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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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雷伴細雨

春雨不停,從周白清被捕那天算起,這場雨下了有三天了,雨勢不大,雨絲遠望如線串著幾顆圓潤的玻璃珠子。雷敏敏一在周白清面前坐下就開始抱怨雨下個沒完,打濕了她的新裙子,弄臟了她的高跟皮鞋。

周白清笑了笑,問道:“比賽怎麽樣?”

雷敏敏甩了甩頭發,她這日化了點淡妝,五官看上去更為秀麗了,笑起來純真爛漫,她道:“不用你擔心,進了十強了。”

周白清道:“十強都有誰?”

雷敏敏道:“你明天見到就知道了。”

她摸了下自己右手上的手套,瞥了眼周白清雙手,道:“在這裏能讓你戴著手套啊?”

周白清道:“三老板給我帶來的。”

雷敏敏道:“他也來看過你?”

周白清道:“他帶了段錄像給我看,問我徐耀祖練的是什麽功夫。”

雷敏敏聽到是這事,激動地湊上前:“快說來聽聽,我也好感興趣!”

周白清道:“你看不出來?”

雷敏敏翻個白眼:“別說我了,我爸都看不出來,老頭子氣得吹胡子瞪眼,號稱這世上沒他不知道的功夫。”

周白清道:“不知道最好。”

雷敏敏更好奇了:“你知道?”

周白清話鋒一轉,問起了艷陽天近況,雷敏敏不肯說,央著他,要他講徐耀祖練的到底是什麽功夫,還道:“你知道他幹掉了誰吧?我還沒看清楚他用的是哪一路,迷蹤拳路有北就被打趴下了,後來第二手我算是看到了些,起手快,說掌不是掌,說指不是指,變化自如,打上去看似不痛不癢,實則點到死穴,像是我人身上最柔軟最弱的地方紮了根針!定住了那個人!最不可思議的是打第三個人時他快到場上好像有三個他!”

周白清笑著等她說完,努努下巴問道:“你去問過艷陽天嗎?”

雷敏敏翹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他:“你怎麽知道我爸後來去找艷陽天了?”

周白清只是笑著,雷敏敏一撇嘴,道:“反正他知道了也不肯告訴我,他不肯說,你也不肯說,怎麽,他練的是什麽妖法不成?”

周白清聳了聳肩:“我不是不肯說,是我也不知道。”

雷敏敏哼了聲,道:“看來你在裏面過的不錯,人都胖了,可別告訴我你這三天都沒練拳,那回頭我們還打什麽?”

周白清道:“沒胖,你看錯了。”

雷敏敏道:“陳十七今天出來你知道吧?”

周白清搖頭,道:“不知道。”

雷敏敏倒是有些驚訝:“你們在裏面都沒見面?”

周白清道:“倒是想見。”

雷敏敏道:“沒事,你明天就出來了,就能見到了。”

周白清道:“傅白玉找到了嗎?”

雷敏敏不怎麽想回答了這個問題,左手搭著右手敷衍地說了聲:“沒。”

周白清似是沒話說了,伸了個懶腰,靠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雷敏敏朝他眨眨眼睛,問道:“我問你,你和陳十七真裝成修空調的去關傅白玉的地方探路了啊?”

周白清不置可否地微笑,雷敏敏拍著桌子哈哈大笑:“笑死我算了,你們以為是在演電影呢,做賊心虛的才劫獄。”

周白清這時才否認:“沒想劫獄。”

雷敏敏道:“下回多長個心眼吧,拿錢辦事的人裏我就沒看過不出賣人的。”

周白清恢覆了笑臉,似是不在意雷敏敏拿這事笑話他,外頭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雷敏敏看了下時間,道:“我要回去了,明天來接你。”

周白清道:“就不用麻煩你走一趟了。”

雷敏敏道:“我願意,你管得著嗎。”

她起身往外走,到了門邊忽然又想起了什麽,隔著鐵窗對周白清道:“對了,鳳尾牡丹給了艷陽天了,他收下了,吃沒吃我不知道。”

周白清謝過她,朝她揮了下手,雷敏敏離開後他卻沒立即起身,他知道,他還有另外一個訪客。這名訪客約莫十分鐘後才現身,他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出現,今天他又準時來了。

周白清看到他,沈聲道:“你來了。”

那訪客走到燈光下,坐定,點了下頭,他脖子上落到了雨,坐下後便拿出了手帕擦脖子,擦臉,擦那雙桃花眼上的睫毛沾到的雨珠。

這名訪客不是別人,正是艷陽天。

“雨有點大。”艷陽天說。

周白清道:“我明天就能保釋出去了。”

艷陽天斜眼看他,道:“到不希望你出去。”

周白清道:“嗯,我是個已經成魔的人,該留下來改造,可是這裏是人改造的地方,還是不適合我這種非魔非人的。”

艷陽天蹙眉,似是對他的口吻不滿。

周白清問道:“比賽怎麽樣?你好奇冠軍會是誰?不過,你不像是愛多管別人閑事的人。”

艷陽天微微側過了身,一手搭在膝蓋上說:“不愛管。”

周白清道:“那怎麽還不走?”

周白清想,艷陽天多半要說“不關你的事”,可艷陽天卻道:“總覺得掉了什麽東西,想找回來。”

周白清微笑,他懂,他現在是袁蒼山,不是周白清,艷陽天可不會對袁蒼山說不關他的事。

“掉了什麽?”他順著他問道。

艷陽天陷入思索,久久不開腔,周白清也不去打擾他,他就這樣靜靜坐在他面前就好,燈光打在他肩頭,淒淒白白,雨水濕了他衣袖,斑斑點點,一切都與他十分和襯,冷而俊傲,宛如謫仙,又被俗事打擾。周白清驚訝地發現隔開他和艷陽天的鐵窗到十分符合他的形象,他就是個被囚起來的人,被他自己囚起來的人。

“你以後還是要代表雷家上臺,是吧?”艷陽天毫無預兆地開口,周白清反倒需要點時間來適應了,頓了頓,答道:“是,你擔心我?”

艷陽天道:“我擔心你幹什麽。”

“那怎麽突然這麽問?”

艷陽天道:“只想和你說一句,做人不要趕盡殺絕,給別人也留條後路。”

周白清道:“就算我想趕盡殺絕,你不也會替我留著後路?”

艷陽天猛一個機靈,雙目含怒,道:“你再不悔改,別怪師兄不客氣。”

周白清道:“師兄武功早就被廢,還是多擔心點自己身體吧,雷家給的鳳尾牡丹吃了嗎?”

艷陽天撇頭,道:“我不用那東西,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曾拜在我父親門下,我們也算是異姓兄弟,我父親既已過身,你要是再打別人主意,我一定代父責罰,絕不姑息!”

他說得鏗鏘有力,末了自己咳嗽起來,周白清道:“你為了周家那小子和我說這些?”

艷陽天捂著嘴搖頭,周白清道:“是不必為他這樣,他笨的可以,還廢了你武功,還對你起了殺心,是狼心狗肺的種。”

艷陽天擡起頭,眼白布滿血絲,他道:“你別說了!如果我當日狠下心在眉山廢了你武功,事不至此!拳腳功夫,誰要拿去誰便拿去!”

周白清不看他,道:“你這身好武功,你就這麽不珍惜?”

艷陽天道:“若不是我天生血中帶毒,我根本不會想要練武。”

周白清垂下頭,道:“那你想要當個普通人雲游四海是吧?”

艷陽天嗤笑,道:“當個普通人雲游四海?哪來的錢?我不要這些,只想在院子裏坐著,只想一輩子一眨眼就過去了。”

周白清起身說:“你走吧。”

艷陽天低頭擦去手心的血跡,周白清快步走了出去,這天晚上他發了好多個夢,他夢到艷陽天坐在老家的後院裏,夢到春天後院海棠花開,夢到夏天葡萄結了許多,夢到秋天樹葉金黃,空氣中飄散著股甜香,夢到冬天,下雪了,艷陽天縮起手,穿上了厚厚的外套,第一片雪花落在他頭發上,他頭發一下就都白了。

這一晚好像有一輩子那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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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十點周白清被保釋出獄,雷敏敏倒沒出現,來接他的是陳十七和他妻子巧伶兒。巧伶兒開車,陳十七與周白清坐後排說話,他比周白清早出來一天,坐定後便將他們被捕這幾天外頭發生的幾件大事事一件件與他娓娓說來。

“第一件事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昨天雷敏敏去看你,肯定和你說了,徐耀祖終於出手。”

周白清點頭,道:“確實說了,你怎麽看?”

陳十七道:“很邪,廖曉白還來找我了,他也覺得很奇怪,一個毫無武功功底的人怎麽幾天之內就成了絕世高手?練的還是誰都沒見過的功夫?”

周白清道:“萬變不離其宗,我看了三老板拍下的錄像了,他手法裏看上去有許多障眼法。”

陳十七道:“這就得與他交手後才能真正知道了。”

周白清道:“那三個小子怎麽樣?”

陳十七苦笑了下,道:“這就是第二件要和你說的事了。”

巧伶兒接道:“敗給了老何家,畢竟還嫩,這次出來也算是見過市面了。”

陳十七道:“輸了還給我找借口,說都是因為我被警察抓了,他們無心應賽才輸的,一個比一個鬼機靈。”

巧伶兒哈哈笑,她看了眼後視鏡裏的周白清,道:“十七和你說了80號頂替別人參賽的事了吧?”

周白清看看陳十七,問道:“說了,所以被頂替的人是你們認識的?”

陳十七道:“我不認識,似乎是我師父一位死對頭,素來沒有交往,還是她告訴我的。”

巧伶兒道:“也是巧,那天我去醫院體檢,遇到了那位老先生的兒子,這事又是說來話長了,總之我們兩家以前是娃娃親,後來父親與老先生翻臉,我和他兒子也沒能成,原來他去醫院是來給他爸拿藥的,就說起他爸一把年紀還參加了什麽武術比賽,老先生近年身體每況愈下,是瞞著所有人偷偷報的名,他兒子還在那裏慶幸還好比賽通行證在出發前一發丟了,他爸這把老骨頭不用再折騰。”

周白清道:“難道真是白雪狐貍?”

陳十七道:“太有可能了,偷通行證,偷衣服,偷保險箱裏的東西……”

巧伶兒似是沒聽陳十七提起過白雪狐貍的事,瞪大了眼睛道:“你們說什麽呢?白雪狐貍不是早就過世了??”

陳十七嘆氣,他看著周白清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周白清一楞,隨即明白了他的話外之音,道:“我和你一起去走一趟。”

陳十七擡手道:“不,你留下來繼續盯著徐耀祖,再說留艷陽天一人在這裏你放心得下?”

周白清扭過頭,輕聲道:“也沒什麽不放心。”

陳十七道:“還有,你怎麽說也是雷家隊伍一員,雷家會讓你走?”

巧伶兒尖聲插話道:“你們在說什麽呢?!走去哪兒?難不成要去東北挖白雪狐貍的墳???”

陳十七道:“反正對我們來說,比賽已經結束,我現在走也走得名正言順,而且你不覺得我們突然被抓進去又能順利被保釋出來實在蹊蹺?我想那個幕後黑手一定是對我們起了戒心,這三天裏他肯定幹了件大事,這件大事肯定會吸引我們的註意,但是直接殺了我們又太引人註目,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監守自盜,劫走了傅白玉。”

陳十七分析得頭頭是道,周白清很是讚同,還補充道:“你現在回江河,說不定還能降低幕後黑手的警惕。”

陳十七道:“希望吧,我回江河之後會獨自上路。”

周白清道:“你再帶個人一起,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陳十七卻沒說話,巧伶兒這時突然流下了兩行熱淚,她哭得無聲無息,要不是周白清多往前看了一眼,怕是都不知道她哭了。周白清朝陳十七看看,陳十七深深嘆息,左手撫上巧伶兒肩頭,輕捏了下,巧伶兒摸了下自己肚子,咬唇用力點了下頭。丈夫的安慰,妻子的理解,一切盡在不言中。想來他夫妻二人身陷如此處境,和自己脫不了關系,周白清心生懊悔,他才想開口攬下去東北的事,不料這想法已被陳十七看穿,立時喝止他,道:“你在這裏也有你忙的!傅白玉到現在生死未蔔,下落不明,這三天裏到底還發生了什麽大事我也還沒弄清楚,你就別想著要去東北了!我多少年都沒遇到這樣有趣的事了,你們別愁眉苦臉了!”

周白清心下又喜又憂,喜的是得友如此,三生有幸,憂的是此去山長水遠,前路漫漫,危機四伏。

巧伶兒此時道:“誰為你愁眉苦臉啊!我看你是樂得去東北吧!去東北多好啊,誰都別想找到你拿幫會裏的事煩著你。”

她語氣嬌嗔,淚已不流了,陳十七應下她番挪揄的話,點頭稱是。周白清道問起之前他在看守所外見到的那個戴鴨舌帽的人:“警察說他死了,死因卻沒和我說,你知道嗎?”

陳十七道:“不知道,我正在想辦法弄一份法醫報告。”

周白清道:“你覺得是他出賣的我們嗎?出賣我們後又被人殺人滅口……?”

陳十七道:“他絕不可能出賣我們,我信得過他,我昨天出來後去了趟他家,了解了下情況。就在我們去看守所那天發生的事,他廚房的水龍頭沒關,漏水害得樓下遭了殃,鄰居打了電話找警察來,警察發現門沒鎖,進去後就看到他死在了客廳裏。”

周白清問陳十七要到了個地址,陳十七又道:“說起這個,等會兒我還要介紹個人給你認識,我不在時你有什麽事可以找他商量。”

周白清道:“替你開保險箱的人?”

陳十七笑了,待巧伶兒將車開進老城區,在一片商業區將車停好,三人下來走了約莫二十多分鐘,過了一條拱橋,來到一片熱鬧的菜市場。陳十七沒讓巧伶兒繼續跟著,三人分散開來,他帶周白清穿過好幾個賣菜賣魚的攤位在一間門面只有半米見方的鎖匠鋪前停了下來。鎖匠鋪周圍冷冷清清,已經沒了菜市場裏的熱鬧,左鄰右舍多是民居,這時候都大門緊閉,空氣裏飄著飯香和菜香,高處掛滿晾曬的衣服褲子,遮蔽了陽光,恍惚間仿佛已到了日落十分。

鐵匠鋪前掛滿鑰匙,幾乎擋住店門,沿馬路擺著個刻制鑰匙的機器,機器上用彩紙貼著:開鎖,配匙,從業五十年,品質保證。

周白清撥開些掛在木板上的大串銅鑰匙,往裏面看了眼,店鋪裏很黑,一點豆大的熒藍火光綴在黑暗裏,仿佛荒夜鬼火,好不滲人。

陳十七敲了下那制鑰匙的機器,店鋪裏一陣騷動,不一會兒一只蒼老如柴的手出現在了刻制鑰匙的機器上,又過去幾秒,一個老人的形象才完整地從黑暗裏脫出。老人十分瘦削,頭發花白,佝僂著背,他手裏握著拐杖,眼上戴著副角質框的眼鏡,鏡片漆黑,周圍布滿細密的刻紋尺度,如同兩個顯微鏡鏡頭,那老人似是看不到面前站著兩個人,站在門口,直望著街上,說:“開鎖還是打鑰匙?”

他的聲音蒼老渺遠,仿佛來自上個世紀。

陳十七道:“介紹朋友來開鎖。”

老人點了下頭,臉頰上垂掛到嘴邊的臉皮顫動了下,點了點頭:“知道了,打八折,跟我進來說吧。”

老人轉過身,陳十七和周白清跟在他身後側著身子擠進了店鋪,店裏頭倒十分寬敞,光線雖暗,可周白清明顯能感覺四周的空曠,空氣在屋中暢快地流動,一口氣呼出,半分鐘過去才能感覺到它撞到墻壁消散開來。

“坐。”老人說,他身子突然矮了半截,右臉上映著藍色的光,在這奇異的藍光下他那墨鏡般的鏡片卻忽然明亮了起來,仿佛透明一般!周白清終於看到了老人的眼睛,他雙眼睛如少年人般明澈,亮如繁星。

陳十七拉著周白清在一片虛空中坐下,他道:“這就是我之前提起過的周白清。”

老人點頭,垂下了眼睛,從他處傳來轉動齒輪的聲音。

周白清道:“見過前輩了。”

老人依舊無言,陳十七道:“以後還煩請前輩多關照了。”

周白清跟著附和,問道:“不知前輩聽沒聽說過白雪狐貍這號人物。”

老人道:“不知道。”

陳十七笑了,道:“前輩只是個鎖匠,只知道開鎖的事。”

周白清道:“那以後與鎖有關的事可能要來麻煩前輩了。”

老人道:“盡管麻煩。”

老人言語間似也是個痛快人,周白清與陳十七又閑坐了會兒才從鎖匠鋪出來,兩人找到巧伶兒,找了家飯館吃飯時周白清問道:“那老人家在江湖上可有名號?”

陳十七道:“無名無號,只是個在菜場裏給人開鎖配鑰匙的普通鎖匠。”

周白清笑道:“大隱隱於市,想必也是有故事的人。”

陳十七哈哈笑,他與周白清分別在即, 兩人興之所至,都多喝了幾杯,酒桌上都沒再提任何煩心事,憶及多年情誼,回顧往昔,歡聲笑語不斷。巧伶兒將兩個半醉的人送回酒店,收拾了行李,帶上三個徒弟便走了。周白清送他們到樓下,與陳十七互道聲珍重,相看頷首,就此作別。

周白清再次回到酒店,經過咖啡廳時和雷敏敏打了個照面,雷敏敏今天也是精心打扮,一條粉裙子,一只粉皮包,她看到周白清,怪叫了聲,扯著皮包用力跺了下腳,不高興地說:“都是那個陳十七!還騙我說這個點一起去接你!”

周白清笑了笑,道:“哪需要那麽隆重,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雷敏敏道:“既然你回來了,就跟我去見見我爸他們。”

周白清道:“是後天比賽的事?”

雷敏敏點頭,拉著周白清往電梯的方向走,又是問他午飯吃了什麽,又是問他是不是喝了酒,周白清還是客客氣氣,委婉地說道:“隨便吃了點,就不牢雷姑娘牽掛著了。”

雷敏敏不喜歡他說話的腔調,站在電梯門口抱著胳膊對他道:“你這麽拿腔拿調和我說話聽著氣人。”

周白清還是笑,電梯到了一樓,他和雷敏敏一前一後進去,雷敏敏性子急,一進去就著急關門,不想外面伸進來一只手,擋住了電梯門,那人卻不進來,只看著周白清說:“你出來,我找你。”

周白清眨眨眼,雷敏敏也眨眨眼,還是她開了口,道:“艷陽天師傅,周白清正要和我去談點事呢,您那兒要是不著急的話等等再找他?”

艷陽天手裏夾著煙,烏黑的眼珠瞅了瞅周白清,抽了口煙,踏進了電梯,說:“不急。”

他進了電梯也不說話,悶著抽煙,把電梯裏搞得烏煙瘴氣,雷敏敏捂著嘴咳了幾聲,他和她道歉,可就是不掐滅手裏的煙。周白清有些看不下去了,偏過頭和艷陽天說:“電梯裏就不要抽煙了。”

艷陽天點了點頭,卻依舊不管不顧地吞雲吐霧,好在電梯很快就到了,門一開,雷敏敏快步出去,周白清跟著她,回頭對艷陽天說了句:“等等我去找你,我這裏有事。”

艷陽天揮散了身邊的煙霧,指了指走廊末端的小窗,周白清匆匆離開,他和雷敏敏一道去見了雷老大,主要是是說了說後天十強淘汰賽的事,淘汰賽不比預選賽,一天只一場,共計兩大輪,一輪大家都赤手空拳,第二輪可挑選大會提供的武器上手對陣,隊員依舊是三人,采取六局四勝制。

雷老大詢問起周白清有沒有什麽拿手的兵器,周白清道:“耍過幾手雙刀,應該能應付。”

雷老大道:“就只能是應付?”

周白清道:“實在慚愧。”

雷老大道:“沒大礙,那到了第二輪,你就做末出場吧,或許根本就不需要你動手,哈哈哈哈。”

他驕傲地看著自己那一雙兒女,雷敏敏也有了幾分得意,鼻子翹到了天上,道:“那可不是,不是我吹牛,十八般武器我不算樣樣精通,不過和大哥加起來也能大殺四方了!”

雷大哥苦笑看她:“是是就你有能耐。”

雷敏敏一撫掌,道:“還是現在這個賽制好玩兒,都不知道明天對手會是誰,要是讓我遇到老何家,哈哈哈。”

雷敏敏似是想到了件無上樂趣的事,自顧自笑彎了腰,雷老大也笑,道:“要是遇到了老何家,就讓他們瞧瞧我雷老大女兒兒子的本事!”

父女兩一個鼻孔裏出氣,互相描摹起何家輸陣後的難堪樣子,雷大哥起身道:“你們也都收斂點吧……”

可沒人聽他的,雷大哥搖搖頭,把周白清送到門口,道:“我爸就喜歡嫌棄老何家,也沒點當長輩的自覺,給你看笑話了。”

周白清道:“有不喜歡的人是好事。”

雷大哥楞了下,又道:“後天比賽我另兩個弟弟也會來看,到時再介紹你們認識。”

周白清道:“好,有什麽事打我電話就行。”

雷大哥轉身喊了句:“爸,小周要走了啊。”

雷老大揮了揮手,雷敏敏沖著周白清笑,大聲道:“你可別懈怠,晚上我就找你去練拳。”

周白清和他們道了別,慢悠悠走到外面,他遠遠就看到艷陽天站在窗邊抽煙。艷陽天微側著身,看著外面,外面的天只有方方正正的一小塊,一半藍一半白,幾根黑色的樹枝伸在藍白交界的地方,像一副風景畫。

艷陽天一口接一口的抽煙,一根抽完了就又點上一根,周白清默默看著他,只是看著他,他看到黑色的枝椏仿佛伸到了艷陽天的頭發裏,他根深蒂固地站在那裏,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重覆做著同一件事情,他讓他想到了他離開看守所前那一晚上做的夢。安靜,孤僻又古怪,悲哀。

艷陽天很快發現了周白清,周白清這才擡起胳膊彎了彎手指,道:“還在啊?”

他問得很輕,不確定艷陽天是否聽到,但看到他下巴動了下,周白清朝他走了過去。

“有什麽事?”周白清靠在墻邊問艷陽天。

艷陽天靠在窗臺上,沒在看他,說道:“陳十七走了?”

周白清道:“就為問我這個?”

艷陽天道:“不,我想找傅白玉。”

周白清笑了:“我也想找她,大家都想找她。”

艷陽天抖了抖煙灰,他身邊的垃圾桶上攢了許多煙頭,周白清看到了,卻沒吭聲,只問艷陽天:“你現在想起來要找傅白玉治病了?”

艷陽天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麽,周白清從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就算他看著他,他也看著他,他都看不透他,他不是難以捉摸,他是不給別人捉摸他的機會。他的一生對別人來說,永遠都如煙似霧。

“我晚上會出去一趟。”周白清說道,艷陽天道:“你去哪裏?”

周白清沒說,他摸到了墻上的一條裂縫,他全副心思都到了這條裂縫上,他隔著手套細細地摸索,他感覺他好像在撫摩一道深淵,一丈懸崖,他聽到艷陽天說:“我和你一起去。”

周白清問道:“去哪裏?”

艷陽天道:“你去哪裏?”

周白清道:“我去案發現場。”

艷陽天道:“那我也去。”

周白清道:“你知道是死了誰的案發現場?”

艷陽天搖頭,周白清道:“你又知道我不是在騙你?”

艷陽天還是搖頭,周白清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誰?”

艷陽天咳了兩聲,扔掉了煙,說:“我撿來的。”

他也不說清楚到底是他撿來的一個人還是一條狗,話就斷在這裏,周白清笑了,他說:“好,那一起去。”

兩人說幹就幹,天一黑,在外頭隨便吃了兩碗面條就往周白清口中的案發現場去了,周白清疑心重,走在路上也不放心,時不時就要註意一下周圍。艷陽天問道:“你怕人跟蹤?”

周白清道:“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帶艷陽天一路東拐西拐,直到確定身邊沒有任何可疑之人時才攔下了輛出租車,和艷陽天上了車。周白清和艷陽天分開坐,路上誰都沒誰搭話,司機把車開得飛快,半個小時後就到了目的地。周白清先行下車,艷陽天似是有些頭疼,捂著腦袋慢吞吞地推開車門,周白清看他一眼,緩步走開,艷陽天拖著步子跟上他,周白清忽然問道:“你真不問問是死了誰的案發現場?”

艷陽天道:“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算了。”

周白清道:“前幾天我和陳十七被抓,警察說是有人在傅白玉被劫獄後打電話向他們舉報說我和陳十七為了劫走傅白玉之前假扮成修空調的工人混進過看守所,他們還說後來發現舉報我們的那個人就是給我們提供修理工衣服和工具的人,不過那個人在舉報我們的當晚突然死亡。”

說到此處,周白清擡頭仰望,看著面前這幢六層樓高的舊式居民樓說:“我們現在要去的就是發現這個舉報人屍體的案發現場。”

艷陽天道:“真的是他舉報的你們?”

周白清道:“陳十七說他為人信得過。”

艷陽天道:“他突然死了,警察豈不是更要懷疑你們殺人滅口。”

周白清聳了下肩,沒說什麽,他和艷陽天走進灰色的矮樓裏,樓道裏沒有燈,非常暗,此時樓裏居民很少,連門縫裏漏出的燈光都變得非常稀有罕見。周白清走在前面,艷陽天腳步重,走得還慢,每走幾步周白清都要停下來等等他。周白清要找的屋子在頂樓,從五樓上去時必須經過一道設在樓梯上的鐵門,門沒上鎖,門戶洞開,周白清快步上去,六樓只有一戶人家,顯然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了。門上雖貼著封條,但一端已經剝落,周白清輕輕揭下那兩道封條放到地上,他轉了下門把手,開不開門,便回身對艷陽天說:“你在這裏等等。”

艷陽天靠在墻邊喘氣,點了點頭,周白清從樓道上的小窗飛身出去,不一會兒六樓那房間的大門便被人從裏面打開了。艷陽天揉了揉太陽穴,走上六樓,閃身進去。

周白清帶了個手電筒,握在手裏照了下屋裏的情況,屋裏的陳設非常簡單,進門便是客廳,廚房和餐廳用一塊玻璃移門隔開,墻壁雪白,客廳的沙發上掛著一幅山水十字繡,陽臺上還掛著晾曬的衣服褲子。房間裏很濕,木地板都被泡軟了,又不通風,黴味和未散去的屍臭味混在一起刺激著周白清的鼻腔,他單手捂著鼻子,走到沙發前說:“是這裏。”

艷陽天跟過去看,看到茶幾邊用白色粉筆畫著個人的輪廓,頭朝陽臺,腳朝廚房,地上沒有任何血跡。

艷陽天道:“怎麽死的?”

周白清道:“不清楚,陳十七也還沒弄到法醫報告。”

艷陽天道:“你想來這裏找什麽?”

周白清頓了片刻,搖了下頭,他道:“既然陳十七信得過他,那我也信得過這個人,我不相信他會出賣我們……難道是被人威脅?”

艷陽天道:“還是有人冒充他打得電話?”

周白清道:“警察後來是追蹤電話找到了這裏,被人威脅或者被冒充看來都有可能。”

艷陽天從沙發邊走開,他道:“我去房間裏看看。”

周白清叫住他,將手電筒扔了過去,艷陽天卻又還了回來,他摸出個打火機,擦亮火光,消失在了房屋轉角。周白清拿著手電筒四下查看,屋子沒有被強行進入的跡象——門鎖沒被撬開過,無論是廚房還是陽臺的窗戶都沒有被破壞過——地上也沒有任何可疑的腳印,家具擺設整潔幹凈,沒有任何打鬥痕跡。周白清在客廳和廚房來回走了好幾圈,他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地方,他連茶幾下的地毯,電視櫃下的縫隙,沙發後的角落全都找過了,可還是什麽都沒發現。正當周白清一籌莫展之際,艷陽天從走廊上探出半個身子,對他道:“你過來。”

周白清心裏一喜,問他道:“你找到什麽了?”

艷陽天將他領進了一間臥室,指著地板上一處空缺說:“發現了個暗格,不過裏面沒東西。”

周白清忙過去看,看到空蕩蕩的暗格,嘆了口氣,彎腰將地板拼上去,道:“看來被人搶先了一步。”

艷陽天道:“如果他要藏什麽線索下來給你或者陳十七,你覺得他會藏在哪裏?”

周白清沈吟道:“除了這個暗格……他家裏還有能藏東西的地方……給我和陳十七,我和陳十七……”

周白清正反覆念叨,突然靈光一閃,他跑到客廳外翻箱倒櫃地找起了東西,嘴裏念念有詞:“如果他有這個時間留線索給我和陳十七……說不定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死,他到底知道了什麽……有人來殺他滅口,說不定殺他滅口才是最主要的目的,我和陳十七被捕不過是贈品……這一切到底是……找到了!”

周白清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手裏抓著個空調遙控器,看著艷陽天道:“空調!”

艷陽天不解地看著他,周白清按下啟動,客廳裏的立式空調滴一聲開啟,緩緩送出冷風。

艷陽天道:“冷的?”

周白清也是一頭霧水,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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