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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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
這大概是我醒來後腦海中浮現的唯一一個感覺了。醒來後我洗了澡，換了衣服，吃了飯，把自己收拾的舒舒服服整整齊齊的的，就在這樣在床上翻過來滾過去。雖然屋子還是原來的屋子，床還是原來那一張床，毯子也還是原來的毯子，枕頭也還是那個枕頭，所有的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但為什麽我的心卻在告訴我，有些東西它就是改變了。我感覺屋裏的溫度更冷了，蓋上毯子也不如原來那麽溫暖，床看起來也是異常的寬大，甚至是從未有過的、陌生的寂靜。住在這裏四年了，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再說，Pat也不過就回家了幾天，怎麽我的房間就變得如此死寂，毫無生氣？
大概是我已經習慣了某個人的翻天覆地，對我動手動腳的生活了吧。這一個月以來，我們像連體嬰一樣二十四小時的黏在一起，睡著的時候看不見人，但是一睜眼也必定能看見他，要是哪天睡的時間少了，那那一天就會有更多的時間能看見他。
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走出臥室掃了一眼那間之前還臟亂的，如地獄一樣的客廳，此時已窗明幾凈。過去這一個月我像剛剛被挖出土的僵屍一樣，每天都只會坐在電腦前，吃在電腦前，每天睜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作業，睡覺前閉眼想的也是得盡快在截止日期前把做作業做完。就算是每天正常的洗澡都感覺很麻煩，打掃房間更是想都不要想。就算是有Pat這懶鬼時不時的會掃掃地，拖拖地，讓我看過去的時候眼睛能舒服一點兒，但是總的來說家裏還是一團糟。我把被扼殺在搖籃裏的工作成果，那些象征著人類文明的遺體殘骸收拾進黑色的垃圾袋，拿出去丟在電梯旁的垃圾房裏，回家洗洗手，拿起背包掛在肩上就準備回家。
但是，我回家的原因是因為我差不多得有一個月沒回過家了，是因為想爸媽了，才不是幾天前就被某個瘋子喊著回家呢……
下了出租車，跨過柵欄，眼尾餘光瞟到Pat就站在陽臺上沖我揚眉。
“回來了嗎？”
進門就看見媽媽坐在靠陽臺的沙發上讀著報紙，媽媽慈愛地笑著，向我張開雙臂，我走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她。
“Pran，你怎麽瘦成這樣了，是不是又沒好好睡覺了？”待我們擁抱過後，稍解相思，媽媽朝後退了幾步打量著我的臉，右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然後慢慢移到眼睛下，“看看你這雙眼睛，熊貓眼都沒你這正宗。”
“沒那麽誇張啦，現在都恢覆好了。”我笑著回答媽媽，湊過去在媽媽臉頰處輕嗅，“爸爸呢？”
“出去了，待會兒就回來了。你先上去把東西放好，然後下來吃午飯吧，待會兒媽媽讓人給你整一桌子的好菜。”
“好的。”
我答應著，離開了母親的懷抱，又對著媽媽笑了笑，然後上樓去自己的房間裏，還沒來得及把包放下褲包裏的手機就先震動起來，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了。
“放。”我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接通了電話，順手把包取下來放在桌子上，拿出東西一一歸置好。
[回來也不見你說一聲。]電話那端傳來Pat帶有小脾氣的聲音，讓我忍不住發笑。
“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這怎麽能一樣。]
“好吧，”我回答著他，稍稍隔了幾秒鐘後開口到“Pat，我今天要回家，現在已經到家了。可以了嗎？”
電話那頭的人大笑著，[可以了。]但是Pat的回答反而引起了我的懷疑，怎麽這次這麽容易就哄好了？
“那你呢，回家這幾天怎麽樣了？”
[就那樣唄。]
[你媽媽說你了嗎？這麽久不回家。]
[沒說。]
“你怎麽了？乖的都不像你了。”
[我乖？]
“是啊，發生什麽了嗎？”
[就是很想你啊，都超過一天沒有見了，沒能抱抱男朋友，空虛寂寞得快去世了。]
我皺著眉，從Pat的聲音裏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怪異，盡管他還是努力像以前一樣說笑，但是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了，我怎麽會感覺不到？看他的樣子又不會輕易說出來，Pat這樣的人，要是任性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吃過飯了嗎？”換個話題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吃過了，你呢？]
這……這怎麽還能叫沒事兒？要是在往常，他肯定要厚著臉皮的耍賴說都被趕回家了，什麽都吃不下，只想要男朋友，什麽都胡扯一通。絕不僅僅是這樣幹巴巴的簡單回答幾句，不帶一絲絲感情色彩。
“待會兒要下樓去吃點兒，先上來收拾東西。”
[那你先去吃東西吧，你瘦到都快被風吹跑了，吃完了再打給我。]
“好的，那我先掛了？”
Pat懶懶地應著，我掛了電話，站著看著電話屏幕慢慢變回圖標，心情也不美麗了，他肯定是被媽媽訓了，或者是Phu替他頂罪了被訓斥，所以才會這麽的消沈，像Pat這樣的人，能讓他不開懷的事做不過就那幾樣罷了。
“收拾好了嗎？”當我換了衣服走下樓時就聽見熟悉的低沈的聲音響起。
“爸爸好。爸爸回來了嗎？”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的吧，你終於舍得回來了嗎？一個月沒見過你了。”
“在寫論文，差點死在電腦前了。”我開著玩笑走過去，問道：“爸你吃過飯了嗎？”
“等你一塊兒吃，媽媽在餐桌前等我們了，”說著爸爸就起身站起來，走近摟過我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你這孩子瘦得像被脫過水一樣。
“只是最近這樣啦爸。”
“來吧來吧，今天多吃點兒，嗯……還有客人在嗎？”
“客人？誰？”
“進來就知道了。”
我朝著爸爸揚揚眉，他走在前面領著我進到餐廳，目光順著墻壁看過去，當看見坐在媽媽旁邊的那個人時，我開心地笑了。
“Pong哥！”
“好久都沒見到你了唉，Pran。”
“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大概都有三年沒見面了吧，我上大一後哥就去英國深造了，也不願回泰國，“都不見你說一聲。”
“要說什麽呢？你都不上Skype。”
“忙作業啊，你看我這副樣子，都快和僵屍成一家了。”
“看見了，你是不是都瘦了？”
“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哪兒有時間吃飯啊，我的哥。那你回來多長時間？”
“後天就走了，剛好我一個好朋友結婚，飛回來送祝福的。想著回來拜見一下姑媽，沒成想還能見到你，之前還說要不明天去你住的地方找你呢，”Pong哥說了長長的一段話，低頭遞過來一個袋子，“吶，禮物。”
“消失了三年，就只帶回來一份禮物。”
“是的，話說你畢業後有什麽想法？”
“還不清楚，想先休息一下。”我回答，從媽媽手裏接過盛飯的盤子，擡起頭和媽媽道謝。
“但媽媽還是希望你繼續讀下去哦，不見得非得要馬上就工作，學了管理再慢慢接過你爸的工作也挺好。”
“邊工作邊讀書也行，我手把手的帶你，越早越好，這樣隔壁家那家夥就追不上你了，你看他那不正經的樣子，無所事事的。”爸爸說到，舀了一口飯送進嘴裏，不管工作上的事還是生意上的事，說多少次都一定會扯到隔壁鄰居家上。
我皺著眉，就算Pat他看起來很愛玩，什麽都不當一回事兒的樣子，但是工作和學習上的事兒可從來沒掉過鏈子。
“還是說想繼續攻讀室內設計的學位？爸爸給你開間室內設計方面的公司？也好進一步拓展業務。”
“這件事過後再慢慢談可以嗎？Pran看起來很累了，先讓他吃飯吧。”
聽見Pong哥開口解圍，我差點都要擡手拜他了，因為越聽下去我越覺得自己無法忍受這種話，無論過去多久，我可能都不能理解到底是什麽原因能讓大家兩兩相厭到這個地步的，就算我們兩家的柵欄還這樣緊挨著。
我瞟了一眼正在慢悠悠樂呵呵吃飯的父母，感覺很煩躁。要是他們知道爸爸如此討厭的那個鄰居家的兒子，在我寫論文的這一個月裏，二十四小時的貼身照顧著我，他們會作何感想？要是爸爸知道每晚抱著我給予我溫暖的人就是他每天看不起的一無所事的那個人，他會連帶著一起討厭我嗎？
“怎麽了？眉頭都能夾死蒼蠅了。”我擡起頭，Pong哥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在我面前放了一大盒冰淇淋，“不是喜歡吃嗎？”
“是喜歡。”我笑著，伸出手把冰淇淋拿過來，藍綠色的薄荷味冰淇淋還是我喜歡的樣子，在家的時候總喜歡一次買個兩三盒來冰著，“Pong哥不吃嗎？”
“我有咖啡就夠了，”他說，舉起咖啡杯向我示意，“話說回來，你是怎麽了？”
“沒什麽，哥。”
“死鴨子嘴硬，三年沒見還是和以前一樣。”
我笑笑，舀了一勺大大的冰淇淋放進嘴裏，然後轉過頭和他對視，Pong哥是媽媽哥哥的兒子，我的表哥。我們分開五年了，小時候兩個經常見面。Pong哥他教了我很多東西，是知心大哥哥，冷靜，看事清楚，還很聰明，我一向對Pong哥隱瞞不住什麽，是世界第一好，這樣的關系維系到三年前Pong哥去英國讀碩士，不願意回泰國。
“哥，你在那邊兒開心嗎？”
“開心啊，可以去旅游，可以見到以前不曾見的東西，可以認識各個國家的朋友，可以開闊眼界，還有很多很多東西等著我去發現，都不想回泰國了。”
“那舅母都沒意見嗎？去了這麽久。”
“也會嘮叨兩句啊，但是有什麽辦法呢，我又不願意回來。”
“真好。”
“哈哈，”Pong哥拖長了聲音，轉過來挑挑眉似乎要開始打趣我，“怎麽？剛剛吃著飯就見你臉臭臭的了，畢業了有什麽是想做不能做的嗎？”
“也許吧。”
“什麽？”
我抿著嘴，轉過去確認父母沒有在旁邊，身邊傳來了低低的笑聲，有什麽好笑的嘛，誰像你一樣能按照自己的心意過一生啊。“等畢業了，想先去旅游兩三個月……然後想自己先找份工作做著，還不想接手爸爸手裏的企業。”
“為什麽呢？要是Pran不接手，誰來繼承呢？姑父姑媽就你一個孩子。”
“不想跟著討厭誰，感覺不舒服。”
“也不見得爸媽討厭誰我們就得跟著討厭誰吧，改變不了長輩，但是可以改變我們自己，不是嗎？”
“……艱難。”
“這樣就開口說難了？不真心。”
“嗯，心累。”說完我就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那個鄰居家孩子的面孔在我腦海裏浮現，感覺有必要稍稍逃離現實了。
開始想回自己的小租屋了……
爸爸去送Pong哥回家，我就趕緊上樓撥通了那個大概都打了一千次噴嚏家夥的電話，因為他被我爸，我媽，我輪番責罵。也曾想過要不要考慮打消父母的擔憂，但是我想錯了，因為這個有躁郁癥的狗狗還沒從悲傷中走出來。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了Pat？”
[沒怎麽。]
“郁悶成這樣還跟我說沒怎麽？”
[哪裏郁悶了？剛才我都還在講笑話給你聽呢，不好笑嗎？]
“你是覺得我聽不出來是嗎？”
[沒有啦，你怎麽會聽不出來，我講的是泰語啊。]
“……”我討厭你故作玩笑也躲避我的關心，Pat，“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
“要是連你不對勁我都發現不了，就別再說我是你男朋友了。”
[Pran……]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了？”
[什麽都沒有，就是想你了，想得睡不著。]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麽就這麽倔，他這樣的就該被抓過來狠狠地往臉上招呼，“Pat。”
[小的在呢。]
“算了。”
[生氣了？]
“你做了什麽讓我生氣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到：[晚上12點過後出來見一面嗎？在大理石凳那裏。]
“搞笑了，要是爸媽知道了，石頭得被大卸八塊。”
[你就是生我氣了。]
“沒有生氣。”
[沒生氣就出來見一面吧，相思已入骨。]
“不去。”
[沒事兒，我一個人去也行。]
“你真是……”我嘆了一口氣，然後換了一個話題，“那你現在在幹什麽？”
[坐著和我男朋友聊天。]
“別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想回我們的小家了。]
“誰的家？”
[我們的。]
“有我一部分的，你別來霸占。”
[老婆的家就相當於老公的，哪裏有霸占這種說法。]
“又開始了，誰是老婆誰是老公？”
咚咚
“Pran,你在幹什麽？”
敲門聲伴隨著媽媽溫柔的聲音響起，讓我分出心大聲回應著門後的人，“剛洗完澡，媽你等一下。”接著低下頭悄悄和電話那端說到“我先撤了哈，我媽叫我。”
[今晚12點出來見面。]
“你說的牛頭不對馬嘴的。”
[不管，我就等著你。]
我煩躁的吐出一口氣，媽媽的敲門聲再一次響起，同一時刻Pat也掛斷了電話，都沒給我再次拒絕的機會。
也許是因為我太久沒有回家的緣故，導致爸媽有好多話想和我說。到睡覺黃金時間了，都已經23點30分了，Pat在半小時前就在Line上給我發了好多條消息，但是我都沒有時間回覆他，一關上臥室門就立馬給他打電話。等家裏所有的燈都關了，我就悄悄地，躡手躡腳地來到家後面的院子裏，坐在樹下的大理石凳子上等著鄰居家的小哥哥過來。很黑，沒有燈光，半夜了蚊子也開始出來活動了，好在我穿了一條長款的睡褲，但是手臂和肩膀上還是被蚊子咬得受不住。
沒等多久就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看見手機發出的燈光，接著看見Pat爬上了用來隔離兩家的柵欄，他對著我笑著，還沖我揮手，我向他點點頭，兇兇地叫他，他還在抹黑尋樂？趕緊跳下來吧。
Pat爬到柵欄頂坐著，一只腿正準備跨到我家的院子裏，餐廳裏的燈就亮了，我的心跳了一下，手腳冰涼，聽見聲音從後面傳來：
“誰啊？”
呲！
我爸爸用力地拉開了陽臺門，憤怒地看著Pat，還沒有看見我，但是讓我雙眼瞪大的是因為我看見了爸爸手裏拿著的黑色管狀物體。
“爸！”我大聲地叫他，跳過去擋在Pat面前——他還沒來得及跳下來站在地面上。
“Pran？你在這裏做什麽？去拿電話來，我要報警讓警察來把他抓走！”
“爸你先冷靜一下，怎麽還把槍拿出來了？”
“還不是因為隔壁這家夥是小偷，還想翻過柵欄來！”
“爸！等一下！”看著爸爸想過去找Pat的麻煩時，我拉著爸爸的胳膊。害怕，擔心撕扯著我，讓我不經思考的脫口而出到：“是我叫他來的！”
話音落地爸爸就呆住了，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差點兒就不敢與之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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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
這大概是我醒來後腦海中浮現的唯一一個感覺了。醒來後我洗了澡，換了衣服，吃了飯，把自己收拾的舒舒服服整整齊齊的的，就在這樣在床上翻過來滾過去。雖然屋子還是原來的屋子，床還是原來那一張床，毯子也還是原來的毯子，枕頭也還是那個枕頭，所有的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但為什麽我的心卻在告訴我，有些東西它就是改變了。我感覺屋裏的溫度更冷了，蓋上毯子也不如原來那麽溫暖，床看起來也是異常的寬大，甚至是從未有過的、陌生的寂靜。住在這裏四年了，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再說，Pat也不過就回家了幾天，怎麽我的房間就變得如此死寂，毫無生氣？
大概是我已經習慣了某個人的翻天覆地，對我動手動腳的生活了吧。這一個月以來，我們像連體嬰一樣二十四小時的黏在一起，睡著的時候看不見人，但是一睜眼也必定能看見他，要是哪天睡的時間少了，那那一天就會有更多的時間能看見他。
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走出臥室掃了一眼那間之前還臟亂的，如地獄一樣的客廳，此時已窗明幾凈。過去這一個月我像剛剛被挖出土的僵屍一樣，每天都只會坐在電腦前，吃在電腦前，每天睜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作業，睡覺前閉眼想的也是得盡快在截止日期前把做作業做完。就算是每天正常的洗澡都感覺很麻煩，打掃房間更是想都不要想。就算是有Pat這懶鬼時不時的會掃掃地，拖拖地，讓我看過去的時候眼睛能舒服一點兒，但是總的來說家裏還是一團糟。我把被扼殺在搖籃裏的工作成果，那些象征著人類文明的遺體殘骸收拾進黑色的垃圾袋，拿出去丟在電梯旁的垃圾房裏，回家洗洗手，拿起背包掛在肩上就準備回家。
但是，我回家的原因是因為我差不多得有一個月沒回過家了，是因為想爸媽了，才不是幾天前就被某個瘋子喊著回家呢……
下了出租車，跨過柵欄，眼尾餘光瞟到Pat就站在陽臺上沖我揚眉。
“回來了嗎？”
進門就看見媽媽坐在靠陽臺的沙發上讀著報紙，媽媽慈愛地笑著，向我張開雙臂，我走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她。
“Pran，你怎麽瘦成這樣了，是不是又沒好好睡覺了？”待我們擁抱過後，稍解相思，媽媽朝後退了幾步打量著我的臉，右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然後慢慢移到眼睛下，“看看你這雙眼睛，熊貓眼都沒你這正宗。”
“沒那麽誇張啦，現在都恢覆好了。”我笑著回答媽媽，湊過去在媽媽臉頰處輕嗅，“爸爸呢？”
“出去了，待會兒就回來了。你先上去把東西放好，然後下來吃午飯吧，待會兒媽媽讓人給你整一桌子的好菜。”
“好的。”
我答應著，離開了母親的懷抱，又對著媽媽笑了笑，然後上樓去自己的房間裏，還沒來得及把包放下褲包裏的手機就先震動起來，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了。
“放。”我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接通了電話，順手把包取下來放在桌子上，拿出東西一一歸置好。
[回來也不見你說一聲。]電話那端傳來Pat帶有小脾氣的聲音，讓我忍不住發笑。
“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這怎麽能一樣。]
“好吧，”我回答著他，稍稍隔了幾秒鐘後開口到“Pat，我今天要回家，現在已經到家了。可以了嗎？”
電話那頭的人大笑著，[可以了。]但是Pat的回答反而引起了我的懷疑，怎麽這次這麽容易就哄好了？
“那你呢，回家這幾天怎麽樣了？”
[就那樣唄。]
[你媽媽說你了嗎？這麽久不回家。]
[沒說。]
“你怎麽了？乖的都不像你了。”
[我乖？]
“是啊，發生什麽了嗎？”
[就是很想你啊，都超過一天沒有見了，沒能抱抱男朋友，空虛寂寞得快去世了。]
我皺著眉，從Pat的聲音裏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怪異，盡管他還是努力像以前一樣說笑，但是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了，我怎麽會感覺不到？看他的樣子又不會輕易說出來，Pat這樣的人，要是任性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吃過飯了嗎？”換個話題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吃過了，你呢？]
這……這怎麽還能叫沒事兒？要是在往常，他肯定要厚著臉皮的耍賴說都被趕回家了，什麽都吃不下，只想要男朋友，什麽都胡扯一通。絕不僅僅是這樣幹巴巴的簡單回答幾句，不帶一絲絲感情色彩。
“待會兒要下樓去吃點兒，先上來收拾東西。”
[那你先去吃東西吧，你瘦到都快被風吹跑了，吃完了再打給我。]
“好的，那我先掛了？”
Pat懶懶地應著，我掛了電話，站著看著電話屏幕慢慢變回圖標，心情也不美麗了，他肯定是被媽媽訓了，或者是Phu替他頂罪了被訓斥，所以才會這麽的消沈，像Pat這樣的人，能讓他不開懷的事做不過就那幾樣罷了。
“收拾好了嗎？”當我換了衣服走下樓時就聽見熟悉的低沈的聲音響起。
“爸爸好。爸爸回來了嗎？”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的吧，你終於舍得回來了嗎？一個月沒見過你了。”
“在寫論文，差點死在電腦前了。”我開著玩笑走過去，問道：“爸你吃過飯了嗎？”
“等你一塊兒吃，媽媽在餐桌前等我們了，”說著爸爸就起身站起來，走近摟過我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你這孩子瘦得像被脫過水一樣。
“只是最近這樣啦爸。”
“來吧來吧，今天多吃點兒，嗯……還有客人在嗎？”
“客人？誰？”
“進來就知道了。”
我朝著爸爸揚揚眉，他走在前面領著我進到餐廳，目光順著墻壁看過去，當看見坐在媽媽旁邊的那個人時，我開心地笑了。
“Pong哥！”
“好久都沒見到你了唉，Pran。”
“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大概都有三年沒見面了吧，我上大一後哥就去英國深造了，也不願回泰國，“都不見你說一聲。”
“要說什麽呢？你都不上Skype。”
“忙作業啊，你看我這副樣子，都快和僵屍成一家了。”
“看見了，你是不是都瘦了？”
“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哪兒有時間吃飯啊，我的哥。那你回來多長時間？”
“後天就走了，剛好我一個好朋友結婚，飛回來送祝福的。想著回來拜見一下姑媽，沒成想還能見到你，之前還說要不明天去你住的地方找你呢，”Pong哥說了長長的一段話，低頭遞過來一個袋子，“吶，禮物。”
“消失了三年，就只帶回來一份禮物。”
“是的，話說你畢業後有什麽想法？”
“還不清楚，想先休息一下。”我回答，從媽媽手裏接過盛飯的盤子，擡起頭和媽媽道謝。
“但媽媽還是希望你繼續讀下去哦，不見得非得要馬上就工作，學了管理再慢慢接過你爸的工作也挺好。”
“邊工作邊讀書也行，我手把手的帶你，越早越好，這樣隔壁家那家夥就追不上你了，你看他那不正經的樣子，無所事事的。”爸爸說到，舀了一口飯送進嘴裏，不管工作上的事還是生意上的事，說多少次都一定會扯到隔壁鄰居家上。
我皺著眉，就算Pat他看起來很愛玩，什麽都不當一回事兒的樣子，但是工作和學習上的事兒可從來沒掉過鏈子。
“還是說想繼續攻讀室內設計的學位？爸爸給你開間室內設計方面的公司？也好進一步拓展業務。”
“這件事過後再慢慢談可以嗎？Pran看起來很累了，先讓他吃飯吧。”
聽見Pong哥開口解圍，我差點都要擡手拜他了，因為越聽下去我越覺得自己無法忍受這種話，無論過去多久，我可能都不能理解到底是什麽原因能讓大家兩兩相厭到這個地步的，就算我們兩家的柵欄還這樣緊挨著。
我瞟了一眼正在慢悠悠樂呵呵吃飯的父母，感覺很煩躁。要是他們知道爸爸如此討厭的那個鄰居家的兒子，在我寫論文的這一個月裏，二十四小時的貼身照顧著我，他們會作何感想？要是爸爸知道每晚抱著我給予我溫暖的人就是他每天看不起的一無所事的那個人，他會連帶著一起討厭我嗎？
“怎麽了？眉頭都能夾死蒼蠅了。”我擡起頭，Pong哥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在我面前放了一大盒冰淇淋，“不是喜歡吃嗎？”
“是喜歡。”我笑著，伸出手把冰淇淋拿過來，藍綠色的薄荷味冰淇淋還是我喜歡的樣子，在家的時候總喜歡一次買個兩三盒來冰著，“Pong哥不吃嗎？”
“我有咖啡就夠了，”他說，舉起咖啡杯向我示意，“話說回來，你是怎麽了？”
“沒什麽，哥。”
“死鴨子嘴硬，三年沒見還是和以前一樣。”
我笑笑，舀了一勺大大的冰淇淋放進嘴裏，然後轉過頭和他對視，Pong哥是媽媽哥哥的兒子，我的表哥。我們分開五年了，小時候兩個經常見面。Pong哥他教了我很多東西，是知心大哥哥，冷靜，看事清楚，還很聰明，我一向對Pong哥隱瞞不住什麽，是世界第一好，這樣的關系維系到三年前Pong哥去英國讀碩士，不願意回泰國。
“哥，你在那邊兒開心嗎？”
“開心啊，可以去旅游，可以見到以前不曾見的東西，可以認識各個國家的朋友，可以開闊眼界，還有很多很多東西等著我去發現，都不想回泰國了。”
“那舅母都沒意見嗎？去了這麽久。”
“也會嘮叨兩句啊，但是有什麽辦法呢，我又不願意回來。”
“真好。”
“哈哈，”Pong哥拖長了聲音，轉過來挑挑眉似乎要開始打趣我，“怎麽？剛剛吃著飯就見你臉臭臭的了，畢業了有什麽是想做不能做的嗎？”
“也許吧。”
“什麽？”
我抿著嘴，轉過去確認父母沒有在旁邊，身邊傳來了低低的笑聲，有什麽好笑的嘛，誰像你一樣能按照自己的心意過一生啊。“等畢業了，想先去旅游兩三個月……然後想自己先找份工作做著，還不想接手爸爸手裏的企業。”
“為什麽呢？要是Pran不接手，誰來繼承呢？姑父姑媽就你一個孩子。”
“不想跟著討厭誰，感覺不舒服。”
“也不見得爸媽討厭誰我們就得跟著討厭誰吧，改變不了長輩，但是可以改變我們自己，不是嗎？”
“……艱難。”
“這樣就開口說難了？不真心。”
“嗯，心累。”說完我就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那個鄰居家孩子的面孔在我腦海裏浮現，感覺有必要稍稍逃離現實了。
開始想回自己的小租屋了……
爸爸去送Pong哥回家，我就趕緊上樓撥通了那個大概都打了一千次噴嚏家夥的電話，因為他被我爸，我媽，我輪番責罵。也曾想過要不要考慮打消父母的擔憂，但是我想錯了，因為這個有躁郁癥的狗狗還沒從悲傷中走出來。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了Pat？”
[沒怎麽。]
“郁悶成這樣還跟我說沒怎麽？”
[哪裏郁悶了？剛才我都還在講笑話給你聽呢，不好笑嗎？]
“你是覺得我聽不出來是嗎？”
[沒有啦，你怎麽會聽不出來，我講的是泰語啊。]
“……”我討厭你故作玩笑也躲避我的關心，Pat，“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
“要是連你不對勁我都發現不了，就別再說我是你男朋友了。”
[Pran……]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了？”
[什麽都沒有，就是想你了，想得睡不著。]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麽就這麽倔，他這樣的就該被抓過來狠狠地往臉上招呼，“Pat。”
[小的在呢。]
“算了。”
[生氣了？]
“你做了什麽讓我生氣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到：[晚上12點過後出來見一面嗎？在大理石凳那裏。]
“搞笑了，要是爸媽知道了，石頭得被大卸八塊。”
[你就是生我氣了。]
“沒有生氣。”
[沒生氣就出來見一面吧，相思已入骨。]
“不去。”
[沒事兒，我一個人去也行。]
“你真是……”我嘆了一口氣，然後換了一個話題，“那你現在在幹什麽？”
[坐著和我男朋友聊天。]
“別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想回我們的小家了。]
“誰的家？”
[我們的。]
“有我一部分的，你別來霸占。”
[老婆的家就相當於老公的，哪裏有霸占這種說法。]
“又開始了，誰是老婆誰是老公？”
咚咚
“Pran,你在幹什麽？”
敲門聲伴隨著媽媽溫柔的聲音響起，讓我分出心大聲回應著門後的人，“剛洗完澡，媽你等一下。”接著低下頭悄悄和電話那端說到“我先撤了哈，我媽叫我。”
[今晚12點出來見面。]
“你說的牛頭不對馬嘴的。”
[不管，我就等著你。]
我煩躁的吐出一口氣，媽媽的敲門聲再一次響起，同一時刻Pat也掛斷了電話，都沒給我再次拒絕的機會。
也許是因為我太久沒有回家的緣故，導致爸媽有好多話想和我說。到睡覺黃金時間了，都已經23點30分了，Pat在半小時前就在Line上給我發了好多條消息，但是我都沒有時間回覆他，一關上臥室門就立馬給他打電話。等家裏所有的燈都關了，我就悄悄地，躡手躡腳地來到家後面的院子裏，坐在樹下的大理石凳子上等著鄰居家的小哥哥過來。很黑，沒有燈光，半夜了蚊子也開始出來活動了，好在我穿了一條長款的睡褲，但是手臂和肩膀上還是被蚊子咬得受不住。
沒等多久就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看見手機發出的燈光，接著看見Pat爬上了用來隔離兩家的柵欄，他對著我笑著，還沖我揮手，我向他點點頭，兇兇地叫他，他還在抹黑尋樂？趕緊跳下來吧。
Pat爬到柵欄頂坐著，一只腿正準備跨到我家的院子裏，餐廳裏的燈就亮了，我的心跳了一下，手腳冰涼，聽見聲音從後面傳來：
“誰啊？”
呲！
我爸爸用力地拉開了陽臺門，憤怒地看著Pat，還沒有看見我，但是讓我雙眼瞪大的是因為我看見了爸爸手裏拿著的黑色管狀物體。
“爸！”我大聲地叫他，跳過去擋在Pat面前——他還沒來得及跳下來站在地面上。
“Pran？你在這裏做什麽？去拿電話來，我要報警讓警察來把他抓走！”
“爸你先冷靜一下，怎麽還把槍拿出來了？”
“還不是因為隔壁這家夥是小偷，還想翻過柵欄來！”
“爸！等一下！”看著爸爸想過去找Pat的麻煩時，我拉著爸爸的胳膊。害怕，擔心撕扯著我，讓我不經思考的脫口而出到：“是我叫他來的！”
話音落地爸爸就呆住了，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差點兒就不敢與之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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