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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早日離開時還好端端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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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家在市郊一處偏遠的院子。一大早謝幼雲便把顧瑤喊醒, 兩個人坐著馬車去了。

大約行了一個多鐘頭,馬車才在一處挺闊氣又低調的庭院前停下。小廝們利索地放下凳子,靜候著二人下車。

大門不遠處, 一個頭發花白的管家笑瞇瞇地看著二人, 官話說得極好:“二位姑娘自京城而來,一路長途跋涉,實在辛苦。我家大人已在府中備好接風宴,請二位跟我來。”

又是接風宴, 顧瑤不由得想起她和李衍在連城吃的那頓,全程都是寒暄客套, 再好的珍饈也索然無味。

結果二人卻被領到了一處緊閉著的房門。

仔細一聽, 裏頭還隱隱傳來靡靡的絲竹聲。雖說宴請的場合時常會有歌舞助興, 但這曲子也太過輕浮, 咿咿呀呀的唱詞不住地喊著“情郎”。

然而待小廝將門推開, 面前的情景才是真的讓人瞠目結舌——在那一片香汗淋漓、衣不蔽體的舞娘中, 七八個柔若無骨的女人如蛇一般纏著軟榻上的男子。他眉目英氣, 鼻梁高挺, 帶著北匈人的特征, 卻長了一雙狹長的鳳眸。

“兩位刺史大人, 請隨意找地方坐下罷。”

這句話不知為何惹來那群水蛇般的女子一陣巧笑。一只塗了蔻丹的手捏著葡萄,暧昧地送到男人的唇邊。男人習以為常地張嘴吞了下去。

顧瑤只覺得臉頰一陣發熱, 她想轉身離開,卻聽到“砰”地一響,那守門的小廝已經頗有眼色地將門合上。

“齊大人,承昨日溝通,今日我同顧大人就武學堂一事前來拜訪,您現在是否方便?”

謝幼雲看著面前的旖旎春光, 開門見山地提起公事。

此言既出,那軟榻上的男人才悠悠擡起頭來,看向房門前站著的二人。鷹隼一般的目光在顧瑤身上饒有興趣地停留了一會兒,齊涉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來。

“小雀兒,你叫什麽名字,為何突然自己送上門來?”

他上下打量著顧瑤,那淡粉色的唇、嬌軟的身子,烏黑明亮的杏核眼,面前的小姑娘每一處都長在了他的喜好上。他不由得眼睛發亮地探起身子:“過來,到我面前來。”

北匈人喜歡將年輕貌美的小姑娘比喻成鳥雀,那聲“小雀兒”的意味便十分狎昵,惹得那環伺的小妾們打量連連。

這個人,果然是個登徒子!

顧瑤的心底迅速燃起一層怒火。她此番前來,乃是以京城刺史的身份,同他的官級不分上下,甚至有了曦河的令牌,她的級別高於郡守。

可是這個男人依舊對她毫無敬意,態度輕浮,眼神輕佻!

她的聲音夾雜著怒意:“齊大人,難道郡守府的下人如此不知規矩,沒有通報我們的身份麽?”

齊涉似乎對她的怒氣有些驚訝,挑了挑眉毛,唇邊的笑意更深:“原來是只嗆口的小雀兒。”

謝幼雲立刻冷聲道:“齊大人若是不願商談,那我們只好即刻返京,將齊大人之言行如實匯報給陛下。”

這下子,連謝幼雲的表情都有些陰沈。齊涉沒再逗弄她們,拍了拍手,屋內的鶯鶯燕燕頓時乖順地離開了。

屋內頓時空蕩蕩,一片寂靜,他攤開手,沖二人道:“好了,礙事的東西都走了。兩位……刺史大人——”

他故意在末尾重重咬字,神色似有揶揄:“此番前來,有何等重要指示,齊某洗耳恭聽。”

這話實則是挑釁。畢竟謝幼雲在來到雁郡前,已經以京城刺史的名義遞了名帖,希望與他商談武學堂一事。

此番揣著明白裝糊塗,便是給她們二人下馬威,讓她們知難而退。

然而,顧瑤向來軟不吃硬,他一番挑釁反而激起了小姑娘的勝負欲,非得給他個難堪不可。

“齊大人,京城的武學堂在兩個月後便要竣工,屆時會有一批學子入學。如今三十多郡已經派了合適的姑娘赴京參與遴選,為何雁郡遲遲不肯響應?”

小姑娘瞧著可愛,好強心一上來,便有些咄咄逼人。她死死地盯著齊涉的眸子,看著那雙眼睛從起初的玩世不恭,到後來的不爽,細微的變化皆被她捕捉到。

這個郡守,果真是個自大狂。他喜好打壓著別人,卻容不得別人做出一丁點的反擊,顧瑤只是拋出一句反問,齊涉的表情已經變得陰郁。

他見不得樣貌乖順的雀兒有著烈性的脾氣。雖說這種女人在床上也有一番滋味,但他的妻妾從來都是溫順的,被女人挑釁讓他感到難堪。

“顧姑娘……哦不對,顧大人,”齊涉瞇起眼睛,像是在瞄準遠處的獵物一般:“我雁郡女子雖體質強健,卻並非是為了習武此類勾當。矯健的女人才能生下矯健的孩子,英勇的母親才能養育出英勇的雁郡男兒,不是麽?”

這話說的,合著雁郡的女人活著,便只有繁衍後代的作用?怪不得他方才把那些舞女、小妾都稱之為“礙事的東西”。

人怎麽就成了“東西”呢?

謝幼雲突然冷聲道:“齊大人此言差矣,我大雍從未規定女子不可入仕,也從未規定女子必須生育後代。不知齊大人抱有此番觀點,又有何依據?”

“謝大人,春夏秋冬,四季輪回可有依據?”

“此乃自然之律法。”

齊涉哂笑:“那女子長有胞宮,有繁衍之能,為男子生育後代,也是自然之理。”

謝幼雲正欲開口反駁,顧瑤突然摁住了她的手,遞給她一個“讓我來”的眼神。

對付這種人,不能靠嘴皮子功夫。

鶻和青羅曾經說過,讓一個北匈人心服口服的法子,便是幹趴他,那裏的人流著慕強的血。是以今日和他磨嘴皮子是沒有用的。

她大步上前,站在齊涉面前,五指收攏成拳。

“既然你我觀點相悖,要說服彼此也只是無用功,不如換個法子。”

她將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齊涉見聞,笑得更加肆無忌憚。方才他還覺得小姑娘咄咄逼人,如今看來,倒真有幾分逗人發笑的天真。

真有意思。

萬花叢中過,他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有趣的女人。

“好啊,顧大人有何想法?”

“賭。”

顧瑤毫不退縮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扳手腕,一局定勝負,輸者要服從贏者的任何命令,齊大人以為如何?”

他看著小姑娘雪白纖細的手腕,突然間拍了拍大腿,仰頭大笑:“顧大人實屬妙人,真是讓本官大開眼界!”

他笑了許久才停下,唇角挽起一抹悚然的弧度:“任何命令?”

“任何命令。”

“好!”

於是一聲令下,大門從外打開,小廝們魚貫而入,搬來一張案幾,搭起一個簡陋的擂臺。

……

這是一場令整個郡守府都聞風而來的比賽。嬌小的姑娘和他們那徒手殺死山林野狼的大人面對面,進行一場最為簡單的力氣對決。

小廝和方才的鶯鶯燕燕們又被請了回來,作為見證人。他們看著瘦瘦小小的顧瑤,心裏忍不住一聲嘆息。

知道有羊入虎口,但沒見過有如此傻的羊,不僅親自送到狼的嘴邊,還把自己的後路都給封死了。

他們家大人怎麽可能會放過眼前的小姑娘?

不管從哪方面講,顧瑤都太合他胃口了。只是此番挑釁,似乎把他也惹怒了,不曉得今夜這小姑娘能不能活下來。

謝幼雲知曉顧瑤的本事,但是同眼前雄壯的男子一對比,還是忍不住為她捏把汗。

但是話已經撂了出去,她們也別無選擇,這一局,顧瑤非贏不可!

一聲“開始!”,兩人的掌心迅速握在一起,手肘相貼,開始角力。

顧瑤的神色十分認真,細白的手腕被他幾乎包裹在手掌中,像是一節弱不驚風的蘆葦。結果幾秒鐘過去,二人竟然僵持著,紋絲不動!

一開始的漫不經心的齊涉突然眼神一變,不由得認真地打量著面前的小姑娘。那細白的手腕宛如鋼鐵鑄就的高塔,在他的蠻力碾壓下竟然毫無反應!

怎會如此!

眾目睽睽之下,他的額頭冒出了一絲冷汗。

然而,緊張的氣氛不僅影響著二人,連圍觀的眾人也不由得屏息凝神。下一秒,顧瑤突然咬緊牙關,用力一壓,只聽“噗通”一聲悶響——那粗壯的手腕像是倒塌的軍旗一樣,狼狽而猝不及防地倒在了案幾上。

她不費吹之力便扳倒了齊涉的手腕!

現場一片死寂,這一切結束得太快,似乎沒有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仿佛是只電光火石之間,齊涉就輸了。

而且,還是毫無懸念的輸贏!

直到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我贏了。”

齊涉擡起頭來,看著表情愜意的顧瑤,似乎還未反應過來。

“齊大人,願賭服輸罷,”她笑得眉眼彎彎,緩緩起身,神色帶著幾分居高臨下:“對了,好心提醒你一下,遴選在四月底,莫要耽誤了時間。”

……

回去的時候,天色已暗,一輪明月緩緩爬上天幕。

馬車按照原本的路線返回,來回又是一個多時辰。謝幼雲聽到顧瑤肚子咕嚕嚕地響,笑道:“要不要找家酒樓吃點晚膳?今日你是功臣,便由我來請客。”

此事解決的出乎意料地順利,顧瑤毫無疑問是最大的功臣,謝幼雲正想找家酒樓犒勞犒勞她,卻見小姑娘搖搖頭。

“不啦,我回去有些事情。”

“方才就見你急匆匆上了馬車,可是同李大人有約?”

顧瑤被她說中了心事,面色一紅,嘿嘿笑著摸了摸鼻子。

作夜李衍同她約了今日,說是有話要說,到底要說些什麽呢?

月色下,馬車咕嚕嚕地行駛,她的心思卻飛得更快,恨不得立刻縮地千尺,來到他身邊。

就這麽想著,馬車逐漸來到客棧附近。

然而,本應當是清凈的街道,不知為何越來越嘈雜,似乎夾雜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婦女、小孩的尖叫與哭喊。

馬車猛地剎車,車夫的聲音夾雜著一絲恐懼:“前面過不去了!”

“發生了什麽?”

“那裏走水了!”

顧瑤當即掀開車簾,朝外面望去。

面前的人群四散開來,宛若逃亡,而他們逃離的方向,正是不遠處的客棧——

橘紅色的火舌翻滾著、貪婪地舔食著夜幕。早日離開時還好端端的客棧,此時被一股濃煙包裹著,燒得慘烈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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