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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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是一個死人,或者說一個鬼:吊死鬼。我沒有日夜徘徊在吊死的地方哀怨輕嘆,因為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為什麽上吊,不知道在哪裏上吊。但我感知到她在寫我,我和你一樣正在讀著她的文字,我也試圖從她的虛構中尋回一些關於活著的記憶。

我應該是一個每天背著大書包跑著去上學的小學生,還要負責餵養家裏的兩頭大白母豬。我不喜歡冬天的霜,每當我跑著去菜地拿豬食菜(我們當地人叫牛皮菜,主要有兩種,白桿牛皮菜和青桿牛皮菜,白桿供人吃,青桿給豬吃)的時候,褲子上總是被菜葉上的霧水打濕,頭發和眼睫毛上總是覆著一層細水。不過最難受的還是腳,我感覺不到那是一雙人的腳,所以我羨慕家裏的兩頭豬。

有一天,村裏的一個阿婆讓我下午下課後先把第二天的豬食菜拿回家,這樣第二天一大早就不用趕著去菜地了。我聽後高興了半天,我發現我太笨了,這樣簡單的方法都想不到。所以從那天起,我就把一個家裏裝化肥用的大口袋折好後裝在書包裏,放學後直接跑到菜地裏拿豬食菜後再回家。我發現用化肥袋裝豬食菜很方便,也比笨重的提籮輕很多。有一次,老師要求我們拔校園正中央花壇裏的草,由於草太多,同學們要一趟一趟的跑去丟那些雜草,後來我回教室拿了裝在包裏的化肥袋,兩袋就把剩下的雜草仍幹凈了,老師還因此表揚了我。

我們村的豬餵的都是熟食,所以每次出門拿豬食菜前,我都是先放半鍋水,再把竈火引著,這樣等豬食菜拿回來後切碎了就直接扔鍋裏煮。然後我就開始疊被梳洗,整理完畢後就往鍋裏加玉米面,但每次加玉米面的時候,那些粉末都會鉆進我的頭發和衣服,有好幾次,我跑著上學的時候還能看到自己身上散開的玉米面,那些面粉飄在我的周圍,像在保護我一般凝視著我和學校。我沖進教室剛坐下,鈴聲響了,我慌忙拿出課本,由於動作太大,頭發上殘留的玉米面竟飄落到黑色的桌面上刺眼地看著我。同桌看了看我,小聲對我說你應該好好洗洗你的頭。那一刻,我想告訴她那不是頭屑,但轉念一想,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我只好笑著說放學後馬上就洗。為了不再出現那個美麗的誤會,我只好改為邊看書邊等著豬食菜燒漲,等放入玉米面後再梳洗。

我會極力避免這些美麗的誤會,但我不會將它們放在心上,因為沒時間。豬食煮好後的事才最為煎熬。一鍋豬食可以裝滿滿的兩大桶,要是大人的話用扁擔一挑就可以了,但是我不行,我不會用鉤擔(村裏用來挑水的一種類似扁擔的工具,在扁擔兩端各吊上一條長度可調的鏈子),只能用桶提。我力氣小,一桶只能提一小點,所以一鍋豬食我要分六次才能提完。餵完豬食後,我全身都是汗,夏天還好,冬天的時候,等到我餵完豬食跑著到學校後,裏面的衣服都是濕的。後來,我又準備了一件幹凈的背心裝在書包裏,第一節下課後我會飛速跑到廁所最裏面的一格迅速地開始換背心,之前都沒有人發現,因為我跑的速度很快,其他人都以為我是趕著上廁所,都笑說我上廁所比上學積極。

但最後還是有人知道我躲在廁所裏換背心的事。學校的廁所沒有隔間,只用一小堵墻隔著,我每次都蹲著假裝上廁所,再艱難地脫掉外面的衣服,把濕透的背心死死地夾在膝蓋處,再慌忙地穿上幹凈的背心。就在我背心剛穿了一半的時候,我聽到有人進了廁所,一般情況下,都是我把外面的衣服都重新穿好了才會有人走進廁所裏來,可現在我才剛穿好背心,我只好祈禱她不要到最裏面的這格來,我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心跳加速,仿佛自己在做賊時被逮住一樣。終於,她還是走到最裏面的隔間,那時我剛穿好背心外面的一件棉T恤,T恤前面的部分還沒來得及拉下來,底下的背心就那樣暴露在空氣裏。我認識這個女生,她是三年一班的乳燕。她驚異地看著我,沒說什麽,然後走到倒數第二個隔間蹲下,似乎什麽事兒也沒發生。我馬上穿好剩下的衣服,低著頭走出了廁所。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在廁所裏換過背心,我也害怕乳燕,因為她知道我的秘密。

在乳燕知道我的秘密之前,我還有一個秘密,自從我把化肥口袋裝在書包後,我覺得我的書本和我幹凈的背心上都沾染了口袋裏的豬食菜味兒。我害怕突然有一天,我的同桌或同學對我說我身上有一股豬食菜味兒。不過,直到我死都沒人這樣說過。

我也不愛讀書,但喜歡沖著去上學的感覺。奔跑在那條通往學校的小路上,我心裏踏實。道路的兩邊都是農田,我跑的時候,田裏都是辛勤的大人,有的澆菜籽水,有的鋤草,有的什麽也不幹,有的看著天,有的看著我。

我幾乎每天都踩著上課鈴聲進教室,所以我有一個綽號叫踩鈴。我喜歡踩鈴這個名字,這是我和學校最緊密的聯系。這樣,當別人叫我踩鈴的時候,我還能感到我和學校之間的一種聯系感。

我知道你們不關心我的名字,無論我叫踩鈴還是乳燕,您們現在只想詢問關於我自殺的始末,但我也和乳燕一樣善忘。我也像您們一樣八卦,但我真失憶了。她的文字並沒有讓我記起任何活著的記憶,我也一直覺得我不是踩鈴,踩鈴比我幸福,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踩鈴或者說是我確已上吊自殺。

我不知道為什麽自殺,但我確定這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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