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惡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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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寒山客棧?”

“正是。”那小廝好像想起什麽似的,呼呼道,“少爺,送您來到那位爺吩咐我,等少爺醒來,告訴少爺,他三天之後來接您,也在這客棧。”

送他的那位?是?

沈約心中突突一跳,道:“那人有何特征,他可曾留下什麽名姓?”

那小廝想了想,道:“那位爺說,他姓紀。長得一表人才,看起來是個很有錢的少爺。”

姓季?有錢?

沈約心中升起來的僥幸被湮滅,但是卻生出了除遺憾外的奇異感覺。

那必定就是孫府季寒了。可是,他既然知道我偷溜去寒山,為何還會幫自己呢?

沈約點了點頭,問:“此處是寒山何處?寒山寺離這裏遠嗎?寒山的大水……”

提及寒山大水之時,沈約聲音略略已經有些哽咽了。

那位小廝連忙道:“少爺不必擔心,小人這兒可是寒山高腳處,水漫不到這兒。寒山大水麽,這幾日水神已經歇了氣兒,那水只能到腳裸,眼看著過幾日連田埂都要退了。”

沈約聽到寒山大水將退,心裏才好受了不少,他道:“那便好了些。我今日要出門,你可知道寒山虛凈村在何處?”

那小廝好像聽到了什麽恐怖的事情一樣,連往後退了幾步,差點要倒下去,被沈約一把抓住,沈約皺著眉道:“小爺我才問你個地方,你怎麽就怕成這個樣子?”

那小廝期期艾艾半天,才恢覆了一份心神一樣,他環伺了一下四周,離沈約走的近了些,輕聲說道:“這位少爺……你聽我說,這地方去不得!”

沈約不解道:“為何?”

那小廝糾結半天,漲紅了臉,還是半天不能說出半個字。

沈約道:“這個給你。”說著扯了一把自己衣袖內裏繡的一串珠子,塞到那小廝手裏。

那小廝將那珠子盡數退戶沈約手上,又小聲又膽怯道:“這位少爺,這珠子小人不能要,寒山人不能要這些個非我之物,不過,這村子,真不能去吶……這村子……”那小廝輕輕發了幾個氣音,不過沈約還是聽到了兩個字:“鬧鬼。”

沈約想起之前季寒告訴自己,虛凈村,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沈約心中一梗,道:“那地方?”

看著沈約的好奇樣兒,那小廝嘆了一口氣,道:“這位少爺,這地方,真的不能去。實話和你說了吧,這虛凈村已經不能叫做虛凈村,虛凈村是好幾百年前的叫法了,現在,那地方,叫做虛凈崗。就是,亂葬崗。”最後那幾個字,連音都是抖的。

沈約瞪大眼睛,覺得荒唐。他道:“可是……我的朋友說他住那兒!”

那小廝吸了一口冷氣,勉強笑笑:“少爺,你那位朋友指不定是和你開玩笑的,這虛凈崗,從百年前那件事之後,就再也沒生人住了!那地方,到處都是人的骸骨啊!”

沈約臉霎時間白了一下,他笑笑道:“也是,那人應當是同我說笑的。那人住在寒山寺,不過現在可能搬走了。”

那小廝皺著眉頭道:“小少爺,您說的,是靈臺寺麽?寒山寺,那都是好幾十年前的叫法了。”

沈約穩定心神,道:“哦?”

那小廝道:“少爺,少爺那朋友莫不是聽的什麽寒山老一輩的講的吶。這靈臺寺,倒是個安寧的好地兒,香火旺著呢!”

沈約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廝頓了一下,道:“小人姓趙,趙德泉。”

沈約道:“趙德泉,我問你,你剛剛說的那件事,是什麽?”

趙德泉皺了皺眉,遲疑了一瞬,低聲道:“少爺,您是外鄉人,或許有所不知。這事兒,不能說出來,否則就會沾染上那人的怨氣。”

沈約心中的弦動了一下,他問:“既然如此,不如你寫下來罷。”

趙德泉道:“小人……不識得字。不過,小人可以將有關這件事的書卷給少爺過目。少爺稍等。”

沈約點了點頭。

沈約覺得自己這一覺睡的有點久了。這寒山寺,什麽時候改名成了靈臺山?而且,季寒說他長大的地方叫做虛凈村,為何在那小廝口裏,又會變成虛凈崗?

一樁樁,一件件,都透著詭異,讓沈約想起自己三年前經歷過的那個冰天雪地的幻想,驚得沈約嚇出一身薄薄的汗。

沈約接過那本白話樣的聊齋志異,上面寫的大概是一個人的生平,上面只有短短的幾句話:寒,大翎啟元四年連中三元,性堅志毅,為人婞直板正,恪守禮節,才貌世中無幾可量。雷厲風行,肅清朝政,帝極寵之,為相十載,無一可為市詬病。此人一生賢明,然啟元二十年,乞骸骨,帝不允,再請,帝方許之。

前面的記載就像是平平常常的史家曲筆,而後面加的幾句話卻有些稗官野史的樣子了,後面寫這個“寒“終生未娶,可能有龍陽之好,寒歸故裏,又在一天滴水成冰的夜裏捧著自己的書一頭撞死在寒山鐘前。那本書掉出來一張小像,竟然是一位風華絕代的男子。

沈約心中一跳,大概是因為這個“寒”字,實在是出現的太不該了。

季寒,也有個寒字。

“那……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沈約問。

那小廝遲疑一瞬,指著書頁道:“少爺,你翻過去就知道了。”

沈約將書頁翻過去。

那個叫“寒”的人,在死後化為執念,一直在等待著什麽。有村民在冬夜冰結三尺之時在那口寒山鐘前看到過一個虛影閃過,一手執書,只在寒冰光亮經過村民眼睛之時,那人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張臉。

面如冠玉,絕世無雙,本該嘆止的村民卻成了驚嚇。因為這舉世無雙的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那是“寒”,曾經生於斯長於斯的“寒”。

一傳十、十傳百,而近百年又確實有相當多的路人,甚至是寒山村民都不明不白地死在虛凈村。唯一有活人逃出來的,也是直接造成寒山人對虛凈村諱莫如深的,就是讓人聞之色變的“竹斑花”事件。那從裏面逃出來一個女子,有人認出那是寒山山民,但是那女子開始之時還是神志清晰的,將自己在虛凈村死裏逃生的故事一傳十、十傳百,不僅如此,還獲得了心上人的提親與愛。後來,那女子新婚之夜卻莫名其妙瘋了,臉上長出竹斑樣式的紋路,開始只是眉角,再到後來,那女子整個臉上都是密密麻麻、清晰可見的竹斑,像是被竹子狠狠絞住了一樣,最後整個人死後,在眉心的位置長出了一朵小小的血色的花骨朵。

至此之後,就再無人敢進虛凈村。

有人說是千年前寒山村民斬殺的那個“竹妖”陰魂不散,也有人說是那“寒”未尋找到心愛之人化作厲鬼,絞殺不慎闖入的人。眾說紛紜,幾百年後,這個村子的名字都變成一種忌諱。

沈約倒吸了一口冷氣。

沈約道:“這個’寒’,怎麽沒有姓氏?”

趙德泉道:“少爺,你有所不知,數百年前,除了名門貴族大家有姓氏外,像小人這樣的普通人,是只有名,沒有姓的。”

“那’寒’,生平如何?”沈約問,眼上卻死死盯著那本書,“不要拿書上的史官曲筆來糊弄我。”

趙德泉頓了一下,道:“小人……小人不敢妄言,不過,這位明相老爺有過一句話,曾經天下皆知,小人也是聽村子老人閑聊時後聽說的。”

沈約忽然好像意識到了什麽,一手撫平那書泛黃的頁腳。

趙德泉繼續道:“山寒天下空。”

沈約的手一頓,想起好幾年前的那個下午,他貿然闖入了那個山洞。

冰天雪地,夜半聽鐘。

水藍碧海,拈花采蓮。

冰心玉質,雕刻善意。

山寒天下空。

他像那個誤入的爛柯人,渺渺三年,卻再尋不到那人的蹤跡。

飲酒豈知欹醉帽,觀棋不覺爛樵柯[1]。

想起鄭隱唐夜的親昵模樣,又想起季寒,沈約好像明白了什麽。

正人君子,從來都討紈絝的厭,卻獨獨季寒這個以天下為志的大善人,得了沈約這個小惡人的青眼。

☆、善惡果

沈約不相信亂力鬼神之事,但是他相信季寒不會騙他的。既然季寒說了五年之後兩人會相見,那季寒就一定會來見他。

沈約想著,嘴唇動一下:“虛凈村在哪?”

趙德泉轟的一下跪下來了,腆著臉說:“少爺,您真的不能去那,不然我們沒法和紀公子交代。”

沈約頓了一下,道:“罷了,找好飯樓飯樓,我餓了。”

趙德泉臉色好看了一些,點點頭,派人去下去準備了。

這寒山真的是很偏僻冷清的地方,寒山在青州之北,如果從地理位置來看,甚至還是和北邊的大月氏接壤,按理說,接壤之處要不是貿易重鎮要不是征戰之地,偏偏寒山是真的山,連綿崎嶇的山,連峰去天不盈尺,沒幾個人能夠翻得過去,就算僥幸翻過去了,那原始森林裏面的兇險也是無法計量的,故而這寒山,就算是最好的飯樓,也不過爾爾。

沈約味同嚼蠟,不過重點本來也就不在飯上,飯樓嘛,少不了寒山村民的七嘴八舌,沈約很快就摸清楚這地方是在寒山寺數十裏遠的地兒,但是這虛凈村,還是沒甚麽裏頭。

“你們聽說了嗎?在西膠村吶,那東西,又出來了!”旁邊的一個打扮看起來華麗得過了頭的中年女子聲音壓得很低,隱隱還有些許恐懼的緊張。

她身邊的另外一個稍微年輕一些的女子八字眉起得很緊,滿手的鍍金戒指,連雙耳上的飾品都是金色的,她虛虛地喝了那中年女人一聲,似乎在示意她小聲一些。那年輕女子道:“要死啊你,想不想好好活著,想就閉上你的嘴巴!”

那中年女人怯懦地像個鵪鶉一樣點點頭,又似乎不放心似的,又擡起頭,道:“福姐兒,你說,這花……這花神真的能信嗎?”

福姐兒瞥了她一樣,道:“姨母,你就放心吧,除了榮華富貴,以後你想要什麽要什麽,還少了個累贅!”

那中年女人聽到“榮華富貴”的時候眼裏貪婪的光讓沈約不由地心中一凜,沈約繼續吃菜,像個透明人一樣。

那中年女人連忙點點頭,道:“福姐兒,都靠你啦。”

福姐兒面上點點頭,眼裏分明是不屑。

沈約遣退下人,只說是要一個人逛逛。但卻小心翼翼地跟上那神色詭異的兩人。沈約覺得,這兩人說的事,應該和虛凈村有關,不過還需要進一步去核實。

那兩個女人的談吐舉止分明透漏這與這飯樓格格不入的山民氣息,雖然門面上華麗富貴,但是兩人的面頰都飽經風霜,瘦得顴骨高高,留下的風痕也特別明顯,而兩人在說的“花神”也分明透漏這詭異。

兩個女人走過長長街道,又進了林子,那林子,恰恰竟然是沈約和季寒看“水藍碧”的那片林子,沈約和季寒在三年之中去過的地方不計其數,這林子早已經被沈約爛熟於心,雖然這次洪水發的有些厲害,但是這片林子地勢很高,除了下面一片的黃土被沖的積累在那裏,但是林子的入口還是可以進去的。

那兩個女人步子倒是快,沈約一轉身,那兩人竟然就不見蹤影了。

聽到一聲枝丫亂響,沈約一轉一跨,躲開了後面的一根壯碩的樹叉的沖撞。沈約冷冷地看著那個“福姐兒”。

福姐兒面目有些猙獰,沖著沈約喊道:“你為什麽跟著我們!”

沈約道:“這林子這麽大,莫不然盡是你家的?你可以走,我就不能走咯?”

福姐兒身後的姨母面上有些發怵,她喊道:“登徒子!”

沈約道:“不知道二位謀財害命,是否就過得去?”

不過是個欺詐之言,沈約也只是想試試他的判斷到底是不是準確,可那個姨母聽到“謀財害命”四個字竟然手抖起來,她聲音發顫:“福姐兒……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福姐兒惡狠狠地瞪了她姨母一眼,小聲喊道:“閉嘴!”然後,她勉強笑笑:“這位公子,你一個大男人,偷偷跟著我們兩個女子,又說一些沒頭沒腦的話,究竟想要幹什麽?”

沈約道:“虛凈村。”

福姐兒忽然面如死灰,她□□鋪得慘白的臉上有一種猙獰癲狂的狠意,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死死地盯著沈約,道:“你是那個賤人的野男人對不對!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幫她!”

沈約道:“花神?你們說的究竟是什麽?”

福姐兒臉上忽然又恢覆平靜,甚至左邊的唇角竟然還勾了起來尖銳地笑了起來,一邊平平地放下,配著那張慘白的臉,詭異得可怖。

她忽然將左邊的姨母推了下山迫下,力道又狠又決絕,那中年女人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已經整個人翻了下去,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她的一只手指死死地摳住那一塊凸出來的石頭,但是估計支撐不了多久就要掉下去了。

沈約吃了一驚,沈約道:“你幹什麽!”

沈約覺得這個“福姐兒”十分的不對勁,像是發了瘋,又像是中了邪祟一樣。不對。這個女人,有問題。

那中年女人臉已經漲成豬肝色,她破口大罵道:“天殺的,我可是你姨母,你這是要幹嗎?還不快拉我上去!”

“福姐兒”走到她姨母面前,蹲下去,一張可怖的臉上又笑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脆,那是與她年齡不符的少女聲音,又清媚又聽著讓很舒服:“姨母?哈哈哈哈,姨母,把我送給朱家的時候,你可有記得,你是我的姨母?”

那中年女人楞住了,雙手的血不停往外冒,像是在確定什麽,她聲音幾乎是抖的了:“你……你不是黃福姐……你是……”

沈約完全還在狀況之外,他只想救下人,沈約將那個“福姐兒”一推,道:“快救人!”說著,就將那個姨母拉住。

那女子踉蹌了一下,卻也沒有怒意,甚至笑得更加溫柔了,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黃宛吶,好久不見吶,姨母。”

那姨母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黃宛,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手也松了下去。沈約猝不及防手下一空,整個人也跟著往下墜去,沈約心中一瞬間無語。

卻不想,藍光綠光相交下,沈約的腰間一緊,整個穩住了,沈約往下一看,一簇竹枝竟然柔和地環住他的妖,竟然沒有半分緊實的感覺。

沈約被那一簇竹枝穩穩地送上斷崖坡上,在遠處放了下來。沈約正疑惑,卻聽到那個女子發出痛苦的尖叫:“啊——”

那女子的臉,竟然生出了許許多多的竹紋,密密麻麻,冷人可怖,那人的五官被交錯的竹紋生生四分五裂,而在那女子的眉心間,生出來一朵花,殷紅得像一滴血。

斯情斯景,讓沈約心間生出來密密麻麻的心痛,好像在那裏經歷過似的,他耳畔恍惚響起:“不要!”

“哥哥,好久不見。”

沈約聽到一個柔弱的聲音,他轉過身去。

那是個不過十三來歲的少年,著一身綠色,面容柔和清透,眉目極細,那眉很長,遠遠地似遠山入鬢,那雙眼睛是淺淺的碧色,嘴角噙著笑意,看著沈約的時候,眼裏純粹、幹凈,像是一個孺慕兄長的少年郎。

沈約竟然下意識想要上前去摸那少年的頭,反應過來之時,已經走到少年的身前了。

“哥哥。”那少年揚起頭來,純凈的眸子盛滿信賴,“哥哥終於回來了,阿鹽好開心。”

沈約發現,那孩子竟然是真的開心,雙眼彎彎,純凈得不可思議。

沈約頓了一下,道:“你是?”

那少年唇角垂了下去,不過依舊溫和:“哥哥忘了。不過,哥哥會想起來的,阿鹽等著哥哥。”又思量了一下,他道:“哥哥,我是阿鹽。奚鹽。”

奚鹽?

沈約意外這叫做自己“哥哥”的少年與自己同姓,他正無措著,奚鹽卻對著後面遠遠地說道:“你的仇已經盡了。黃宛。”

沈約忽然猛地想起那個臉上長滿竹紋的女子,仔細一看,身後卻只剩下一個躺著的屍體。

那個屍體旁邊,一個淡淡紅色的虛影漂浮著,那臉貌,儼然是一個莫約十二三歲的小女孩。

那浮空的紅色虛影漸漸成形,清晰到虛空破出來一個完完整整的人來,容貌姣好,但是杏眼之中只有空洞洞。

沈約覺得那個自稱奚鹽的少年沒有什麽惡意,心中不由地放松了些許,他問:“我能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沈約已經盡量放的柔和了很多,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語氣。

奚鹽微微一笑,雙眸清澈地像是掬揚起的水滴,但是話卻讓人不寒而栗:“不過是螻蟻的一幕戲。既然哥哥有興趣,那你就講給哥哥聽吧。”

這少年明顯不是人,沈約聽到奚鹽說這話時,生出的竟然不是害怕,而是那陣熟悉的、密密麻麻的心痛。

那紅色虛影幻實的女孩盈盈一笑,道:“這位,想必就是主人的兄長吧?”

沈約看向奚鹽。

奚鹽點了點頭,道:“我的兄長性子良善,”

奚鹽說到“良善”二字時竟然笑了一下,沈約看不出那是嘲諷,反而有一些真心實意以及一些其他的什麽情緒,“所以,你可要掂量著說。”

☆、非人哉

奚鹽明明是在威脅,但是語氣卻天真地像在和這個小女孩說什麽好玩的事情一樣。

沈約道:“我也沒有那麽不經說,再說,我也不是什麽好人。”

奚鹽像是聽到了什麽聽不懂的事,偏了偏頭去。

那女孩笑了一下,道:“大哥哥,你這是什麽話?我也不是什麽好人。”

沈約沒有回她,心中還在剛剛那女子臉上布痕眉心開花之中沒緩過來,心中想起來,這就是那個趙德泉之前說的“竹斑花”。

那女孩發出稚嫩清脆的笑聲,在這片竹林卻顯得詭譎,她滿臉天真地笑,但是眼眸還是空洞的,道:“我叫黃宛。剛剛被我丟下去的女人,是我的姨母;而被我寄生的人,叫黃福姐,是我的家姐。”

沈約看向黃宛,不知道說什麽。

殺姨母,害親姐,這簡直是喪心病狂,不知道那兩人究竟做出了什麽事,竟然讓一個看上去年紀尚小的孩子癲狂至此。

“哥哥,你怎麽看?”奚鹽忽然出聲,卻看著黃宛。

沈約頓了一下,還是道:“喪心病狂。”

黃宛聽了之後盈盈一笑,沒有半分的生氣,而是轉了轉她已經空洞的眼,道:“我是壞人?哈哈哈,大哥哥,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我們的雙親早早就去了,姨母因為我們的撫恤金收養了我們兩個。本來呢,我和家姐親厚不分你我,就算我不說什麽,家姐什麽東西都會讓給我。”

“但是,到後來,一切都變了。我們隨姨母來青州走親戚,經過這片寒山之時被洪水困住了,我遇見了一個大姐姐。那個大姐姐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那個大姐姐贈給我一顆夜明珠,明亮無雙,價值千金。”

黃宛臉上浮現出一絲溫柔,似乎在回想著什麽,沈約覺得,後面一定是什麽不好的事。

“我的姨母知道了,就美其名曰地送我來大姐姐家想要大姐姐收我作丫頭,大姐姐的爹娘看上去都很不高興,但是大姐姐卻把我留在她身邊了。大姐姐有一天回來的時候,一直在哭,我問了好久,才知道大姐姐要被嫁給她不喜歡的人。”

黃宛臉上忽然變得很不好看,她似乎只是在和自己說話:“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大姐姐的家人都在逼她?明明他們這麽討厭!”

沈約看黃宛似乎要開始癲狂了,道:“所以呢?”

“所以呢?”黃宛重覆著沈約的話,忽然她那空洞的雙眼卻落下了兩行血色的淚,她尖叫著,哭著,“所以啊!我把他們都殺了!這樣大姐姐就不用被逼嫁給別人了!”

沈約向後退了一步,冷冷地看著這人,然後向奚鹽道:“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奚鹽依舊一幅清澈天真的樣子,只是疑惑地看向沈約:“哥哥在說什麽?”

黃宛還在尖叫,但是沈約又道:“那你為什麽要殺你的姨母與親姐?”

聞言,黃宛停止了尖叫,卻笑了起來,看起來非常瘆人。

“她們該死。”

“如果不是她們貪圖錢財,大姐姐就不會被迫嫁給不喜歡的人,更不會和喜歡的人分開。”

黃宛看著沈約的眼睛,笑著說:“大姐姐喜歡的人,怎麽會喜歡上我呢?真是讓人惡心。就因為收了那死胖子家的錢,我親愛的姨母和大姐,就將我的大姐姐誘騙出去,害得她白白被糟蹋!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把一切傷害大姐姐的人都殺光!!”

看著一個九、十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來,沈約的心更加下沈了。

黃宛笑得猙獰,看著就要上去抓沈約的手,沈約還沒有反應過來,一道綠光卻將那黃宛彈開十,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奚鹽原本清澈平靜的臉忽然垮了下來,冷冷道:“不是和你說過了嗎,好好掂量。”

沈約有些詫異地看著護在自己身前的奚鹽,又看那黃宛艱難地爬起來,半個身已經接近透明,似乎已經快要魂飛魄散了。

待那虛影徹底消失消失殆盡之後,沈約沈默半晌,道:“奚鹽。”

奚鹽看向沈約,有些疑惑。

沈約道:“你為什麽要引我來?”

奚鹽忽然彎了彎那清澈的眼,笑道:“哥哥看出來了?”

這些事發生的都實在是太過湊巧了,他就算再被眼前那些血腥、妖魔的場面震撼到,也該緩過神來了。他恰好去飯樓,飯樓恰好聽到這兩個女子談論這些事情,恰好算準了他一定會跟上去,恰好在這個時間點救下他。

一切都太湊巧了,沈約不能不懷疑,奚鹽完全是沖著他來到,而且還有一個推斷:奚鹽還很了解他。

沈約不明白,在他過去的記憶裏,確確實實沒有留下半分有關於這個自稱是自己弟弟的奚鹽的印象,可是為什麽奚鹽會一直喊他’哥哥’呢?

奚鹽道:“因為我已經好久好久沒見哥哥了,阿鹽想哥哥了。”

沈約後退了半步,道:“你別叫我哥哥。”

奚鹽忽然很害怕,雙手捂著耳朵,像是在抗拒著什麽。

看到他這個樣子,沈約走近他,道:“何必如此?再則,你,是妖吧?”

奚鹽像是聽到了什麽更加讓他害怕的東西,猛地蹲下來,雙手呈對抗狀,口中還不停地重覆道:“我不是妖……我不是妖……”

沈約詫異地看著奚鹽,一把將他拉起來,道:“你先起來。”

奚鹽沒有什麽掙紮,眼睛裏半是害怕半是委屈。

沈約其實最怕人這樣,特別是小孩子,奚鹽看起來就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沈約竟然下意識地摸了摸他的腦袋,道:“你慢慢說。”

沈約有些驚住了,因為他很討厭別人接觸他,現在他竟然主動摸了小孩的頭。好吧,畢竟是個小孩。

奚鹽好像很是受用,放松了許多,悶悶地道:“前幾天,我才醒過來。但是好黑,我就出來了。然後,我就遇到這個女童了。她那時候魂魄已經碎了半邊,她求我幫她。然後,我就幫了。”

“才醒來”、“出來”,這些詞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人類或者道人,沈約感覺有點像酒名先生在那些怪志裏面寫的那些故事,竟然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松了一口氣,又很是難受的感覺。

沈約道:“那你是?”

奚鹽亮晶晶的眼睛撲閃撲閃:“我是你弟弟啊!”

沈約:“.……”

沈約道:“我是說,你本體是什麽?你是人還是……”還是妖?

奚鹽遲疑了半天:“我不是人,但是我喜歡人這個種族。我是靈,不是妖。”

沈約不是很明白,奚鹽又道:“妖生於怨念,靈生於萬物人間,我是天地孕育出來的,不是妖。我是竹靈。”

沈約忽然就想起寒山那個被折磨絞殺的竹妖,一陣難受湧上心頭,連沈約都說不清楚為什麽。

沈約道:“那,竹斑花是為什麽?”沈約指著地上那副黃福姐的屍體,問。

奚鹽道:“竹斑花?這個,這個不過是善果花。上面的紅花,是善果花,可以保人轉生為好人的。

沈約沈默地看著奚鹽,想要告訴他自己不是瞎子。

奚鹽哈哈笑了,語氣又天真又殘忍:“她們早早就是和我結下契約的人,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要失去什麽。時間到了,善果花再不開,死的,可就不止是這區區兩個人了。”

奚鹽輕輕說道:“她們夥同大月氏,想要把這寒山唯一的一條能夠平安無險地聯通大燕和大月兩國的道路告訴大月。哥哥,我記得你這輩子是大燕人,我是為了哥哥好。我不想哥哥不開心。”

奚鹽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半分的威脅意味。

沈約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了。

奚鹽未必在說真話,但是如果深究起來,這兩個人活著卻是是比死了還要麻煩。

奚鹽也不是什麽見不到殺戮的人,他點了點頭,問:“最後,你為什麽叫我哥哥?”

奚鹽頓了一下,道:“哥哥就是哥哥。”

沈約也不再問他,他道:“你知道,虛凈村在哪裏嗎?”沈約頓了一下,道:“你既然才醒過來,那應該不知道。”

奚鹽忽然臉上的笑容凝了幾分,道:“哥哥,你這是,要找他了?”

沈約連忙問:“你知道我要找誰?”

奚鹽幽幽地嘆了口氣,像個被兄長拋棄的小孩子:“罷了,他既然一直在找你,這幾萬年,我也算是看出來了。他卻是還算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沈約精準地抓住了“幾萬年”這個詞。

雖然不知道奚鹽在說誰,畢竟就算是趙德泉給他書上那個“寒”,估計也就是季寒,也是才是幾百年前的事。所以,奚鹽說的這個人,肯定不是季寒。

既然如此,奚鹽是不是也認錯了人呢?

沈約這幾天的世界觀被沖擊的太厲害,但是他現在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寒山三年相處、甚至是動了心的,不是人;救下他的、一口喊著自己“哥哥”的小竹靈,也不是人。

所以,他呢?

沈約心中一凜。

☆、三十歲的他

“哥哥,”奚鹽道,“前幾天,我遇到他了,他……不太好。”奚鹽小心翼翼地看著,生怕沈約有半分的難受。但是沈約只是在斟酌著:“他,怎麽了?”

奚鹽道:“哥哥,要不先好作休息,我帶哥哥去見他吧。”



沈約裝作思索,道:“你,現在要在何處落腳?我也是剛剛回到寒山,而身邊的下人煩膩得很,我不打算回去驛站了。”

雖然這個奚鹽不是人,但是他一直沒有表現出要對沈約不利的作態,而且恭順有禮、還單純得像個小孩,咳咳,當然如果他沒有笑著讓那個黃宛魂飛魄散的話,而且畢竟還有一個孫府的季寒在盯著。

“哥哥,”奚鹽一臉的無辜,“阿鹽剛剛從自己的棺木裏面爬出來,身上沒有靈銅能夠結算。”

沈約:“.……”

真是個好靈,竟然還考慮上了這個,但是怎麽感覺像自己正在被詐騙一樣。

沈約道:“罷了,你和我來吧,你要不先告訴我,虛凈村在哪,找個離那兒的客棧。”

奚鹽看了他好幾眼,眼神有些奇異。

沈約道:“怎麽了?”

奚鹽不聲不響地將手一揮,四周的霧霭散開,露出一整個蔥蘢的森林。奚鹽道:“在這。”

沈約不明所以:“什麽?”

奚鹽認真道:“哥哥說的虛凈村,就是這兒啊。”

???

沈約聞言後退了一步,看著這個季寒曾經帶自己來過的林子,忽然才覺得身子發冷,已經冷到連移動都困難的地步了,只是因為剛剛自己註意力太集中在奚鹽和那黃宛身上,生生忽視了。

奚鹽察覺了不對勁,右手心中生出一片竹葉,將之覆於沈約的額間,未曾觸碰,便已經化為一道綠光飛入沈約的眉心湮沒了。

還沒有等到沈約問,奚鹽便道:“哥哥不必擔心,略施法術而已,可以讓哥哥抵禦這虛凈村的鬼寒,免受侵擾。”

沈約見這竹靈是真的對自己沒有什麽不利的心思,不由道:“你就沒有想過,你認錯人了嗎?這世間上姓沈的人何其之多,你怎麽就能確定你的兄長確實是我?”

奚鹽眨巴眨巴眼,道:“哥哥,你想多了。我能認出哥哥,是因為哥哥身上有魔……哥哥身上有那個人的氣息,想必你們已經見過面了。”

“那個人?”沈約一字一句道,“你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哥哥,”奚鹽道,“受人之托,我只能告訴你,那人是個善人。”

沈約聽到,道:“算了,你,隨我來吧。”

奚鹽乖乖跟著沈約走,但是半天沒有走出這片鬼村。奚鹽道:“我忘記同哥哥說了,虛凈村的這個出口,是走不出去的。”

奚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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