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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不可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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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反而是一道極為柔和的白光,宛如雨後天晴穿透厚重雲層的光芒,居高臨下穿透了黑暗、魔氣和煙塵,在千鈞一發之際從天而降, 擋在了花兮面前。

那身形修長而安靜, 卻瞬間逼得所有的魔氣倒卷而回, 繼而是第二劍, 第三劍, 劍光交織如瀑,結成一道極為覆雜的陣法, 瞬間綻放的雪亮光芒驅散了黑暗。

那魔頭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化成一團魔氣瞬間逃竄, 消失在夜空中。

如雲雪般柔軟的大袖從面前拂過, 一瞬間花兮聞到了冬日風雪般淩冽的寒香。

她急切地抓住那人的手:“不好!不要讓他逃了!”

“逃不了。”那人聲音極為柔和, 修長削薄的手微一用力, 將她攙起,不動聲色地護在身後,“小七, 你沒事吧?”

蕭九半邊身子被血染紅,搖搖晃晃接住了飛回來的劍,擡眸顫聲道:“師父?”

正是無塵道長。

花兮心慌意亂, 眼裏映得都是蕭九身上的血:“我沒事, 我當然沒事。蕭九,你……”

“小傷。”蕭九鎮定道, 反手飛快點了幾處身上的穴道。

花兮慌裏慌張從懷裏掏出清靈丹, 雖然沒有治愈的功效, 但有總比沒有好, 略顯強硬地塞到蕭九唇邊:“你吃,有用的。”

蕭九眼眸盯著她,嘴唇沒動,含糊問道:“你受傷了嗎?”

花兮立刻道:“沒有。”

蕭九的眸子轉向她還在出血的右臂,拙劣的謊言被瞬間識破。

他目光裏帶著冰冷的不悅,擡手緩緩壓下她的手腕,略顯冷硬道:“你自己吃,我不會吃的。”

花兮看出他生氣了,軟軟地牽了一下他沒受傷的那只手。

蕭九破天荒沒有理她,轉頭問無塵道長:“師父,您為什麽會在這裏?”

無塵道長劍尖低垂,劍鋒還掛著粘稠的血。

他的目光一直出神地望著遠方的天際,低聲道:“一枚諦聽玉佩被毀,我以為是你們出了事。好在我曾經用傳送陣法來過掛星山,強行開門才及時趕到。”

花兮道:“那枚諦聽玉佩不是我的,是那魔頭*T  的。道長,你的玉佩還給過什麽人?”

無塵道長沈默了須臾,道:“只有一個人。”

“誰?”

“我從前同你說過,有一位修無情道的同門,他性子孤傲清高,目中無人,一心求道飛升,與我關系不和,百年前就與我不再聯系。”

花兮一楞:“是他?”

“無隱道掌門梅傲霜。”

三人禦劍風馳電掣向夜空追去,無隱道門的長老已被驚動,紛紛追來,被無塵道長幾個術法迷惑,遠遠甩在身後。

無塵道長長身玉立於劍尖之上,溫和的目光直視著天際的某一點,仿佛能看見他們都看不見的痕跡:“我在他身上留下了追蹤訣,兩個時辰內他的行蹤都無所遁形。”

花兮看在眼裏,心裏很驚訝,她萬萬沒料到白眉老頭身上還有點真本事,從前就算蕭九修為一日千裏,她也覺得多半是蕭九自己厲害,跟草包師父沒什麽關系。

蕭九還是不理她。

花兮看了他好幾次,他都不肯看她。

花兮心裏有點委屈,和他並行了一段時間後,收劍縱身一躍,跳上他的劍柄。

半空跳上別人禦的劍,是個頗為冒險的做法,仙劍的劍氣只護主人,旁人半途很容易一腳踩空摔下去。

蕭九不知道她能馭雲,果然臉色一變,反手一扯,把她拉進懷裏,手臂下意識圈著她,怕她掉下去。

夜風將他的額發吹得淩亂,露出清俊明晰的下頜,他薄唇微啟,欲言又止,最後冷冰冰道:“你上我的劍做什麽?”

花兮在他懷裏小聲討饒道:“我錯啦,你不要生氣了,那丹藥我吃得太多了,再吃也沒用了,所以才想給你吃的。”

蕭九臉色稍稍溫和了些:“我吃就有用?”

其實,也沒什麽用,蕭九的修為和謝安雁不可同日而語。方才她是有些關心則亂了,她懷裏就是有顆棗子,有塊冰糖,她都要塞進蕭九嘴裏的。

花兮想了想,把那枚清靈丹掰成兩半,一半給他一半給自己:“這樣行不行?”

蕭九好像又想說什麽,須臾還是低頭,就著她的手指吃了。

花兮道:“你方才是不是想都讓我吃?”

蕭九的目光緩緩游離:“沒有。”

花兮看見他心虛了,立刻得了便宜就賣乖,順桿往上爬:“你之前是不是還說自己受的是小傷?我怎麽看你受的傷一點都不小?再這樣發展下去,假以時日,你心臟被戳穿渾身血流幹還要跟我說是小傷!”

蕭九道:“不會。”

花兮想到當時魔域那朵用血畫就的觸目驚心的業火紅蓮,又氣道:“怎麽不會!我覺得非常會,十分會,反正你總是這樣,自己做就沒關系,換成是我你就要同我生氣。我不理你了。”

花兮說不理就不理,拔劍就要走,蕭九動作奇快,指尖勾了一下她的劍,把劍插回她的劍鞘,伸手把她摟在懷裏,低頭道:“我錯了。”

花兮:“你哪裏錯了?”

蕭九:“……”

他沈思*T  了一會,道:“錯在惹你生氣。”

“才不是。”花兮仰頭在他臉上咬了一口,在他蒼白的下頜咬了個細細的微紅牙印,嘀咕道:“以後你受傷不許瞞著我,要你保證。”

蕭九長睫低垂,鼻音微沈:“我保證。”

“到了。”無塵道長的嗓音從前方傳來。

那是一座荒山,滿山皺縮的灰黑色枯木,冰冷的寒冬中四處結著臟汙的冰殼,荒草連天。

山頂有一座不起眼的茅草屋,那茅草屋此時安安靜靜,破破爛爛,屋頂漏風,仿佛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三人先後落地,快步上前,無塵道長揮動拂塵,身姿飄逸出塵,在茅草屋附近快速地畫下一個鎮魔的陣法,那陣法圈地為牢,是個能強力削弱魔障的陣法,唯一的弊端是非得那魔障不跑不逃乖乖待在原地才行,而這幾乎是可遇不可求的。

一個繁覆的陣法來回畫了三重,那茅草門卻依然緊閉,無動於衷。

無塵道長終於停下來動作,拾級而上,蹙眉定了一會,花兮本以為他要一腳踹上去,沒想到他竟然左手壓著右手雪白的寬袖,屈起手指,緩緩叩了三下。

花兮一頭霧水:“我說白眉老……道長,你是希望那魔頭給我們開門,順便再端茶倒水接待貴客嗎?”

無塵道長搖頭,溫潤道:“梅師兄,是我。”

門裏竟然真的有回音,那嗓音極為枯幹沙啞,像是在大漠中幹涸多年的砂礫:“你找錯了。”

無塵道長輕聲道:“梅傲霜,你不認得我的聲音了嗎?”

門內久久死寂。

那魔頭低啞道:“沒有梅傲霜。我不是梅傲霜。”

無塵道長:“你是。”

那魔頭仿佛突然發了瘋,一字一句吼道:“住口!!我!不!是!”

澎湃的魔氣從四處漏風的茅草屋裏狂湧而出,花兮和蕭九辰立刻拔劍抵擋,無塵道長的衣襟袖袍被魔氣吹起,在風中烈烈狂舞,但他神色依然淡然清澈,長睫低垂,眸光如一池風吹不動的靜水。

待那澎湃的魔氣平息,無塵道長緩緩開口道:“抱歉,是我來遲了。”

他猛地一揮袖,強勁的袖風如風刀霜劍,破敗的門“嘭”的一聲,轟然洞開,灰塵四起。

花兮下意識道:“小心!”

那魔頭竟沒有趁機突襲,反而往更深的黑屋子裏退,他已經無法控制身體裏的魔氣,如一團人形的霧氣,又像是褪去的狂潮,一邊退一邊捂著臉大叫:“我不是梅傲霜!我不是梅傲霜!我不是梅傲霜!我不認識你!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悲愴,越來越絕望,到最後近乎字字泣血。

他長發淩亂糾結,一手遮著臉,一手混亂地舞著破損的劍,踉踉蹌蹌沖進裏屋,更多的魔氣如刀劍般鋒利地突出,卻在鎮魔陣法的作用下不堪一擊。

裏屋一片漆黑,恰是臨近日出最黑暗的時候,近乎伸手不見五指,他們在明,*T  魔頭在暗,但那魔頭居然沒有任何偷襲的念頭,只是像個無助的神志不清的小孩,長手長腳縮在破爛的衣服裏,低吼道:“都滾開!不要進來!”

無塵道長道:“掛星山附近死了很多無辜的百姓,是你做的嗎?”

那魔頭一瞬臉上掛著瘋魔的邪笑,露出森森白牙:“是又怎麽樣?他們活該,他們該死,他們死都死在了一起,難道不是我給他們的福氣?”

一瞬又畏懼地哆嗦起來,渾身如篩子一樣顫抖:“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幹的,我不是梅傲霜。”

無塵道長又說:“斬妖除魔,匡扶正義,是師父曾經留下的囑托。妖魔並非天生奸邪,但殘害百姓天理難容。師兄,你還要解釋嗎?”

那魔頭模糊的輪廓似是擡起了頭:“你要殺我嗎?你是來殺我的嗎?”

他又開始狂笑起來:“終於!我終於還是死在了你手上!我早猜到有這樣一天了,我等今天等了實在是太久了。你一定要殺我,一定要是你,我好臟……我會臟了你的劍,洗都洗不掉,你不要用斂華殺我,你用旁的東西殺我,你最喜歡斂華了是不是……不!我不知道你的劍叫什麽!你不要這樣看著我!你不要看我!”

無塵道長還是拔出了劍,低聲道:“事已至此,無需解釋,我已沒有什麽可同你說的了。同門一場,你最後也不願見我麽?”

花兮皺眉,下意識想托起一團永明火,那火光只亮了一瞬間,就聽到無塵道長大喝:“不要點火!”和魔頭淒厲的慘叫:“不!!!”

黑暗中絕望的劍光突襲至花兮的胸口,無塵道長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已有一柄劍先一步插進了魔頭的脖頸。

鋒銳的寒芒照亮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蕭九半擋在花兮身前,冷冷握著劍柄,將整柄劍推到了盡頭,狠狠一擰。

竟然沒有多少血從斷裂的脖頸中湧出,只是哢嚓哢嚓頸椎碎裂的聲響。

沒有頭顱的身軀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像沈重的包袱般倒了下去。那魔頭的頭咕嚕嚕滾在地上,嘴角詭異地上揚起來,喉嚨裏發出咯啷咯啷駭人的聲響。

那頭滾到無塵道長腳下,眼中的金光快速地暗淡下去,像是吹熄的燭火,他在黑暗中的眸子從明亮到暗淡,仿佛只是一個呼吸之間。

那頭嘶啞問:“白洛眉,你說話啊。”

無塵道長啞了片刻,一言不發。

那頭顱眼中的光就一點點暗下去,徹底死了。

他的四肢身體逐漸化成一灘魔氣,無數魔氣像是潑灑的水,從他身體裏溢出來,如霧氣汩汩流淌,很快浸進地板裏,滲入縫隙中,消散在清晨稀薄的霧氣間。

破曉的日光從漏風的屋頂中穿入,逐漸照亮了裏屋內的模樣。

天花板、四面墻壁甚至地板上,竟然全都是猩紅的血跡,那血跡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筆走龍蛇,字跡狂亂。

滿屋潑灑的血跡,寫滿了*T  “白洛眉”三個字。

有的字跡工整,能看出如松柏般遒勁的筆力,有的字跡紛亂,仿佛是醉酒之人在神志迷亂的時候用手指沾血塗抹的痕跡,有的淺淺一層,已經結痂,有的深如抓痕,入墻三分。

花兮腦子嗡的一聲,在滿是血字的屋子裏,突然感覺喘不過氣來,往後退了兩步,蕭九伸手扶住了她。

她艱澀道:“你們看見了嗎?”

蕭九道:“書上說……那是魔族消散前的執念。”

魔丹潰散,一縷潔白的霧氣繚繞著從地上卷起,竟然純凈無暇。

那霧氣織成了一片若隱若現的遙遠場景,流雲飛鳥,松山道門,穿著白衣的兩名弟子在寬闊的練武場上交手,動作瀟灑利落,幹凈至極。

無數師兄弟在旁邊叫好,連師父都讚許地點頭,兩人的劍光銀亮如水,進退有度,如出一轍。

一個是白洛眉,一個是梅傲霜。

一個笑容溫潤,讚不絕口,出入相隨,另一個卻面色冷淡,冷嘲熱諷,避之不及。

一個君子之交問心無愧,一個卻用高傲的面具遮掩著不斷暗生的情愫。

梅傲霜剛剛突破化境,便以厭惡為名離開了無塵道,自立門戶,取名為無隱道,自封掌門,不告而別,百年內未與師弟聯系,絕情至此,決然至此。

?他自己孤獨的喜歡,孤獨的罪惡,孤獨的發瘋,孤獨的修無情道想證明自己沒有瘋,最後還是入了魔,失去神智變成嗜血濫殺的瘋子,在理智的邊緣浮沈,瘋的時候如同野獸在山野中卷挾著魔霧妄圖殺盡天下有情人,醒的時候卻恨不能殺了自己還他一個清白。

數百年,他一直留著那枚諦聽玉佩,那是白洛眉親手制作的獨創陣法,天下第一無二,其中一枚受損,另一枚都會受到感應,發出諦聽神獸的低吼。

他時而摩挲著那玉佩,妄想或許有一日那玉佩上的白玉諦聽會發出吼聲,彼時他定然會持劍殺回月觀山,將所有膽敢危及師弟生命的人斬殺。

但那玉佩從來沒有動過。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他入魔以後不怕疼不怕死,昔日如高嶺白雪的道士,此刻披頭散發狀如瘋癲,但是看到白洛眉要走進屋子的時候,他渾身發抖露出懼怕的神色,捂著臉,口中念念有詞說不要看不要看。

到死他也不肯承認自己是梅傲霜。

因為梅傲霜不該是這樣的。

梅傲霜是高風亮節,是光風霽月,是全道門最卓越的弟子,是所有世人修煉路上高不可攀的楷模。他像是病了,病得很深,病入骨髓,對著一張白帕子夜夜癡想。但這世間並不存在能醫好他的藥。

他決不能叫別人發現自己的異狀,尤其,決不能讓白洛眉發現。

他從無塵道轉入無情道後,離曾經的師門千裏之遠,在掛星山後山洞窟閉關,冰天雪地,風雨無阻,日夜不休,借此躲避夢裏可憎可惡的旖旎春景。

他的修為一日*T  千裏,很快突破了渡劫期,達到了曾經無塵祖師都未能達到的境界,離飛升成仙與天地同壽只差一步。

可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只羨鴛鴦不羨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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