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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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磺色的霧在白鴉眼前層層鋪開,很快將他的視線充滿,他擡起手揮開這些礙事的霧,再仰頭去看,春秋茶室的招牌還在,邊上大門緊閉的洗衣店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雜貨鋪裏叮叮當當一陣怪響,茶室樓上有人在說話,玻璃窗內透出燈光,可這燈光含含糊糊,仿佛那說話的聲音一樣,好似一團離了枝的蒲公英,不知為何渾身發黃,又不知為何頑固地停靠在五樓窗口,成為這幢青綠色窄樓的唯一裝飾。

他再度看向茶室門口那條老街,它依舊百折千回,被兩旁又窄又高,搖搖欲墜的樓房壓迫著,它像是一條黑色的蛇,蜿蜒游進那濃霧之中。白鴉只能看到這蛇的尾端,永遠望不到它的盡頭,他的眼神被定格在一個街區以內,再遠一些的地方都被庇入重重黃霧中。這黃霧與天同高,與地相齊,重的似河底泥沙,看也看不透,又輕得似帷幔紗帳,風一吹,搖曳的弧度清晰可見,那帳後的景物卻依舊是看不透。

白鴉小聲道:“這地方不對勁。”

艷陽天舉著蠟燭,拉了下白鴉,道:“先進去再說。”

他與白鴉回到茶室內,陳十七見了兩人,歡呼一聲,道:“還以為你們扔下我跑路了,這就回來了,還算有點良心。”

艷陽天走到他跟前,放下蠟燭道:“如果這裏真是茶室,那閣樓上應該有個藥箱,我去看看。”

他關照白鴉:“你在這裏等著,不要亂走。”

白鴉雖然有些不情願,可還是點了點頭,艷陽天轉身走開,白鴉蹲下輕碰了下陳十七的右小腿,道:“骨頭沒戳出來算是你命大。”

陳十七嘆氣,道:“我命大還能被你堵住了路?”

白鴉問道:“剛才是怎麽回事?劉老板怎麽也在?”

陳十七便將事情來龍去脈說給了他聽,他說完自己敲敲腦袋,道:“我怎麽覺得我越說越糊塗,你聽明白了沒有?”

白鴉道:“你的意思是楊火鳳借斷懿老爺被殺這樁案子的名頭,把隆城有頭有臉的人都請到了閻王樓,一網打盡?”

陳十七道:“差不多。”

白鴉嗤了聲:“不可能,這些人都是老狐貍,人就算來了,也有後招。”

陳十七道:“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而且你沒發現嗎,從上面掉下來掉到這裏的就只有我們三個。”

白鴉道:“或許他們掉到了別的地方。”

兩人說話間,艷陽天急匆匆地從廚房跑了出來,他懷裏抱著個藥箱到了陳十七面前停下,他道:“骨頭怕是斷了,就是不知道裏面有沒有碎骨頭,怕割斷血脈,我不動你,這裏有點止痛藥,你先吃下。”

白鴉伸手過去,道:“我看看。”

陳十七忙阻攔下他,道:“還是別了,我貪生怕死,就先吃點止痛藥吧。”

艷陽天想了想,道:“我去醫館街看看。”

陳十七道:“剛才和周……啊,不,白鴉說起,您說邦哥,息天恨他們掉到了別的地方去?”

白鴉道:“而且怎麽從閻王樓一下就掉到了茶室?”

艷陽天擡頭望了眼,道:“或許……我們現在在地下……”

陳十七抓著那兩粒止痛片沒吃,撐起半個身子道:“地下??閻王樓下面有個一模一樣的隆城?”

白鴉連連搖頭:“這怎麽可能,隆城四面環海,本就是個小島,小島地基能有多深?深到能容納五十多層高的高樓,還要再多出一截天空??”

艷陽天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雙手,沈聲對陳十七說道:“剛才在閻王樓,我問你我是怎麽進來的,你說我是從電梯裏走出來自己進來的,其實我自己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我是被閻王火兩個鬼差在東區活抓,之後再有意識時人已經坐在了桌邊。”

陳十七道:“閻王火的鬼差果真名不虛傳,就算東區也是來去自如。”

艷陽天擡眼看他,道:“這個暫且不說,有件事非常蹊蹺。”

他伸出自己手背,指著那上面一點紅色的粉末說:“我懷疑是這個粉末在搗鬼。”

白鴉此時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艷陽天瞥了眼他,卻沒與他說話,繼續和陳十七解釋道:“我手不過是碰到了其中一個鬼差的衣服,沾到了一點這個粉末,身上傷痛就開始作祟,接著就失去了意識。”

陳十七盯著那紅色粉末看,咕嘟吞了口口水,道:“真這麽邪門?”

白鴉這時插嘴進來,說:“我也有相同經歷……”

陳十七看向他,道:“你也是手碰到了這個粉末,胸口的傷開始疼,失去意識?”

白鴉道:“是,在和那兩個鬼差過招的時候中的,我記得曾經聽說過閻王火的鬼差身上有一種痛不欲生粉,一沾到就會喚起你身體最深處最讓你痛不欲生的傷痛。”

陳十七道:“等等……你說你聽說過這種粉,那怎麽還會中招?”

白鴉偏過了頭,沒有回答他,艷陽天道:“總之,我先去醫館街看看。”

他走到門口,白鴉這時跟了上來,艷陽天不想他跟著,道:“你在這裏看著陳十七,他受傷了。”

白鴉道:“我跟你去。”

艷陽天道:“不行,他受傷行動不便,萬一有什麽需要,你在這裏還能照顧。”

白鴉道:“我和他非親非故,為什麽要照顧他?”

他執意要和艷陽天一起去,艷陽天勸不下來,索性僵在門口也不走了,他不動,白鴉也不動,兩人僵持對峙,誰也不肯退讓。陳十七看不下去了,道:“行了行了,艷陽天師傅就讓他跟著吧,我學的是拳法不是腿法,這點傷不算什麽,他跟著你,我也放心點。”

艷陽天聽了,甩開衣袖,大步走出茶室,白鴉快步跟上,他闔上茶室大門,艷陽天就扔給他一塊手帕,道:“擦擦臉。”

白鴉抹了把臉,一臉的血汙臟了艷陽天的手帕,他道:“你為什麽不讓我跟著,是不是想趁機逃跑?”

艷陽天懶得理他,白鴉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道:“我做事向來講究信譽,劉老板這樁買賣,不到他本人說停,我不會放棄。”

艷陽天斜睨他一眼,冷著腔調問他:“那要是劉斬風死了呢?”

白鴉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倘若真見到了屍體,那你我就此別過,江湖不見。”

艷陽天點點頭,跟著他輕聲說了一遍:“好,就此別過,江湖不見……”

往醫館街去的路並不遠,路上也總能聽到腳步聲,說話聲,可想要探尋這些聲音的來源卻成了件困難的事。這些聲音,那些聲,這些人,那些人,仿佛在,又仿佛不在,他們躲著,藏著,留下蛛絲馬跡,卻從不露出廬山真面目。街道兩邊的各色店鋪有的開張了,有的大門緊閉,開門的店鋪裏,一眼望進去望不到半個人。

艷陽天與白鴉到了醫館街一家陳氏醫館門前,艷陽天敲了敲玻璃門,沒有動靜,白鴉貼了耳朵過去聽,道:“沒人,換一家。”

艷陽天沒走,他推了下門把手,那貼有鮮紅色“陳氏醫館”四個大字的玻璃門無聲地向兩邊打開。

艷陽天走了進去,客氣地問道:“請問陳醫生在嗎?”

醫館裏只一張洗臉臺,一個上了鎖的玻璃藥櫃,一張單人床,上面滿是鮮血,連同那隔開單人床和洗臉臺的屏風上都灑了不少鮮血。那鮮血還是血紅色的,想必剛留下不久。

“有人嗎?”白鴉也跟著問,可醫館這方寸大小的地方,別說一眼了,光用眼角的餘光都能看盡,一個人都沒有,醫館裏是空的,床邊倒擺著紗布,沾了血的手術刀和一小瓶消毒藥水,床下的垃圾桶裏都是血紅色的棉花。

“沒人?”白鴉伸手摸了下床鋪,奇道,“床還是溫的,肯定剛才還有人在。”

艷陽天往藥櫃邊上的小門看去,白鴉忙去推門,可門上了鎖,怎麽也打不開。

艷陽天道:“換別家。”

之後他們接連換了三家醫館,可情境與陳氏醫館如出一轍,醫館門都沒鎖,進去後卻看不到人。有的醫館還留有病人才光顧過的痕跡,有的則冷冷清清,唯有一杯熱茶似是在宣告醫生常駐,只是暫時不在。

白鴉不信邪,艷陽天也不信,兩人將醫館街從頭到尾三十家醫館全部找了個遍,可還是一個醫生都沒找到。

他們站在醫館街和大通路的十字路口,白鴉道:“現在先回去。”

艷陽天卻說:“不,再到處看看。”

白鴉道:“你現在不關心陳十七死活了?”

艷陽天道:“你不是要找劉斬風嗎?”

白鴉和艷陽天說不到一塊兒去,往大通路大步走開,他見路邊一間水果鋪,摸出兩個硬幣放在蘋果堆裏,挑了只蘋果,在衣服上蹭了又蹭,張開嘴一口咬下。這一口下去沒想咬了個空,白鴉眨眨眼,看了看艷陽天,又咬了一大口,可那蘋果在他手上完好無損,他一口都沒吃到!白鴉扔下蘋果,道:“真是活見鬼了。”

艷陽天道:“痛不欲生粉的事情你聽誰說的?”

白鴉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你不用知道。”

他往前走了陣,又放慢了腳步,和艷陽天道:“你覺得我們是在隆城地下?”

艷陽天道:“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

白鴉道:“那還有什麽別的可能?”

艷陽天道:“你都想到了為什麽要問我?”

白鴉喉頭一哽,也不去問艷陽天怎麽看出他的心思的,就說:“既然真有痛不欲生粉這種東西,還有你剛才也說你沾到了粉末失去了意識,但陳十七看到你行動自如……那說不定世上有一種藥是反過來的,能讓肉體失去機能,只留下意識行動自如。”

他說到這裏,艷陽天的眼神忽然定住了,白鴉循著他眼神看去,艷陽天的眼神落在一家燒臘飯館門口,掛有各式燒臘的玻璃窗外坐著兩個人,肩倚著肩,這兩人一個面部腫脹,眼珠凸出,臉色紫綠,手臂上已經浮現出明顯的屍斑,一個死得更久些,臉上,大腿上,胳膊上的肉殘缺不全,身體已經開始腐爛。白鴉走上前查看,這兩個死人都長得人高馬大,身上穿著緊身的黑衣黑褲,腰間甚至還有配槍。白鴉從那死得更早些的人口袋裏摸出個錢包,才打開,一張磁卡從裏面掉了出來,白鴉撿起磁卡仔細翻看了兩遍,眼睛瞪大了,垂下手,倒抽了口涼氣,緩緩道:“這個人是懿老爺的保鏢……”

艷陽天站在他身後,俯身看那磁卡上的信息,磁卡大約是張電子入門卡,一寸人物照下面寫有名字和隸屬保安公司的名字。

艷陽天道:“你怎麽知道他是懿老爺的保鏢?”

白鴉給他看磁卡背面,道:“這裏有懿老爺親自蓋的章,他為人向來謹慎,每個保鏢都要自己親自審查,審查通過就蓋章正式錄用。”

艷陽天道:“你怎麽知道的?”

白鴉道:“我師父說的。”

艷陽天沒再多打聽,他收起了磁卡,說道:“走,現在回去。”

白鴉還在看那兩具屍體,他瞅瞅他們,又瞅瞅櫥窗裏那只油光發亮的烤乳豬,再看看剛才被他扔到地上怎麽咬也咬不到的蘋果。白鴉不寒而栗,追上艷陽天的腳步,和他直往春秋茶室走去。

回程的路上他們再沒說過半句話,才走到街口,遠遠地便聽到座鐘敲響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六下,七下,八下。

艷陽天不知怎麽,一陣心焦,他霍地推開大門,那座鐘恰恰響到第八下,鐘聲還未散去,嚓一下一記玻璃碎裂聲毫無預兆地在艷陽天耳邊炸開。瞬間無數晶瑩的碎片在他眼前猶如禮花般綻開,白鴉將艷陽天拉到一邊,待他二人再度睜開眼時,室內光景大變,陳十七不見了,座鐘沒了,桌椅板凳全部變了樣子,茶室被壓矮擠扁,只容得下兩張圓桌,八張卡座。天花板上一架吊扇吱嘎搖晃,綠色墻面,粉色彩紙,臨街的玻璃碎了一地。

艷陽天楞在原地,白鴉跳到屋外,只見屋外牌匾上寫有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春秋冰室。

這四個字仿佛長針,刺得白鴉眼睛銳痛難當,他低下頭去問艷陽天:“春秋冰室是什麽地方??”

艷陽天不答他,沖到了外面,白鴉眼皮狂跳,大罵一句追了上去,他很快攔下艷陽天,質問道:“你要跑去哪裏??”

艷陽天指著白鴉身側的一塊路牌,道:“牛角路……是牛角路……”

白鴉不屑道:“牛角路又怎麽了?”

艷陽天反抓住他手,急切道:“好,我不跑,我們走一圈看能走到哪裏。”

白鴉打量他一番,倒也沒再聲張,順從地跟著艷陽天踏上了牛角路,可走了五分多鐘,他就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了,他一擡頭,又看到了牛角路的路牌!

“這不可能!”白鴉看著前面說,“我們一直往前走,也沒走岔路,怎麽可能走回來??”

艷陽天道:“再走走看,這次在前面的巷子轉彎。”

白鴉應承下來,沿著牛角路又走了片刻,他回頭看春秋冰室的門面,離得遠了,這窄窄的冰室門臉便也跟著小了。眼看走到了巷口,艷陽天扯了下白鴉,兩人拐進巷子,行了一分來鐘出了小巷回到了大路上。白鴉前後左右看了會兒,只看到前邊一排店鋪半隱在霧中,他和艷陽天越走越快,到後來都跑了起來,黃霧在他眼前飛速散去,而那成排的店鋪離他越來越近,在他眼前不斷放大——又是春秋冰室!他和艷陽天走回了春秋冰室!白鴉一轉身,那牛角路的路牌第三次映入他眼簾!

白鴉在原地轉了個圈,所有的路都似曾相識,所有的店鋪都面目熟悉,他額上不禁流下兩滴冷汗,艷陽天也是一頭霧水,兩人面面相覷,瞅著春秋冰室空蕩蕩的長形窗框發楞,愁眉不展。

時間悄無聲息地滑過,徘徊在街道上的霧又聚集到了一起,將他們重重包圍,世界靜得沒有聲音,仿佛所有人都死了,都沒了,他們兩個活到了最後,卻搞不明白他們怎麽留到了最後。

白鴉道:“剛才是不是走錯了?”

艷陽天道:“不可能,就算我走錯了,你覺得你自己會認錯隆城的路?”

白鴉踩著碎玻璃走進冰室裏,道:“那陳十七呢,總不可能憑空消失?”

艷陽天道:“怎麽不可能,茶室都能變成冰室。”

白鴉聞言,突然猛打了自己胸口一拳,艷陽天眉心一跳,攥著衣角看他,問道:“你幹什麽?”

白鴉臉色煞白,扶著卡座的靠背慢慢坐下,道:“倒能感覺到痛,不是在做夢。”

艷陽天道:“要是做夢,我們還能做夢夢到一起?”

白鴉才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眼神後怕地趕緊從艷陽天身上移開,仿佛看他一眼,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就會痛癢不止。他嘀咕道:“世上怎麽可能有這種事……”

艷陽天說要四處看看找找陳十七,白鴉不肯放他走遠,就跟著他一起去,兩人好似又回到了醫館街,所有店鋪,所有民居的門都能輕易打開,可裏面一個人都沒有,連只螞蟻都找不到!最後兩人沒辦法,只好先回了春秋冰室,白鴉坐在冰室裏問艷陽天:“春秋冰室……真有這麽個地方?”

艷陽天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白鴉道:“你這個人說話怎麽總是這麽不痛快?有就說說這是什麽地方,沒有就說沒有不就行了?”

艷陽天道:“好,那我痛快點告訴你,有這麽個地方,我開的店,在我家鄉,就在牛角路上。因為經常有人來找我切磋比試,難免在店裏就動手了,所有這塊玻璃經常壞,到我離開老家的時候玻璃還是壞的。”

白鴉道:“這不就好了,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麽就不能說了。”

艷陽天瞟了眼他,道:“我說話就是這樣。”

他理直氣壯,姿態還高高在上,看得白鴉牙癢癢,他摸了下肚子站起身說:“我去找點東西吃。”

艷陽天又開口了,道:“沒用的,那些東西你看得到,吃不到。”

白鴉沒理睬他,自己跑去了廚房,大約是找不到吃的就開始發脾氣,廚房裏傳來叮鈴哐啷的騷動,艷陽天揚眉看看,看到白鴉垂頭喪氣地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可他還沒放棄,跑到冰室外挨家挨戶地找吃食。艷陽天就這麽坐在靠門的圓桌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等到白鴉無功而返,他笑了笑,似是嘲諷。白鴉又氣又餓,一腳踢開張椅子,坐到了卡座裏。他看艷陽天,艷陽天不看他,眼睛半垂著看外頭,白鴉抱著胳膊尋思片刻,道:“剛才那兩個保鏢,大概是餓死的……”

艷陽天轉過頭看他,白鴉繼續說:“一個餓極了,就去咬另外一個,所以另外一個的手,大腿,臉上才會缺肉。”

艷陽天聽了,起身走到他邊上,伸出了自己的胳膊,對他道:“你咬咬看。”

白鴉有些傻眼,推開他道:“我餓是餓,不過咬你幹什麽?”

他不肯咬,艷陽天一擡手,把胳膊湊到自己嘴邊,牙齒湊上去狠狠就是一口。白鴉急著拉開他道:“你瘋了??”

艷陽天喘了口氣,努努下巴,示意白鴉看一看他的手。白鴉顯然被剛才艷陽天自己咬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驚魂未定地看過去,看到他雪白胳膊上連個牙印子都沒有,白鴉來回摸了好幾遍,奇道:“你真咬了?”

艷陽天垂下手道:“那兩個保鏢如果真是餓瘋了要吃對方,他們有槍,為什麽不用槍決鬥?我問你,你檢查了槍,槍裏有沒有子彈?”

白鴉還在看他的手,道:“子彈是滿的,大概在這個地方……子彈派不上用場?”

艷陽天道:“子彈派不上用場,牙齒就派得上用場了?”

白鴉更迷惑了:“那那些傷痕怎麽來的?我看了,確實像人咬出來的。”

艷陽天雙手背在身後,他望向屋外,望向那被霧深深蓋住的遠方,他道:“楊火鳳說這裏是無間地獄……”

“時無間,苦難無間,生生世世不得出……”

空氣凝結,時間停滯,唯有屋外的霧變化多端,一時如猙獰笑臉,一時如天邊浮雲,詭譎神秘。

白鴉冷靜了下來,道:“不可能,你我都尚在人間,怎麽可能入無間地獄。”

他一伸手握著艷陽天手腕,看著他道:“你還有脈搏,我也還有呼吸,還有心跳,到底楊火鳳在搞什麽鬼,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艷陽天沒接他的話,捂著嘴咳嗽起來,白鴉看他咳得愈發厲害,拉他坐下,從褲兜裏摸出個藥瓶倒出兩粒黑色藥丸遞給他。艷陽天卻拒絕了他,道:“沒用的……”

白鴉硬掰開他手,把藥丸往他嘴裏塞:“不試試怎麽知道?”

可他塞一顆進去,那一顆就從艷陽天嘴邊滑落下來,他又塞一顆,第二顆還是掉到了地上。艷陽天拭去嘴角的血跡,道:“想必這些都是實物,你我都是虛的,才碰不到一起。”

白鴉牽起他手,道:“我能握到你的手,摸到你手心裏的汗,你手冷,我手暖,這都能感覺得到,怎麽會是虛的?”

他這番話脫口而出,聽得艷陽天眼神閃爍個不停,不知該看哪裏,想要抽出手來,可偏白鴉抓他的手抓得緊的不得了。艷陽天遲疑著開口:“我不知道,哪裏是虛哪裏是實我都無所謂,我死在哪裏都無所謂。”

白鴉看他,問道:“你不找周白清了?”

艷陽天嘴唇囁嚅了兩下,對上白鴉的眼神,不說話,就看著他。白鴉一時間沒法接受這樣澎湃如潮的眼神,一哆嗦松開了艷陽天,道:“我不能死在這裏,我要去找我師父。”

艷陽天扶著桌子,站了起來,他那倨傲的氣質漸漸弱了下去,眼神變得空茫,沒有著落,似是在看門口,又似是降在別的地方,那地方虛無飄渺,如一個夢,又如一場幻境。

他說:“周白清……六年前他就是在這裏走的……

“那天早上就開始下雨,到了下午三點停了,他就來了,他沒帶傘,後來又下雨了,還好和他一起走的那個人帶了傘,一把紅色的傘,她就站在路口,轉彎的地方等他。”

白鴉斜斜看艷陽天的手腕,那挑斷手筋留下的瘡疤,他手腕細,瘡疤更顯得大,觸目驚心,盯著看久了,竟有些頭疼。

“要是六年前,你就是這樣……”艷陽天站著看白鴉,可白鴉分明覺得他不是在看他,他在看周白清,一個有著和他相同臉孔的人,他看著他,說:“你這麽走了,這麽忘了,也不記得誰,我們路上遇到,你看我,不認識,不會多看一眼,就走開了。”

艷陽天看周白清似是看得入了迷,看得沒了聲息,白鴉揣測著問道:“你是……不想被周白清廢了武功?”

艷陽天還像是在看周白清,他搖搖頭,說:“發生的事情就是發生了,我從來沒有想要時光倒退,讓這件事不曾發生,只是如果六年前你走之後失去了所有記憶,或許我就活不到今天……我不明白的一些事也永遠不會明白,我教你武功教你識字教你做人,結果一件最重要的事,反而是你教的我,周白清……我已經算不上是你的師父了……”

他眼眶泛紅,奇怪的是,這點淒楚的紅反而襯得他眼形更好看更動人。白鴉道:“你說完了?這就是你的遺言了?”

艷陽天輕聲嘆息,默默坐下了,白鴉站了起來,道:“我沒有遺言要說,我不會死在這裏,我要去找出路!”

艷陽天道:“那你去吧,如果你找到出路,有朝一日你在外面遇到了周白清,煩請講我的話轉告給他。”

白鴉道:“你放心,我找到出路後一定帶你一起出去。”

艷陽天道:“不必了,你也看到那兩個保鏢的下場,就算劉斬風不折磨我,我早晚也會死在這裏,死狀不會比他們好看多少。我之前還要找周白清是因為還有心事沒和他講,如今都講了,雖不是當他的面說的,也找到了個代為轉告的人,我也心滿意足了。”

白鴉本以走到了門口,可有折返回來,拉起艷陽天道:“你這人怎麽活得這麽消極?你活在世上難道都是為別人活著,為別人過日子??就沒半個屬於自己的心願?沒半件從這裏出去後特別想幹的事?”

艷陽天道:“我就算有,可出去之後你還不是要帶我去見劉斬風?”

白鴉道:“一碼歸一碼,你有沒有心願,有沒有活下去的念頭和我帶你去見劉斬風是兩碼事。”

他把艷陽天拖出了春秋冰室,道:“我看還是這樣,等劉斬風和我結清了賬,你就雇我把你從劉斬風那裏救出去。”

艷陽天道:“然後他再雇你抓我回去?”

白鴉笑了,道:“我是買賣人,你說呢?”

艷陽天不願離開春秋冰室,他站在門邊說:“我沒錢雇你,而且我這個人生來就只有一個願望,只願自己沒有出生。”

白鴉拽著他走,道:“我現在也只有一個願望,想出去吃碗叉燒飯!”

他和艷陽天又走到牛角路的路牌下,他吹開點路牌上的霧,說道:“周圍的霧有問題,或許是楊火鳳在給我們吸什麽迷煙。”

艷陽天回頭看了看身後,白鴉問他:“怎麽了?”

艷陽天皺著眉頭,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白鴉好奇地看了眼,沒看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便說:“你要有什麽覺得奇怪的地方不妨說出來聽聽。”

艷陽天道:“沒有。”

可他眼裏分明藏著事,白鴉輕嘖了一聲,帶著艷陽天沿著牛角路挨家挨戶地走,每進一戶人家他就要問艷陽天一句:“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艷陽天總是不太耐煩地回說:“我沒闖過別人家空門,不知道。”

白鴉到後來有些洩氣了,直接坐在馬路邊上休息,他餓得有些頭暈,還渴,嘴唇都幹得裂開了口子,加上身邊唯一一個大活人艷陽天還是那種不鹹不淡,活不活都無所謂的態度,白鴉心情更加沮喪,坐著半天不出聲。艷陽天也沒好過到哪裏去,饑餓讓他看上去更加憔悴,他站著,好似搖搖欲墜,坐下時好似隨時都要喘不上最後一口氣。白鴉扶著額頭看天,天色好像比之前昏暗了些許,他指指身後一間屋子,沒精打采地說:“天黑了,在這裏過夜。”

艷陽天扶著路燈晃晃悠悠地起身,白鴉這時卻猛地睜大了眼睛,他莽撞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艷陽天,驚奇道:“你頭發怎麽回事?怎麽一下長這麽長??”

艷陽天斜向後看了眼,他一頭黑發不知怎麽猛長到了他腰際,他眼裏也滿是奇怪,白鴉輕嘶一聲,松開了艷陽天,一把拉開自己衣服,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道:“我的傷怎麽已經結好了??”

艷陽天跟著看去,白鴉胸口那點燒傷確實飛速愈合,長出了一層神色的痂,白鴉順手撓了一下,不疼喊癢。艷陽天按住他手,道:“你聽……”

白鴉眨眨眼睛,停下手上動作,豎起耳朵去聽,他與艷陽天異口同聲:“有鐘聲!”

鐘聲敲了一下,兩下,三下……

黃色的霧在兩人身前匯聚,所有的樓,所有的路都被掩蓋,只有鐘聲,唯有鐘聲響徹四周,厚重的霧震動著,一股嗆人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白鴉使勁揮開這些煙霧,鐘聲還在繼續,四下,五下……而他眼前豁然開朗!隆城的街,隆城的樓,隆城那不見天日的壓抑又都回來了!

白鴉轉頭去看艷陽天,只見一道人影從天而降,將艷陽天按倒在地,那人手持一把銀光匕首,壓在艷陽天身上喝道:“艷陽天你大壽已盡,受死吧!!”

匕首銳光照亮那人側臉,不是別人,正是劉斬風!

劉斬風嘶吼一聲,一刀往艷陽天脖子捅去。

咚!

第六下鐘聲響起,餘音久久不散。

白鴉站在路邊,腳下用力蹍了兩下,被他踩住手腕的劉斬風慘叫連連,他奇怪地看著劉斬風,又奇怪地看著勉強從地上爬起的艷陽天,又奇怪地望向不遠處那傳來鐘聲的地方——春秋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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