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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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府

“先生,李彪的傷勢如何?”見公孫策推門而出,一直等在門外的展昭連忙迎了上去。

“服了藥,剛剛睡下,雖然胸前中了一掌,好在他閃避及時,並未傷在要害。”

“那就好。”展昭的眉頭這才松了些,他轉向身旁的衙役,“叫錢鋒到我屋裏來,我有話問他。”

城南洛莊

“你竟然讓開封府的人盯上了?”易金鈴的聲音不大,聽的人卻是一頭冷汗。

大漢跪倒在地,“屬下一時不慎,不過,他並未看清我的相貌。”

“你先下去吧,這幾日不許出去。”

“是。”大漢低頭退下,屋內靜了下來,柳雲龍和纖雲對望一眼,都沒有說什麽。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陣細微的哭聲,打破了死一般的靜謐。

纖雲連忙上前關上窗戶,低聲說道,“快到清明了吧,上墳的人多。”

手指輕叩桌面,易金鈴象是想起了什麽,“清明……清明!我竟忘了,纖雲,柳當家,我有辦法出城了。”

“啊,小姐……”纖雲不安地看著她,“最近城門盤查甚緊,我們如何出城?”

“本小姐自有妙計。”易金鈴微微一笑,“不能再呆了,開封府絕對會順藤摸瓜查到這裏。而最近江湖上風聲也緊,五鼠那裏很快也會從迷藥上發現線索,我聽說他們已經和唐門聯系上了。此時再不借機出城,就沒有機會了。”

“那白玉堂聽說已被打入死牢,難道還會翻案不成?”

“白玉堂???????????????????????????????????????????

汴梁城一帶有個民俗,象是老早傳下來的,那就是棺材鋪都徹夜點燈,學徒晚上交替守著門,行話叫”守更,偏要等二更敲過才能去睡,有時二更天有具棺材突然喈喈亂動,這說明第二天必有人死,說是靈驗得很。如果棺材尚未完工,就算熬通宿也必完工了才能上床。附近人家半夜裏聽到棺材鋪趕夜工發出的聲響,便知道城裏又有人要去了。

雞叫頭遍,江浩打著哈欠下了門板。昨夜他三更才躺下,天不亮就被老板拎著耳朵從被窩裏揪出來,差他今日去傍場。

棺材鋪的行話,哪家人去了,除了送棺財,還要跟著一個懂規矩的人在旁打點,稱為傍場。

雖然還只是學徒,可這種場面經得多了,也算輕車熟路,再加上這家好象也不講那幺多規矩。江浩到的時候,死者已經入殮,就等著舉幡上山了。江浩偷眼一睢,人不是很多,最吸引人的是一素衣女子,鬢旁一朵白絨菊,襯得麗顏似雪,勾得江浩下死力狠睢了幾眼。直到女子冷冷一瞥,驚得他六魂去了七魄。

昨夜又是一陣春雨,路上有些泥濘,驢拉的車走得也慢些,好在一路都還順利,已經望得見開封南門斑駁的土墻了。

到了城門口,守城的兵士一見這白衣帶孝的一隊,再瞅瞅驢車上的棺材,盤問了江浩幾句,也沒為難他們,很痛快的開門放行。是啊,人心都是肉長的,親人逝去已經夠不幸的了,何苦再多加詰責呢。

當作路障的樹樁被搬開,有人暗暗松了口氣,。可惜,恰在此時,有清越的聲音響起,“且慢。”

易金鈴慢慢擡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泥水浸臟的紅衣的下擺,再往上看,瘦削單薄的身影,端正的面容,清水一樣的目光,正探究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儒雅的眉心間輕輕的折皺,卻透著三分通靈水透、七分不屈不撓。

江浩連忙迎了上去,開封府的展大人,誰個不知,哪個不曉呢。

立時有許多人圍了過來,已經有人開始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愛熱鬧、瞎摻合本就是人的天性。

“怎麽,展大人連人家的棺材也要看嗎?”

“這個……太說不過去了吧。死者為大,展大人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哼,官大一階壓死人,包青天又如何,他手下人還不是一個樣,都是吃官飯的。”

“我早就說過,展昭不是什麽好鳥,入了官府,有幾個是好東西!”

議論聲越來越大,雖然人們都站得很遠,但聲潮還是如浪般襲向事件的中心,尤其是主角之一的白衣女子盈盈帶淚跪倒泥濘,更是將不平的聲潮推向極致。

“請展大人高擡貴手。小女子實在不想讓家父在死後還不得安寧。”

“小姐!”纖雲扶起了易金鈴,“讓大家評評理,這可是天子腳下。難道沒有講理的地方嗎?”

“講理的地方就是開封府衙啊。”

“哈,那不是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嗎。”

哄笑四起,人群更加混亂,其中不乏一些江湖中人,聽說白玉堂被抓義氣而來,卻又在展昭面前鎩羽而去,此時卻有一股微妙的興災樂禍。還有一些市井之徒,吃過開封的牢飯,巴不得丟丟開封府一幹人的醜,更是在旁添油加醋,趁亂叫好。更多的人,雖然對包青天尊敬有加,可對於光天化日之下,展昭竟然要開棺查屍也不以為然。

展昭靜靜地站著,自從他攔住車隊,提出了要開棺的要求後,他就沒有再說什麽。

這一刻,他似乎是遠離這一切的。身前的嘈雜之音,不屑與嘲笑;身後的人來人往,繁華與安寧。他身在其中,卻又毫不相幹。他只是站在那裏,目光澄靜,堅定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既然如此,勞煩姑娘隨展某到開封府一趟。”錯步上前,就要挽住驢車的韁繩。

此時日頭已到頭頂,水汽在太陽的照射下升騰而起,裹著輕柔的花香。這個時節,開封城開滿了桅子花。

易金鈴掃一眼江浩,對方立即攔在展昭面前,“展大人,您就不要讓小的為難了。誤了時辰,耽誤了死者入土,這可是要遭天譴的啊。”

背對眾人,展昭低頭,看著泥地上那深深的車轍,唇邊浮起一絲淡笑,“遭天譴嗎?”他聲音極低,除了離他極近的江浩,幾乎沒有人聽到。江浩一楞。

說時遲,那時快,江浩根本沒看見展昭是如何繞過他的。他只覺一陣風掠過,身後喳的一聲,緊接著是人們的驚呼。“我的天!”“棺材裏……不是人啊。”

江浩看不見的,並不代表易金鈴也看不見。從展昭攔在她身前的一刻起,她就知道要輸了,卻仍不甘心,希望能有所轉機。然而,當展昭低頭察看車轍時,易金鈴心內一沈,她這才明白漏子出在哪裏。

於是,她也出手了,在展昭開棺的同時,在展昭背對著她的一瞬間。

恨如相思,是看不見的,但聽得見。空中響起一陣細若情人耳語的樂聲。這細微的聲音雖淹沒市井的嘈雜裏,展昭卻聽到了。

江浩還在他身後!

來不及轉身,衣袖輕揮,江浩只覺得一股力量將他猛地一推,人已飛了出去。

“哎喲我的媽呀。”屁股差點摔成八瓣,江浩還在罵著老天爺不長眼睛,好好的自己竟然摔得這麽慘,已有人伸手將他拉起,“你小子命大,若不是展昭,你還有氣叫媽?”

江浩揉揉屁股,“若不是他攔著……啊……我的媽呀。”他也看見了棺材裏的東西,嘴巴張得老大,半天都闔不上。

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已交上了手。流轉如水的氣機震動了半條街上的樹,在那些墜落紛紛粉白緋紅的花瓣中,一抹紅影矯若驚鴻,直上城樓。易金鈴已知退無可退,今日不過了展昭這一關,是無法出城的。她也翩然而上。

人們紛紛仰頭觀看,鈴聲清響,識貨的人已低呼出聲,“飛星傳恨。”

說話間暗流驟起,寒光閃耀。未等展昭穩住身形,一陣尖利的呼嘯已直奔胸前,正是易金鈴的成名兵器“飛星傳恨!”

展昭知道此鈴不同於普通鈴鐺,是以千年寒鐵之精煉成,極為堅固,且暗藏利刃,使出來如錘似劍。他不敢貿然硬接,身子一側,避了過去,嘯聲立即回頭,再度狂飆卷起,原來卻有鐵鏈系在鈴上,可長可短,能攻能守。

易金鈴在這一利器上浸淫日久,早已練得如臂使指,極為靈活,鐵鏈纏繞,裹住了展昭的身形。展昭當機立斷,不退反進,身體淩空,借著對方的鈴風飄了起來。在空中連打了幾個盤旋,脫開了鐵鏈的糾纏,旋勢不停,追襲過去,竟是冒險欺進。易金鈴此刻鏈頭已在外圍,所謂鞭長莫及,卻變成了長不及短。展昭借機劍尖一挽,劍風罩住了易金鈴的膻中大穴。

易金鈴見事不妙,即刻變招,手中鐵鏈抖了抖,纏住展昭的手。展昭並不閃避,任由鏈身纏上。易金鈴方自暗喜,忽覺手上一輕,鐵鏈斷成兩截,上面系著的銀鈴脫手飛去,“當”地一聲砸向城墻,震得墻粉簌簌而下。原來展昭以絕世內力將這一條寒鐵鏈掙斷了,他本可趁勢而上,卻驀地飄身退開,穩住身形,劍尖稍垂,過了片刻方道,“易姑娘,還要比試嗎?”

“展大人好樣的!”

“哼,欺侮女流之輩,什麽東西!”

江浩縮在人群中,只覺如看戲般精彩,不,何止精彩,簡直是驚心動迫。想到這一幕日後必然傳遍江湖,而自己不僅親身經歷,也算充當了小小配角,止不住有些得意。為了日後多一些談資,他緊緊盯住城樓上兩道人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城樓實在高遠,下面的人根本聽不清樓上二人的對話,神態卻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見易金鈴並不理會展昭指向自己的劍尖,她水波樣的目光上下打量對方,旋及微笑,輕輕說了句什麽,還向展昭胸口方向一點。

展昭奇怪地看著她,仿佛是驚愕,又仿佛是不明白她的話,突然,他身形微晃,手中的劍竟當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人們又一次驚呼,明明是展昭贏了,可看樣子,卻好象是他受了極重的傷?

易金鈴面帶微笑,抱拳為禮,語罷身型一擺,如雲般自城樓飄落。展昭卻兀自呆立,臉色慘白,樓下眾人一時屏息無語。

易金鈴冷目一掃,柳雲龍等人已圍了過來,護著她向城外撤去,一聲唿哨,幾人翻身上馬,就要絕塵而去,守城兵士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呆望。

驀然間一聲驚呼,紅衣似火,仿佛在最後的燃燒中爆發出耀眼的光芒,那刺目的紅色閃電般劃過雨後的天空,傳說中的南俠,已連人帶劍從城樓上直撲而下!而江浩,就象那擠在城樓下看熱鬧的無數人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刀光劍影的搏殺……

隨後的幾天,開封城大街小巷,大家都在談論著這一場惡戰,交流著從各個門路打探到的最新的消息,包括已是欽定死罪的白玉堂神奇翻案,殺人的匪首竟然是個漂亮得不可思議的女人,還武功高強,連展大人差一點都拿不住她……大家嘖嘖慨嘆這一場奇案的異變。

而在城南,來來往往的行人仿佛早已忘記了就在一天前發生在這城中,這城樓,發生在自己周圍的一切,只有馬車輾過城門洞地上殘留的幾處斑斑血痕,仿佛還暫時記載著那曾經的生死故事,可是不久之後,它也會在來來往往的人們腳下擦去,抹沒,化為灰土……

然而,在有些人的心目中,這一個別人眼裏的結局卻只是另一幕悲歡的剛剛開始,而它在他們未來歲月中留下的血漬,也會深銘於心,久久不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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