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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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霜凍長夜。

傍晚時,艷陽天家裏來了客人,客人姓孫,叫輝煌,是管艷陽天鋪子那片的民警。孫輝煌這次沒和人搭伴,一個人來找的艷陽天。艷陽天把他請進屋,給他泡了杯茶,孫輝煌在客廳坐下,客套地問候艷陽天:“老板好久沒看到您開鋪了啊。”

艷陽天扶著額頭坐在藤椅上,手指間夾著細長的香煙,眼珠轉著掃過他,幽幽看了會兒,視線最後定在了孫輝煌身後的墻壁上。那墻壁上有一點墻紙從天花板那頭脫落了,露出了深灰色的內壁。他不說話,孫輝煌又道:“上次給您的電話您還留著吧?”

艷陽天點了點頭,孫輝煌向前挪了些,清清喉嚨,道:“是這樣的,我就想打聽打聽最近巷子裏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

艷陽天抽煙,語調緩慢地說:“我住院住了一個星期,在家歇了一個星期。”

孫輝煌看向艷陽天額頭上纏著的一圈繃帶,並沒多問,只道:“聽說您住院前,巷子裏有人打架,開燒餅鋪的打傷了一個年輕人是吧?”

艷陽天道:“是有這回事。”

“聽說那個開燒餅鋪的好像還會武功是吧?就電影裏那種……霍霍霍霍地那種。”

艷陽天道:“不知道,我看不出。”

得來這麽個答覆,孫輝煌就此打住,喝了一大口茶,起身對艷陽天說:“老板,要是最近有什麽看上去打架很厲害的人在巷子裏出沒,還麻煩您馬上打我電話啊。”

艷陽天也站了起來,他將孫輝煌送到門口,道:“醫生說我還要再在家修養一周。”

孫輝煌年紀雖輕,身上卻有著不符合他年紀的成熟氣質,面對艷陽天冰冷甚至近乎無禮的態度他依舊滿臉和氣,說道:“那老板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希望您早日康覆。”

艷陽天倚在門口目送孫輝煌,直到看不到孫輝煌的影子,他才轉過了身。他手裏的煙正好抽完,便把煙蒂扔在了樓道上,回到屋裏關上了門。眼下快到飯點了,艷陽天卻不急著張羅晚飯,他拿出個牛皮紙包,把裏頭的中藥倒進個大碗裏泡上了水。泡中藥時他無所事事,站在廚房裏發楞,上個星期出院後他頭已經很少疼了,吐也不吐了,就是晚上更睡不著了。他想不明白怎麽陳富那個大徒弟手勁那麽差,他腦袋連續給他撞了四下卻連手術都不用做,想到這兒,艷陽天笑了出來,他搖搖頭,把堆在廚房角落的舊報紙翻了幾張出來看。他津津有味地看,連中縫的老軍醫廣告都不放過,十張報紙看完,中藥也泡得差不多了,艷陽天拿出砂鍋往裏面倒了五碗水,再抓了一把藥,碗裏的藥還剩淺淺一層,他都沒要,瀝幹了水,直接倒進了垃圾桶裏。煎藥時他更閑,又不想看舊報紙了,便回到臥室,在床上躺下了。他不是犯困,就是累,被失眠牽絆著,總也沒精神,躺著也不能解乏,更像是種自我安慰,好像躺一下一年就過去了,一生就這麽過去了。

艷陽天睜著眼睛枕在自己手臂上,屋裏清冷,他把腳塞進疊好放在床尾的被子裏,夕陽的餘暉早在孫輝煌到訪前便已退場,樓下傳來飯菜香氣,外頭有人嘻嘻哈哈。這夜是冬至夜,一年中最長的一夜。艷陽天翻了個身,他從床上坐起來,什麽也不幹,什麽也不看,如同僧人打坐般靜靜坐著。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艷陽天聽到有人開門進來的聲音,他還是沒動,有他家裏鑰匙的人世上只有兩個,兩個人不是來罵他怎麽還不戒煙的,就是來給他送藥的。客廳裏一陣悉索,艷陽天道:“放桌上吧。”

屋外人應了聲,是個女人。艷陽天穿上鞋子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客廳,可一看到客廳裏站著的那個女人,他表情一僵,皺起眉問道:“怎麽是你?”

女人小臉,尖下巴,櫻桃嘴,笑盈盈的,自說自話地走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餐桌上,一杯自己拿在手裏,她道:“我來看看你。”

“你哪裏來的鑰匙?”

“哎呀你別怪我姐姐,是我偷的,我偷看到她給你的方子了,我就是想來看看你,順便給你送幾包藥,你家裏的快吃完了吧?你這藥可千萬不能停呀。”女人朝艷陽天走過來,艷陽天杵在原地,不想看她,又不得不看著她,不得不關註她的一舉一動。

“給你倒了杯水,你喝呀。”女人走到了艷陽天面前,把杯子遞給他,艷陽天不接,女人湊近了仔細端詳他,她身材高挑,前凸後翹,大冷天只穿了條抹胸緊身裙,胸脯幾乎都要貼在艷陽天身上了。艷陽天受不了她身上的香水味,躲開了說:“你走吧,我不想見你。”

女人有雙狐貍眼,加上濃妝眼影,身上的狐媚氣更盛,她嘟起嘴,一只手攀在艷陽天肩上,和他撒嬌:“人道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我五年不見,隔了這麽幾百個秋,我可是想你想得要死要活。”

艷陽天推開她,女人拉住他衣袖,貼過去說:“我知道你被周白清那小子害了,我看了姐姐寫給你的方子,我好心疼,還有顏芷鳳那個□□,就這麽和周白清跑了……當年你和她結婚時我就知道她不是個東西!”

艷陽天聽不下去了,更用力地推開女人,女人手裏的水灑了大半,她人身子一歪坐到了椅子上,看著艷陽天,撲簌簌地哭了起來。

艷陽天下巴緊繃,似是在忍耐著什麽,他道:“傅珍珠你演夠了沒有?”

傅珍珠聽到艷陽天喊她這一聲,眼淚瞬間收住,臉上笑開了花,咕嘟咕嘟喝下剩下的水,道:“你看這杯水沒有毒,我這次真不會給你下藥了,上次是我不好,給你下了情毒……”

艷陽天打斷她:“別說了,你走。”

“顏□□死都死了,你又何苦再為難自己,不如你我二人……”傅珍珠打量著艷陽天,伸長腿拿腳尖去撩撥他,艷陽天一扯褲腿,厲聲道:“你滾。”

傅珍珠不懼他,笑著去抓他的手,艷陽天甩開她,徑自往廚房走,他爐上的藥已煎好,他倒出碗藥湯趁熱要喝,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艷陽天不予理會,傅珍珠理理頭發,替他去開了門,還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對門外的人說:“你找我先生什麽事?”

艷陽天聽到了,一時火大,放下喝到一半的藥湯走到門口正要斥罵傅珍珠,可眼角餘光看到門外站著的人,他將罵人的話咽下,把傅珍珠拉到邊上,問門外的人:“你又來幹什麽?”

傅珍珠搶在他後頭說:“是啊,周白清你個不肖孽徒還來找你師父幹什麽??我告訴你,你師父現在和我只羨鴛鴦……”

艷陽天回首怒瞪傅珍珠,傅珍珠扮個鬼臉,挽起艷陽天胳膊靠在他身上做小鳥依人狀,嬌滴滴地說:“好好好,我不說,不告訴別人。”

傅珍珠用了十分手勁纏住他,艷陽天怎麽都掙不開,惱極了,手都在發抖了,臉色鐵青,周白清偏偏還在這種時候冷笑了聲,艷陽天氣火攻心,捂著嘴猛咳起來,傅珍珠忙扶著他去椅子上坐下,艷陽天這才有餘力撇開她。周白清趁空走了進來,他反手關上門,對艷陽天道:“我有事要問你。”

艷陽天低垂著頭還在咳嗽,斷斷續續地說:“你想問的不是已經都找到了答案,你還要問我什麽?”

傅珍珠幫腔道:“就是,就是!你還不快走!”

艷陽天抓著膝蓋,沈聲道:“你也走!”

傅珍珠拍拍他背,嬌嗔道:“哎喲親愛的你別動氣,我去給你拿那半碗藥湯出來,你快喝完它。”

說著,她便快步走向廚房,周白清看了看她,又看看艷陽天,再放眼整間屋子,屋中陳設簡單老舊,吊在天花板上的頂燈燈泡壞了三個,只有一盞還亮著。周白清拿起桌上的水杯大喝兩口,道:“馬二的來歷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誰是馬二?”艷陽天問道,還是低著頭沒看周白清。

“你對面賣燒餅的。”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艷陽天雙手握拳壓在膝蓋上擡起頭看周白清:“我為什麽要知道?”

周白清語塞,又喝了幾口水,放下杯子,道:“那我走了。”

他剛要轉身,卻見端著藥碗從廚房走出來的傅珍珠瞅著他臉色慌張,她快步過來攔住了周白清,問道:“你喝了我放在桌上的水??”

周白清繞開了她,正欲開門離開,傅珍珠發出一串怪笑,將手裏的碗砸在了地上,她兩步上前推開周白清,臉上笑不是笑,哭不是哭,道:“沒想到啊沒想到,周白清你和艷陽天血海深仇,這情蠱的陽蠱竟會被你吃了。”

艷陽天聞言忙伸手搭自己脈搏,傅珍珠道:“我這情蠱我鉆心研究五年,天下無人能解,這陰陽二蠱要是融於一人身上,那人七情六欲將都聽我操控,我上星期便知道了姐姐在給艷陽天看病,早就給他藥包裏下了陰蠱,他吃了這一個多星期的藥,陰蠱早就在他身體裏築了窩,而這陽蠱就在我剛才放的水杯裏,我還等他吃完這碗藥,喝下那杯水。哈哈哈哈沒想到,這陽蠱讓周白清你吞了下肚子。”

周白清一把抓住傅珍珠:“你胡說八道什麽,什麽狗屁陰陽蠱,你以為我會信你??”

“你別急啊,等個半個小時你就信了,還有啊,你聽我說完嘛,這陰陽二蠱要是分開了,中陽蠱之人每三日必要與中陰蠱之人交/合,將元/精洩於他體內方能保住自己性命,否則啊不出半日你就要翹辮子啦,而中陰蠱之人要是三日沒與人交/合,也要上西天。”

周白清哪裏會信傅珍珠的話,將她按在墻上道:“傅珍珠你別以為我會相信你,狐貍精的話能信??我今天不和你計較,也不想再看到你,你滾!”

傅珍珠輕巧地一根一根掰開他手指,眼睛斜瞇成一條縫,眼神驟然冷了,道:“你信或不信且看著吧,我先走了,不妨礙你們翻雲覆雨了。”

她說完又看了眼艷陽天,他單手抓著桌沿,眉心蹙起,偏過頭望著別處。傅珍珠揚長而去,周白清也要走,可打開了門他卻又退了回來,艷陽天睨著他,不說話,周白清一拳砸在墻上,他問艷陽天:“那女人的話是真是假?”

艷陽天道:“我怎麽知道。”

周白清道:“倒是聽過她會用蠱,你和她只羨鴛鴦不羨仙,你會不知道?”

艷陽天道:“不知道。”

周白清道:“蠱,我不信。”

艷陽天扶著桌子站起來,他往臥室的方向走,對周白清道:“我要睡了。”

他明顯在下逐客令,周白清思忖一番還是打算走,可他一轉身卻覺得不對勁,腹中猛地竄起把邪火,任憑他怎麽調整內息都壓不下去。這股邪火越少越旺,燒到他喉嚨口,燒得他口幹舌燥,四肢百骸如同泡了滾水,連同呼吸都變得火熱滾燙。周白清強行要控制住體內亂竄的熱火,卻適得其反,被內火反噬,他氣息紊亂,經脈失調,哇地吐出口鮮血。艷陽天聽到他這聲,折返出來看他,周白清此時雙眼充血,靠在墻邊直喘粗氣,艷陽天走去客廳打了個電話,電話通後他將傅珍珠所說的陰陽蠱一事告訴了電話那頭的人。對方不知說了什麽,艷陽天聽後便掛了電話,他看著周白清,問他:“你有什麽遺言?”

周白清問他:“浴室在哪裏??”

艷陽天指了個方向,周白清狂奔而去,艷陽天靜靜坐著,他體內也不好過,只是沒周白清表現得那麽明顯,他從小就忍得下痛,此刻皮膚上這點癢到極致的痛要忍下來,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難事。不多時,渾身濕透的周白清就出來了,他問艷陽天:“你剛才打給誰了??怎麽說的?”

艷陽天撓了下手背,道:“傅珍珠沒騙你,那個人解不了。”

周白清抓著椅子扶手看艷陽天:“你別騙我!”

艷陽天看著他,道:“我問的是傅珍珠的姐姐傅白玉。”

周白清道:“我還不能死!”

艷陽天扭頭不說話,周白清松開手,頹然地站在他面前,他道:“她日日給你下蠱你真吃不出來??”

艷陽天道:“我又不懂這些我怎麽知道,我要是能吃出她下的藥,五年前……”

他話到此處又不說下去了,周白清追問他:“五年前什麽??”

艷陽天想走開,周白清卻按住了他肩膀,掐著他脖子問他:“你說五年前怎麽了??”

艷陽天冷若冰霜:“你放開,我還不想死在你邊上。”

周白清道:“你以為我想??”

艷陽天被他掐得喘不過氣,呼吸急促起來,他的氣息中不知摻雜了什麽,聞上去甜甜膩膩。周白清嗅到他噴出的氣息似是有所緩解,他已經許久沒這麽近打量過艷陽天了,艷陽天年紀雖比他大了許多,可面相年輕,皮膚白皙,五官俊美好看,絲毫不輸給任何電影電視裏的美男子,反而還美得更獨特更有氣韻。他現在比從前清瘦,眉目裏總帶著倦意,比他還是拳術高手時還冰冷,還難接近,他仿佛神話中被人類捕獲的神鹿,奄奄一息,死到臨頭了反而更顯孤高冷清。周白清一時間看得失神,等到回過神來時他已扒下了艷陽天的外褲,艷陽天掙紮,臉上又羞又憤,他這表情看得周白清情緒更為高漲,又扯下了艷陽天的內褲,他拉下自己褲子拉鏈,往手心裏吐了兩口唾沫,艷陽天看明白了他想幹什麽,掙紮得愈發厲害,他咬著嘴唇胡亂踢周白清,周白清輕輕松松就將他壓制住。他用沾了口水的手搓了兩下自己早就勃/起的性/器,把艷陽天拖到地上,一手卡住他肩膀,一手分開他腿,一個挺身就往艷陽天臀縫刺去。艷陽天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他死死瞪著周白清,額上,鼻尖湧出汗珠,嘴唇被他咬得發白,他不喊,不叫,只是死死望住周白清。周白清也看著他,他從艷陽天眼裏看到了羞恥,恨意,憤怒,許許多多他從未在他眼裏看到過又渴望看到的情緒,周白清卡住了艷陽天的脖子,他插了兩下就發現艷陽天身後的甬/道變得濕滑,好像是在歡迎他進入般分泌出了許多潤/滑的黏液。周白清笑了,他拍了下艷陽天的臉:“師父,你這屁股是在等我?”

艷陽天別過頭不看他,周白清掰正了他的臉,譏諷地繼續喊他師父:“我算是知道你怎麽對師母這麽冷情冷意了,這麽多年你就等著別人來操呢是吧?”

“你住口!”艷陽天大怒,周白清大笑兩聲,表情便又陰冷下來,他不讓艷陽天亂動,握住他腰大力幹他,艷陽天逃都逃不開。周白清怕他動什麽咬舌自盡的念頭,伸出根手指橫在他嘴裏,艷陽天咬著他手指,把他手指給咬出了血,但是很快他就沒這個力氣去咬了,周白清在他身體裏橫沖直撞,弄得他全身酥軟,他本能地抗拒,本能卻又催促著他快去迎合。艷陽天閉上了眼睛不想看,周白清就強迫他看,他抓起艷陽天的頭發,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面對著面坐在地上幹他。艷陽天後來也不閉眼睛了,就看著周白清,他的眼神恐怖,周白清卻不怕,艷陽天越是這麽看他,他越是起勁,接連換了兩個姿勢,終於射了出來,精/液盡數瀉在了艷陽天體內。完事後周白清從地上起來,撿起衣服褲子去洗澡,艷陽天躺在地上看著他漸漸走遠,他枕著自己的胳膊,把腳塞進了掉在地上的外套下。他冷得全身發抖,所有關節都在痛,胃裏翻江倒海,他一時沒忍住,支起身,吐了出來。周白清洗完澡出來看到他時,艷陽天已經光著身子在地上睡著了,周白清沒管他,在門口站了會兒就走了。

隔天傅白玉提著大包小包來看艷陽天,她告訴他,傅珍珠跑了,她要是想躲,沒那麽容易找到。艷陽天坐在藤椅上聽她說話,他點了煙沒抽,傅白玉說:“這蠱一時半會兒解不了,我已經給你去信去找珍珠的三師姐了。”

艷陽天動了下眼皮,眼神沈得更深,不知在看哪裏。傅白玉問他:“陽蠱下誰那兒了?”

艷陽天道:“一個男的。”

傅白玉道:“我當然也知道是個男的!要是是個女的吃了,立馬得吐血死在你面前,被落下陽蠱的人一死,你也活不成,我還能和你在這裏說話??你和那個人現在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他死了你活不成,你死了他也活不成!”

艷陽天支起手撐著臉頰,垂下眼說:“就是個男的。”

傅白玉起身,她平靜了下來,略帶嫌惡地說道:“你以為我願意打聽?你以前救過我一命,你要是能救,我絕不會讓你死了。陰陽蠱要解肯定得兩個人一起解,那中陽蠱的人要是有心,還能讓他幫著一起找找珍珠。”

艷陽天這才說:“周白清。”

傅白玉一怔,嘆息說:“真不知道你們上輩子是誰欠了誰的。”

艷陽天抽了口煙,問傅白玉:“馬二的事你聽說了?”

傅白玉道:“這種事你別瞎摻和,過了月底再去店裏吧。”

艷陽天沒說好,也沒說不,傅白玉一走他就去了百花巷。他得有兩個多星期沒來過面鋪了,他走時門沒鎖,鑰匙也沒留下,現在回來看到面鋪裏一樣東西都沒少,反而還坐著幾個客人。艷陽天把站在爐竈後頭下面的廖曉白叫了出來,挑起眉毛問他:“你幹嗎?”

廖曉白嘿嘿笑:“未來師父,你還不知道我名字吧?我叫廖曉白,我……”

“我沒問這個,我問你在幹什麽?”

廖曉白指著爐子說:“煮面啊。”

“煮面幹嗎?”

“客人點的啊。”

“誰的客人?”

廖曉白支吾了起來,不太確定地說:“您……您的吧?”

艷陽天對這個答案很是滿意,他點了下頭,一揮手趕走了所有在他店裏坐著的人,等著吃面的人全都莫名其妙,有的罵罵咧咧地走了,有的留下了兩三塊錢。廖曉白看到,忙要去阻止艷陽天,艷陽天推開他,厲聲問他:“誰準你在我這裏招攬客人的??你的店還是我的店?”

廖曉白也不是第一回領教他的臭脾氣了,他做了兩個深呼吸,道:“您的,您要不願意那就不做生意唄。”

艷陽天用力拍桌,這一掌震得他自己咳個不停,廖曉白去給他順氣,艷陽天好不容易喘過氣來了,對廖曉白道:“誰說我不願意做生意?”

廖曉白順著他說:“嗯嗯,師父說什麽就是什麽。”

艷陽天又批評他:“你還有沒有自己主見?”

什麽話都讓艷陽天說了,廖曉白幹脆閉緊了嘴巴,艷陽天說什麽他都只管點頭。艷陽天訓了他一陣子,氣終於順了,不惱了,使喚廖曉白給他下碗面吃。廖曉白雖還是個毛頭小子,下面的手藝倒是不錯,艷陽天吃下大半碗,留下兩筷子面條,道:“下次少放點蔥,蔥不要錢?”

廖曉白點頭如搗蒜,兩人說話的當口,一輛警車嗚嗚開進了巷口,過了早午飯的點,百花巷裏已經沒什麽人氣了,警車開進來,出來看熱鬧的人也少得可憐。隔壁賣瓜子的興致勃勃地走到了面鋪跟前和艷陽天說話,問他:“老板誒,好幾天沒見到你了,感冒好了吧?”

艷陽天瞥了眼廖曉白,廖曉白眨眨眼睛,牽強地笑了笑,艷陽天道:“好了。”

賣瓜子的伸長脖子瞅著警車,說:“你看那兩個下來的警察是不是進了燒餅鋪啊?”

艷陽天瞅了眼燒餅鋪的方向,警車確實停在了燒餅鋪門口,兩個警察進去了,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三分鐘差二十秒的時候兩聲槍響從燒餅鋪中傳來。賣瓜子的哎呦一聲手裏的瓜子也不要了,小跑著到了燒餅鋪跟前看熱鬧。廖曉白也敵不住好奇,跑了過去。艷陽天端坐室內,他抽了壓在紙巾盒子下面的早報看,頭版頭條赫然寫著《悍匪南奉天將於兩日後轉移至我市》。新聞報道中寫道,一方悍匪南奉天及其犯罪同夥六年前因持槍搶劫於本市鬧市於警察火拼進入大眾視線,他們活躍的三年間在全國各地犯下劫案無數,多家銀行、金店遭他毒手,涉案金額高達數億。南奉天極其同夥極為狡猾,暴虐嗜血,手段殘忍,曾在本市為向警方挑釁一連犯下三起劫案,所劫之處一個活口都不留,犯罪情節極其嚴重。三年前南奉天一夥逃往泰國,警方經過多方追查,終於上月將南奉天及其手下骨幹於泰國逮捕,兩天後南奉天將被率先押回本市,等候案件審理開庭。

艷陽天放下報紙,兩輛救護車駛進百花巷,百花巷本就狹窄,還是條單車道,槍響後看熱鬧的人將警車團團圍住,救護車也不好走,按了好長一陣子喇叭才算給自己清了條道出來。艷陽天吸吸鼻子,他聞到了股血腥味,勉強透過人群能看到燒餅鋪的馬二躺在擔架上被人擡了出來。警車、救護車開走後不久,就有多家電視、報紙的記者來采訪附近店家,艷陽天不愛湊熱鬧,早早拉上了卷簾門,坐在屋裏喝茶抽煙。廖曉白幹站在他邊上,他問艷陽天:“未來師父啊,您說警察幹嗎抓那個做燒餅的啊?”

艷陽天低頭吹開茶杯裏的茶葉,道:“這事你不是最清楚嗎?”

廖曉白不解:“我?”

艷陽天道:“馬二武功怎麽樣?”

“打得我挺疼的……不過這和警察抓他有什麽關系??”廖曉白依舊不解,艷陽天嘖了兩聲,道:“怎麽這麽笨?”

廖曉白癟著嘴不追問了,他坐到小板凳上洗碗洗筷子,聽到有人拍門,他看看艷陽天,艷陽天搖頭,廖曉白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洗碗。

“是我,周白清。”外面的人說。

艷陽天還是搖頭,廖曉白忍不住問他:“未來師父,以前大師兄幹嗎的啊……”

“關你什麽事。”艷陽天踢了下板凳,“洗你的碗。”

廖曉白聳聳肩,周白清還在外面喊:“我知道你在裏面,我有話和你說。”

艷陽天彈彈煙灰,周白清繼續道:“馬二的事。”

艷陽天給廖曉白使了個顏色,廖曉白去給周白清開了門,周白清看到他,二話沒說把他拉到外面,轉身拉上了卷簾門,廖曉白在外頭用力拍門,氣惱地罵:“嘿你這個人有毛病吧!!你讓我進去!我碗還沒洗完呢!”

艷陽天這時道:“你自己逛逛去。”

艷陽天發話,廖曉白也沒聲了,周白清又豎起耳朵聽了會兒,確定廖曉白走遠了他才從門邊走開。

面鋪裏沒有燈,只有卷簾門下透著一道光。周白清勉強看到艷陽天面前鋪開的報紙,他道:“你看到新聞了?”

艷陽天悶著,周白清接著說道:“不和你拐彎抹角,南奉天要回來,之前在泰國逃了幾個他的同夥,從泰國過來的路上他們已經偷襲過兩次了,但是都沒能成功,所以警方認為有很大的可能他們有人潛伏在了市裏,要劫南奉天走。本來押送都是秘密進行,還放了很多假消息出去,結果還是被記者曝光了,從碼頭到看守所一共有四條線路,其中一條會經過百花巷,四條線路都有查過,最近才開的鋪子,才住進來的人,任何可疑的面生的人都查過了,只有百花巷有過大動靜,就是那個開燒餅鋪的馬二。警方懷疑他是南奉天在泰國收的亡命徒,綽號蛇神。”

周白清看艷陽天還是一聲不吭,加重了語氣說:“揪出了個馬二後,上頭決定還是走百花巷這條路,不過還是不能不多提防些,兩天後你別來百花巷,傅白玉和我說了,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我還不想死。”

艷陽天擺擺手,當是知道了,周白清看他這副無所謂的態度,心裏來氣,掰正他下巴對著自己,說道:“從碼頭到看守所一路上我會和南奉天一輛車,別讓我在車上看到你!”

艷陽天拍開他的手,周白清直起身拍了下衣服,道:“你也別給我擺出這副要死不活的嘴臉,你要是想死就不會吃傅白玉的藥了。”

艷陽天還是不接他的話茬,他收好報紙,整理了下桌子,踱到卷簾門前拉起門就走。周白清看到他落下了半包香煙,他皺起眉,把煙盒扔進了泡著碗和筷子的肥皂水裏,香煙很快被泡濕,枯黃的煙草變成了深棕色,好像團渾濁的汙垢,擠在潔白的泡沫中間,格格不入。

兩天後,天還未亮,周白清就去了水運碼頭。碼頭上很是冷清,除了在岸邊一字排開的十二輛黑色轎車,只有一艘客輪停泊在晨霧中。客輪第二層有約莫十間客艙亮著燈,燈火隨風起伏,仿佛在河面玩耍的螢火蟲。但很快,客輪中這幾點零星的火光也都黯淡了下去,周白清坐在轎車上搖下車窗往外張望,先是兩個著便衣的中年人從客輪中走了出來,兩人站在艙門邊四下張望番,其中一人向客輪內打了個手勢,接著,以四名持槍特警為首,共有三十餘人的隊伍魚貫而出。到了岸上,這行人變換陣型,分成兩大組,一組以三人——兩名特警和一位頭罩黑色布袋,手上戴手銬,腳上戴腳銬,身形微胖的男子為一隊,這樣的隊伍統共分出六個,其中頭罩黑色布袋的神秘男子共有六名,體型相仿,身高接近,連走路的姿勢都十分相像。這六支隊伍分別坐上了停在岸邊的六輛轎車,而另一大組的十八名特警三人一隊坐上其餘轎車。周白清這一車也上來了三個人,一個特警坐副駕駛位,另一個帶著那微胖男子與周白清擠在後排。

微胖男子帶來股濃重的魚腥味,周白清不適地皺起鼻子,他拍了下司機,道:“開車。”

司機發動汽車,轎車跟隨車隊緩緩前行,一出碼頭,就有四輛轎車脫離了大部隊,周白清這車跟著他們前面那輛黑色轎車混在車隊中開了十來分鐘後也變換了路線,從直道換入左轉道,在第三個大路口和另六輛車分開。太陽依舊昏睡,大片紅雲籠罩在城市上方,霧氣彌漫,街上死氣沈沈,行人、車輛稀少。周白清看了眼手表,黑色轎車開進觀景路,時間正好是五點,前面有自己人開路,後面沒有看到任何可疑車輛,風平浪靜。

觀景路兩邊的人行道上已經能看到三兩個小販推著車在擺早點攤了,早班的公交車也發出了不少,交通狀況良好,但是車上的氣氛卻緊張了起來,尤其是司機,額頭上不停滴下豆大的汗珠,周白清看了眼靠近另一側車門的特警,他戴頭盔,面罩,身穿防彈衣,手持自動步槍,全副武裝,雖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他時長時短的呼吸聲已經暴露了他的緊張。周白清道:“不用緊張,都在掌控中。”

從碼頭到看守所的四條路線,為了混淆視聽,掩人耳目,今天出發前周白清被告知上頭派人封了兩條道路,取道百花巷這條路特意沒有作任何動作。這條路本就冷清,街邊也有警察埋伏,一有點風吹草動就能立即註意到,場面混亂起來劫車的反而占不到什麽便宜。周白清倒不擔心這時候有人來劫車,他擔心的還是百花巷。

副駕駛座上的特警用對講機與另一輛車上的人說了幾句,也叮囑他們保持冷靜和警惕,在觀景路上又開了十五分鐘,他們暢通無阻地轉入了百花巷。

從碼頭到百花巷這半個多小時的路程中一直保持沈默的微胖男子忽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周白清警覺地看向他,手上倒並無動作,不過另一邊的特警就有些反應過度了,手裏的自動步槍搖晃了兩下打在了微胖男子的臉上。

微胖男子大笑三聲,道:“小兄弟,不要緊張,人世間這一遭,由生到死多少人比你走得更短。”

周白清按住了微胖男子的肩膀,道:“南奉天,這些話你留到庭上和法官說吧。”

南奉天沈吟道:“嗯?這位小兄弟倒有些水平,哪裏學的本事?”

周白清不語,南奉天道:“練的是內家拳吧?醇厚溫熱,勁冷迅猛,就是氣息不調,摻了雜質……人倒是塊璞玉,我知道了!你練的可是心意??心意這玩意兒,五六年前我見到過個叫艷陽天的,有點本事,至於你,哈哈哈。”

微胖男子欲言又止,偏碰上周白清沈著冷靜,並未因為南奉天的話語而動搖,可另一邊的特警卻毛毛躁躁地又拿步槍打了下南奉天的臉。周白清想要制止他,安撫兩句,誰料毛躁特警忽地將步槍槍口橫生過來指向了周白清!周白清暗道不好,伸手托開槍管,脫口而出:“停車!有奸細!”

他話音未落,毛躁特警壓在南奉天身上,脫下他腦袋上頭罩,用步槍槍托猛地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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