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送死和錯失覆仇的機會,……

關燈
店小二把地字號房的鑰匙遞給兩人時, 顧瑤依舊是混混沌沌的狀態——他說什麽?夫人?一間房?

一間房裏估計就一張床,等等兩人平時也沒有分屋睡,但是這是客棧呀!話本子裏最令人遐想的情節大多發生於此。

小姑娘還被那句冷不丁的“夫人”砸的頭昏眼花, 轉眼到了樓梯拐角, 李衍便松開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客官,明兒午時退房,若是延一個時辰便是五十文,先給您提前招呼聲兒。”

店小二說罷, 沒在打擾風塵仆仆的二人,便下去了。

兩個人趕了一整天的路, 早就舟車勞頓, 累的不行。這地字號房至少有個泡澡桶, 待會兒小廝會來送熱水, 可以泡著解解乏。

房間只有一張床, 一套八仙桌椅, 和一扇小巧的仕女屏風。

“這裏只有一張床, 要不晚上我們擠一擠?”顧瑤問道。

李衍進了屋, 卻沒有放下行李。他伸出食指, 在唇邊比了比一個噤聲的手勢, 小聲道:“你去門前守著,我去窗前, 莫要聲張。”

顧瑤看他神色認真,隱約猜出些什麽:“有人跟蹤我們?”

李衍點點頭。

方才剛進到客棧,身後便多了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李衍此行打著異地結案的幌子,真正的目的地並沒有告知太多人,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他的行蹤怕是已經洩漏出去。

“那我曉得了。”

別看小姑娘平時大大咧咧, 認真起來還是相當靠譜,她立刻貼在墻邊 ,屏息凝神地集中註意力。

果然,過了一會兒,一只細而長地竹筒從地面伸了進來,緩緩吹進一股輕煙。

兩人早有防備,立刻伸手捂住口鼻,待那縷輕煙吹散後,李衍猛地松開手裏的包裹,“撲通”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門外頓時多了幾分動靜,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瞬間響起。

“吱呀——”

大門被人推開一條縫,一雙賊溜溜的眼睛打量著四周,似乎還在適應濃稠的黑暗。結果他剛探出腦袋,便突然聽到一聲女子的冷笑。

“你找誰?”

那黑衣男子嚇了一跳,便頭皮一緊,直接被人狠狠拽了進來。

“草!”

這小姑娘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子把他一個大男人扯了進來,還用力一甩,跟條魚似的把他扔在地上。黑衣男子立刻暗呼不好,大概是遇到了強敵,可是既然已經陷入圈套,只能與之一戰。

黑暗中,拳□□加的聲音不斷響起,顧瑤動作極快地和他過招,虛影連連。趁他不註意,一直隱匿在床邊角落的李衍瞬間來到那人身後,往他後頸一劈,幹脆利索地把人撂倒。

那男人翻了個白眼,昏了過去。顧瑤看著他的黑衣,突然覺得眼熟:“之前在煜王府追殺我們的,好像穿著這身衣服。”

“是二殿下的影衛。”

“影衛?”

“你可以理解為,一群為他賣命的死士。”李衍淡淡道。

這群人他並不陌生,凡是皇親貴戚,都會養一些隨身的高手為其賣命。曦河也有一批暗侍,但從始至終從來無人見過。

二殿下的隱衛功夫相當不錯,只是這次面對顧瑤一個小丫頭,實在是大意了一些,又被二人合起來算計了一把。

但兵不厭詐。

被活擒的隱衛還在昏迷,顧瑤本想搜一搜身,卻被李衍推開,最後竟是他親自動手。

這個時候也不必講究什麽男女大防,顧瑤有些納悶,但看他搜尋的仔細,又覺得此等細心的活計,還是得交給大理寺的大人。

沒過多久,隱衛渾身上下都已經被搜了個遍,人也慢慢醒了。

他看到李衍和顧瑤二人後,嚇得瞪圓了眼睛,下意識想要咬舌,卻發現嘴裏已經被塞了一團麻布。

“你舌根底下的毒藥已經被取出來了,噢,手腕處的暗針也被拆了,腰帶上的匕首在我這兒,鞋尖兒的暗鉤也卸了。”顧瑤掰著手指,把他身上的暗器細細數來:“現在你只能點頭或搖頭,只要乖乖出賣你主子,我們便饒你一命,如何?”

黑衣男子聽聞自己的武器悉數被收繳,眼神頓時變得危險。被絞掉爪子的野獸難道就會變得溫順麽?不,除了爪子,他們還有犬牙。

只聽顧瑤問道:“誰把你派來的,可是姬成煜?”

黑衣人死死地盯著她,倔強地梗著腦袋,一動不動。

這人咋回事,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什麽意思?莫非是個登徒子?

顧瑤“嘖”了一聲,想要速戰速決。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哼。”

他身上的黑衣並非是全然的黑,在某些特定的角度下,可以看到銀絲勾勒的暗紋,上面紋著幾只青鷺。

那是煜王府隱衛的標識。

當然,這些是方才李衍告訴她的,他似乎對姬成煜頗為了解,從煜王府的構造到他手下的人,全都摸的一清二楚。

那隱衛自知隱瞞不了身份,又別過頭去,不肯看她。小姑娘又逼問了他幾次,皆是無疾而終,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李衍站在窗邊,窗戶打開了一條細小的縫隙。他方才特地選了二樓,便是為了待會兒的近身戰,可以從窗戶這裏跳下去,踩著屋檐迅速撤離,贏得一線生機

但是小姑娘的拳腳實在厲害,三下五除二便把煜王府這群訓練有素的隱衛幹倒了,這條退路也沒用上。

他突然道:“你可知你的計劃已經失敗,若是回去覆命,也是死路一條?”

那黑衣男子動了動,似是不解。

“你不知道麽?煜王下手向來幹脆,你的不少在任務中致殘的弟兄,想必並非抱疾還鄉,而是被他直接做掉了罷。”

說罷,李衍從包裹中找出一枚明晃晃的銀牌。

這銀牌大約拇指大小,上面雕刻著一串數字——七八。

黑衣男子在看到那銀牌後楞了楞,烏黑的瞳孔驟然緊縮,宛若一根淬毒的針。

“這是從京郊亂葬崗尋到的銀牌。這並不是唯一一個,你若是有朝一日去那裏看看,說不定大有收獲。”

那銀牌在月光下,閃爍著輕盈的光芒,它的主人也是一名隱衛,這些為煜王府賣命的黑衣人,身上都掛著一只銀牌,代表著可以辨識的身份。

那銀牌被縫到了衣服夾層,除非人死,不然誰也無法從他們身上取下。

“但你今日若是坦誠,我會保你性命,給你一筆銀兩,讓你餘生無憂。”李衍適時地放下誘餌。

那黑衣人臉上閃過一絲動搖。

他垂下頭,似乎在思考,許久都沒有動彈。

就在這時,小姑娘眼角餘光一閃,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躲開!”

只見電光火石之間,這黑衣男子竟將手腕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而後迅速從繩索捆紮中掙脫開來,宛若無骨。

這一切發生的如此之快,又如此詭誕,連李衍都沒有反應過來,那人已經迅速沖向窗邊,作勢逃跑。

不行!

不能讓他跑!

好不容易到手的人質,好不容易可以從他身上挖出對煜王府不利的蛛絲馬跡,如果他肯如實招來,李家的案子即可頃刻翻盤,無需去連城如此遙遠的地方!

這樣重要的人質怎麽能眼睜睜地讓他跑掉!

三年前將李府燃燒殆盡的大火似乎又燒了起來,將他的理智燒的一幹二凈。只是這一次,他絕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大火將所有的一切吞噬了幹凈。

那透過窗戶溜進來的幾抹月光,似乎幻化成了可以窩在掌心的希望,他拼命沖過去,想要把月光攥在手裏,可下一秒,便聽到顧瑤大聲喊道:“小心暗器!”

那是被藏在發絲中的銀絲,烏黑綿軟,如發絲一般隱匿在頭頂,只是一旦纏上了人的脖頸,便如索命的白綾一般緊勒不放,直至人脖子斷裂,呼吸全無。

李衍縱身一閃,堪堪閃過那致命的一記,那抹銀絲擦著他的耳垂閃過,幾率烏絲齊齊割斷。

耳垂一痛,嫣紅的血珠冒了出來,那是一道狹長的傷口。

這一聲呼喊打斷了李衍的沖動,趁此機會,黑衣人迅速掀開窗戶,縱身一躍,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

李衍立刻反應過來,拔腿便想追過去,卻被顧瑤拉住了衣袖。

“放開我。”

清冷的聲音夾雜著抑制的怒火,讓人寒毛直豎。可是顧瑤卻沒有松開。

“李衍,他已經逃跑,你追不上的!”

這次的聲音冷得徹骨:“松手!”

“我不!”

“顧瑤!”

小姑娘卻攥的更緊了:“你現在武功全失,他又內力高強,難道讓我眼睜睜看你送死?”

卻見面前的男人冷笑一聲,轉過身,目光寒若冰霜:“送死和錯失覆仇的機會,哪兒個更令人痛苦?”

“只要活著,總有辦法不是嗎?”

“辦法不是茍且偷生!”

“可你在流血!”

顧瑤的眼睛驀地染上一片殷紅。

“……”

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這三年來,那些無法擺脫的夢魘,那些煎熬的絕望的日日夜夜,被遺留在世間的孤苦伶仃,眼看著就能得到解脫,結果就這麽從自己面前溜走了……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眼瞧著就能抱上浮木,但是一朵浪花拍來,把他毫不留情地拖向了深淵。

“我知道他是重要的人質,讓他溜走也非我所願,但是,”顧瑤的聲音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意:“李衍,難道為了報仇,連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顧麽?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李尚書看到你這副模樣,九泉之下如何安寧?”

再者,眼睜睜看著他流血,看著他毫不留戀走向毀滅的她,又如何安寧?

這句話擲地有聲,說得他微微一楞,方才幾乎要把人吞噬殆盡的火焰,好似稍微收斂。

潛伏在黑暗中的、被壓抑的野獸得到了短暫的釋放,而後又收回拳腳,縮進了青年心中的樊籠。

耳垂後知後覺地痛了起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帶著一抹淺淺的血跡,好像是他自己的。

渾身緊繃的弦驟然松了下,脫力感鋪天蓋地地湧來。

那不可一世的,清傲的少年郎,經歷過萬般的磨難和挫折後,從雲端墜落塵埃,遭受萬般踐踏、落井下石,才堪堪保住自尊和挺直的脊梁,只是,他的內心依舊無法抑制地滋生了如夜色般漆黑的種子。

在顧瑤眼中,像是一只被人遺棄了的,卻不肯屈尊低頭的大型犬。

房間陷入可怕的沈默,好像有幾秒,又仿佛過了許久,寂靜像是沼澤一樣把一切都吞噬殆盡。

李衍垂下眸子,半晌,又緩緩擡起頭,神情已經恢覆如常:“你說的對,方才是我沖動。”

他說罷,沒有等待顧瑤的回應,轉身慢慢將地上的包裹撿起來,像是慢慢湊齊自己的魂魄。就在這時,身後響起腳步聲,遂即腰間一緊,一具溫熱的軀體從身後抱住了他。

呼吸聲頓時一錯,他沒有動彈,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到她白皙的額頭抵著自己後背,神情難辨。

“李衍,不要難過。”

顧瑤輕聲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