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平南在辦公室門口看到高建國有一瞬間的楞神，幾天前他接到鐵路電話，說高建國要他的電話，大概是因為高城和袁朗的事。可是他沒想到高建國會放下手裏的事直接跑來。

“首長，這位……少將同志說是您的舊相識，在這裏等您一上午了！”警衛連長看到自家首長臉色不太好，小心翼翼的說。

高建國往前走了幾步，張張嘴，幹幹的叫了一聲：“平南……”

“進來說吧！”袁平南看看表，已經午飯時間了，周圍都是人，他實在是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著這個人說話。

高建國也是看準了他總要在人前留三分面子，所以才直接跑來了。走進辦公室，袁平南扭頭對警衛連長說：“不用管我，都去吃飯吧！”

秘書跟了袁平南多年，知道這是兩位首長有話說，於是留了兩個警衛在樓下站崗，其他人都安排去吃飯。

袁平南走到盥洗室洗手，出來看到高建國站在書櫃前看裏面的書，於是扭頭坐到辦公桌前隨手翻開一個文件夾看起來。

高建國也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尷尬的站在書櫃前，猶豫了好半天，走到桌前：“平南，好多年都沒和你好好聊聊了！”

袁平南擡頭，很平靜的說：“如果你是想和我談袁朗和高城的事兒，我看還是算了！小朗現在過得很好，我們袁家的人什麽都不行，就是抗打擊能力沒問題！我不想你和你兒子打破他的安逸和平靜！”

“我來不光是因為他們，我來……是想和你說句……對不起！”高建國站在桌邊看著袁平南的臉，老了，額角和眼角都有皺紋，眼底雖然清澈依舊，可是放在桌子上的老花鏡透露出他夢中的那對黑瞳已經被歲月侵蝕。

“你不用對我說對不起！”袁平南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打了一杯水放到高建國面前：“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早就忘了！”

“可是我忘不了！”高建國有些激動：“想到你在西北受苦，你知道我有多久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袁平南擡頭看了高建國一眼，目光有些淒涼：“三十年了，老高，你還是那麽自以為是，剛愎自用！”

“我……”高建國一楞，隨即有些心慌似的，伸手摸口袋，掏出一支煙點上，熟悉的煙草味道讓他稍稍平靜下來，卻沒擡頭看袁平南的眼睛。

袁平南看著高建國的一舉一動，直到他深深的一口煙霧吸進肺裏，吐出一口淡的看不見的薄藍，才淡淡的笑了一下：“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願意承認你的自私罷了！你明知道我恨的是你騙我你和你妻子感情破裂，讓我做了不光榮的第三者！不過時過境遷，我知道那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最大的問題出在我這裏，我自欺欺人……直到你爸來找我……”

“我爸……找你？”高建國驚訝的看著袁平南，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找過他。

“是，老首長很溫和，他告訴我，他的小兒媳婦又懷孕了！高家又要添人進口了！”袁平南微微瞇起眼睛：“我終於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了！到西北是我主動要求的，我也知道老首長怎麽威脅的你，老首長帶你回家前就對我和盤托出這些話。走之前我找你就是想把這件事說清楚，可是你一直躲著我……”袁平南笑笑：“不可否認，剛來西北的時候，我恨你，特別恨你，可是老高，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時間是個奇妙的東西，他會讓一切驚濤駭浪變成風平浪靜。其實我很感謝老首長，是他點醒了我，不然，我都不敢想那件事該如何收場！”

高建國瞪著眼睛看袁平南，良久，慢慢低頭。他該說對不起的太多了，原來父親不是逼走了袁平南，而是變相的挽救了他，順便糾正他這個越走越歪的兒子。

袁平南似乎放下什麽重擔，說話聲音也輕松了不少：“這些年我們都過得不錯，說明老首長的決定是對的！”

高建國沈默了一會兒，說：“那高城和袁朗……”

“老高！”袁平南聲音平靜的打斷他的話：“小朗的事情，他自己處理的很好！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去打擾他！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希望你不要插手這件事，小朗比我清楚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作為一個曾經做過錯事的父親，我無權對他的決定指手畫腳！”

“小城想起了袁朗，而且他離婚了，小城他……”高建國猶自不甘心。

“你兒子是你的心頭肉，我兒子也不是我家墻頭長得野草，我希望我兒子幸福，可是，我不能命令他幸福！高城忘了袁朗，這不是他的錯，我可以不責怪他，可是我不是我兒子，袁朗要不要再接受他，不是我能控制的！並不是你兒子想起來了，我兒子就能盡棄前嫌。”袁平南雖然知道袁朗還愛著高城，可是也知道兒子是個比他有原則的人。

“可是現在他們離的這麽遠，哪怕坐下來談談的機會都沒有！我只是想小城不要那麽難……”高建國皺著眉。

袁平南伸手按按酸痛的後頸，站起來說：“再難還能難得過兩年前的小朗？你也知道，物是人非，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誰也不知道錯過的日子，他們會遇上什麽人，什麽事！”

高建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再說下去，袁平南的平靜讓他很不是滋味兒，他一直以為再次見面，袁平南會恨他，怨他，對他冷語相向，甚至不予理睬，可是唯獨沒想過這樣平靜的袁平南，原來，一直放不下的人，其實只有自己而已！

臨出門，袁平南忽然說：“老高，雖然一將成萬骨枯，可是，眾叛親離也不是什麽好滋味！”

高建國的腳步頓在門檻處，回頭看，袁平南安靜的背對他站在窗前，背影筆直修長，那麽近，卻又那麽遙不可及。

高建國坐車往回趕的路上，用手按著太陽穴，當年袁平南離開都沒有今天讓他難受，今天袁平南的平靜和最後那句話，已經表明袁平南真的放下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會留在袁平南心中，哪怕不是相愛至深的那個，也是恨之入骨的那個，可是今天，他知道，他和他已成陌路。他早就將他從心裏擠出來，留下的只是一點點抓不住，虛幻的記憶。

眾叛親離……高建國用力的按按頭，他嘗到了。對不起，小城，一切都靠你自己吧！爸爸已經沒有資格為你或者是為我自己做什麽了！一陣倦意襲來，高建國覺得這幾十年來從來沒有這樣疲倦過。

袁朗和吳哲回A大隊的時候當然是受到熱烈的夾道歡迎，吳哲任A大隊信息情報中隊隊長，袁朗任A大隊副大隊長，鐵路不無遺憾的說這兩個人算是白白去西北受了三年苦，正好沒趕上A大隊擴編，A大隊所有軍官的軍銜都升了一級。不過袁朗和吳哲倒是都不在意這些，袁朗甚至打趣鐵路：“我說大隊長，別的倒還好，只是這沒能和您平級，見了您還要敬禮，我有點兒虧得慌！”

結果被鐵路一腳踹開：“想得美！你一天是我的南瓜，一輩子都是我的南瓜，你以為到地瓜地裏滾兩圈就引進新奇品種，成了稀罕貨了？”

吳哲這次回來自然是被所有人調戲的對象，這出去三年也是有婆有娃的人了，不過因為孩子還小，果果倒是沒和吳哲回來。袁朗很為吳哲操心，提前向隊裏打了房屋報告，隊裏考慮到吳哲的情況和軍銜，很爽快的給吳哲分了一套還不錯的房子。

周日，吳哲拉著袁朗去看新分下來的房子，這房子就在離軍區不遠的一片軍官聚集的小區裏，不是新房，據說從前是一位團長住著，轉業後因為不在本地，沒有回購這套公產房，而是領了住房安置費退了房屋就走了，正好吳哲有資格住這套房屋，政委跑了幾趟，就跑下來了。

這裏離A大隊雖然需要幾個小時路程，不過附近交通方便，菜市場，超市齊全，也是軍區軍官安置房的聚集點，相對來說也比較安全。

打開門，吳哲和袁朗對著空蕩的房屋都很意外，房屋很幹凈，估計是那位團長走後有人來打掃過，雖然只有90平米，不過因為是多層，公用面積小，顯得房屋很寬敞，客廳的落地大窗戶和大臥室的飄窗向陽，陰面是小臥室和廚房，餐廳，門框和窗框都裝了棕紅色門窗木套，頂燈，電視墻，熱水器等家用品都在，看樣子買了家具就能住人的樣子。

袁朗四處看了之後，說：“找個裝修隊吧！把廚房和衛生間重新裝修一下，再刷刷房，好好買套家具，這房子還真不錯。”

吳哲撇嘴：“我看買套家具就得了，還找什麽裝修隊？”

“這衛生間是私人地盤，別人用過的你不膈應啊？你在部隊不講究，可是果果呢？還有你兒子呢？這廚房布局不合理，操作臺太低，估計那位團長夫人各自比較低，果果有一米七，在這兒做飯，明顯低了些，還有這抽油煙機都舊了，剛才我打開看了一下，聲音也忒大了！這煤氣竈也舊了，不安全……”袁朗一項一項的數落著，最後還說：“我總要為我妹子好好謀劃一下！你以為娘家人好惹啊！”

吳哲哼了一聲，不過也心裏也覺得袁朗說的對，可仍然有顧慮：“我每天都在基地，找了裝修隊，誰看著啊？”

袁朗想了想，一拍大腿：“這還不好說，鐵大隊老婆，肖阿姨退休在家沒事兒幹，人最熱心，又細致，這裏離鐵隊家也就兩站地，若是阿姨肯幫忙最好不過啊！”

吳哲和肖玉玲不慣，不過也沒有辦法。袁朗扭頭去給肖阿姨打電話，肖阿姨一聽，滿口答應。接下來就是兩人馬不停蹄的找裝修隊。休假兩天，袁朗和吳哲為了房子的事兒倒是累得半死，好不容易在周日下午搞定裝修隊，簽了合同，歸隊前才在小區門口的小飯店得以吃這兩天以來唯一的一頓正式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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