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姑娘, 在下既然救了你的性命,你準備如何報答?”

宋南鳶聽見這話,先是微微一楞,隨後便權當做沒聽見這話, 徑直跪下, 他是陛下、是天上月,而她只是水中不起眼的一道青苔, 從前沒有什麽幹系, 以後自然也不會有什麽幹系。

只是她的身子才跪到一半, 便被他扶住了胳膊。

“朕何時讓你跪了?”沈淮清右手扶著她的胳膊, 看出了她動作中的意圖,他手下微微用力、便把她扶了起來, 清俊的面色也冷淡了兩分, 耐著性子又重覆了一遍, “姑娘, 在下既然救了你的性命, 你準備如何報答?”

雖然明知道她方才的動作都是裝出來的, 可是看見她下跪的那一刻, 他的心尖還是猛地一顫。

他何時讓她跪過?

宋南鳶只當是未曾聽懂他這話, 雙手放在身側、屈膝給他行了一個禮, 目光落在他仍然拉著她胳膊的手上,她稍微掙紮了一下, 他這才松了手。

“姑娘,從前有人告訴我, 救命之恩應當以身相許, ”他眼眸微擡、幽深的眼眸深處似乎是打翻了一灘濃墨,“姑娘, 以為呢?”

他一字一句道,到最後話語的心思已經是昭然若揭。

聞言,宋南鳶定定地擡頭看著他,精致白皙的面容上流露出一分錯愕,她似乎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回覆,只知曉木呆呆的站在原地,連比劃也是忘了。

她悄悄往後退了兩步,瞧著像是一只誤入塵網中的鳥雀,怯生生的、分外惹人憐惜。

沈淮清欲同她多說兩句話,只是不等他開口,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陛下。”

他側目,但見宋鶴州穿著一襲儒雅的青衫走來。

而宋南鳶也趁著這個空擋一溜煙跑開了。

“今日的事情還要多謝陛下,若不是陛下出手相助,只怕……”宋鶴州跪在沈淮清身側,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這些話中真真假假恐怕也只有他一個人分得清。

按理說,他已經官拜丞相是不用下跪這麽長時日的,可今日莫名的,沈淮清想要讓他多跪一會兒。

“丞相,朝廷可有虧待你?”沈淮清擡眸看著園中落敗的秋色,他的視線似乎是不受控制地被這些落葉吸引,半響後,他這才幽幽開口問道。

聞言,宋鶴州微微一楞,帝王心難測,他仔細斟酌一番,這才恭敬道:“陛下是聖君,平日對待大臣極為寬厚,更是愛民如子,不單是朝廷官員,天下百姓都會永遠感念聖上的大恩大德。”

“那朕可曾短缺過你們的俸祿?”

“自然是不曾,每月俸祿朝廷也是按時發放。”宋鶴州小心翼翼回覆,心中更是雲裏霧裏,先前陛下同他交談的時候說話倒還算平易近人,只是如今他越發覺得雲裏霧裏,好端端、陛下怎麽會問起這些事情呢?

“那為何丞相府的院子已經落敗成這般模樣了,宋丞相還是不肯修繕一番,”沈淮清擡手不緊不慢地把玩著腰間懸掛著的雕龍白玉佩,“傳出去的話,天下百姓恐怕會以為朕苛待朝臣。”

宋鶴州心中猛然一驚,還沒有站起來多久,便又忙不疊跪在了地上,這事可大可小,按理來說不過是一處院子,這應該算是他的家事,可任何事情只要跟朝廷扯上關系,都不會是什麽小事。再往深處講,今日陛下在府中看見了這般的亂象,這番話語說不定也是在暗中敲打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1】,若是連自己的家事都沒有辦法處理好,又如何能處理好國家大事?

“啟稟陛下,這處院子是庶女的院子,去年臣把她送到了清河鎮,這院子才會變得這般蕭條,等明日臣便找人來修繕一番。”

本以為這件事情已經到此為止了,沒想到沈淮清還是不依不饒,出聲道:“為何要把人送到清河鎮?”

這皇城中的世家貴族最是註重面子,若不是犯了天大的錯,輕易是不會把人打發回偏僻鄉下的。

聞言,宋鶴州心中更是犯嘀咕,他的視線從帝王面容上掃過,一時間也捉摸不透這新帝的心思,只得半遮半掩回覆道:“這各種曲直有些覆雜,她當年犯了錯,臣只好把她送走。”

“她從前可是有喜歡的人?”沈淮清看見了丞相面容上的猶豫,他輕笑一聲,不等宋鶴州回覆便擡步朝前走去,落葉在他身後飄搖,他筆直的背影看起來有種百年枯井般的滄桑。

一直出了丞相府,沈淮清還覺得腦海中是一片空白,他彎腰踏上馬車,原本想要派楊則去打探一番,最後還是罷了,她從前定然是有喜歡的人的,要不然如何會把他當成旁人的替身?

馬車“咕嚕嚕”的碾過青石板,不多時便到了皇宮,沈淮清想到今日她那滴水不漏的表現,只覺得心中沒由來地生氣,她從前分明已經騙他同她做了那般親密的事情,可偏偏今日她卻裝作不認識他,憑什麽,當初分明是她主動招惹他的,如今卻輕飄飄便忘卻了那些事情。

他想了想,吩咐道:“派人去把宋丞相府的二姑娘接過來。”

“做的隱蔽一些,除了丞相不要讓旁人知曉。”沈淮清坐在桌前,隨手翻閱著桌前的折子,在楊則已經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覆開口補充道。

沈淮清向來是個公私分明的人,從前他也認為自己是個不屑兒女情長的人,直到碰見了她,他才知曉世間有些事情是不能夠用理智來控制的,先帝是個賢君,可偏偏為愛成癡、最後落得個淒慘的下場。

他那時候心中鄙夷,只是沒想到自己如今也成了這畫中人。

宋南鳶在府中收拾東西,想起今日發生的事情,總覺得說不出的古怪,身為帝王、理應日理萬機,他今日為何有空到此?可是今日瞧著他又沒露出什麽破綻,他若是死纏爛打,她心中還能篤定,可偏偏他這樣飄忽的態度,倒是讓她捉摸不透。

只是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再待在京城了,難保以後他不會再心緒來潮要她報恩,笑話,今日是她要他跳湖的嗎?他自己願意跳下去,憑什麽要跟她扯上關系?

只是剛剛收拾好行李,宋鶴州便來找她、聲稱陛下要見她,宋南鳶還沒來得及時拒絕,便被拉上了轎子、送進了皇宮。

她一個小啞巴,即便是心裏不情願、也無法開口解釋,剛剛下了馬車便被拉著到了皇宮,她面上雖然是波瀾不驚,可是背地裏早就不知道罵了沈淮清多少遍了,若是有什麽話,他今日在丞相府大可以一次說個明白,可他偏偏就是不開口,非要等到了皇宮又派人來找她,擺明了是故意折騰她。

心中恨得牙癢癢,宋南鳶跟著侍衛一路走到書房,她站在紅漆木門外,擡眼便是恢弘的宮殿,那侍衛許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低聲提醒道:“姑娘,陛下只讓你一個人進去。”

言外之意便是他只能守在門口。

宋南鳶咬牙,楚楚可憐的神情中滿是驚慌失措,她深吸一口氣,這才雙手推開木門走了進去,棕褐色的木門被推開,但見一人穿著一襲明黃色的衣袍坐在高位上,玉冠束發、眉眼如畫,開門的那一刻、一道金光從門縫中穿過落在他的身上,越發襯得他如同九天神祗下凡。

沈淮清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宋南鳶提著裙擺,正準備下跪,又聞他道:“不用下跪,過來吧,來朕身邊。”

她這才走了過去。

隨著她走進,沈淮清再次嗅到了那一股桃花香,時隱時現、若有似無,可就是這道不算濃郁的桃花香、卻讓他覺得前所未有的真切,他原本焦灼不安的心也逐漸開始平定。

“識字嗎?”他右手提起狼毫筆,側首問道。

宋南鳶搖了搖頭。

“來,朕教你。”

他長臂一攬便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懷中,宋南鳶自然是不願意,她掙紮了一下,可是立馬便聽見了他威脅的話語,“現在是教你識字,若是你再掙紮,朕可就無法保證不會發生其他的事情了。”

呸,流|氓禽|獸、衣冠禽|獸。

動作這麽熟練,平日裏肯定沒少練習吧。

宋南鳶心中早就咒罵了他個一千多遍,只是神情中猶自帶著庶出子女的怯懦和卑微,聽見他這般威脅的話語,只能乖乖停止了掙紮。

他讓她握著毛筆,隨後輕輕地攜著她的手在雪白的宣紙上寫出一行字,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在宣紙上寫出了一個名字。

“許念雲。”他清淡的語氣此時聽起來說不出的繾綣悱惻,驚鴻入畫,有意無意他溫熱的呼吸撲灑在她耳邊,“姑娘從前可曾聽說過這個名字?”

她搖頭。

沈淮清輕笑一聲,分明是一個普通的名字,可是在他的話語中卻多了幾分纏|綿入骨的味道,“朕從前喜歡過一個姑娘。”

他眼眸微擡,直白的目光落在她面容上。

“那姑娘是朕的救命恩人,朕落難的時候,她救了朕,那姑娘待朕很好,她說她喜歡朕,願意跟朕生生世世在一起。”

“後來啊,後來她死了。”

他神情中的落寞是那樣的明顯,語氣也帶著一分顯而易見的嘲諷。

“姑娘,你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嗎?”

宋南鳶仍舊是搖頭,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面容上,指尖也如同著魔一般、不管不顧想要觸碰他的眉眼。

“罷了,不提這件事情了。”

沈淮清輕飄飄一句話便又轉移了這個話題。

“姑娘,今日在下救了你,姑娘是否也應該以身相許?”

--------------------

作者有話要說:

【1】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禮記?大學》

動怒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