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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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六日,大雪,枯樹掛銀。

艷陽天早上起遲了,沒能趕上早市,只好直接去了百花巷的面鋪。他到時,面鋪門前已經站著個中年男人了,男人不像食客,像個旅人,身上穿件棕色皮夾克,精瘦,夾克的肩線垮在他手臂上,一看就不怎麽合身,夾克的樣式早就過時了,領子上貼了圈黑色的抓絨,絨毛跟著風一顫一顫,極怕冷的樣子,男人卻不怕冷,光禿禿的脖子露在外頭,光禿禿的腳踝也露在外頭。男人的頭發剃得極短,一雙眼睛不知是天生狹長還是受不了這股沒完沒了的寒風而瞇縫了起來。艷陽天走過他身邊,看也沒看他。男人問艷陽天:“你是艷陽天嗎?”

艷陽天不搭理他,彎腰打開了固定在地上的卷簾門的鎖,卷簾門嘩啦啦往上卷,男人又說:“我是邵十一,邵花九的弟弟。”

艷陽天走進了面鋪,邵十一跟著進去,他道:“都說你去了西北,我就去了西北,聽說你隱居在蒙古,我就去了蒙古,又說你下了江南,我就跟著來了江南,我找了你八個月總算讓我找到了。”

艷陽天把鑰匙扔在桌上,拉了張椅子坐在門前,一低頭給自己點了根煙。火苗噌地亮起,又倏然熄滅,面鋪裏還是又暗又冷。

邵十一環顧四周,艷陽天這間面鋪小得可憐,勉強能容下兩張木桌四條板凳,面條掛在墻上,煮面的鍋緊挨著門框,這地方要了門框也沒用,壓根就沒裝門,冷風使勁往裏面灌,找不著出口就賴著不走,縱是邵十一這種有點內功的人,站了片刻也頂不住凍,打了個噴嚏。

艷陽天還是不說話,看著外面,靜靜抽煙,邵十一從夾克裏面摸出個信封放在桌上,道:“我大哥三月底走的,他買的保險賠了點錢,他走之前交代我要給你留一份,不多,也算是他一份心意。”

艷陽天這才瞥了邵十一一眼,眼角上挑,眼神冰冷。邵十一繼續說:“大哥知道你敗在了周白清手上,過意不去,說要不是他對你用了暗器傷了你,你也不會輸給周白清那個毛頭小子。”

艷陽天聽到這兒不高興了,夾著香煙冷冷道:“拿走。”

邵十一道:“我大哥的心意。”

艷陽天道:“你大哥想錯了,他的暗器沒能傷到我,我輸是我自己的事,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邵十一不信,道:“你一身本事能輸給周白清??”

艷陽天斜眼打量邵十一,道:“能,就算不能也和你沒關系。”

邵十一啞然,他朝艷陽天拱一拱手,道:“錢我不會拿走,就放你這裏,你要怎麽處置隨便你,我先走了。”

艷陽天喊住了他,他起身拿起信封扔給邵十一,還是那句:“拿走。”

邵十一不肯要,艷陽天沒和他爭,直接把信封扔到了街上,邵十一見了忙去撿回來,放回到桌上,道:“我大哥囑托我的事一定要辦好,你要扔也等我走了再扔!”

艷陽天正想開口說些什麽,一輛出租車停在了他面鋪門口,出租車上下來四個人,帶頭的是個黃毛壯漢,禿眉,三角眼,兇相畢露,他後頭跟著的三個人人手一根棒球棍。黃毛站在街上就嚷嚷艷陽天名字,喊道:“艷陽天你給我滾出來!!”

艷陽天抽完了一支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脫下外套掛在墻上,拍拍裏頭那身黑衣的衣袖走去爐邊開了火,煮起了水,絲毫沒有要理會黃毛的意思。

黃毛見了,喊得更急了,隔壁鋪頭的人都探頭探腦地往這兒張望,邵十一見這架勢,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鋪子裏坐定了,點了碗陽春面。

“艷陽天!我師傅他媽三年前死在你手裏,你說這筆帳我是不是要和你算算!”黃毛抄起一根棒球棍大步跨進面鋪,一棍子砸在鍋蓋上,鍋蓋立時斷成兩截,一股熱氣噴薄而出。艷陽天站在爐後擡眼看黃毛,黃毛扔下棒球棍,伸手破開那陣白氣一把揪住了艷陽天的衣領。黃毛道:“我師傅南枝拳陳富!你是記得還是不記得!”

艷陽天神色平靜地說:“我和陳富是簽了生死狀的,他死了是他技藝不精,關我什麽事。”

黃毛大喝一聲,抓起艷陽天的頭發就要把他往大鍋裏按,艷陽天面無懼色,眼看他整張臉就要泡進滾水裏,一支筷子橫飛出來,筷尖撞開了黃毛的手腕,黃毛一驚,左看右看,看到了坐在不遠處的邵十一,黃毛捂著紅腫起來的手腕指著邵十一鼻子破口大罵:“你他媽什麽東西?!老子和艷陽天的私仇,你搗什麽亂!”

邵十一一拱手,道:“花拳邵十一,自廣州來拜訪艷陽天師傅。”

黃毛聽他報出名號,似是有所忌諱,後退了一小步。他往身後看了眼,他帶來的三個人各個身強體壯,一身肌肉幾乎要撐爆外套,黃毛眼珠一轉,冷哼一聲,對手下三人道:“給我砸了這間鋪子!!”

那手下三人得令後揚起棒球棍就是一通亂砸,邵十一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道:“三年前你師傅死時怎不見你去找艷陽天報仇?趁人之危,卑鄙小人!”

他話音未落,便出手繳了其中一人的械,黃毛見狀又要伸手去拿艷陽天,邵十一步伐靈活,閃身到了黃毛身前,一招右穿花擒住黃毛左手,右肘挑頂其腋下,左手向外一折,黃毛右手順時脫了臼。黃毛慘叫一聲,抓著自己右肩招來他的三個兄弟幫忙。邵十一被三人團團圍住,面不改色,只見他雙手如拳又如花,花開百種,牡丹富貴,大開大合,直攻敵人心口;菡萏初綻,層層疊疊,目不暇接,亂了敵人步伐;地錦纏枝,自下而上,絞其腿,折其手。不出五分鐘,黃毛帶來的三個兄弟通通敗在邵十一手下,黃毛自知不敵邵十一拳法,看到一半便帶上家夥跑了。戰罷,邵十一收起拳勢,朝倒在地上的三人一一行禮:“多謝賜教。”

自始至終艷陽天都在一旁冷眼看著,一言不發,謝都沒說一句。邵十一看了看他,又看看桌上信封,長嘆一聲。此時艷陽天卻收起了信封,邵十一不解,問道:“你剛才不是不要,怎麽現在又收下了?”

艷陽天道:“你打壞了我桌子椅子不要賠錢啊?”

邵十一早前便從邵花九那裏聽說這個艷陽天脾氣乖戾,如今真正領教到了,他搖頭苦笑,沒再多說半句,就此別過艷陽天,大步離開。

邵十一走後,艷陽天也沒閑著,他報了警,在等警察的空當給自己下了碗面。兩個民警匆匆趕到,看到艷陽天店裏三個年輕人滿地打滾,嘴裏嗷嗷喊疼,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問艷陽天:“這個月第三起了吧?老板你說你平時都忙些什麽?”

艷陽天吃著面條,說:“煮面。”

民警語塞,把那三個人塞進了警車,又叮囑了艷陽天幾句,其中一個年輕些的還給他留了個自己的手機號,關照他以後要是再有人來打砸搶直接打這個電話找他就行了,比報警快多了。

送走警察,艷陽天也沒心情開鋪了,他半拉上卷簾門,拿張小板凳坐在屋外抽煙,他一根接著一根地抽,過了中午,太陽出來了,艷陽天有些倦了,收拾了下鋪子打算回去歇著。他鎖門的當口,一個少年人找上了門,這名少年裹著件破了個角的羽絨服,腳上雙運動鞋破了兩個大洞,都能看到他鞋子裏的襪子了,他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直盯著艷陽天,喊他:“開面店的師傅。”

艷陽天叼著煙沒看他,鎖上了門,說:“不開了,要吃面去街頭,那裏還有面店。”

少年人吸吸鼻子說:“我不是來吃面的。”

艷陽天上下打量他,覺得他有幾分眼熟,難得多說了幾句話,他說:“來尋仇的?我殺了你爸還是你哥?”

他還說:“你多大了就來尋仇?今天不用上學啊?”

少年人用力抹臉,說:“我十四了,我想找你學拳!我知道你很厲害!”

艷陽天好笑地看他:“十四?學拳?學了拳你要幹嗎?”

“我要讓人看得起!”

“那就回學校好好讀書。”

“我沒錢讀書。”

艷陽天道:“你也沒錢學拳。”

說完他轉身要走,少年人追上去,跟著他,可憐兮兮地說:“師傅你就收了我這個徒弟吧,師傅,我能吃苦,我知道你很厲害的,你教教我,我回去就不用再被人給欺負了……”

少年人一個勁地在艷陽天屁股後頭喊師傅,艷陽天不樂意了,轉過頭拉長了臉說:“你別亂叫,我不是你師傅,我也不會再收徒弟了,你別跟著我。”

少年人停下了,還真的不再跟著了,他道:“我不會做讓師傅不樂意的事,師傅你說不讓我跟著我就不跟著了……”

艷陽天沒再看他,頂著寒風走了半個小時回了家,他給自己泡了杯熱茶,等到茶涼了苦了再喝上一口,就算吃過午飯了。他近來胃口一直不太好,沒什麽想吃的,總也不覺得餓。下午在廚房煎藥時艷陽天想起來為什麽覺得剛才那個少年人眼熟了。他遇到周白清的時候他就是那個樣子,臉上臟兮兮的,穿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他比那個少年人還慘,他光著腳,沒穿鞋,他站在路邊咬著嘴唇瞪著人,眼裏有眼淚打轉卻不哭,秋天的雨打在他身上,冷得他瑟瑟發抖。這樣的周白清一直在艷陽天腦海裏打轉,他就像吹進屋裏的寒風,找不到出口就一直盤踞著,攆也攆不走。

艷陽天半夜從噩夢中驚醒,他出了身冷汗,手腳冰涼,他想去廚房倒杯水喝,結果雙手一直在發抖,摔了杯子,水也沒能喝成。艷陽天索性不睡了,坐在陽臺上出神地看天上的月亮,月光泛黃,將聚在它周圍的雲都照出了一層淡黃色的邊。艷陽天點了根煙,他從六月時染上煙癮,如今愈演愈烈,別人都說煙不好,說它是健康殺手,他卻覺得煙像良藥。他平時一有點頭疼腦熱的,也不吃藥,不去看醫生,就抽兩根煙,煙抽完,人就精神了。藍嬸每個月都要來看看他,每個月都要催他戒煙,艷陽天不聽,還說煙是好東西,藍嬸聽了就要罵他,劈頭蓋臉的罵,罵他有病不吃藥光抽煙是自己糟蹋自己身體。艷陽天就說:“我吃藥啊,每天都煎藥吃。”

他這麽說,藍嬸也沒話說了,一邊吃藥續命一邊抽煙耗命,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

第二天艷陽天起了個大早,趕去早市買了新鮮的蔥,提著袋子去開鋪時他又看到了昨天那個少年人。少年人還是那身衣服,那張臟臉,那雙明亮的眼睛。艷陽天不理他,他就在店門口一直站著,偶爾望一望艷陽天,要是艷陽天這時候也在看他,他就傻呵呵地笑兩下。艷陽天的鋪子沒什麽生意,一天做不到十樁買賣,多數時間他都在抽煙看報打發時間,少年人鬼機靈,有生意的時候幫著招呼,沒生意的時候就在店裏抹桌子洗碗洗筷。一天下來,少年人在面鋪裏做得有模有樣的,還幫艷陽天招攬了不少生意,艷陽天不高興了,問他:“你幹嗎招這麽多生意過來?你想累死我?”

少年人眨巴眨巴眼,他看艷陽天扔下撈面的勺子不幹了,幹脆撩起衣袖自己上。艷陽天皺著眉坐在鋪頭裏抽煙,少年人忙前忙後,好不容易有了歇息的時間,他就來和艷陽天搭話,問他:“你為什麽不收徒弟了?”

艷陽天懶得和他說話,少年人又說:“你是不是怕收我當徒弟我太厲害,以後名聲比你響啊?”

艷陽天一手搭在膝蓋上看報紙,少年人繼續說:“我保證不會太厲害,不會讓你丟臉,還給你長面子,但是絕對不會比你厲害。”

艷陽天瞄了眼他,問道:“你幹嗎不去上學?”

“不是說了嗎,我沒錢。”

“你學費多少?”

“你別給我錢,我又不是叫花子。”少年人眉毛一豎,輪到他不高興了。艷陽天看他不高興了,就高興了,笑了下說:“我也說了,你沒錢讀書,更沒錢學拳。”

少年人瞪大了眼睛:“你怎麽這樣,我給你照料店裏生意你還問我要學費啊!太黑了!”

艷陽天看看自己雙手:“我不黑,我白。”

少年人註意到他手腕上兩個大大的瘡疤,湊過去問他:“你手怎麽受傷的?和人比武啊?”

艷陽天臉一下黑了,收起報紙趕少年人走,叫他滾。少年人脾氣也上來,往地上啐了口:“呸!不教就不教!小爺我不在你這裏受氣了!”

艷陽天從褲兜裏摸出把錢往地上一扔:“拿著,別再來了。”

少年人更氣了,一跺腳罵道:“你他媽打發叫花子呢??!”

他沒拿艷陽天一分錢,氣鼓鼓地走了。艷陽天坐在店裏重新攤開報紙,點上煙,泡上茶,一段新聞還沒看完,他店裏的電話響了。艷陽天不情不願地接了電話,他餵了一聲,電話那頭卻沒聲音,艷陽天右眼眼皮一陣亂跳,他道:“有話就說。”

“芷鳳過世了。”

艷陽天道:“然後呢?”

對方似乎是惱了,聲音陡然拔高:“你還是不是人?你老婆走了你就問我一句然後呢?你就不會傷心不會難過??”

艷陽天冷笑,道:“她都和你走了,還怎麽是我老婆?勞煩你給她立墓碑的時候別刻我的名字,也別讓太多人知道,我艷陽天的老婆死在自己徒弟身邊,我還丟不起這個人。”

對方啪地掛斷電話,艷陽天放下聽筒捂著嘴猛咳了起來,他抓著杯子想喝點水,電話卻又響了。艷陽天不想接,就放任電話一直響,響到隔壁賣瓜子的都過來問他:“老板你電話不接啊?”

艷陽天搖搖頭,電話響了五六次也就沒聲了,到了下午又響了兩次,艷陽天嫌吵,早早關了門回家休息去了。隔天他中午才去面鋪,早上下了點雪,地上濕濕滑滑的,艷陽天走走停停,到了巷子口他瞅見昨天那個被他氣走的少年人,他就蹲在他面鋪門口,脖子縮在羽絨服裏,這次他腳上連鞋都沒了,腳背紅通通的,左眼腫著,眼皮耷拉了下來,嘴角也擦傷了。他一看到艷陽天,既不激動也不興奮,就這麽看著他,用他靈活的右眼死死盯著他。艷陽天走過去,對他道:“你讓開,我要開門。”

少年人讓開了些,可還是蹲在他門口。艷陽天一打開卷簾門,電話又來了,艷陽天不去接電話,少年人問他:“你幹嗎不接電話?”

艷陽天看看他,道:“那你去接。”

他這麽一說,少年人立馬就去接起了電話:“餵,你誰啊?啊?你找誰?我當然不是!我是什麽人?你管得找嗎?”

艷陽天在旁邊聽了會兒,覺得有些好笑,便接了電話過來,說:“新收的徒弟不懂規矩,不好意思了,按規矩他可是得叫你一聲大師兄吧。”

少年人眼巴巴地看著艷陽天,似乎沒法相信他說的話,他吞了好幾口口水,等艷陽天掛了電話急忙問他:“你說真的??你真願意收我當徒弟了??”

艷陽天道:“十四學拳是有些晚了,不過也不是不能學。”

少年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那我們從哪兒開始??是不是先要紮馬步??”

艷陽天在桌邊坐下,他指著對面的燒餅鋪問少年人:“看到那家燒餅鋪了嗎?”

“看到了,三天前剛開的,怎麽了?”

“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要是你能讓那個做燒餅的吃你一拳,我就正式收你當徒弟。”

少年人一下又蔫了:“你耍我呢?我幹嗎要去打一個做燒餅的?”

艷陽天點了根煙夾在手指裏,卻不抽,他道:“三天,只給你三天。”

少年咬咬牙:“好!一言為定!”

艷陽天被他的樣子逗笑了,那少年人又問他:“剛才打電話過來的是我大……大師兄啊?”

他喊得怯生生的,艷陽天笑得更厲害了,他道:“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他打電話來幹什麽啊?”

“有樣東西要給我。”

“那你手上的傷我現在能問了嗎?”少年人道。艷陽天垂下了眼睛,他默默抽了會兒煙,半晌才說:“他給的。”

少年人這時已經在幫他招呼客人了,聽到後,問他:“你說什麽?”

艷陽天望著燒餅鋪的方向吐出口青煙,轉頭看著少年人,嘴邊帶著抹若有似無的笑:“我手上的疤是你以前的大師兄給的。”

少年人聽他提起這件事,又冒出許多問題:“你和以前大師兄切磋弄傷的啊?那以前大師兄是不是比你更厲害啊?以前大師兄幾歲開始學拳的?你看看我能比他還厲害嗎??”

他沒完沒了地問,艷陽天再沒透露什麽給他,只道:“你怎麽還不去燒餅鋪?”

少年人用力拍了下胸脯,道:“去!現在就去!”

艷陽天彈了彈煙灰,給自己的玻璃杯裏加了點熱水,那少年人跨出門檻前回頭望了艷陽天一眼,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少年人張嘴正要說下去,艷陽天一擡手,道:“你叫什麽關我什麽事,你快去。”

少年人楞了片刻,抓抓耳朵跑出了面鋪,直奔燒餅鋪而去。巷裏鋪頭多是做早點生意,過了中午便關了不少。燒餅鋪外頭支著雨棚,也看不清屋檐下站了什麽人、多少人。艷陽天就坐在店裏看那少年人,只見少年人興沖沖跑進了燒餅鋪,可不到半分鐘他整個人便飛了出來,重重摔在街中央,一股強風平地而起,將那塑料雨棚都吹鼓了半寸。少年人回頭看艷陽天,眼裏滿是難以置信,艷陽天沒說話,也沒作任何表情,那少年人似是不信邪,捂著胸口從地上爬起來再度沖進燒餅鋪,這次他還沒踏進燒餅鋪便被彈開,整個人撞到了電線桿上,這次這股強風刮得更勁,將塑料雨棚整個掀開,鐵支架嘎嘎作響,雨棚上積著的雪鵝毛般飄飄灑灑地落下,仿佛一道白色的羽絨簾子,簾子被風拉開,雨棚底下的人終於是露出了臉。那是名壯漢,左眼一道斜疤,自太陽穴劃至下頷,大冷的天,他只穿一件灰色背心,腰上系半截白色圍裙,圍裙上慢是焦黑臟汙。然而比起他身裝束更引人註目的是他那兩條胳膊,肌肉爆滿,左胳膊赤紅,右胳膊烏黑,上面紋滿蛇鱗,他一瞪眼,那模樣如同地獄羅剎,好不嚇人!少年人坐在地上站也站不起來了,嘴角淌下鮮血,羅剎壯漢擡眼望向艷陽天,他右眼狀如銅鈴,瞪著艷陽天的眼珠好像要彈出來一樣,壯漢一轉身,雨棚順勢落下,又蓋住了燒餅鋪裏的事物。這場景卻把艷陽天看高興了,他敲著桌子輕輕笑,還搖頭晃腦地哼起了小曲兒。

面鋪邊上賣瓜子的又來和艷陽天搭訕,問他:“老板,你店裏新請的這小子腦子是不是不太好?”

艷陽天正在興頭上,回了句:“是有點。”

賣瓜子的獐頭鼠目,穿了身厚實的睡衣,捧著一把瓜子吃一顆往地上吐兩片瓜子殼,又道:“我看這裏的生意也快要做不下去啦,整天不是有人打架就是有人來鬧事,老板你說是吧?”

艷陽天的興致沒了,懶得說話,喝口熱茶走去打了個電話,他說電話時少年人回來了,他抹掉嘴角血跡不甘心地坐在桌邊,質問艷陽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個人很厲害??”

艷陽天還在講電話,沒空搭理他,到他掛了電話,才和少年人說:“不知道到底多厲害,找你去試試。”

少年人一拍桌子,屁股都離了板凳了,可還是坐了回去,他咬著嘴唇看艷陽天,眼裏淚光迷蒙。艷陽天道:“怎麽?做徒弟的為師傅辦這點事兒都不願意?不願意就滾。”

少年人握緊拳頭用力砸了兩下桌子,小腿和手還都在打顫,他低垂下頭一聲不吭。艷陽天也不說話,坐下了靜靜地看他的報紙,喝他的茶。不多時,店裏來了個人,一個女人。女人面若銀盤,柳葉眉,月牙眼,臉上略施粉黛,穿一身白大褂,斯斯文文的。少年人看到女人擦了擦眼睛,扭過了頭,盡量縮在角落裏。艷陽天看到女人朝她伸出了手,女人的眼神匆匆掃過少年人,落在了艷陽天身上,女人道:“一次六顆,一天三次,連續吃七天,多一天就死,少一天少活十年。”

她扔給艷陽天一個塑料瓶子,艷陽天又扔給少年人,少年人沒能接住,瓶子掉到了地上,滾到了女人腳邊。少年人伸手來撿,女人哼笑了聲:“就這點本事?比周白清可差遠了。”

艷陽天面露不快,給了女人兩百塊錢便打發她走,女人道:“你以為我願意來?還有我告訴你一聲,以後電話別打去我店裏,我妹妹回來了。”

艷陽天顯得更不痛快了,把女人送到外面,扔下鋪子自己走回了家。艷陽天也不指望那個少年人能替他看著鋪子,更不擔心有人來搶鋪裏的錢,面鋪根本不賺錢,每月還要賠點水費燃氣費進去。這間鋪子是好多年前別人送給他的,他現在住的民房也是,當年一起給了他,也不管他要還是不要,就把戶主都改成了他的名字。那天周白清走後他被藍嬸送去醫院時他就想起了這兩處房產,他想,芷鳳都走了,那他就回來住住吧,等等看,等到他不想住了再物歸原主,還回去。

艷陽天在淩晨三點又回去了面鋪,天上飄著細雪,他打了把傘停在門前張望了眼,那個少年人還在,蜷縮在角落裹著衣服迷瞪著眼睛,似睡未睡,似醒非醒。

艷陽天走了進去,撐著傘坐在椅子上面朝長巷,點上一根煙,慢慢悠悠地抽。他平時就睡得少,也不怎麽喜歡睡覺,他睡覺時容易發夢,有時一晚要夢好幾場,醒來反而更累。到了五點時,少年人醒了過來,他看到艷陽天,吃了一驚,啞著嗓子問他:“你起這麽早??”

艷陽天拍了下褲腿,瞥了眼巷子口走來的一男一女,兩人勾肩搭背,大聲地說著話,好像才從某個酒吧裏出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少年人吸了吸鼻子又問艷陽天:“你看什麽?”

艷陽天把煙送到嘴邊,回頭對他甩了個眼色:“你先回去。”

少年人說:“我沒地方去。”

“那你就在這裏待著,別出來。”艷陽天說完,拂袖起身,撐著傘行到外頭,不等少年人追出來就鎖上了卷簾門。此時天還未亮,百花巷中只有一頭一尾兩盞路燈亮著,光線昏暗,那對男女很快隱沒在了黑暗之中。艷陽天站在路中央,站姿挺拔如松,正面朝東,道:“那天邵十一在你沒能為你師傅報成仇,今天誰都沒在,還不光明正大現身?還在等什麽?”

他話說完,無人應答,百花巷中更添靜謐。

艷陽天抽完最後一口煙,彈出煙蒂,片片雪花很快便將煙上火星覆住,艷陽天單手背在身後,又道:“放心,這次我不會報警,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出來吧。”

他放出話來,這才有人從巷中一條小道陸陸續續走出來,領頭的是禿眉黃毛,跟在他身後的約莫有三十幾號人,裏頭還有剛才從巷中經過的那對男女。艷陽天今天心情好,問黃毛:“你派人盯了我這間鋪子多久了?”

“沒多久。”黃毛道。

“我想你去幹嗎了,邵十一走了也不見你來,原來是去招兵買馬。”艷陽天言罷,收起了傘,柱在身側,掃了眼黃毛與他的手下。他不動,黃毛也不敢輕舉妄動,等艷陽天看夠了,垂下了眼,黃毛揮動手指,他班手下忙分散開將艷陽天裏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艷陽天神色如常,並未被這陣勢嚇到,黃毛穿過人墻走到他面前,一搓鼻子,挑起下巴道:“艷陽天,今天你的狗命老子收下了!”

艷陽天並無懼意,微微頷首,還做了個“請”的手勢。黃毛怒吼一聲,三步沖到艷陽天面前,紮穩弓步,前手便是記直沖拳,可惜他拳勁不夠,艷陽天吃了他這拳也只是後退四步,人還握緊雨傘,穩穩當當地站著。黃毛見狀,兩個躍步上前,左腿微屈,右腿一個側踢踢中艷陽天膝蓋,艷陽天猛地單膝跪倒在地,手裏的傘也被黃毛踢飛,黃毛進而右手頂肘撞向艷陽天左肩,嘴上道:“也讓你嘗嘗脫臼的滋味!”

艷陽天耳邊傳來卡拉一聲,他卻笑了出來,黃毛似是明白了他笑中的意思,四指並攏橫劈向艷陽天的脖子,艷陽天身子搖晃了兩下摔在地上,他這會兒又想開口了,便道:“我骨頭硬,你這點功夫想讓我脫臼還是再練個百十來年吧。”

被艷陽天當眾恥笑,黃毛當然咽不下這口氣,三角眼裏迸出怒火,抓起艷陽天腦袋便將他往地上撞去,這麽狠撞了三下,眼瞅著艷陽天額上流下鮮血,地上積雪也被染紅一片,黃毛還未停下,他抓起艷陽天頭發將他拖到道邊,用力撞向道牙。後腦勺受了如此重擊,艷陽天已漸昏沈,他閉上眼睛,正等黃毛再像砸核桃似地砸他個五六七回,黃毛卻突然慘叫不止,停了手。

艷陽天強睜開眼睛,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黎明已至,雪還未停,剛才圍住他的人紛紛向左右移開,讓出了一條道,好似在迎接什麽人。艷陽天再斜眼看地上的白雪,一顆顆鮮紅的血珠凍在白雪上,晶亮飽滿,仿佛誰的珊瑚珠子項鏈被人扯斷掉了一地的紅珊瑚珠,這場景著實難得一見。而離這些血珠子不遠的地方掉著粒石子,艷陽天吸了兩口氣回過神來找到了黃毛,他正用左手捂著自己的右手,神情痛苦,斜眼瞪著一個方向。

有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大師兄要為師傅報仇,合情合理,只是這仇拖了三年,如今艷陽天武功盡失,這仇就算報了,說出去也是我們欺負人,又是何必?”

艷陽天擡起眼皮看那個說話的人,此人一身鮮綠衣,綠色襯衣綠色褲子綠色鞋子,手裏撐一把大紅雨傘,他個子不高,年紀不大,說話時正看著艷陽天。

綠衣人又道:“師父三年前過世時確實立下誓言,誰能替他贏了艷陽天誰便是他的接班人,只是按照大師兄現在這麽個贏法,恐怕難以服眾。”

黃毛辯道:“贏就是贏!不能服眾也是贏!”

綠衣人道:“那恐怕大師兄今天要先過了我這關才能碰艷陽天了。”

“你……!”黃毛氣憤,卻只能是氣憤,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怕這個綠衣人,綠衣人一開口氣勢上便勝了他七分,如今聽到綠衣人說要保艷陽天,任憑黃毛心裏多不甘願,也只能帶人暫先撤離。

“我們走!艷陽天你給我等著!”黃毛走前還撂下狠話,艷陽天笑了下,躺在地上眨了眨眼睛,他看綠衣人走近了,道:“給我打這個電話。”

他報了串電話號碼,綠衣人道:“奇怪,我為什麽要幫你?”

艷陽天道:“你既然在你師兄手上救了我,就要救到底。”

綠衣人哈哈大笑,蹲下看艷陽天,替他擦拭額頭上的血跡,道:“你命還真硬,這麽一頓打都要不了你的命,艷陽天,你遇到我,只能說你命不該絕,電話你自己打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綠衣人說著,起身緩緩走開,艷陽天在地上動了下胳膊和雙腳,他頭雖漲痛,可四肢尚健全,他咬咬牙,手腳並用往面鋪的方向爬去。他這麽爬了十來分鐘,終於是摸到了面鋪的卷簾門,艷陽天往褲兜裏摸鑰匙,他的手抖得厲害,怎麽伸也伸不進口袋裏,艷陽天無奈地靠在卷簾門邊,試著調整呼吸,他聽到裏頭少年人的呼喊聲,少年人說:“我給你報了警!師父!你別死啊!你還沒教我武功呢!!怎麽警察還沒來!!師父你怎麽樣了??”

艷陽天敲了兩下門,嫌惡地說:“別吵,頭疼……”

少年人不吵了,開始哭,哭著喊師父,艷陽天頭更疼,更沒法靜下來去摸鑰匙了,他手指就搭在褲兜邊緣,可怎麽都不聽他使喚。艷陽天對少年人說:“你給我打個電話,就說艷陽天找醫生。”

少年人聽到後立即去打電話,一陣冷風襲來,裹著雪花,吹得艷陽天四肢僵硬。他咳嗽起來,血凝固在他的臉上,好像給他蓋上了層紅紗,他沒來由地想,別人死了都是蓋白布,就只有他,別出心裁,死的時候蓋得還是紅布。想到這兒,艷陽天覺得有些好笑,便笑了出來。少年人打好電話之後靠在門後和艷陽天說:“給你打了!那個女的說她馬上來!師父你別死啊!”

艷陽天歪著腦袋,耳朵貼在卷簾門上,道:“你再說兩句師父你別死來聽聽。”

“師父你真的別死啊!”

“師父!”

艷陽天唇邊的笑意更濃,正準備誇那少年人兩句,可不知從哪裏來的一大片陰影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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