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星盜的據點是一個地下城鎮的時候，林絡繹就已經想了很多次這個城鎮該是個什麽樣子。

他猜測可能是像某些冒險電影裏那樣， 入口是地表上某處裂開的地縫， 沿著地縫一直向裏深入， 其間有許多狹長而幽深的洞窟，那些洞窟的巖壁上還掛著火把或者其他低級的照明工具，光線昏黃黯淡；也可能是類似某種大型地下倉庫的那種場所， 地面上仍然會存在部分建築，但是主體設施全都在地下。

但令林絡繹沒有想到的是， 當儀表盤上閃爍的紅燈熄滅， 汽車開上最後一個山坡， 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竟然會是一座低矮的巖山。

說是山，其實也並不準確， 林絡繹想不出什麽準確的詞語來描述它， 只覺得它像一只扣在地面上的巨大烏龜殼，龜殼的凹陷處那道略略拱起的弧線仿佛一張黑洞洞的嘴， 嘴角向下撇著。

“不是說是地下城鎮嗎……”林絡繹喃喃， 轉頭看了霍夕山一眼。

霍夕山應了一聲， 沒有回答，只是放慢了車速，不一會兒範倫丁便開著另一輛車從旁邊趕上來。

這兩輛車都沒有車窗和門， 不安全但是說話很方便， 範倫丁扯下一邊的墨鏡， 露出一只被畫上了灰色眼影的眼睛， 對著前面的巖山入口吹了聲口哨， “這就到了？”

“你說呢？”霍夕山問，“你可是我們當中唯一深入過敵後的人。”

“我不知道啊，我那時深入得有點過頭，天天在最後方給敵軍挖礦，而且你總不會以為我是大搖大擺地從正門逃走的吧？”範倫丁渾不在意地道。

霍夕山沈默了一下，仿佛在無聲地反問他難道不是嗎？

“我當然是從礦區逃走的啊！那兒被挖得千瘡百孔，很多礦道都是相通的，別人不敢往深處跑怕迷路了困死在裏面，我又不怕，我可是專業的。”他說這話時很有些遮掩不住的驕傲。

亞莉克希亞忍不住笑了一聲。

霍夕山搖了搖頭，好在他只是出於謹慎隨口問一下範倫丁，並沒有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這時候倒也不覺得失望。

“那我們就先進去看看，按照彼得斯，我是說真正的彼得斯的說法，據點的入口處通常只有兩個人看守，負責登記和清點物資，只有少數情況下才會核查身份卡。而且這項工作是屬於‘城衛隊’負責，跟他們所屬的‘行動隊’並不熟悉，所以我們一開場就露餡的風險不大。”

“那要是真的運氣不好呢？”林絡繹忍不住問。

霍夕山笑著看了他一眼，一只手從方向盤上拿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

“累了？我給你捏捏？”林絡繹挑著眉毛道，完全忘記此時此刻的自己經過亞莉克希亞的妙手一化，皮膚蒼白，兩頰緋紅，嘴唇柔軟又濕潤，偏偏眼神還像貓尾巴一樣，搖來擺去地招惹著人。

霍夕山註視著他，語速都變得比平時慢了一些，“好啊。”

下一秒鐘林絡繹便擡手跟他來了個擊掌，掌心相撞發出“啪”的一聲，格外清脆，“好什麽好，你可真會順坡下驢，——所以伸手是什麽意思？”

見他這樣，霍夕山無奈地搖搖頭，“雙拳難敵四手，同樣的，對方四拳也難敵我們八手，要是真的運氣不好一開場就被發現了，那打過去就好了。”

林絡繹沈默了一下。

被發現了就打過去，把發現我的人都幹掉，那麽就沒有人發現我了！

確實是潛入流的最高奧義，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隨著兩輛車並行開進山洞，林絡繹驚訝地發現裏面竟然十分的空蕩，而且也不是特別黑，山洞頂上每隔幾百米的距離就裝著一個類似老式電燈的照明工具，光線雖然不算充足但勉強可以照亮腳下的路。

“這該不會是……停車場吧？”看到視野裏陸陸續續出現了幾輛停在旁邊的車，林絡繹不由得低聲道，“這麽大的地上停車場，這些星盜比我想得富有太多了。”

“你對‘富有’的標準這麽低嗎？”霍夕山聞言勾起了唇角，同時向範倫丁比了個手勢把車停在空著的車位上，瀟灑地跳了下去。

“你太年輕了，還不懂車位的重要性。”林絡繹連連搖頭，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說道。

下了車，四個人沿著燈光的方向繼續向裏走，沒走多遠，果然看到了前面有一個類似地鐵進站閘機的東西，而閘機的後面則是一扇大約四米寬的鐵柵欄，兩個人影正一左一右地站在柵欄後，興致勃勃地說著什麽。

“什麽人？”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其中一個門衛暫時停住了話頭，循聲朝林絡繹等人看過來。

燈光之下，兩個門衛被照得清清楚楚，說話的是個幹瘦的高個兒，臉很長，一雙金魚眼有氣無力地睜著，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骨頭似的靠在鐵柵欄上，而在他對面的那個門衛則是矮胖敦實型，臉膛發紅。

“是我，行動隊一分隊的蓋德。”霍夕山沈著聲音道。

瘦高個兒隨手翻了翻旁邊掛著的一個記錄本，瞇著眼睛找到相應的登記條目，大概地掃了一眼之後道，“三天前上去巡邏，怎麽現在才回來？發生什麽事兒耽誤了？”

“半路車壞了。”霍夕山道，順便一臉淡定地罵了一句臟話。

說實話，林絡繹挺想轉過頭看看此時霍夕山的表情，認識這麽久，他還沒見過霍夕山罵臟話的樣子，只可惜現在情況不允許，他只好縮著脖子繼續扮演好懦弱凱文這個角色。

“那確實夠倒黴的，”矮胖子一邊說一邊響亮地笑了一聲，大腦袋歪著朝霍夕山身後看去，“後面那兩個人怎麽回事？一組就兩個人，你們倆又是哪個組的？”

“四組。每次就出去兩組人，你們都登記了，排除一下不就得了，再問有意思嗎，”範倫丁拉長了聲調，口吻裏是顯而易見的不耐煩，“還有你們能不能快點兒，在外面跑了幾天累死了，還讓不讓人回去休息了？”

聞言，瘦高個兒陰惻惻地皺起眉頭，把登記本隨手扔回桌上。不過他是個欺軟怕硬的性格，假扮成彼得斯的範倫丁一看就很不好惹，因此他倒是忍著沒說什麽，目光在四個人身上打量了一番後道，“車裏有東西嗎？”

霍夕山沈默著搖頭。車在半途中就壞了，想盡辦法修好的時候已經接近返程的時間，所以來不及再去搜集物資，這個理由完全合情合理。

反倒是範倫丁回想了一下自己開的那輛車上有什麽，然後道：“我們找到了幾棵植物，還有一些機器零件，就這些。”

“把東西拿過來，自己刷身份卡進來，然後在這兒登記。”矮胖子道，轉頭又對瘦高個兒嘆氣，“以前風暴停了以後，上去還能撿到不少有用的東西，瞧瞧現在，這都是些什麽垃圾，我看往後這日子怕是越來越難了。”

“誰說不是呢，不過這也沒辦法，要不是別的地方待不下去誰會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呃，還是說你有辦法？”

矮胖子嗤笑一聲，“我要是有辦法我還會跟你一起看門？”

“說得也是。”

趁著兩個人說話，霍夕山、林絡繹、範倫丁和亞莉克希亞四人拿出從星盜身上搜來的身份卡，依次通過了閘機，聽到閘機傳來“滴——”的一聲並亮起綠光表示通過，林絡繹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

看來真正的凱文沒有說謊，據點入口處的閘機是最古老的款式，只能識別身份卡上的信息而不能將人卡對照，進行生物層面上的識別，就像是古地球時期的不記名公交卡一樣，不論是誰撿到了都可以使用。

過了閘機，兩個門衛各自從身上掏出一把鑰匙去開柵欄上的鎖，隨即聽見金屬轉動時發出的“吱呀”一聲，鐵柵欄被打開了。

林絡繹跟在霍夕山後面低頭往裏走。大概是因為這是進入據點的最後一關，林絡繹的心跳得很快，恨不得馬上就離開兩個門衛的視線範圍，事實上他也確實是這麽做的，然而就在他從瘦高個兒旁邊經過的時候，忽然感覺屁*股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我艹王八蛋瘦高個兒竟然占他便宜！

不對，是占凱文便宜！

林絡繹一瞬間思維堵車，整個人僵在原地。

“哈哈我就說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呢，這不是小凱文嘛！怎麽，幾個月不見你竟然又從‘紅房子’裏出來，而且還不聲不響跑去行動組了？這回又是傍上了誰啊？”

這短短的一句話裏信息量著實有點大。

首先這個瘦高個兒認識凱文，最後一次見面是幾個月之前，再加上他說話時的語氣，兩個人的關系大概率非常一般；其次他們應該是在所謂的“紅房子”裏認識的，而“紅房子”肯定不是個好地方，以致於凱文需要傍上某個人才能從那裏出來；最後，結合之前他偷聽到的凱文恐嚇羅琳娜的那些話，這個“紅房子”十有八九是提供皮肉交易的非法停車場。

所以凱文以前是非法司機。

還跟這個瘦高個兒一塊非法飆過車。

難怪他當時會爭分奪秒地跟彼得斯激情飆車！原來是幹老本行啊！

林絡繹感覺這一刻自己的心態都快爆炸了，假扮成非法司機就罷了，竟然還一上來就撞上曾經的乘客，這他媽究竟是怎樣的人間疾苦啊！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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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夕山：我要揍死這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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