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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世間路(十四) 一葉葉,一聲聲,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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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思思瞪著那根紅簽, 像是在看什麽怪物一樣。

因為兩列一個簽筒,抽簽只需要幾分鐘,姜思思一上手就毫無懸念了。

見岑滄海目光要瞥過來, 姜思思趕忙將紅簽塞進袖子裏, 假裝自己抽到的是白簽。

直到所有人都把簽抽完了, 越王掃視眾人, 低聲道:“哪位公子抽中了紅簽?”

沒人站起來。

越王又問了一遍, 還是沒人。

姜思思心想, 重抽吧重抽吧, 反正她打死也不會站起來認領的,學渣也有學渣的尊嚴, 絕對不能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丟人。

越王左看右看還是無人,他剛想喊來書童重新劃根紅簽,岑滄海慢悠悠地舉起了手。

“是學生抽中了。”

姜思思霍然扭頭, 藏在手心裏的紅簽被捏得快要斷掉。

“哦?原來是世子。”越王說,“世子剛剛為何不答。”

岑滄海勾起一抹散漫的笑容,撐著桌子站起來:“學生吃了飯以後, 總覺得困頓, 沒註意我就是紅簽。”

“即是如此, 也算情有可原。”越王撚了撚下巴上的胡須,一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那便從世子開始吧。”

紅簽上是有題目的, 姜思思有些著急, 為什麽要接這茬, 如果不接的話,重抽就好了,現在岑滄海沒有紅簽, 也就不知道題目。

他到底在想什麽?

此時天邊一朵巨大的雲朵挪過來,遮擋住刺目的陽光,長廊上的眾人一時之間都感覺到一股涼意襲來,只聽岑滄海聲音清亮:“我想好了。”

越王說:“來人,記。”

“玉爐香,紅蠟淚……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不過短短半分鐘的時間,岑滄海從構思到說出來,完整無缺。

這詩一出,四下寂靜,所有人都被這首詩裏的孤寂和思念所震懾。

越王怔怔的沈默了好久,仿佛浸入什麽無法掙脫的回憶中。

直到一旁抄錄的童子對越王說:“越王殿下,請。”

越王大夢初醒一般說:“好,好好好。”頓了一下,又道,“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好!”

其他人也緊跟著熱烈討論起來。

越王張張嘴,還想說什麽,話到喉嚨,又咽下去,嘆息道:“世子才華橫溢,少年英雄啊。”

“不敢當。”岑滄海拱手行禮。

越王說:“世子接下來,要給誰出題?”

岑滄海說:“聽聞工部侍郎的黎公子也在,那便由他來吧。”

黎士傑站起來,恭敬道:“世子殿下請。”

“題目不變,秋。”

黎士傑思考的空檔,越王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他眼神閃動,並不說話。

待岑滄海坐下來,姜思思悄悄低頭看了一眼紅簽上的題目——赫然是春。

她拉住岑滄海的袖子說:“你膽子太大了。題目明明是春!”

岑滄海不著痕跡地躲開姜思思的手,聞言無所謂地給自己倒了杯水:“誰說我作的不是春?”

“哪句話點了春?”

“秋思。”

“這不是秋嗎?”

“秋思,春情。可不應景?”岑滄海將水一飲而盡,他道,“既然越王沒追究,你操哪門子的心。”

姜思思瞪著眼睛,是啊,她操哪門子的心?

還不是怕他又作死嗎?

岑滄海說:“你桌上的水也拿來。”

“怎麽?一壺不夠你喝?”

岑滄海沒回頭:“或許待會兒就不夠了。”

姜思思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為什麽,直到黎士傑指了個不認識的人起來,他答完後,直接挑了岑滄海:“久聞世子殿下大名,某今日還想討教一番,下一題便由世子殿下來答吧。在下的題目是——戰!”

岑滄海頭也不擡地站起來,幾乎是那人剛剛坐下,岑滄海已經開始答了。

同樣是半分鐘,念完就算。

岑滄海這下隨便指了個人,坐下去以後,那人苦苦思索良久,終於作出來,而後又點了岑滄海。

姜思思目瞪口呆地看著其他人答完後都點了岑滄海,而岑滄海像個詩庫一樣,思考的時間從來沒超過半分鐘。

一直到後面的題目越來越難,姜思思才聽見有人答不上來的聲音了,但那人肯定不是岑滄海。

岑滄海的手伸過來,姜思思恍恍惚惚地替他倒了水。

如果要給這個接龍賽取個名字,姜思思願稱之為“大戰岑滄海”。

岑滄海像個boss一樣,誰來拍誰,直到姜思思聽見背後的人說:“我想向前面的姜公子討教。”

姜思思還楞著,岑滄海接過話茬道:“她不會。”

後面的人依舊不依不饒:“來詩會的都是接了越王殿下的請帖,至少對自己的詩才有些許自信的同窗。難道姜公子當真是沽名釣譽之輩,只是靠著世子殿下才能在這裏有一席之地嗎?”

岑滄海說:“可越王殿下從來沒有說過,來詩會的,一定會作詩吧?”

“這!”

那人去看越王,越王果真思考了一下,點點頭道:“本王確實從未說過。”

眾人一片嘩然。

姜思思就算再不懂,也知道這句話出來,詩會的性質就要變了。

岑滄海這話或許沒得罪越王,但是得罪了在這裏的文人,這裏面絕大部分都有可能考上科舉當官去,到時候都是一屆考生出來的,岑滄海的名譽就沒有了啊!再加上,如果此時此刻沒有一個立得住的理由,那連帶著越王詩會的名頭也要染上瑕疵,被戴上不公正的帽子。

她只想安安心心當個鹹魚,怎麽那麽難啊!

姜思思一咬牙:“誰說我不會的!”

那人說:“好!那我也不難為姜公子,就請姜公子,以歌女為題,作詩吧!”

姜思思閉上眼睛開始想,讓她自己寫肯定不行,但是她背得有啊!

她背過的古詩很多,其中有一首便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很合題,但是不行,在這種場合作這種亡國詩,簡直立了個明晃晃的靶子,在場所有人都能抓到她和岑滄海的把柄。

而且系統也不會在這種事上幫她,現在只有靠自己了。

岑滄海悄聲說:“若是不行,便不答。”

姜思思擡手:“你別說話,我正在想!”

那人還在唧唧歪歪地起哄:“姜公子第一試不作詩,第二試只喝酒,第三試不會也要靠著世子殿下才能過吧?”

回憶在岑滄海案桌下的廢紙上定格,想到了!

姜思思睜開眼睛,笑道:“當然不會!”

“姜公子這是想到了?”

“還請越王殿下細細聽來!”姜思思一拱手,聲若洪鐘,“君不見長安客舍門,倡家少女名桃根……薄命為女何必粗。”*

此詩一出,眾人皆驚。

姜思思眼睛裏閃著晶亮的光芒,揚了揚下巴道:“如何?”

越王撫掌:“好!”

那人怔了怔,黝黑的臉上看不出到底蔓延上紅暈沒,姜思思斜了他一眼道:“我也不為難其他人,那就……世子殿下,由你來作答,題目就是——金榜題名!”

詩會只進行一天,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挑釁姜思思,只有岑滄海在姜思思說完話後,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

等到最後的接龍賽完了,就是眾人自由活動的時間,又留給了其他人寒暄的機會。

岑滄海帶著姜思思率先離場。

他們還能夠在溪江亭呆上半日,等到晚上酉時吃完晚膳,可以選擇在越王府上住下,明日啟程,也可以直接歸家。

等到四下安靜,只剩下他們兩人,岑滄海說:“我倒是不知姜公子也有作詩的才能了。”

姜思思嘿嘿一笑:“過獎過獎,這不是沾了殿下的光嗎?”

岑滄海說:“你從哪裏看來的?”

“殿下每次練字過後,都是我收拾的廢紙呀。”

“你記性倒是好。”

“嗐,言重了,不過是有那麽一點,小小小聰明罷了。”姜思思伸出食指和拇指,中間留條小縫隙,沖岑滄海眨眨眼,“怎樣,沒有給殿下丟臉吧?”

“機敏。”

姜思思又看了一眼他們身後吵吵嚷嚷的人群:“殿下不去嗎?正是拉攏人心的好機會啊。”

岑滄海不置可否,轉身說:“你要是呆的無聊,自行去玩吧,這裏畢竟是越王府上,莫要亂闖。”

“不會的不會的。”姜思思一口應下,“我自然是知道,殿下去吧。”

兩人就這樣分開。

姜思思確實不想回去坐牢,她左看右看,隨便挑了條小徑往前。

越王這處宅子,修得比齊國公府還要大,但是比齊國公府裝潢樸素多了。

姜思思沒開地圖,隨便亂走的,路上時不時遇見侍奉的童子。每個童子身上穿的都跟越王一樣,是同款道袍,只不過是大小之分。

也沒有人過來攔姜思思,看見她也只當沒看到,是以姜思思非常順利地走到了一處樓閣。

樓閣前,有一尊巨大的鼎,裏面插滿了香,有點像姜思思以前去的寺廟裏,游客們上香的地方。

姜思思繞著這尊鼎看了一圈,又把目光投到了樓閣那邊。

進越王府邸,自然是不能佩劍的,霜雪被留給了聶爽,姜思思赤手空拳地走到緊閉的門前。

這樓閣分四層,層層往上,呈錐形,屋檐下還掛有風鈴。

姜思思輕輕一推,吱呀一聲,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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