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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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風來得兇猛,轉眼間就裹挾著大片的黃沙鋪天蓋地的從遙遠的地平線奔湧而來, 站在遠處看仿佛是一根高速移動的土黃色畫筆, 所過之處都被它強行渲染上昏黃的顏色。

然而這陣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僅僅是兩三分鐘後, 原本陰沈的天色就已經重新變得澄澈起來, 如果不是那些在空氣裏飛揚的塵土還沒落盡,所有的口鼻之間仍舊殘留著幹燥的煙塵氣息, 眾人甚至都以為剛才的看到的景象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剛才是怎麽回事?沙塵暴嗎?”哈裏斯一邊說一邊不斷地拍打著身上的衣服,剛才風席卷過來的時候他有些發楞,嘴還半張著, 現在感覺嘴裏全都是土, 擰著眉向外咳著,“風倒是不大, 但是這土也有點太多了吧。”

說著他又呸了幾口,吐出來的全是渾濁的泥水。

“我看一下, 咳咳——”萊希鼓著腮幫子把探測儀上覆蓋著的一層薄灰吹掉,不小心把自己嗆了一下, 連連咳嗽,“確實是二級沙暴, 而且移動速度很快, 探測儀在兩分二十八秒前檢測到了它向我們目前所在的坐標移動並且發出了提醒,只可惜當時我們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八爪怪身上了, 所以沒留意。”

說到最後他便露出了一點無奈的神色, 還伸出一根手指在八爪怪的背殼上點了兩下, 顯然他並不是很介意被風沙灌了一身這件事。

沃克扭過頭去打了個噴嚏,他倒是還保持著剛才那副背後擒拿八爪怪的姿勢,接著淡定地把八爪怪上下抖了抖,隨著他的動作無數細小的沙粒紛紛落下。

“教授,要把這家夥送去實驗室嗎?還是先放進生態采集箱裏?”

“對對,送到實驗室去,我換個衣服然後就過去。”西德尼教授如夢初醒。發現並捉住這只地球原生生物對他而言算是一個驚喜,不出意外的話,今天剩下的時間他都會在實驗室裏度過了。

“是我的錯覺嗎,怎麽還有點降溫了呢。”西德尼教授一邊說一邊搓了一下裸露在外面的胳膊,搖著頭走回基地。

這是旅行團抵達地球後遭遇的第一次沙暴,幾乎沒有什麽危險性,只是作為活捉八爪怪中間發生的一個小插曲,並沒有引起過多的註意,而在這之後的兩天裏他們又陸陸續續經歷了三次沙暴,規模和破壞力同樣都很小。

變故發生在到達地球的第十四天。

按照計劃,這天旅行團從二號基地離開,乘坐近地噴氣艙返回一號基地,這個過程大約要花費兩天一夜。

算一算時間到達地球基本上已經半個月了,眾人原先的興奮與好奇都漸漸褪去,每天游覽的景點、看到的景色都是大同小異,廢墟、遺址、空曠的原野,再加上每每遇到游覽車無法繞過的覆雜地形時就得進行強度不算低的野外步行,不少人都感覺到了從身到心的疲憊。

原本身體素質就不算太好的袁采星還生了一場小病,說一句話咳嗽半天,而沃克和哈裏斯這兩條舔狗在這幾天裏已經向拉斐爾的可愛投降了,仿佛失憶一般經過袁采星身邊的時候連眼神都不帶轉彎的。

看袁采星一個人蹲在帳篷前面默默吃飯怪可憐的,原本只是路過的林絡繹便本著同事精神問了一下他的情況,袁采星倒也沒再陰陽怪氣冷嘲熱諷了,像只鬥敗了的大公雞一樣垂頭喪氣地一一回答。

“沒有吃藥,反正吃藥也好不了,”袁采星有氣無力地說,他看了一眼林絡繹,隨即又看向自己面前的那碗還冒著熱汽的白粥,眼神有些發直,“我現在需要的是大量的、安靜的、不被打擾的休息。”

“羅琳娜知道你的情況嗎?要是實在不行今天就先別趕路了,畢竟你現在這個狀態看起來不是很好啊。”

袁采星忍不住用剛剛積攢起來的力氣翻了個白眼,“羅琳娜不喜歡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啊?所以就算我去跟她說她也不會同意,還會罵我一頓說些Omega就會拖後腿之類的話,拜托,我是病了,但還沒有病到把自己送去她槍口上的程度。”

林絡繹沈默了一下,真誠地說:“我覺得你對羅琳娜的誤解有點深。”

“難道你還認為她喜歡我?”說起這個,袁采星瞬間就來了精神。

林絡繹幹笑著,“那你就想多了。我的意思是她雖然不喜歡你,但她本質上還是一個優秀的導游,如果她知道你都病成這樣了,應該是不會非要讓你帶病趕路的。”

“你都說她是導游了,難道你以為我們是游客嗎?”袁采星奇怪地看著林絡繹,在這一瞬間竟然有點對林絡繹諄諄教誨的感覺:“她會優待游客,但是不會優待我們。”

說到這裏袁采星又遲疑了一下,繼而心不甘情不願地改口,“……好吧,是不會優待我,她雖然說不上喜歡你,但肯定也不討厭你,我感覺這麽多人裏她只討厭我,以致於我之前還懷疑過她是不是對我因愛生恨,想引起我的註意來著。”

“……”

“而且就算她同意暫停趕路了也沒用,這荒郊野外什麽都沒有,天天就睡這個帳篷,一點也休息不好,還不如早早回基地呢。”

前面幾句話袁采星還說得有點道理,後面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林絡繹實在不想和他繼續辯論下去,便聳了聳肩道:“那你最好還是吃點藥。”

“我沒藥。”袁采星回答得倒是理直氣壯,“你有嗎?有的話你給我吧。”

“……”

沈默了一下,林絡繹決定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暫時忍一忍他這副什麽都理所應當的臭脾氣,轉身去給他找藥,“我沒有,但我記得在物資艙裏看見過,你等著。”

“那你快點啊!”袁采星又變得興高采烈起來,顯然很享受這種被別人服務的感覺,哪怕這個別人是他一直看不順眼的林絡繹也一樣,“我吃了藥正好吃飯,等會兒飯就該涼了。”

因為這一路上要運載西德尼教授的實驗儀器,所以早在旅行團從二號基地出發的時候,除了兩架近地噴氣艙以外還額外帶了一架物資艙,由斯蒂文森負責駕駛,裏面放著各種實驗儀器和一些其他東西,其中就包括常見的藥品。

林絡繹找到斯蒂文森,向他說明了情況後斯蒂文森三兩口把剩下的飯吃完,站起來抹了抹嘴道,“我和你一起過去,”說完他似乎是擔心林絡繹誤會什麽,又補充了一句,“因為老師的實驗儀器都比較貴重,所以物資艙需要虹膜認證才能打開,就算我把密碼告訴你也一樣。”

林絡繹倒是沒覺得有什麽,反正他也只是去幫袁采星找點藥而已,便點頭道,“好的,那麻煩你了。”

兩個人說著就往隊伍的後面走過去。

路過霍夕山,林絡繹十分自覺地道,“我跟斯蒂文森去物資艙找點藥,袁采星有點生病了。”他看霍夕山也是一副準備起身的樣子,順口問了一句,“你幹嘛?”

林絡繹無意識做出的這種類似“報告”和“查崗”的舉動讓霍夕山頗為高興,只是這種事現在還不能說破,因此他只是笑了笑,擡起手向林絡繹晃了一下,“有個臨時通訊,這邊信號不太好,我去前面接一下,我的長官打來的。”

“哦……”林絡繹拉著長音,“那個給你介紹相親對象的長官?怎麽,要給你發新的簡歷了?”

霍夕山頓時哭笑不得,伸手穿過他蓬松的頭發在耳朵上捏了一下,“胡說八道。”

林絡繹萬萬沒想到他會直接動手,一時間眼睛都瞪圓了,看上去是想罵一句又可是覺得這樣未免太娘了吧,最後幹脆調頭就走。

霍夕山真不要臉!

旅行團目前停留的地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高地,兩架載人噴氣艙呈倒八字停在隊伍的最前面,這時除了西德尼教授還留在裏面看資料以外,其他人都陸續出來吃飯了。

在物資艙找到了適合袁采星的藥,正準備出來時林絡繹看到腳邊掉著一個東西,撿起來發現竟然是一塊牛奶巧克力。

“這個是哪裏來的?我之前在一號基地都沒有找到。”林絡繹奇道。

“那可能是今天從二號基地裏帶出來的?”斯蒂文森對這些事也並不怎麽清楚,回答時便不那麽肯定,“你想吃嗎?想吃的話你拿去吧。”

“可以嗎?”林絡繹有些遲疑,他感覺最近的自己好像越來越喜歡吃甜食了,難道是被霍夕山傳染的?

“當然可以啊,這裏面東西多著呢,況且最遲明天下午就到一號基地了,你吃塊巧克力又怎麽了?”斯蒂文森笑了笑,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

聽他這麽說,林絡繹幹脆就不再推辭,道了謝後帶著藥和巧克力就從物資艙離開了。

外面的眾人仍舊在各自忙碌著。

羅琳娜和萊希湊在一起看光腦顯示出來的路線圖;亞莉克希亞日常直播,不知道從哪裏又找到了一只八爪怪,正在用一根小木棍不時戳著它,把西德尼教授初步的研究成果向直播間裏的粉絲們分享著;沃克和哈裏斯圍在拉斐爾身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個不停,拉斐爾則是一臉的絕望,正緩慢地用視線搜尋可以求救的人。看到林絡繹,他的眼睛頓時一亮,“唰”地從原地站了起來。

“林醫生!”拉斐爾一邊叫他一邊往這邊跑,完全不搭理身後的哈裏斯和沃克。

“啊?”

林絡繹感覺自己無辜被卷入了某種可以稱得上是“修羅場”的氣氛裏,面對哈裏斯和沃克不滿的眼神,他正要說什麽,忽然感覺到自己手腕上的光腦震動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緊急警報。

緊接著林絡繹就聽到遠處的羅琳娜發出一聲尖叫,那個聲音尖銳又充滿恐懼,以致於他在第一時間都沒有意識到發出叫聲的人竟然是羅琳娜。

“都趴下!想辦法抓住什麽固定住自己,強風要來了!”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一陣狂猛的風暴就已經呼嘯而至,瞬間把距離林絡繹幾米之外的物資艙整個吹翻了,巨大的艙體猛然間撞向地面,發出“哐當——”的一陣巨響。

抵達地球的第十四天午後,旅行團第一次遭遇了地表強風暴的襲擊。

這場風暴來得十分突然,幾乎沒有任何預兆,而且和前幾次旅行團眾人們遭遇過的沙塵暴完全不同。它兇猛又不留餘地,仿佛天地間忽然多出了一只看不見的舉手,以一種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地表來回掃蕩。

隨著這陣強風暴席卷而來,周圍的溫度也在飛快地下降著。一時間寒流裹挾著沙塵鋪天蓋地,由於溫度太低,那些混在風中的沙塵外表迅速結成了冰殼,個個狀如雞蛋大小,有的甚至跟成年人的拳頭差不多,如同雨點一樣不由分說地向著地面砸了下來。

炸裂聲像炒豆子般密集,冰雹砸進土裏的同時又激起一陣塵土,頓時煙塵四起,使得眼前的視線更加渾濁,幾乎什麽也看不見了。

“怎麽回事!有人嗎!——拉斐爾!”

這一瞬間林絡繹感覺天旋地轉,他踉蹌了幾步,隨即就被一股巨力向後掀飛出去,甚至來不及聽羅琳娜的話趴在地面上以減少受風面積就已經狠狠得撞在了一顆樹上,但此時此刻他已經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了。

慌亂之中林絡繹連忙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抱住樹幹,同時大喊兩聲想要確定其他人的位置,然而他的話剛一出口就被風暴撕碎了,耳邊除了咆哮的風聲和冰雹砸在噴氣艙外殼上發出的炸裂聲以外,他沒有聽到任何其他的動靜,甚至連他自己的喘息聲都仿佛被這陣狂風吞沒了。

冰涼的空氣迅速附著在裸*露的皮膚上,寒意刺骨,死死抱著樹幹的林絡繹竟然有了一種冰冷而窒息的感覺。風力太強,空氣流速快到他難以想象,甚至連呼吸都有些跟不上了!

——哢、哢哢。

他的耳朵隱約捕捉到了一絲弱小的聲音,那聲音就在近旁,清脆得可怕。

這一秒林絡繹只覺得自己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緊接著他便猛然意識到了這聲音是什麽——是風暴把自己附近的某塊巖石吹裂了!

林絡繹心下茫然,同時又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惶恐,然而此時此刻他的視野裏一片漆黑,幾乎什麽也看不見,只能憑借著本能去躲避,就在他努力地在風裏掙紮些微的出餘地把自己團成一團的時候,一陣鈍痛登時在他的左肩爆開。

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砸中了他的肩膀,而和它一起飛過來的另一塊細小的石屑則堪堪擦著林絡繹的臉頰向後飛過去,在他耳後留下了一道劃向側頸的狹長傷口。

細密的血珠冒出來,轉眼間便被風吹得消失無蹤。

其他人呢?物資艙被暴風掀翻,可是斯蒂文森還留在裏面沒有出來,霍夕山一個人走到臨時營地外圍打電話,周圍更是沒有遮擋和防護,他又怎麽樣了?

起初這些念頭還不時地在林絡繹腦子中閃過,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風暴強度不減反增,就連他抱著的這棵樹都仿佛承受不住般劇烈地搖擺起來,林絡繹就再也沒心思想這些了。

他用盡渾身上下的每一絲力氣緊緊地抱著懷裏這個並不可靠但卻是目前唯一的倚靠,讓自己緊貼著幹裂粗糙的樹皮,然而很快他就感覺到了無法抵抗的寒冷,周圍的氣溫飛快地下降著,如同一大團沾了冷水的棉花一層層地將他裹住。

林絡繹渾身僵硬,呼吸化作白汽急促地從鼻子和嘴巴裏逃出來,兩只手也漸漸麻木失去知覺,他咬著牙試圖調動身體裏每一條還沒被凍住的神經,手指無意間摸索到樹幹上的裂紋便死死地摳進去,努力為自己多爭取哪怕一秒鐘。

然而一秒鐘又一秒鐘過去了,這場強風暴還是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在疲累、恐慌和寒冷的三重作用下,林絡繹感覺自己的力氣正在飛快流失,意識也逐漸模糊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似曾相識的軟綿無力和頭暈目眩。

“完了,我該不會被袁采星傳染了吧……”

林絡繹喃喃低語著,然而就在這一瞬,不遠處又響起一陣輕微的石裂之聲,被吹飛的石塊在黑暗裏向林絡繹的方向撲了過來,這次毫無意外地砸中了他。

粘稠的鮮血順著額角緩緩流下來,流過眼睛把視線變成朦朧的紅,幾秒的延遲後,意識終於支撐不住宣布暫時進入休眠,林絡繹隨即眼前一黑便向後倒去,然而還沒等他落到地面就已經再次被狂風吹了出去,如同一只暴風雨裏的風箏,茫茫然不知將去向何處。

啪嗒,啪嗒,啪嗒。

耳邊隱隱約約聽到水滴落在地面的聲音,林絡繹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滾動了一下,手指微微擡起,緊接著就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悄無聲息地湊到了自己的身前,溫熱的呼吸傾吐出來,額角正在發疼的傷口被輕輕地舔了一下。

然後又是一下。

……自己這是被人救了?

林絡繹艱難地睜開眼睛,大量的光頓時湧進他的視線中,他連忙又把眼睛閉上,適應了一會兒之後這才重新睜開。

天空一碧如洗,萬裏無雲。

轉過頭朝四周看了看,林絡繹發現此時自己正趴在一片開闊的荒地上,剛才把他從黑暗裏喚醒的啪嗒聲則來自於旁邊樹木滴下的水滴。

“……霍夕山?”

他試著叫了一聲,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沙啞,說話時一陣陣地疼。

沒有人回應。

林絡繹便知道自己應該是還沒有被人發現或者找到。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承受著疼痛,每一寸皮膚和血管,甚至連每一滴湧動的血液都在瘋狂叫囂著,然而最糟糕的是除了疼痛之外,林絡繹感覺自己渾身滾燙四肢酸軟,一點力氣都沒有。

好像又回到了當初在蔔蘭達星上的那種狀態,但是又比那更嚴重。

林絡繹努力讓自己翻了個身,變成仰面朝天的姿勢,這下胸前總算沒有剛才的那種壓迫和焦灼感,呼吸更順暢了,可是這個動作也將他體內的力氣消耗一空,一時間他甚至感到了有些頭暈,不由自主地從口中發出一聲痛呼。

可是很快他就咬著嘴唇忍住了,把剩下長長的半聲重新憋回胸腔裏。

不能出聲。

因為他剛才在將醒未醒的邊緣中感覺到好像有某種活物湊近了自己。必須要提高警惕。

然而來不及了。

下一秒鐘,林絡繹就感覺到自己的臉上忽然覆蓋上了一小塊的陰影,他睜眼一看,不由得楞了一下,這是一只……小狗?

“哪裏來的狗啊。”林絡繹疑惑地咕噥了一聲,看著面前這條通體雪白,唯有一雙眼睛是淺藍色的小狗。這只狗很小,大約只比林絡繹的手掌再大一點,全身的毛都亂糟糟的,不少地方都打著結,還有的地方弄臟了,變成一塊深色。

是地球上的原生生物?

這個疑問僅僅只在林絡繹的腦子裏轉了一下就被他否定了,因為小狗轉了個身露出後爪,林絡繹發現它的左後爪上還戴著一個金色的金屬環。

想到自己之前撿到的那半片護目鏡,林絡繹推測這只小狗也許是另外那批在地球上活動的人的寵物。

反正躺著也動不了,就算這只狗突然咬過來自己也躲不過去,林絡繹幹脆放平了心態專心恢覆力氣,半閉著眼睛慢吞吞地跟狗聊天。

“你跟你的主人走散了?”

“好巧我也是。”

“也是拜那場強風暴所賜?那看來當時咱們離得應該不遠。”

“這是哪兒啊?”

狗當然不搭理他,而是邁著小步子走到了不遠處地樹蔭下靜靜坐著,腦袋頂上兩只三角形的耳朵卻豎了起來,警惕地聽著四周傳來的動靜。

林絡繹自顧自地說了一會兒話,以這種方式排解了一下心裏的恐懼與委屈,同時感覺頭腦短暫地清醒過來,身體裏也好不容易積蓄起了一點力量,便咬著牙忍耐著疼痛,慢慢地從地上坐了起來。

左肩連帶著整條左臂都很疼,這是在風暴裏第一次被石塊砸中造成的,但應該沒有傷到骨頭,其他地方沒有大礙,只是一些外傷而已。林絡繹坐起來以後花了幾分鐘的時候認真檢查完自己的身體情況,發現並不會影響行動以後不由得松了口氣。

他還有點頭暈,眼睛看東西時也有點模糊,八成是被第二塊石頭砸的,腦震蕩?林絡繹不清楚,但即便真的是腦震蕩也沒有辦法,他總不能一直坐在這兒等別人救援,萬一自己人沒等到,等到另外一波人就麻煩了。

又歇了一會兒,感覺身體勉強可以動了,林絡繹踉蹌著來到一旁的樹枝前面,低下頭喝了一口淺坑中積蓄的雨水。

雨水沒什麽奇怪的味道,也沒有太多的灰塵和泥沙,冰涼而滋潤地從口腔流過食道進入胃裏,瞬間緩解了他的焦灼和幹渴,同時也讓昏昏沈沈的大腦變得清醒了一些。

“竟然還真的派上用場了。”林絡繹低聲說著,慢吞吞地把自己腰間的皮帶解開,然後用力按下側面的開關,這個在飛船上由唐舜派發給旅行團各個成員的工具包在這一刻被激活了。

“緊急止血噴霧、強效繃帶、止痛藥、應急手電和多功能匕首,”林絡繹看著面前的東西,醒來後第一次感覺到了些許的安慰,“應該夠用了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替自己包紮起來。

把渾身上下的傷口都處理了一下,林絡繹感覺好多了,除了左手還是不太能用得上勁以外,其他地方的傷問題都不大。

止痛藥起效很快,大約過了三五分鐘,渾身各處傳來的痛感就明顯地減輕了,只是那種無力和綿軟並未隨之消退,林絡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好,並沒有發燙,可見不是發燒。

但這種程度的不舒服還是明顯地影響了他,以致於他坐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直到一旁的小狗都坐不住了,好奇地湊過來在他身邊嗅來嗅去的時候,他才仿佛被溫熱的鼻息驚醒了一般,後知後覺地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不知道大家現在怎麽樣了……”林絡繹喃喃地念了一句。然而嘴上說的是其他人,可實際上腦海中浮現出來的人影卻只有霍夕山一個,他淡淡笑著說自己要走遠點接一通電話的樣子,“應該沒事吧。”

林絡繹嘆了口氣,隨即就意識到現在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他仔細地把剩下的藥品收拾好,只留了匕首在手邊,接著按照霍夕山教他的那樣把金屬片重新折成皮帶扣按下開關進行固定。

做完這些,林絡繹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光腦。不出所料的是光腦確實受到了損傷,作為載體的表盤上布滿如同蛛網一樣的裂紋,甚至連上面顯示的數字都有了重影,但好在還能看清。林絡繹掃了一眼,發現現在是下午的17點11分,距離旅行團紮營已經過去了四個多小時。

自己竟然暈了這麽久……再加上以當時風暴的那種強度而言,自己現在大概已經距離臨時營地很遠了。

林絡繹一邊思索一邊小心翼翼地在光腦上操作著,生怕自己力氣稍微大一點就把它弄壞了,然而墨菲定律既然存在就會發力,就在光腦剛剛測算出了當前坐標並生成了一條通向臨時營地的最短線路時,投影在半空的光幕忽然整個閃爍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如同呼吸一般,之後便驟然熄滅。

“……”

看著表盤上的數據逐漸消失,最終只留下了代表時間的數字,林絡繹無奈地嘆了口氣,“……行吧。”

求人不如求己,關鍵時刻求光腦也不如求己。

幸好他剛才驚鴻一瞥的時候已經記住了回去的大概路線和方向。

又休息了一會兒,林絡繹感覺差不多了,便隨手從地上撿了一根折斷的樹枝當做手杖,另一只手緊握著匕首,開始慢慢地朝自己被吹過來的地方折返。

運氣好的話在半路上就能遇到霍夕山。

他這麽想著,竟然有些高興和期待起來,雖然這種情緒來得突然又莫名,但卻好像一個不停被註入空氣的氣球,正在飛快地變得膨脹,在他的身體裏飄來飄去。

然而他剛走了兩步就感覺自己的褲腳被一股力氣扯住了。

林絡繹低頭一看,發現是剛才那只在自己臉上舔來舔去的小狗。

“哦差點把你忘了……”林絡繹輕聲說,低下頭打量著這只小的出奇的狗,“舍不得我?還是你想跟我一起走?”

小狗還是咬著他的褲腳,圓圓的小腦袋左右搖晃著。

林絡繹沒養過狗,事實上他沒養過任何寵物,跟寵物最親密的接觸還是上次在蔔蘭達星時伊莎對他毫無來由的偏愛。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和小狗溝通。林絡繹沈吟了一下,認真地道:“可是我不能呆在這兒,我必須要盡快回去。”腦海裏閃過一雙充滿擔憂的眼睛,林絡繹忍不住笑了笑,“會有人擔心我的。”

“嗚……”

小狗似乎是聽懂了,歪著圓腦袋從喉嚨裏發出細小的仿若撒嬌的一個音節,隨後張開嘴把林絡繹的褲腳吐了出來,小小的身子往旁邊讓了一下。

“你該不會一直在等你的主人吧?”林絡繹說著就想蹲下*身摸摸它,但剛有一個動作就感覺到身體上傳來的痛感,只好悻悻作罷。

也許是因為同病相憐的關系,林絡繹停了一會兒,竟是頗為認真地問這只小白狗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嗎?等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人,也許會幫你的。”

小狗側著腦袋打量著林絡繹,圓圓的眼睛裏映出兩個小小的人影,它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憑借本能進行判斷,片刻後,這只小動物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撒開四爪就朝前面跑去。

它個頭小,四條小短腿卻倒騰地很快,一轉眼就跑出好幾米開外。

“誒——”

林絡繹有些失落。

然而還沒等他再說出第二個音節,小狗就已經歡快地折返回來,圍在他的腳邊親親熱熱地拱著,末了還仰著腦袋“嗷”了一下,兩只三角形的耳朵軟軟地豎著,看起來神氣極了。

林絡繹忍不住笑了,扯動著左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彎下腰在小狗的腦門上點了一下,“還‘嗷 ’呢,小狗裝狼,你以為自己是哈士奇啊?”

於是一人一狗就這麽上路了。

雖然身上那些在強風暴中跌跌撞撞弄出來的外傷都已經處理過了,噴上強效止痛噴霧以後確實降低了不少痛感,但是那種綿軟無力的感覺卻還是在全身充斥著,因此林絡繹走得並不算快,甚至還有點步履維艱。

倒是跟在他旁邊的小狗活力四射,一邊走一邊嗷嗷叫著,小腦袋高高揚起,昂首闊步,仿佛欽差出巡時走在最前面開道的侍衛,怪威風的。

緋紅的朝霞之下是一片無垠黃沙,兩個身影緩慢卻堅定地前進著,偶爾一陣風吹過帶起細細的沙塵。

“古道,西風,幼犬,夕陽西下,”林絡繹嘖了一聲,看看自己渾身狼狽,苦中作樂道,“斷腸人想回家。”

“嗷!”

雖然聽不懂,但小狗顯然十分捧場,一雙圓眼睛濕漉漉的。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路過一個不大的水潭邊時林絡繹感覺到自己又累又餓,便決定暫時在這裏休息一下。

喝了口水緩解了喉嚨裏那種聚攏的灼燒感,林絡繹朝自己口袋裏摸了摸,後知後覺地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拿出來一看:“巧克力?”

是那塊自己在物資艙裏撿到準備給袁采星的巧克力,當時自己順手把它放進口袋,結果剛走出去就刮起了風暴。

巧克力跟著林絡繹一起在風暴裏四處飄蕩,最後落地時被摔得碎成好幾塊,一點形狀也沒有地散在包裝紙裏。

“天無絕人之路。”

林絡繹喃喃念了一句,撕開包裝紙拿出一小塊放進嘴裏,一旁喝水的小狗看見了便湊過來,用小腦袋拱著林絡繹的腿,喉嚨裏急切地還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不行,這個你不能吃。”林絡繹無奈地說,他沒養過狗,只是以前似乎在網上看過有人說狗是不能吃巧克力的,就算是誤食了小分量的巧克力也會中毒,而且癥狀相當嚴重。

小狗不依不饒地用腦袋蹭他,圓眼睛裏寫滿了渴望。下一秒鐘,林絡繹只覺得指尖一熱,低眼去看時小狗已經飛快地把舌頭縮了回去。

“這個真不行。”林絡繹哭笑不得,蜷起手指放回口袋裏,還試圖安撫它,“等等我幫你找點別的吃的,別著急啊。”

他指的當然是八爪怪。

多虧了西德尼教授之前的研究,讓林絡繹不僅知道了八爪怪應該生活在靠近水源的地方,而且還知道它的肉是可以吃的,——就是不太好吃,口感很柴,味道略微發苦,這一點是他後來和霍夕山一起偷偷驗證後得出的結論。

“嗚。”

小狗歪著頭,好像是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後轉身跑走了,小小的身影一下鉆進水潭邊的低矮草叢裏,幾聲叫喚之後,草叢窸窸窣窣地抖動起來,圓腦袋從另一邊忽然冒出來,嘴裏還叼著一只正在緩慢掙紮的八爪怪,儼然一副狩獵完畢的模樣。

“……”

狗拿螃蟹,而且還挺厲害。

行吧。

林絡繹頗有點佩服地想,同時接過這只還沒搞清楚情況的八爪怪,順手從旁邊撿了一塊石頭把它砸暈了。

生火,架起一個簡易的烤架並把八爪怪固定好,十多分鐘後烤八爪怪就差不多做好了。看著原本是暗褐色的外殼經過大火烤過後變得通紅,還散發出一種只有熟食才有的香氣,只吃了一小塊巧克力的林絡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小狗並不怕火,可能是真的餓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圍著火堆轉圈,還不時地扯著小嗓子叫喚著。

“好了好了,等等我給你把殼撬開啊。”林絡繹用哄小孩的口吻哄著它,邊說邊把匕首插*進了八爪怪外殼的縫隙裏,接著稍稍用力,把整個背殼完整地撬了起來,露出裏面雪白的肉和一塊塊油膏狀的黃。

等了半天好不容易可以吃了,小狗“嗷”了一嗓子就撲過去,用兩只前爪扶著背殼的邊緣不讓它翻倒,接著就把小腦袋埋進去大口大口地吃著。

林絡繹也想吃,可是他實在拉不下臉來去搶這條小狗的戰利品,只好默默地讓自己轉了個方向,眼不見心不煩。

然而就在這時,水潭對面的草叢忽然動了動,一只手臂憑空舉了起來。

看過很多鬼片的林絡繹:“……”

“好香……”

一個聲音仿若夢囈般喃喃低語著。

緊接著一個人影晃晃悠悠地從草叢裏站起來,一邊抽動著鼻子一邊向林絡繹靠近。

林絡繹也站了起來,握緊了手裏的匕首,臉上的悠然頓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嚴肅和緊張,心臟也隨之越跳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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