師!”其中一個領頭的村民站出來,喊道,“請告訴我們,妖祟該如何除去!我們的親人不能枉死!請大師出手,普渡我等!”

“慧雲大師!尊貴無上的慧雲大師,請告訴我們,我們的親人,到底是怎麽死的!”又一個義憤填膺的村民站了出來。

“如果能夠彌補或者讓他們的靈魂得到救贖,我們願意為佛塔貢獻更多的力量。我們只求知道真相!”聲聲揚厲著,迫切,甚至帶著一絲狂熱。

緊接著,又有一個聲音喊道:“我們只求知道真相,保護我寒山同胞安寧!”

“寒山不能受到這樣的委屈!”村民爭先恐後地喊道,“我們只求知道真相!”

“慧雲大師!告訴我們,妖祟在何處!”

“是啊,慧雲大師,求求您,告訴我們,妖祟在何處!”

人聲鼎沸,群情激昂。

他們是正義,他們是善良的一方。他們想要為自己無辜慘死的親人討回一個公道。他們想要的,想知道的,只有臺上那個神通廣大、樣貌俊俏的佛陀可以告訴他們。

慧雲就那麽靜靜地站著,身在最中心,卻絲毫不染半分情緒。真的像是再世佛陀,那顆妖冶的珠紅的眉心痣的光沾染了每一個人的憤怒、迫切,瘋狂。

唇角勾起。

像是一場應允。

“各位父老鄉親,”慧雲字字清晰,語調平緩,緩緩擡起他的眼眸。

那一雙眼,極為好看,是超越了性別的美,微微上挑的眼角,是染了竹林的幽靜,又像是一個無法預測、無法探究得到底的地方,深深的、讓人深深地陷進去。

他是對的。

他是佛陀。

寒山村民的表情越發得麻木,但是眼眸裏像是被什麽珍寶迷住了一樣。

“不對勁!”沈約低喊出聲,拉著奚鹽遠離這群人,但是還沒走幾步,便被慧雲一眼盯住。

奚鹽忽然停住了。看著慧雲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像是嬰兒一樣,看著這個長相妖冶的佛陀。

沈約忽然發現不對勁:這個慧雲,長得,竟然和奚鹽一模一樣!

沈約背上冷汗冒了出來,他將自己腰間的靈臺尖快速往慧雲那刺去,被慧雲扶手一擡,竟然生生截下來了那被稱為靈臺神翼的“靈臺尖”。

“啊!”

奚鹽的靈識一陣清醒,感受到手上的疼痛,發現小季寒往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你清醒一點!沈約不能用靈術,你可以啊!”

沈約是靈臺神侍,他的靈術一出神境就被謝微之給封了起來;但是奚鹽不一樣,奚鹽是離霜神境的靈物,離霜早就銷聲匿跡,就算是出了神境還是在的!

奚鹽立刻往後退了幾步,手上施展著靈術,碧色的竹葉旋轉著,卷起一陣狂風,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刃,就往慧雲那裏全力一擊。

一片,兩片,三片,層層包圍,緊緊將慧雲圍了起來。

“嗯啊——”慧雲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嚎叫著,那叫聲尖銳刺耳,像是冤死的亡魂,聲聲叫喚像來自冥府地獄。

“好久不見。”慧雲眉眼不落凡俗,但卻深深有魅惑人心的力量,那本應該被竹刃飛葉刺得千瘡百孔的乳黃色的紗衣卻絲毫不破,只留得他低低笑了一聲,重新擡眸去看奚鹽。“沒想到,幾千年了,你還是這麽固執。”

奚鹽覺得這個人很奇怪,明明知道他是惡人,卻還是忍不住問道:“你認識我?”

兩人的視線再次對上。

時間像是在那一瞬間靜止。

在那一眼中,他看到了好多好多。

漫天飛雪中,雪青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藕白色的手腕,指節分明,漂亮而纖長的手上,緊緊攥著一個紋路奇異的酒杯,一雙眼睛倏忽出現——是寫滿了嘲諷與哀嘆的碧綠色。

“啊——!”

奚鹽覺得腦袋忽然好像承接了什麽東西,尖叫一聲,抱住自己的腦袋。

就在兩人對話停頓的片刻,沈約一把將奚鹽拉在身後,再次趁慧雲不備,靈臺尖一刀狠狠刺入了慧雲的右肩膀上。慧雲看向沈約,唇角的笑幅度更大了,他像是絲毫感受不到疼痛一樣,只是仿佛對那把靈臺尖更加感興趣。他語氣極為溫和:“你是......哦,原來是你。”

沈約冷笑道:“別再亂認關系,今日就讓你到地府去認親戚!”

“孩子,”慧雲溫和道,他將靈臺尖□□,鮮血在他的右肩膀上不停地往外冒,染得那片乳黃有濃重的血跡,看上去很猙獰,而且那道傷口上還有著隱隱的靛藍色靈光,帶著神器慣有的標記。慧雲雙眸像噙著,若霜雪碧玉,明明是惡人,卻有著讓人無法直視的驚心動魄的美,他好像在和晚輩說話一樣:“孩子,看來你的記性不太好。寒山尖不是什麽好玩的東西,而且,這種東西,不應該刺肩膀——”

沈約皺眉,運靈形成靈障,卻被慧雲瞬間移動一樣完全突破了屏障,直直到達奚鹽的身邊,一把將那把靈臺尖刺入奚鹽的心臟。聲音清脆帶笑,如同孩童一樣純凈無邪:“而應該插在這,明白了嗎?”

奚鹽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好像知覺延遲了一樣。

沒有感受到疼痛,但是身體裏的血好像源源不斷地流著。

“嘀嗒。”

奚鹽不疼,但是他眼眶瞬間紅彤彤的,像是受盡了委屈。

“哥哥。我疼。”

“阿鹽——!”

沈約眼睛發紅,看向慧雲。

慧雲朝微微笑,像是邀請。

沈約挑著靈臺尖,雨落池塘般密集的刺鋒落向慧雲,慧雲躲閃躲閃著,卻是像在和沈約玩什麽游戲。

“孩子,”慧雲道,“別費工夫了,你傷不到我的。”

“是嗎?”沈約抹了抹眼上的淚,想起什麽一樣,笑了笑,“你的父親知道嗎?”

“什麽?”慧雲開始的時候面容平靜,後面忽然好像受到了什麽東西的沖擊一樣,臉上的容貌開始有了變化,先是眼睛,褪去幾分魅惑人心,顯示出幾分陽剛的俊朗來,慧雲有些痛苦地捂著眼睛,“忘了,原來你還沒徹底離開啊......”

就是現在。

電光火石之間,一把靈臺尖惡狠狠地往慧雲的心臟部位刺去。雪青色的竹影倒映在那把靈臺尖的劍鋒上,細密的、殷紅的血蜂擁而出,落在地上,像是一場聲勢浩大的灌溉。

“嗯哼......”慧雲捂住自己胸口,有些扭曲的臉上還是帶著溫和的笑,“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學得很快。”

沈約不再理會他,將奚鹽抱在懷裏,當看到奚鹽傷口時候,臉上瞬間一白,滾熱的淚模糊了這林子。

“阿鹽,不怕,哥哥會救你的,別害怕。”

沈約連忙運靈,將奚鹽心口的傷痕用靈氣封住,血液停留在傷口,形成一個小血珠。

慧雲呵呵笑道:“確實,靈物沒有那麽容易死。”

“你閉嘴!”沈約手上忙的不可停歇,但是心中慌亂得很,只看到慧雲倒在地上,絲毫不知道慧雲看他的眼神有多柔和,像是一個長輩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樣,“阿鹽,沒關系,君子他們馬上就會趕到,沒事的!”

“君子?”慧雲聞言笑了笑,“不會的了,謝微之進不了這寒山。”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沈約往慧雲處狠狠落下一個靈風,這靈風雖然是靈符咒法,卻是沈約最得意之作,而且關鍵時候用來保命,殺傷力可想之大。

慧雲悶聲一哼,唇齒間打落著淤血黑紅,卻依然溫柔地道:“沒關系。奚鹽,至純靈體,不是永遠對世人良善嗎?”

奚鹽看了一眼慧雲,然後抱緊了身邊唯一可以依靠的兄長。

☆、別哭

沈約被他抱的心中一疼,連忙安撫著,將一顆回魂丹讓他吃下。

“既然如此,那麽,”慧雲臉上其實已經是另外一張人的臉了,但是他的眼神始終溫柔,“就讓你看看,人間的善良是否真的如你所想吧——!”

“你想幹甚!”沈約警覺地瞪著他,忽然發現原本定在原地的寒山村民都在一瞬之間恢覆了神智。

“怎麽回事?大師呢——大師!大師,您怎麽會這樣!”

“天吶!慧雲大師留了好多的血!”

“那兩個小夥子,那個小夥子也流了好多的血!”

“快,快去叫大夫!”

圍著他們三個的寒山村民顯然還沒有想明白這到底是是怎麽一回事,慧雲臉上露出一個悲哀而憐憫的表情,對著眾人,聲音因為心臟上的傷口而變得嘶啞輕微:“鄉親父老們,你們,你們聽,聽我說——”

“大師,”剛剛領頭的那個村民低下身,關切地看著慧雲,“您說,這到底發生了什麽?”

慧雲盯著那個村民的眼睛,悲哀而憤怒的情緒像是一張網,在兩人對視之間,緊緊地紮住那個領頭村民的心,慧雲道:“就是那個人,那個人,不,他,他是妖,他是,是竹妖,就是他,害了你們的親人——”

村民之中聞言轟然大嘩,紛紛看著奚鹽。

“竹妖啊!天吶!”

“可是他長得一點也不像妖啊!”

“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才好騙人啊,沒想到,長得人模人樣,心腸卻如此歹毒!”

“對,我認得他們,前些天我看到他們深更半夜上寒山了,不是在找機會害人是什麽!”

奚鹽瞪大了眼睛,又是憤怒又是難過,連聲音都有些發抖:“我沒有,我不是妖,我不是妖——!”

“你們有點腦子行嗎?”沈約就要被氣笑了,他指著慧雲道,“這個妖佛說的話,你們也行?他說我弟弟是妖就是妖,那我說他是魔,是不是他就是魔啊!”

“我說,”黃大娘站出來,臉上的表情覆雜,她長籲一聲,道,“這位小夥子前些天幫了我們家很多,我覺得,他不是妖,他要是真的是妖,早就害了我們家了。”

江大念也站出來,道:“我娘說的對,這兩位小夥子是幫了我們的,是好人。”

奚鹽的表情溫和了許多,忍著疼痛,朝江大念他們感激地笑了一下:“謝,謝謝。”

沈約拍了拍奚鹽的手,道:“你再等一等,等君子來了,就沒事了。”

躺在地上的慧雲哈哈一笑,寒山村民不明覺厲地看著地上的赫赫有名的慧雲大師,心裏有些動搖。

慧雲道:“你們再看,你們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竹妖了。”

眾人順著慧雲的目光看去,瞳孔看到奚鹽的那一刻瞬間放大——這個人,他,他頭上,手上都顯露出深深的竹斑紋理來!

奚鹽覺得有些不對勁,忽然發現自己的耳邊竟然生出竹葉來,竹枝連成一條線,一雙白凈漂亮的手竟然全都是竹斑紋理,這樣看上去,赫然的一個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

奚鹽的聲音變得很尖銳,他緊緊抱著自己的頭,想要減輕現在的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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