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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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山之行前,周白清曾問起過艷陽天那位在眉山裏的師父的事,他想傅珍珠在眉山說不定和艷陽天的那位師父有些關系,可艷陽天避而不答,什麽都不告訴他。他從前便如此,別人問他事情,就算他知道,可他不想說,怎麽逼他迫他,他也絕不會開口。周白清以前習慣了他這個毛病,遇到艷陽天不愛說的事就索性不打聽,可他現在反而習慣不了,他覺得這是個惡習,他想逼著艷陽天改掉,可艷陽天的脾氣,哪是他周白清要他改他就會改的?平時兇他,他就更橫,還狠,嘴上狠不起來,滿腔的不舒坦就全交給那雙眼睛去發狠。周白清小的時候最怕的就是艷陽天的眼神,就連那些不知好歹來踢館的人只要艷陽天一斜眼,段數低的立馬落跑,稍微有點膽子的就僵僵站著,雙腿顫得不成體統。現在艷陽天瞪眼耍狠,周白清不怕了,他只是拿他沒辦法,有好幾次陰陽蠱發作時本是溫溫柔柔的情事,卻因為艷陽天的眼神弄得周白清渾身不舒服,心裏一股無名火越燒越旺,到最後吃苦受罪的還是艷陽天自己,腿都合不攏,腰疼得站不起來,周白清不給他清理,就坐在一邊看那些淌在他腿間的濁液,看他失神的雙眼和烏黑的頭發。他的頭發真的很黑,黑得如同無月無星的夜,黑得如同失去了雙眼才能領略到的世界——就像這間囚室,這滿目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恐懼。

“小子,我問你!你和我的好徒弟是什麽關系?”

老者的聲音將周白清拉回現實,周白清道:“曾經有幸拜在他門下學習武藝。”

老者聞言,笑道:“哈,哈,哈,哈,哈,那還不趕快叫一聲師祖爺爺來聽聽?”

周白清道:“不過,我現在已與他斷絕了師徒關系。”

老者道:“想必一定是因為天生愚鈍,學藝不精,被我的好徒弟逐出了師門。”

周白清並未辯解,那沈默許久的童聲此時道:“你們兩個要敘舊往後有的是時間,我現在要睡覺了,你們都別吵了!”

周白清道:“敢問一句,艷陽天師父您是怎麽被關進來的?”

童聲道:“嘿!你這個人!!我讓你別吵了,你還問題挺多!我們三個從現實開始就是室友了,你尊重一下我這個室友好不好!”

周白清道:“小孩兒你也別睡了,說不定過會兒我們就想出來出去的辦法了。”

童聲道:“那也不行!等我睡醒了你們再想,我這個年紀太晚睡覺長不高的你知道嗎?”

周白清道:“你沒水沒吃的再過十天就得死了,還惦記著長高??”

童聲愕然,沒聲了,老者又笑,道:“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好徒弟的徒弟,說話和他一個德性。”

周白清翻翻白眼,他說話才不和艷陽天是有事沒事就愛惹人生氣一個德性呢。周白清無言腹誹時,那邊的小孩兒卻嚎啕大哭了起來,想是被周白清那席話給嚇著了,周白清心裏不是滋味,便安慰他說:“你別哭了,讓我和那位老人家好好想想辦法……我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小孩兒哭得更厲害了,老者道:“你讓他哭,他哭起來比說話的時候討人喜歡。”

周白清搖頭嘆氣,他想不明白自己哪裏開罪了荒族族長,落到現在這田地,可既然荒族族長加害於他,那傅白玉和陳十七或許也難逃一劫,難道說荒族族長的目的是借他們之手將艷陽天這個現成的活祭品從類族手裏搶過來?這個可能性讓周白清不寒而栗,他敲敲墻壁,問那老者:“前輩,你知道類、荒兩族吧?”

老者很快回答他,道:“當然知道,怎麽會不知道?想當年本王收集天下奇珍異寶藏於眉山,找了兩個護衛看守,沒想到這兩個臭東西的後人到了今時今日竟想偷我的東西?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老者神神叨叨,周白清想他大約是年事已高,錯將自己祖先當成了自己,言辭間難免混亂反常,並沒太過在意他自稱“本王”,說道:“前輩,艷陽天現身中陰陽蠱和長生蠱,無論他在類族,荒族哪族人手上,毋庸置疑,在下個月圓之夜就要被拉去當祭品去開啟寶藏大門了!我雖然和他已經不是師徒,但是無論如何我是不會眼睜睜看著他……”

老者打斷了周白清,喝斥道:“胡說八道!!本王的好徒弟怎麽可能落到那兩個臭東西手裏??他一身好武功,那些凡夫俗子豈是他的對手!”

周白清道:“說來話長,艷陽天如今經脈逆行,一旦出手,死的只可能是他自己……”

老者急切追問道:“你什麽意思??經脈逆行??有人挑斷了他手筋腳筋??!”

周白清咬咬嘴唇,坦白相告道:“實不相瞞,那個人就是我……所以我絕不能讓他成了別人的活祭品,白白送死!”

老者一頓,那小孩兒也不哭了,吸著鼻子大聲說:“好啊,原來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挑選自己師父的手筋腳筋,大逆不道!”

周白清低著頭攥緊了拳頭什麽也沒說,老者的聲音再度響起,他笑,放縱地笑,那笑裏不帶任何譏諷,嘲弄,只像是一個人遇到了最開心的事,沒有煩惱,沒有憂愁,天地間所有都是歡喜般所發出的笑聲。周白清聽懵了,老者笑痛快了,就說:“好啊!!這世上竟有這麽有趣的事!本王倒要出去看一看是哪個人挑斷了艷陽天的手筋腳筋!本王的好徒弟竟成了廢人一個!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太有趣啦!幾百年來再沒這麽有趣的事情啦!!”

童聲道:“沒想到你這個大逆不道的人竟有這樣的本事!!這老頭子就算被族長下放到這裏都不動手,就算被我怎麽罵怎麽激也還是不動手!!竟然為了見一見你要動手了!!”

周白清更懵了,可他懵了不足半秒,只聽一聲排山倒海般的巨響,如同盤古手持巨斧開天辟地,周白清眼前的黑色被一切兩半,黃色的光芒從切縫中迸射,一時耀眼,周白清不得不擡起手臂擋住了眼睛,待他雙眼適應了這樣的亮光後,他看到一大一小兩個人站在他面前,地上鋪滿了黑色沙粒,而那兩人身後便是一簾瀑布,水流聲震耳欲聾。

周白清搓了搓耳朵,打量起面前兩人,小的無疑是那個小孩兒了,恰是周白清在山道上遇到過的那個小孩兒,而大的那個卻不是個老人——他確實有一頭銀發,可這頭銀發柔順極了,不似枯枝,長至腳踝,他身形一點不幹瘦,是清瘦,頗有仙風道骨之姿,可惜的是他的面容太過艷麗,明眸皓齒,沒來由地顯著點俗氣。

“小子!看什麽呢?”大人開口說話了,聲音確實幹澀,沙啞,蒼老,與他的外貌大相徑庭,周白清難掩驚訝,那小孩兒也是瞪大了眼睛,繞著大人轉圈,不停說:“你這老頭子到底是妖怪還是神仙??”

大人穿了件長衫,腰間系著與類族族人相似的花腰帶,一彈指,指甲殼上竄出了點火苗,周遭變得更加明亮了些,他道:“可看清楚了,我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仙,本王是人!”

周白清只覺這個大人行為舉止都太過異常,瘋瘋癲癲。

小孩兒好奇地看著大人手上的火苗,嘟囔說:“你這個瘋王爺倒真是有點本事。”

大人道:“哈,哈,哈,瘋王爺這個名字好,從此就叫這個了!”

周白清看著那瘋王,卻想起了入了魔道,人不像人,魔不像魔的袁蒼山,不由向後退了小半步。瘋王註意到他存了點戒心,故意靠近他,說:“怎麽?你怕啊?還是你見過別人也有這門功夫?”

周白清不想瞞他,便將他和艷陽天在東北的遭遇告訴了他,那小孩兒聽得一楞一楞,瘋王聽後,冷笑道:“哼,袁蒼山那臭小子,也不是個東西,要不是本王被困在石牢中十二年,睡得香,樂得自在,懶得出去,能讓他耀武揚威這麽久?”

周白清道:“那你知道他偷學了你的功夫後為什麽不立即廢了他的功夫??”

瘋王道:“還不是我的好徒弟心軟求我,本王最疼徒弟,再說袁蒼山成不了氣候,就隨他去了。”

周白清一時惱怒,抓起瘋王衣領道:“艷陽天鬼迷心竅,你也跟著鬼迷心竅?!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害了多少人??!我全家就是被他所殺!!”

瘋王一把推開他,道:“小子你別動手動腳,本王現在要去找我的好徒弟了,你要跟就跟,不跟拉到。”

周白清心道與這個瘋子多說也是無益,勉強平覆了情緒。瘋王往那瀑布處走,小孩兒竄到了瘋王前面,說:“老頭子,你這麽好本事,玄石石牢一掌被你劈成了粉沫子,看在我們做了好幾天室友的份上,你替我救救我爸媽吧?”

瘋王踢開他,自顧自沖出了瀑布,周白清將小孩兒扶起來,轉身要跟上瘋王,小孩兒拉住他手,哀求道:“你們都是有本事的人,他不肯,我求你,我跪下求你……”

小孩兒噗通給周白清跪下,不停磕頭,道:“我媽媽是類族人,我爸爸是荒族人,媽媽生下了我之後我爸爸將我和媽媽藏在山洞裏,沒想到還是被族長發現了,我媽媽帶著我慌忙出逃,路上遇到兩個荒族族人,她給他們下了蠱,讓他們無論如何帶我下山,我不想下山,我想和媽媽在一起!!

“沒想到半路遇到你們,我就想抓個陰蠱回去給族長,看族長能不能大發慈悲,饒過我父母,結果……族長突然出現,抓了我回去不說,還另外抓了三個人,他沒直接抓中了陰陽蠱的你們算是你們揍暈……回到荒族部落後,我無意聽到族長說他抓這三人也是要當祭品的!就是因為聽到這個我才被關到了石牢!!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作為交換,你去救我爸媽好不好??”

周白清往外看了眼,模糊看到瘋王還未走遠,他抱起那小孩兒道:“你先跟我走,留在這裏太危險!”

小孩兒趴在他背上,咬了他肩膀一口,道:“你現在就答應我!不然我……咬死你!”

周白清順著他說:“好好好,我答應你,一定救你爸媽出來讓你們一家團聚。”

言罷,他飛身穿過瀑布,終於又呼吸到了新鮮空氣,瘋王確實還沒走,他正站在水流邊的磐石上看著周白清。

周白清道:“我們先回荒族看看,艷陽天說不定已經在那裏了。”

“不了,現在就去本王藏寶的地方帶你們開開眼界,哈,哈,哈,哈。”瘋王施展輕功,跑到了樹上,周白清只好跟著他,想來無論誰抓到了艷陽天,他們肯定也是要去寶藏處才能用上艷陽天這個活祭。

那瘋王腳程非常快,幸好有上次追蹤白雪狐貍的經驗,雖肩上還扛著個六歲小童,周白清倒也不至於跟丟了。他兩人在林間穿梭,時高時低,時起時落,周白清肩上的小孩兒驚叫連連,大呼過癮。這一路穿過了荒族、類族部落,最後落在了片荒無人煙的墓地前,瘋王從高處下來,踩在一塊木頭墓碑頂端,不屑道:“說什麽葬在這裏,死後當了鬼差也要替本王看守寶藏,哈,哈,哈,哈,哈,都是胡扯!!本王還嫌你們臟了本王門面!”

瘋王橫眉,一掌劈下,木頭墓碑前一片兩尺見方的土地竟被他劈開,泥沙青苔飛濺,泥下棺木頂蓋碎裂,露出點白骨,周白清上前道:“人都死了,就算了吧。”

瘋王道:“也罷了,本王寬宏大量,不和死人置氣,你們都跟我來。”

周白清點點頭,正要跟著瘋王走,肩上的小孩兒卻揪住他頭發說:“你不能跟他去!你要先去救我爸媽!”

“先等我辦完我的事,再救你爸媽也不遲。”

“那就遲了!!!你先跟我去!”

周白清拍了下小孩兒:“剛才路過荒族的時候不見你說這個事,現在倒著急了??”

小孩兒道:“我眼睛小,根本沒看到路過了什麽地方!我不管,你和我去!”

他說著就哭了起來,哭得周白清頭暈腦漲,他想了想,對瘋王道:“前輩我先隨他回一次荒族吧,之後再來找您。”

“愛來不來,我去等我的好徒弟咯。”瘋王不和周白清廢話,穿過了墓地消失在了一片巨木中,周白清嘆氣,對小孩兒道:“要是族長已經對你下了毒手,你要怎麽辦?”

小孩兒道:“不會的,族長認為有罪的是我和我媽,我爸一定還活著……只是我媽,不知怎麽樣了……”

周白清忽然想到了什麽,問小孩兒:“說說你媽的樣子?”

小孩兒形容了番,周白清眼前一亮,道:“你媽應該沒事,她不是一般人,她有她的辦法!我們這就去找你爸!”

小孩兒揉揉眼睛,說道:“我爸說其實族長從前不這樣……是個大好人……他和我媽的婚事族長也是同意的,只是十年前族長性情大變,換了個人似的……而且他連中陰陽蠱的人都分不出來了,下山竟然抓了三個沒用的人上來……”

周白清爬上枝頭,道:“人總是會變的,我們去荒族要是找不到你爸,在下個月圓之夜前我也幫不了你了,我必須回到這裏來。”

小孩兒不說話了,周白清帶著他只消片刻就回到了荒族村落,村中如同往常一樣,一派祥和,幹農活的扛著鋤頭去田裏,顧家的在家中小院忙活,經由那小孩兒指點,周白清躡手躡腳溜進了他家,小孩兒道:“在我家不用這麽小心了,我爸爸人很好的,直接去我爸的臥室。”

周白清信了他的話,順著他的指示翻窗進了間小屋,可這一進去他就傻了眼,那屋裏坐著的哪裏是小孩兒的父親,分明是荒族族長!周白清發楞之際,小孩兒一下就撲了上去抱住族長的大腿,哀求道:“族長!這個中陽蠱的人我給你帶回來了!你放過我爸媽吧!!”

周白清沒想到自己竟會上了一個六歲小孩兒的當,更沒想到的是那族長一下踹開了小孩兒,粗著嗓門道:“我要中陽蠱的人有什麽用??我要的是中了長生蠱的!”

他一口普通話講得十分標準,還道:“你這毛孩子運氣還真好,竟然從石牢裏出來了,也算是孝順,心裏還惦記著父母,你父親我不會拿他怎麽樣,不過你母親那就……”

小孩兒哭喊道:“我還知道藏寶的地方!!!您也想知道吧??!”

周白清疑道:“你是荒族族長,守護寶藏的人,你不知道藏寶的地方?”

族長眼神一凜,猛沖向周白清,周白清跳到了床上,一招白鶴亮翅,踩著族長的後背竄到了窗外,誰想那族長竟靠蠻力硬是撞開整面墻壁,像頭見了紅色的鬥牛直直朝周白清而去!周白清並不怕他,就等著族長朝他撞過來的那一刻,他提起右腳,向外虛化了個圈,回落到地上,蹬著地面,趁勢右拳在下,左拳在上,如兩柄重錘斜擊出去,打得族長措手不及,退出好遠。周白清加緊追上,猛攻三下撐捶,族長勉強接住,兩人拆起手來,周白清降龍伏虎連著使出,族長雖無還手之力,可礙於他體格實在太過健壯,竟將周白清那些拳力全都生吞,硬撐了下來。周白清自己借力彈開,落到離族長三步遠處,上下看了番他,道:“族長原來也有幾手,不過您的船拳好像練得還不到家,只學了點皮毛架勢。”

族長道:“管他是皮毛還是架勢,你能打贏我,我就算佩服你!!”

周白清對此倒是頗有自信,笑了兩聲,道:“那好,我若贏了你,你立刻讓那小孩兒一家人團聚!”

“哈哈哈哈,關心那小毛孩子一家,倒不如擔心你自己那幾個朋友!”族長大笑,收起拳頭,雙臂的肌肉跟著放松,周白清道:“我那幾個朋友不用我擔心。”

“好!那你就別擔心了!”族長那張黝黑的面孔戾氣四散,周白清才要上前再度與他開戰,忽地一陣異香飄來,他雙腿發軟,不受控制地跪倒在了地上!周白清憤而看向族長,族長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道:“是啊,你是不用擔心你那幾個替我抓來中了長生蠱和陰蠱之人的朋友了,因為你就要和他們一樣中了這軟骨迷香,兩天後才能恢覆知覺啦!你還是抓緊時間擔心你自己吧!哈哈哈哈哈哈我現在已有活祭在手,藏寶的地方等那毛孩子一定會帶我去,兩天後等你們清醒,我早就坐擁天下財寶啦!哈哈哈哈哈哈!!”

周白清意識尚清晰,他想不明白這股異香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既然他聞到會中,那族長理應也聞到了,為什麽他沒有中毒??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飄然出現,這個女人媚得像條狐貍,腰細得像條水蛇,她的臉蛋永遠這麽精致,衣著永遠這麽暴露,她慢慢走到了族長身邊,笑盈盈地瞅著周白清。

“傅……珍珠!!”周白清氣極,“沒想到你和他是一夥的?!你知不知道他是要拿艷陽天當祭品的!!!”

傅珍珠笑道:“我知道啊,我啊把那陽蠱從你身上取出來,給你師父餵下,這樣他既不會覺得痛,當完活祭也死不了。那到時候他就成了我的人啦,我想讓他幹什麽他就得幹什麽,哈哈哈哈。”

傅珍珠笑得淫浪,周白清想要讓她住口,可他四肢發軟,跪都跪不穩了,怎可能還說得出話。他雙眼所見亦逐漸模糊,眼前站著的兩個人再不是人,一個成了條狐貍,一個成了只棕熊,這狐貍與棕熊的影像又不斷扭曲,光被抽離,顏色被抹黑,周白清的意識徹底走遠,他無力地摔到地上,沈沈陷入昏厥。

周白清混混沌沌,不覆清明時做了個夢。他夢到一片紅色的天,紅色的地,許多人死了,屍體堆成山,有人從天上掉下來砸到這座屍體山上,這個人順著男男女女的屍體滾下來,滾到了周白清的面前,他不是陌生人,不是別的什麽人,他是艷陽天。艷陽天渾身是血,只有張臉是幹凈的,他的膚色已經變成青灰,周白清彎腰碰了下他,他的身體僵硬,已然是個死人。周白清一陣心悸,抱起艷陽天使勁擦他的臉,想把那層死人才會有的膚色擦去,可他越擦艷陽天的臉色越難看,擦到後來他手掌心裏擦出了火,把艷陽天的臉給燒著了,周白清被火燙得松開了手,火勢迅速壯大,艷陽天整個人都燒了起來,先是他的雙腿被燒成了灰,接著是他的手,再然後是他的臉……周白清飛撲了上去,抱住艷陽天燃燒的身體,他大喊了出來:“師父!”

周白清從噩夢中醒來,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他面前的艷陽天,張嘴就問:“這裏是哪裏??現在是什麽時候??你沒事吧??”

艷陽天的眼神冷冷掃過他,指著不遠處的鐵欄說:“這裏是類族關押人的壁牢,鑿在石窟中,現在就是現在。”

“我被下了軟骨迷香,說是要兩天後才會醒,所以你到底還是不是艷陽天,還是你已經是傅珍珠的……”周白清打住沒說下去,艷陽天心平氣和,道:“你是中了軟骨迷香,傅珍珠等會兒要過來生取你的陽蠱,就給你了餵了點藥,讓你醒了過來。”

“她什麽時候會過來?我……”周白清想爬起身查看下四周環境,可他雙手雙腳使不出勁,咬牙憋了許久都還是躺在地上。

艷陽天道:“你別費勁了,她只是讓你醒過來,可還沒蠢到讓你全身力氣都恢覆。”

周白清罵了句粗話,問艷陽天:“那你能活動嗎?看看有沒有辦法出去。”

艷陽天道:“我為什麽要出去?”

周白清道:“你不出去,你就要別人當成活祭品了!!”

艷陽天道:“那不挺好,還能完成別人心願,也算是功德一件。”

周白清奇道:“你這個人是有什麽毛病??”

艷陽天道:“有毛病的怎麽是我,是你才對,你又認了哪個人當師父,做夢的時候胡亂喊什麽?”

想到自己那聲大喊被艷陽天聽了去,周白清撇頭,說:“我遇到了你師父,瘋瘋癲癲的,長得年輕,聲音很老。”

艷陽天似是覺得驚奇,難道的追問周白清:“你找到他了??他怎麽樣?在哪裏找到的?”

周白清便將自己在荒族部落的奇遇都告訴了艷陽天,艷陽天聽後,感慨道:“這十幾年來我一直聯系不到他,沒想到他是被人關了起來,還是自願的……真是瘋的,這瘋子瘋起來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艷陽天管那瘋王叫瘋子,讓周白清有些意外,便問了句:“他怎麽說也是你師父,你怎麽叫他瘋子?”

艷陽天大概是想起了什麽不快的事,拂袖道:“他當自己是個活了好幾百年的王爺,你說他不是瘋子是什麽?”

周白清不和他爭了,道:“你說他自願被人關起來是瘋的,你還是自願給人當活祭品,那你不也是瘋了?”

艷陽天斜眼:“成人之美,你沒聽說過?”

“你知不知道你身體裏一旦有了陰陽兩蠱會變成什麽?”

“要你廢話。”

“你會變成對傅珍珠唯命是從的玩偶!”

“不關你的事。”

“怎麽不關我的事?”

艷陽天不明白了,看著周白清說:“我對誰唯命是從,對誰死心塌地,七情六欲被誰掌控,都是我自己的事,怎麽關你這條喪家犬的事了?”

“你……”周白清現在直想沖上去掐住艷陽天拿個鐵熨鬥把他那副招人不痛快的表情都給熨沒了了事。

“我什麽?”艷陽天踢了周白清一腳,“你還是省點力氣吧,聽說生取陽蠱時能讓人痛得升天。”

周白清突然冷笑,罵道:“我他媽就是覺著被我幹慣了的人成了別人的玩物不爽!你拿我怎麽樣?!”

艷陽天的臉一下紅透了,攥著拳頭把牙咬得咯咯作響,周白清豁出去了,盯著艷陽天這處軟肋不放:“我就是想不明白了,傅珍珠圖什麽?你這身子早就被男人操軟了,沒男人不行,就愛被男人幹……”

“你住口!!”艷陽天沖上來捂住周白清的嘴,目露兇光,“別再說了!”

兩人互相瞪視,都不讓步時,鐵欄被人打開,傅珍珠從外面進來了,她手裏提著個香爐,腰間別著把匕首,見到艷陽天笑成了朵花,道:“唉阿你們師徒這麽親熱,我是不是看到了不該看的,嗯?”

艷陽天旋即松開了手,走遠了,靠在墻邊一言不發。

“我這就給這小子取了陽蠱餵你,不要著急。”傅珍珠笑著跪到周白清身旁,她將香爐放在周白清小腹上,輕吹了口氣,周白清立馬就有了反應,小腹痛癢難止,只覺有只百足長蟲順著他的血脈一路向下爬行。傅珍珠拔出了匕首,輕舔了下刀刃,在自己手心劃了一刀,餵了匕首一點血後轉頭看艷陽天,道:“你就別看了,血肉模糊的,多不雅觀。”

周白清已經痛得不行,根本聽不清傅珍珠在說什麽了,好像有千百把刀子同時在片他的肉,千萬條蟲子在他傷口上爬來爬去,它們腳尖沾鹽毫無間斷地折磨著他,痛苦一波一波來襲,可隱約聞到的香味像是逼迫人清醒的藥劑,周白清就連失去意識都沒辦法失去,只能清醒地承受著沒完沒了的疼痛,他喉嚨已經沙啞,慘叫都沒法發出,他想起艷陽天剛才說的話,他確實能痛到直接升天了。

周白清仿佛已經能看到自己的魂魄脫離身體,往高處飛去,他就快死了,活活痛死,真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死法。可轉機就發生在突然之間!蔓延全身的痛感一下子消散,仿佛有兩只大手硬是將他的魂魄塞進了他的軀殼,一腳把他踹醒。周白清茫然四顧,他看到傅珍珠昏死在墻邊,艷陽天也倒在了地上,之前在類族族長家見過的藍色少年與綠眼少年站在壁牢中笑嘻嘻看他。

綠眼少年道:“真是蠢蛋,把類族的人關在類族的壁牢怎麽關得住呢?”

藍眼少年道:“嘻嘻,白便宜了我們,這個陽蠱留著還能造出不少陰陽蠱,帶著一起走吧!”

綠眼少年道:“好,你帶他們先走,我去找族長哥哥。”

綠眼少年轉眼離開,藍眼少年將周白清夾在腋下,一手扛起艷陽天跳下了足足有三米高的壁牢,他腳步輕快,不多時就走到了石窟外面,走了沒多久,周白清就意識到這是往寶藏去的路,他與這藍眼少年閑聊起來,問道:“你們也是被荒族族長抓起來的?”

藍眼少年道:“可不是,那臭東西找了兩個幫手帶走了我們的祭品,我們就追出去咯,沒想到和他那幾個幫手一起中了迷香。不過那臭東西也真夠蠢的,把我們關在我們自己設計的壁牢裏,哈哈哈哈。”

周白清又問:“我聽說類族族長家被燒了,沒人被燒死吧?”

藍眼少年哈哈笑:“那是我們自己放的火!你看火一燒,鄉親們不都全跑去荒族討說話了嗎?我們啊就可以帶著祭品偷偷去寶藏哪裏藏起來,回頭就和村民說祭品也被活活燒死啦,這樣我們就能獨吞財寶咯!”

周白清心下笑他缺心眼,竟然什麽都和他說了,嘴上問:“你們得了那麽多財寶要幹嗎?”

“要了錢幹嗎?花唄!蠢蛋!”

“去山下花?”

“去山下花!離開這個鬼地方!花他個痛痛快快!”

“我還有個問題,你們這裏的人,不論是類族還是荒族是不是都能一下看出別人是不是中了陰陽蠱?”

“那當然!那股味道太特別了!單中陰蠱的人身上有七星蘭的香味,單中陽蠱的人聞起來就像頭老虎,那陽蠱可沒少放虎鞭,怎麽樣,長知識了吧?”

周白清連連點頭,到了那片他與瘋王分開的墓地,藍眼睛少年等了片刻,不見人來,便徑自穿過墓地來到了一方石墻面前。他扯下身上衣服蒙住了周白清腦袋,也不知他觸動了什麽機關,一陣噪音過去,周白清感覺渾身一涼,光線黯淡,他似乎被帶進了一處地道。

“我們進了藏寶的地方了??不會有機關吧??”周白清問道。

“哈哈瞧你這蠢樣!機關早就失效了,這麽一路走過去便行了!”藍眼少年說得輕松,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再說話,周白清對寶藏裏這股氣味非常不適,有些昏沈,光顧著記少年人走了多少步子,轉了多少個彎,也沒空說話了。他原本還抱著瘋王半路出現,救下他和艷陽天,皆大歡喜的期盼,可都到了藍眼少年所說的獻祭室,都沒見著瘋王的影子。周白清不禁在心裏犯起了嘀咕,不知道那個瘋子又瘋去了哪裏。

這間用來獻祭的石室四四方方,上下左右前後六面鉛灰色的墻壁上都飾有鏤空花紋,正中央設有一張祭臺般的長桌,桌上蓋著塊紫色的綢布,綢布四角綴有黃色流蘇,綢布上仿佛也繡有與墻上花紋一致的圖案。獻祭室裏一股血腥味,周白清在這股味道的刺激下清醒了不少,此時艷陽天也醒了過來,他們被藍眼少年拴在一根立柱兩側,藍眼少年將獻祭室的門關上後就去外頭接應他的雙胞胎弟弟了。周白清盯著獻祭室唯一的出入口說:“你喊一喊你師父試試?”

艷陽天道:“我是誠心誠意來當祭品的,我叫他出來幹嗎?”

興許是因為沒法看到艷陽天說話時的表情,他語氣再怎麽咄咄逼人,周白清也不生氣了,他靜靜地靠在立柱上,被反綁到身後的雙手摸到冰涼的立柱,這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恰到好處的為他的情緒降了溫,他嘆氣,說道:“我們好好談談。”

艷陽天用無聲拒絕,周白清說話的聲音輕柔了不少:“你脾氣不好,我脾氣也不好,脾氣上來的時候什麽都聽不進去,我會盡量控制情緒,我覺得我們一定得好好談談。”

艷陽天還是不出聲,周白清便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害你師弟入魔,還親手殺死了他,你剩下的這些日子就特別沒意思?”

艷陽天這下反應倒快,立即回道:“笑話,怎麽沒意思?我要覺得沒意思,我自殺不就行了,你少自作聰明,胡亂猜測。”

“陰陽蠱沒解,你不會自殺,你自殺,我會死。”

“是啊,你早就和我說了你還不想死,我就做件好事,不自殺,你看我一向都有成人之美的習慣,這是人的美德,狗學不來。”

周白清道:“你不用刺激我,我這次肯定不會和你生氣,我再和你生氣,我們永遠都談不成。你幼稚,我幹嗎跟著你幼稚?”

艷陽天道:“我們沒什麽好談的。”

“你願意留在傅珍珠身邊讓她和荒族族長用你當祭品,是不是想讓她解了我的陽蠱?”

“沒想過。”

“她取我陽蠱的時候我要是死了怎麽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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