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惡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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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不狀冒犯聖顏,被貶寒山為令,天和十七年,寒山大水,季寒中飽私囊,惡意毀壞堤壩,被放漓西,越明年,病死漓西,葬歸寒山。”

順著下去,沈約找到了大翎翎始皇帝在位期間的相關記載,意外地發現:季寒的十年為相似乎被人刻意抹了去。

如果十年間史書記載的由翎始皇帝直接傳下的改革政令怎麽都對不上實際的時間間隔,以及十年間竟然只有內閣整體的模糊記載,沈約根本不會這麽久都找不到相關季寒的記載。

在部族統一建國之後,當機立斷地力薦皇帝以路縣地方行政制度來替換原有的血緣群落統治、並且以施授恩惠來分割原有部族的龐大勢力、推行養民變法予民實惠——這些樁樁件件,沒有以為能抗下所以阻力聲音的首輔,翎始皇帝或許連對付原有舊部族勢力都成了問題。

這其中,一定有一個人,這個人心性堅韌、手段果敢,襄助翎始皇帝執行部署了一切。

但是,史書裏卻沒有那個人的名字。

書如亂麻,字字是血。

白紙黑字,他是惡人。

寥寥幾句,一評功過。

一片淡淡的荼蘼瓣兒順著風落下,精準地落在那書頁上。

沈約拾起那片,拈成碎末。

這花期竟然陰差陽錯提早那麽多。這是一種因果的錯嗎?

沈約不明白,畢竟,他不明白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

其實沈約的頭還是有些痛,但是大體上已經好上不少了。行在黑暗裏,沈約的身體肌肉記憶還是幫助了他不少的。畢竟寒山三年已經練出來了,很多東西,成為一種記憶,想要忘記就比登天還難。

沈約記得那本書上最後寫季寒的結局是“葬歸寒山”,雖然沒有明確地寫了季寒葬在的是哪裏,但是季寒曾經告訴過他自己的家在虛凈村,也就是之前寒山小廝說的虛凈崗,也就是亂葬崗。

只要他好好找,只要好好找,在天亮之前,他一定能找到季寒的墓碑的。

他有太多的東西不明白,他有太多的東西想要搞清楚。

他想,如果季寒真的化成了鬼,只有到他的墓碑前面,沈約一定能見到季寒的。

林子一點都不安靜。

這片林子,季寒帶他走過,那個時候的林子安靜的很,只有無盡的水滴落在草木上發出的滴答滴答的聲音,沈約只聽到季寒冷清聲線下溫和綿密的聲音還有自己胸膛下隱隱跳動的心音。

當初沈約覺得是自己太害怕了,現在細細想來,可能有些東西只是後知後覺。

現在的林子蟲鳴聲、落水聲、風哨聲、蛙叫聲都交雜在一起,頭還有些隱隱地發熱,沈約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走過那片水藍碧的時候頓了一下。

現在不是雨夜,水藍碧只是看不見的藻子,還有些醜。

沈約用木桿掠開遮路的叢葉,笑了一聲:“虛凈崗。”

本來沈約只是自語,卻沒想到話音之後,這片林子在這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那本是一幅極美的夜畫,但是就好像被畫手肆無忌憚地著彩上去,那本來隱匿在黑夜裏的碧色煥然之間被直接擺在了沈約的眼前,但是只是一剎那,那片碧色就直接□□裸地成了一種殷紅的血色,沈約沒站穩,差點慌到了一片血跡之間。

“嘶——”沈約冷抽了一聲氣,好歹還是穩住了步伐。

沈約心上悸動,眼眶被這忽如起來一疼給直接抹紅了,沈約心裏泛起了一絲委屈,他不知道怎麽說,就是覺得,他不該受疼。畢竟以前在這虛凈崗,就算是穿梭林葉之間,他從來沒有被劃過什麽痕跡。

想著想著,濡濕的、酸酸的淚就落下來了。

“季寒!”沈約大聲地喊,他不知道那人在哪,也沒有看到他的碑。但是他想讓他聽到。

”山寒天下空!“

沈約聽到季寒的聲音,又是驚喜又是委屈,他連忙看向那個聲音的來源。

沈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季寒。

頹唐、落寞、癡狂。

季寒的發全部散開了,淩亂地黏在他的脖子、臉龐上,季寒的臉被周圍的血色的光映照地格外的清晰。

青栗色的胡渣、幹涸著的深色的唇、那被墨色的發纏繞著的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的痕跡的冷白皮膚,還有那一雙只有冷漠的眼睛。那雙眼裏沒有沈約。像落在地上的深棕色的果殼,粗糙的、沒有一絲波瀾的,好像已經找不到一絲的光亮。

沈約的心被狠狠地抓了起來,千萬顆巨石滾落心間,他淚眼婆娑地向季寒走近一步,想要觸摸他的臉。

季寒好像根本看不到他一樣,只是聲音還是帶著自嘲和一些不甘心:“山寒天下空,約舊此心同。”

一字一句,沈約都聽的清清楚楚。

沈約抹掉眼淚,朦朦朧朧間,就算是腦子發熱發的更加厲害了,撕裂開那一小小的理智,沈約還是發現了一些不對勁。

他看不到自己。

那現在的季寒……沈約腦海中一剎那之間閃過之前寒山的冰天雪地,忽然明白了什麽。這裏既然是季寒的埋骨之地……那麽。

沈約瞪大眼睛,猛地一下將季寒抱住,雪落在無聲的離原之上,什麽都是靜悄悄的,什麽都是虛幻虛化的。

季寒好像有了什麽感知一樣,神情冷漠地朝後面看去。眼裏還是什麽東西也沒有。

當然抱不住。

一團虛空,一團穿過數百年的虛空,兩個不同時空的人,如何擁抱在一起。

季寒好像想到了什麽,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本是俊極的,但是那笑莫名有些狠厲的意味。

季寒猛然看向沈約的方向,發現脖子上上一涼。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看不到了。

季寒什麽都沒聽到。血落在風裏。

往生前,他好像聽到了一個人在說。

山寒天下空,約舊此心同。

“季寒!”

心臟撕裂的痛感在那一刻變得很慢很慢,慢到好像只是一滴水融入深海之中,無聲無息,無限慢放。

周圍的一切都窒息了,沈靜了。

轉瞬之間,寒光映白衣,時光像被狠狠地摔在了時空的後面,身邊的一切都好像在回溯者、模糊著,連同那些場景一幕幕飛快地在沈約的腦子劃過。

“嘀嗒。”

是什麽在流淌?

“嘀嗒。”

是什麽在回來?

“嘀嗒。”

是什麽被忘記?

“嘀嗒。”

時間的聲音漠然,眼皮輕輕擡起,春光大好,幽幽緋綠,燕鶯恰恰。

那一塊石頭又出現在他眼前。

三生石。

三生石上見三生。

雪青色的衣袂被風輕吻,少年站在那塊刻著奇異文字的石頭前緩緩睜開眼睛,兩行清流卻靜靜地落下,溫潤著幹燥的臉。

“季薄山。”

“我想起來了。”

“我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了。”

“原來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你。”

☆、一夢三載

“坐吧。”

唐夜的聲音響起,沈約明顯楞了一下,才坐下。

唐夜哂笑一聲看他:“怎麽了?知道酒莊的主人是我,竟然還嚇到了。你這膽子還真的越長越回去了。”

沈約沒好氣道:“那也比你小時候看到個蟑螂都怕要強,還拉住遁葉,要不要臉?”

唐夜聞言挑了挑眉,忽然手上沏茶的動作一頓:“你.......想起來了?”

沈約這才意識到他說的都是小時候的事情,道:

“是,我病了一場,全都想起來了。”

一病三年,全部重溫了一遍,當然想起來了。

唐夜將一杯茶給他:“想起來也好,前段時間和你說話像有壁一樣,你也太會裝了吧?”

沈約知道他說的是自己考取探花後的一段時間的君子做派,心裏也不由笑笑:“是嗎?哈哈哈,我也覺得。”

唐夜默了一瞬:“是他讓你來寒山的?”

不知道這個“他”是不是沈約想到那個人沈約倒是沒有直接回,道:“我自己想來的。”

“哦?”唐夜道,“來寒山幹甚?”

沈約默了一瞬,道:“找人。”

唐夜邪魅一笑:“季薄山?”

“......”沈約聲音低了些。“是。”

唐夜見他竟然這麽爽快地回答了,哈哈一笑:“你倒是直率。不像遁葉,現在都沒有承認過心裏有我。”

沈約想起鄭隱說讓他來查寒山酒稅的事情,覺得還是將鄭隱的吩咐下去道:“怎麽會?你們不是早就已經?”

沈約還記得當初他剛回寒山遇到兩個人的荒唐事情,搖了搖頭。

唐夜笑了一笑,卻是有些苦澀:“你不明白,開始的時候,是我強迫的。”

沈約瞪大眼睛,忽然覺得格外荒謬:“你說什麽?”

唐夜飲了一口茶,覺得嘴裏苦澀:“當初年少不懂事,覺得有些手段就能留住他。”

沈約顰眉道:“你當初難不成不是和遁葉兩情相悅的麽?”

唐夜道:“當初遁葉初登基,勢力單薄。彼時我父親還在世,我還是燕雲世子。遁葉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幫他。我當初當然懷著心思要幫他,沒有按捺過自己的心思,被遁葉發現了。”

唐夜記得,那個夜裏,遁葉清艷的眉眼裏有堅決,聲音很溫柔:“我不過孑然,沒有什麽可以用來交換的,你已經答應了要幫我,我無以為報,你說心悅我是真的,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把我給你。只要你幫我完成大業,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唐夜當初只是一個慕知少艾的少年啊,見到心悅的人這樣說,覺得遁葉也是心悅自己的,當然歡歡喜喜地應下了。

但是時月漸渡,唐夜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一個事實:遁葉好像並不是像自己一樣心悅自己。

那一杯苦果解,只不過是苦果結,遁葉在他面前帶著一張溫順的面具,或者說,那張面具從來就沒有在他面上摘下來過。

沈約聽著唐夜的話,心中也不由地輕嘆出聲:他,沒想到還有這麽曲折的事情,不過沈約忽然有些想不明白。

楊聽昶和茗之也是如此,唐夜和鄭隱也是如此。

而自己和季寒也是如此。

為何?

難道世間分桃斷袖之事竟然真的就如此不堪。無疾而終嗎?

唐夜呵呵笑一笑:“要不要嘗嘗我酒莊新釀的酒?”

“啊?”沈約回過神來,道:“是霜雪離麽?”

唐夜有些意外:“正是。看來你來這裏,是他的意思。”

沈約默了一瞬,道:“正是。青州酒稅收入近年來異常高漲,也很難不查。只是我沒想到,這酒莊的主人竟然會是你。”

唐夜道:“我素來在燕雲,京中沒有產業,就是擔心遁葉多想。這間酒莊也是用來私人釀酒的,凡是中等酒釀賣出去,但是近年我想釀造杏花酒,一直沒有成功,因此便生了些其餘口味的酒,沒想到還挺受歡迎的,不知不覺竟然做大了。”

沈約笑:“若是尋常商賈聽到默之你說的這些,肯定要口吐白沫了。”

“你只管如實回報便是,”唐夜道,“這一點信任,遁葉對我,我想還是有的。畢竟這不過是一家酒莊罷了。”

沈約點點頭。

沈約環伺酒莊四處,發現布景著實不凡,不是那種華麗的,卻是清雅素淡的,不像是唐夜一般時候的喜好風格:“你這莊子倒是雅致,不像你府上的布置。”

唐夜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這莊子,是我想用來送與遁葉的。”

沈約哽住了一口茶,道:“......遁葉哪裏,你打算如何?”

唐夜看向院子一處的杏花,沈約驚嘆於杏花於這深秋也開花:“這花是栽培出來的新植麽?”

唐夜頷首,眼神溫柔:“他最愛杏花。”

沈約剛想刺幾句,唐夜便道:“拾得,你和季寒還沒有一起過吧?”

沈約不明所以,只是聽到他提前季寒,心中有一些奇怪的感覺:“......我才發現自己心悅他不久。”

唐夜輕聲道:“那你日後便會知道了,若是你一旦嘗到一點點甜,你就再也不願意失去了。”

沈約心有些慌亂。

唐夜又低聲呢喃:“可是我害怕。”

害怕他是不開心的,怕他是偽裝出來的,怕他與自己是虛與委蛇。

連他最愛的溫柔,都是面具。

唐夜有說讓沈約住下,但是沈約覺得還是客棧更加方便,畢竟行李什麽都還放在那裏呢。不知道為何這樓下無人用飯,沈約只見得店小二在櫃臺笑得像個傻子,沈約搖了搖頭,獨步上了樓。

本來已經回來了,沈約更是毫無設防便進了門,倏忽被人捂住了嘴,沈約心裏一凜,往那人的腳上狠狠一踩。

身後那人發出一聲低低的哼聲,沈約覺得有些不對,往後看,那人竟然是季寒。

沈約連忙退了一步,道:“季寒,你這個背後嚇人的無聊把戲什麽時候變一變?活該!”

話是那樣說,但是還是將椅子來過來,將人推上去。

季寒低笑道:“哪裏想到沈侍讀竟然如此大膽,竟然要謀殺同僚。”

沈約:“嗯?”

季寒將眼神往自己的覆履上送。

沈約笑:“你說錯了。”

“嗯?”季寒道。

沈約的眼神凝結住了,在原地沈默了好一會兒。

季寒察覺不對,起身關切地覆上沈約的肩頭:“怎麽了?”

季寒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發生了什麽,已經被沈約推到椅子上。沈約眼裏清澈,像是掬著一捧水一般,但是眼尾卻是紅的。電光火石之間,沈約就已經撲到季寒的身上,他雙手交抱著季寒的後腦勺,將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你說錯了,是謀殺親夫。”

一顆石子落入心河。

開始的時候,只是很輕的一下,沈約輕輕輕了一下季寒的額頭,而後又親了一下季寒的眼,之後是挺拔的鼻梁,最後溫熱的、充滿情意的唇覆在季寒的唇尖尖上。

沈約的眼皮只是微微擡起,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眸,唇邊還有著笑意。

季寒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他的心上人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季寒,沈約心悅於你。”

“從前就是,”沈約狡黠笑了笑,“日後也是。”

“......”季寒聲音有些嘶啞,甚至提不上聲音來,低沈沈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沈約在季寒停頓的一瞬又低頭吻了一下季寒的嘴角,眸中瑩瑩:“這有什麽不知道的?今世的你,五年前孫與非的壽宴上,就瞧上我了,是麽?”

隱秘的心事、像深夜裏無形暗湧的一江春水,但是在這人眼裏變成了珍寶樣子的東西。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季寒按壓下心裏洶湧的情緒,眼中狂喜,卻生生壓抑著,只化為幾個字:“杳杳,你真是害了我。”

沈約聞言,撇撇嘴,嘟噥道:“我整個人都送上門了,哪裏害得了堂堂連中三元季少傅?”

聽出這話裏的小小脾氣,知道這人還在為自己將他生生壓成探花而存了小心思,季寒將自己的小少爺小心地摟在懷中,抱著人在椅子上:“杳杳這麽乖,看來是想要些獎勵?”

“哈?”沈約雖然嘴皮子無敵的,但是這樣子被他摟著還是有些不大好意思,想起來,又被季寒死死束縛住,動彈不得。

季寒笑了笑,狠狠地吻懷中人,沈約覺得這人未免太過兇悍,不知道為什麽,心中反骨一面被激起來,竟然也狠狠地咬住季寒的下嘴唇。

季寒覺得自己的嘴唇上一疼,心下不由好笑,沈約後知後覺自己幹了什麽,皺著眉小心翼翼道:“季寒......”

季寒道:“沒關系。”

沈約小心翼翼、輕柔地舔了舔他的下嘴唇,忽然發現自己做了什麽,剛剛還很囂張的臉和耳此時卻轟的一下子紅透了。

季寒將這人此刻的羞澀看在眼裏,有笑,低低聲道:“杳杳,你回來了。”

沈約好像明白了什麽一樣,猛地擡頭,他沈默了很久,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我回來了。”

此間大夢,一覺三載春秋變過煙雲,星霜倒轉,幸好夢醒是你。

☆、山雲鐵行

“你是說,遁默酒莊沒有那麽清白?”沈約默了,搖頭道,“不可能,唐夜不是那種人。證據呢?”

季寒道:“證據在這。”

沈約從季寒手上接過那幾張紙一樣的東西,仔細看竟然是幾張票據,還寫這“遁默酒莊制”幾個字,另一方是“山雲鐵行收”。

上面的數目不小,沈約吃了一驚,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季寒你這是在哪裏得到的?”

季寒目光沈沈,道:“這是從杜笙府上搜出來的。”

沈約知道這是不簡單的事情,事關唐夜和鄭隱的事情,沈約不得不留一份心:“你此次離京來寒山,便是為了這件事麽?”

季寒道:“不完全是,還有是處理孫家的事情。”

孫與非貶為庶人,下獄,秋後問斬,而孫家全族接連被貶,有官職的都貶為庶人,婦孺孩童皆入奴籍,流放寒山修建工程。

天下士人皆震驚,有不少人都上書請重查此事,但鄭隱一下子將三件事公布天下,鐵證如上,這才封上了那些人的嘴巴。

本是清流名門之家,朝夕之間,就變成通敵賣國的無恥之家,可悲可嘆。

“孫與非也算是咎由自取,”沈約絲毫不心軟,道,“但你當初不是虧得孫與非提攜和治病麽,我想象不出來為什麽你當初會答應遁葉,從那個天下讚譽的位置出來的。”

季寒聞言笑了,道:“提攜?治病?”

沈約心一下子低到底,有些後悔問了這個問題,他道:“算了......”

季寒沈沈道:“我的母親,是孫與非一夜醉酒的荒唐的結果。孫家雖然有天下清流之家的美譽,但卻沒有清流之家的實質。孫與非的正妻彪悍,眼裏容不得沙子,幼時時常折辱母親,母親身子不好也是在幼時留下的。”

沈約第一次聽到他提起他的從前,心裏微微酸澀,半是心疼半是怒氣。

季寒拍拍沈約的手:“若非父親對母親一見鐘情,非母親不娶,便沒有我。母親身子不好,很快便去了。我很小之時便考取了秀才之名,後中舉之後,孫與非聽說了我,便派人來問我是否願意去京城念書。”

“等等,你父親是金陵知府季流季大人?”沈約後知後覺,忽然驚呼出聲,“那你更小的時候豈不是住在我金陵老宅附近?”

季寒微微彎彎眼:“大約是吧。可惜我幼時的事情不大記得了。”

沈約遲疑著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季寒的眼角,季寒擡眼看他。沈約笑嘻嘻道:“你彎眼真好看。”

季寒聞言臉上溫柔籠罩落下,道:“不及你好看。”

如何比得上。

江河入眉,霜星在眸,心悅之人,是山川河海都不及的人。

沈約臉微微紅,連忙轉移話題道:“如何你墜湖又是怎麽回事?”

季寒默了道:“我墜湖,是孫與非的夫人暗中派人指使,原因是我太惹眼,擋了孫度的路。”

沈約心上升騰起怒意:“那孫與非那時候就不管管嗎?”

季寒冷冷笑道:“那老匹夫,看我墜湖之後癡傻,覺得我已經沒有用了,但是為了博一個賢名,也沒將我退回金陵。至於孫度,既然一個外孫已經沒用了,他又如何會去動一個嫡親孫子呢?”

這人能長大和自己遇見,竟然吃了那麽多苦。

沈約微微闔了眼,低聲道:“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季寒摸了摸沈約的額角的鬢發,道:“已經過去了。”

沈約嘆了一口氣,道:“遁默酒莊竟然喝鐵行來往交易鐵器,唐夜到底在想什麽?而且,這些票據從杜笙處發現,杜笙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呢?這事情竟然越來越亂了。”

“燕雲王想做什麽我不知道,但是無論如何,即便燕雲王與你是發友,我也一定會將此事上報與陛下。”季寒道,“如果不是陛下,我現在還只是一個手上空空的少傅。”

沈約明白季寒所想,可是哪有那麽簡單?

杜笙死了,杜笙生前和孫與非來往密切,很難不讓人生疑他是孫與非的人。但是其實這裏面一直有一個奇怪的地方,既然杜笙是孫與非一黨的,那麽為何手上會有遁默酒莊的票據呢?

沈約想不明白。

季寒看沈約頭痛的很,但還是不得不道:“你打算怎麽樣?”

是啊,能這麽辦?

沈約自己也沒想明白。現在他記憶早就回來了,唐夜和鄭隱對他來說都不是陌生人,鄭隱是天子,唐夜是異姓王,當初知道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憂慮過了,求只求唐夜和山雲鐵行的交易不要和軍械有關,鄭隱能夠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好好聽唐夜說。

沈約不知道這兩件事的概率是多少,沈約看先季寒。

季寒道:“山雲鐵行是青州的一個地下鐵行,名錄上並沒有山雲鐵行,但是青州鐵器行的人物們都是知道這個鐵行的存在的,這個鐵行,只為軍械打造而存在。而且所打造出來的軍械,都是最為精良的上品,對軍隊的戰鬥力提高程度可想而知。”

沈約不說話。

季寒繼續道:“陛下雖然表面上看上去溫和年輕,但是以我和他這些年的相處觀察來看,陛下心智堅韌,隱忍,才能智謀都是尋常人難以企及的,但同時陛下也重情重義,即便是燕雲王這一批軍械用處不明,想來他也和斟酌處理的。”

季寒這話的意思大有將這件事捅到鄭隱面前的傾向,沈約背後一涼,他皺眉道:“這件事還是等我親自去問問默之再說罷。”

季寒抿著嘴,他將沈約頭上束發的簪子從冠發中抽出來。

沈約有些楞神,反應過來,他也只是小聲地兇道:“幹甚麽!”

季寒眼裏隱隱有些笑意:“怎麽,你現在這個點了,難道還不睡麽?”

“啊?”沈約回來卻是已經有些晚了,想起季寒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等的,沈約道,“你用過晚膳了麽?”

沈約的頭上的玉冠被季寒輕輕卸了下來,頃刻之間,墨玉珠光色澤的發漫散在沈約的脖頸、面頰,有些還落在季寒的手上,被季寒一把抓住,輕輕摩挲。

沈約看著,臉有些紅。

“杳杳,”季寒忽然說道,“你要記得,不要隨便相信一個人,即便是你的骨肉至親、甚至於畢生摯愛。”

沈約貼近季寒,猝不及防地也一把將他的發帶扯了下來,狡黠小聲道:“是嗎?那豈不是你也不能相信嗎?”

說的話有笑意,看上去也不以為意,季寒直勾勾地看了沈約好一會兒,聲音低低:“我永遠不會騙你。”

沈約輕笑一聲,認認真真道:“好。”

忽然之間氣氛有些凝重黏膩,沈約不敢仔細看季寒的眼,聽到季寒有些沈的音:“那麽乖,該獎勵。”

沈約微微一楞,才感知到季寒的手在探哪裏,沈約呼吸忽然沈重了許多,杏樣的眼角微微挑起,像是有些緊張和異樣的情緒,不敢他終究也沒有阻止。

沒阻止的結果就是第二天沈約睡到日上三更才醒來。

沈約有些恍惚,剛想要喊人,卻見有人推門進來。

沈約也沒想什麽,只是想讓人給自己拿件衣裳,但是不擡頭不知道,一擡頭沈約差點把魂兒給嚇到九天去了。那伺候的人眉目清艷,舉止端方。赫然就是大燕的皇帝陛下——鄭隱。

鄭隱見沈約呆呆的樣子,好笑道:“你怎麽了?”

“遁葉!”沈約第一聲很高,嚇得沈約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沈約又是驚又是喜道:“你怎麽來寒山了。

鄭隱微微一笑,道:“我為什麽來寒山,你應該知道吧?昨日薄山不是還說了麽?”

沈約忽然想起季寒使了美人技,竟然最後還是告訴了鄭隱。

沈約一下子急的不知道說什麽,看的鄭隱都笑了:“不急,先下去吃早飯吧。”

沈約慌亂狂點頭。

下樓也沒有看到季寒,沈約下意識看向鄭隱:“遁葉,適才你有無遇到季寒?”

鄭隱道:“薄山麽?晚上我們一起去遁默酒莊,到時候你就能再遇上季寒。”

沈約不知道說什麽,點點頭。

鄭隱道:“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放心,我會好好保護你們的,如果你們有請賜婚的意願,也不妨直接與我說。”

成親!?!?這個詞語讓沈約心潮澎湃了一會兒,沈約咳了咳,道:“遁葉,你來寒山是為了唐夜那件事嗎?”

鄭隱手一頓,道:“算是吧。”

“那,”沈約道,“你打算怎麽處理這件事情?”

“......”

鄭隱沈思了一下道,“我覺得他會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看起來這件事情有些不簡單,沈約隱隱約約覺得唐夜前景渺茫。

“喝粥吧。”沈約默默為鄭隱加了一勺,為了鄭隱的身份,沈約還特意試吃了一口粥,確定安全了,才敢把粥給他。

鄭隱吃的倒是很開心,這時候才隱隱約約從他此刻的表情看到小時候的影子。

☆、怪力亂神

“我聽聞寒山有一處寒山鐘,不知道是不是?”

唐夜本來還在冰裂的臉聞言揚起討好的笑,語氣極為溫柔:“是,不過.....那地方已經荒蕪了,你在哪裏聽說的?”

鄭隱看向沈約。

沈約道:“昨日遁葉來時聊到了。”

唐夜看向沈約,不過又對上鄭隱平靜的臉,慢慢吞吞道:“......那地方有些荒蕪。”

沈約心想:荒蕪又能耽誤什麽,想必那地方不僅僅是荒蕪這麽簡單。

鄭隱擡眸道:“荒蕪也不礙事。”意思是要去。

唐夜剛剛準備說些什麽,季寒卻忽然說話了:“寒山在虛凈崗高地處,少有人來往,且裏面多為墳墓,為寒山出名所避諱,因而那條通往的路,怕是沒甚麽人能找得到。”

沈約一聽到“虛凈村”,心裏就反應過來是什麽事了,他經歷的種種,還來不及和季寒說道,但這虛凈崗可不是一個好的地兒。

寒山三年的時候,沈約基本上半旬便會去那裏看水藍碧一次,那時候還不知道那地方名叫虛凈村。

後來再次去寒山,就遇到了那個前世“季寒”的自刎的一幕,可謂是觸目驚心,不敢回想。

失憶那段時間,他還去過一次虛凈崗,見到了......等下。

沈約手指都在發涼,沈約驀然擡起頭,一眼撞入季寒的眼中。

他竟然不記得最後一次在虛凈崗到底見到了什麽。

季寒眼神溫和,微微挑起有些疑惑。沈約回了他一個笑,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

這虛凈崗,簡直有違孔師之訓,寫滿了“怪力亂神”四個字。

鄭隱好像很感興趣,他飲了一口茶,看向唐夜,道:“我想去看看這寒山鐘模樣。”

唐夜有些為難,雖然他現下有些慌亂鄭隱看到了這未曾告訴他的酒莊,但這虛凈崗他也確確實實不知道路徑。

這看寒山鐘,是鄭隱給的一個臺階,唐夜心中想。

唐夜看向沈約,沈約好像完全沒有接收到一樣,反而抿了唇道:“寒山鐘有什麽好看的?寒山還有很多地方好玩,不差那一個寒山鐘。”

唐夜瞥向沈約,像是在用眼神警告什麽,沈約卻當作沒看到,反倒是季寒說了話:“燕雲王,是否有眼疾?”

沈約聞言忍俊不禁。

鄭隱道:“唐默之,你不想去看就罷了,不用這樣給拾得他們使眼色。”

撂下這句話後,鄭隱就要出去,臉上雖然不算特別生氣,但是眉目見卻隱隱盈著冷厲,對於鄭隱這樣一個一向溫柔含笑的人來說,還是非常明顯的。

鄭隱竟然生氣了,沈約心中震驚,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鄭隱發怒了,畢竟登基以來,鄭隱一直都是那個溫和寬厚的年輕天子形象,發怒是更小時候做小郡王之時才會流露的感情。

唐夜皺眉,也起身,打算上去解釋:“我沒有。”

沈約看了看唐夜,有些抱歉道:“我沒有想到遁葉會生氣。”

鄭隱回也沒回頭便徑直走出去。唐夜連忙追了出去。

季寒在沈約邊上的位置坐下來,道:“不是你的錯。是他們之間本來就存在問題。”

沈約看兩個人,道:“不過,遁葉看上去確實很生氣,但是遁葉是個清明的,他現在不過只是一時怒,唐夜好好解釋這事就了了。”

“那你剛剛是想到什麽了?”

季寒問。

沈約的笑一凝,斂了笑,道:“沒有什麽。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了。”

季寒道:“是和虛凈崗有關麽?”



沈約脫口道:“你怎麽知道?”

季寒道:“剛剛看到鄭隱提到寒山鐘開始,你的表情的很奇怪了。”

“......”沈約耷拉著眼,撇開一角看季寒,“我覺得,我們也有些東西沒有說開。”

季寒像是喉嚨梗阻了什麽,遲遲才道:“......你是說寒山的事情嗎?”

沈約認認真真看季寒道:“你真的不記得還是騙我的?”

寒山三年他明顯是和季寒在一起,在孫府的季寒那時候剛剛墜湖神志不清,這樣,結合之前沈約遇到的一切加起來,沈約覺得,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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