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司命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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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 天樞宮,觀星臺。

花兮從來沒進過司命的天樞宮,甚至她從未聽說過有人進去過,通體漆黑的宮殿與九重天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邁過門後眼前是無數扇向裏打開的宮門, 宮殿中心是一方無窮無盡的碧池, 碧波蕩漾,*T   倒映著九重天無盡雲影, 飄著無數朵純凈白蓮。

一座精雕細刻的九曲白玉回廊通往湖心,但不像尋常回廊一樣與湖面平齊, 而是一路蜿蜒向天,連接著一座高聳入雲的觀星臺, 倒扣的夜幕下繁星點點, 仿佛觸手可及。

宮門兩側, 兩名黑衣仙官微微躬身行禮, 引他們入內,全程冷若冰霜,公事公辦, 只是擡手攔著稚京和小浣熊,道閑雜人等不得入內,需在外殿等候。

花兮道:“稚京他是福祿真君的孫子。”

那人語氣漠然:“司命殿下只見你、桃源仙君, 和他的坐騎。”

小白馱著蕭九辰, 茫然無知地眨著眼睛。

花兮心急如焚,沒有時間解釋, 便轉身對稚京低聲道:“你和小浣熊留在這裏, 如果我一去不回, 你就往家跑, 九重天不要隨意信人,葫蘆不在,就喊玉良來救你。”

稚京用力點頭:“小姑奶奶,你放心吧。”

花兮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扭頭對小浣熊道:“我命令你聽稚京的話,他說什麽,你做什麽,不得違抗,聽到了嗎?”

小浣熊立刻道:“聽到了。”

小浣熊補了句:“你他媽還不快去!”

九曲回廊的扶手上站滿了成千上萬的烏鴉,那些烏鴉一聲不響地立著,像是黑色的雕塑。

花兮沿著回廊縱身往上,小白馱著蕭九辰緊隨其後,她越往上,越聞到撲面而來的馥郁熟悉的玫瑰花香,但無暇去想是在什麽時候聞到過。

回廊頂端的觀星臺極為寬闊,仿佛與天地同寬,一眼望不到盡頭,臺面上星星點點埋著無數夜明珠,在陣法中緩緩運轉,和天空中星辰的走向一一對應。

觀星臺正中一人負手而立,熏香裊裊,穿著漆黑華美的寬袍大袖,頭頂墨色發冠,長袍迤地,如流水般曳過臺面上的星辰,隨著他的腳步,一顆顆夜明珠逐次閃爍。

花兮拱手行禮:“見過司命星君。”

司命緩緩轉身,露出一張輪廓深邃的臉,神色略顯慵懶,透著股早就洞悉一切的倦怠,漆黑的眼裏倒映著滿天星河:“是你,我等你許久了。”

花兮道:“星君知道我所求何事。”

司命頷首,漫不經心地挑弄著香爐裏的燃香:“自然,我什麽都知道。”

他狹長的眼尾輕輕一瞥,將花兮從頭到尾掃了一眼,道:“你的確長得很像先花神,只不過,你年紀尚小,還不及她風姿綽約花容月貌,不過年紀小,倒也有她不曾有的清澈靈動……”

他像是陷入了回憶中,自顧自道:“從前我有幸見過她一面,她在無邊花海中起舞,翩若翾風回雪,百裏桃花林驚鴻一瞥,可惜……我早就知道與她只有一面之緣。”

花兮急忙擡頭道:“情絲入體,蕭九辰他為何會變成這樣?”

司命被她打斷,輕輕嘆氣道:“你怎麽如此性急?”

花兮:“我怎能不急?”

“你啊。”司命嘆道,虛空推來一張小*T  幾,緩緩替她斟茶,“我們還有一刻鐘的時間慢慢聊,不會耽擱。”

花兮推開茶盞:“蕭九辰他……”

司命緩緩擡起眼睫,眸中不悅而冰冷,慢條斯理道:“你求我做事,我尚未提要求,你卻連話都不願讓我說完。這是什麽道理?”

花兮被他噎住,滿腔的急躁無處發洩,咬著嘴唇坐下來,眼眶倏地微紅,濕漉漉地垂下眼睫,低聲道:“是我性急,花將離向星君賠罪。”

“你看,我尚未說你,你就要開始哭了。”司命看了她一會,嘆氣道,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遞過去,“好了,好了,你哭起來也好看,但是笑起來更好看。我又不是不幫你,這不是還不到時辰,我同你說說話麽。”

花兮接過帕子,擡眼問道:“什麽時辰?”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司命懶懶道,“他之所以暈了過去,是因為他現在早不是當年無情道的身體,他體內有心魔和三萬年滋生的愛恨,情絲入體,無處可去,自然造成魂魄震蕩。”

“魂魄震蕩?”

“就同小白癡傻的原因一樣。”司命呷了口茶,擡眸看見她的臉,哂笑道,“你看你,嚇成這樣。放心,他傻不了,讓他養個千百年,自然就把情絲吸收完了,畢竟是他自己的東西。”

“千百年?”花兮啞聲道,“他要睡千百年?”

“很久嗎?”

“不久嗎?”話尾已然是顫抖的哭腔。

花兮胡亂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端起桌上的茶盞一飲而盡,結果沒料到那茶是滾燙的,燙得她腦子一懵,又胡亂吐了出來,軟嫩的舌尖燙得通紅,一邊慌亂道歉一邊用袖子幫他擦茶幾。

“放著吧。”司命咳了一聲,緩緩垂睫。

“時間並不是問題,問題是,倘若他真的睡了千百年,醒來看到的一定是你的屍體。”

花兮動作一停,含糊道:“因為天帝要殺我。”

“不錯。”司命道,“天帝劍下,能護著你的人,就只有蕭九辰一個,他現下自身難保,你便必死無疑。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你自己。”

花兮楞住了。

蕭九辰和重錦性命相連,此時蕭九辰沒有威脅,天帝倒也不會非要他死。但花兮天上地下,已然無路可去。

司命說得對,該擔心的是她自己。

“你要看看魔域如今的狀況嗎?”司命一揮手,茶盞上裊裊的霧氣愈發濃郁,構成了一面霧鏡,鏡中投射出魔尊府邸的廢墟。

廢墟上,已然立著數百名黑壓壓的黑衣人,正四處環視,其中一個拎著大總管的頭顱。

他們黑色的袍子下,正是天帝身邊以一當百的金影衛。

“你但凡晚來一步,”司命微微一笑,“就已經被殺身取骨了。”

花兮愕然,半晌道:“謝星君救命之恩。”

“救得了你一時,救不了你一世。”司命道,“天帝找來我這,只不過是遲早的事情。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躲。”

花兮悟了:“去人*T  間。”

司命笑道:“還是個聰明的。”

如果天下還有一個地方能躲,那便是三千凡世,天帝除非一個個找過去,找遍天下數以萬計的人,否則斷然找不到她的藏身之處。

司命道:“想要養魂,沒有什麽比轉世投胎,從頭開始養起,更合適的了,這一世他活得越久,魂魄養得越好,最好是壽終正寢。蕭九辰命裏有這一劫。他去哪個凡世,我送你去便罷了,只不過,他以凡人之軀度過一生,你卻是以神女之身下凡,切記不可洩露天機,不可改變凡人的命數,不可插手人間事。”

花兮道:“都記住了。”

那兩名黑衣仙官,突然急匆匆地從回廊裏飛掠而上,壓低了聲音同司命耳語。

司命擺擺手:“知道了,閉門不見。”

花兮:“難道是?”

司命道:“是,天帝已經找來了。”他不急不慢地收茶。

花兮道:“他不會闖進來嗎?”

“當然會。”司命懶洋洋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沙漏,輕輕擱在桌上,“沙漏走到盡頭,就是他闖進來之時。”

那沙漏只有半個巴掌大,沙粒飛速下滑,眼看著時間已然不多了。

司命不急,她急,一邊飛速瞥著下滑的沙漏,一邊語速飛快地問:“星君,當年殺了我的人是誰?是天帝嗎?但隔著一條弱水他怎能殺我?難道是金影衛動的手麽?金影衛又是些什麽人?為何各個都如此厲害?您當年的預言是真的嗎?蕭九辰當真會推翻扶桑神樹嗎?三千金影衛究竟怎麽才能打倒?就算蕭九辰醒過來也不能以一敵千,我……”

“噓。”司命食指貼在唇上,“天機不可洩露。”

“那我去凡間以後,該怎麽辦?從凡間回來以後,又該怎麽辦?”

司命從懷中抽了三根判簽,隨手拿起桌上的毛筆,龍飛鳳舞寫了幾個字:“你自然都會知道。”

“我若是不知道呢?”花兮的眼淚奪眶而出,眼見司命拎著判簽要走,她伸手抓住司命的袖子,低聲求道,“能不能告訴我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或者只是暗示我一下?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嗎?”

司命眸中露出幾分悲傷,擡手摸了摸她的頭:“天道自有定數,花將離,你的命是靠自己走出來的,不該問我。”

他手中的判簽飛射而去,一根沒入蕭九辰的眉心,一根沒入小白體內,一人一虎的身子頓時被一團金光托起,閃電般掠過觀星臺,從萬丈高空直墜而下。按照天界的規矩,仙君下凡渡劫,坐騎隨侍同渡,小白名義上是蕭九辰的坐騎,便也逃不脫此例。

小白在空中驚慌地拍著翅膀想往上飛,對花兮發出求助地慘叫,但慘叫聲還沒傳到觀星臺,那金光已經拖拽著它墜入蓮花池。

一朵白蓮是一處凡世,盛開為盛世,枯萎為末世,數不清的白蓮在碧池中起伏蕩漾,便是三千紅塵在洪流中命途跌宕。

整個天樞宮一陣巨*T  響,大門洞開,花兮猛地回頭看去,那沙漏剛好走到低端,最後一粒沙子飄搖而下,分毫不差。

司命道:“是時候了。”

無數金影衛飛身而入,劍光凜冽,貫穿碧波扶搖直上,向著觀星臺而來,花兮那一刻突然頓悟,司命這麽多年並非不理世事,也並非不出天樞宮半步。

司命從一開始就知道天帝的一切罪惡,他知道天帝何地而生,也知道天帝何時而死。

他是被天帝囚禁在這裏的。

花兮看著司命深邃的眼睛:“你為什麽要幫我?”

司命將最後一根判簽放入她的手心,溫和一笑:“還會再見。”

他輕輕一推,花兮的身子倏地不由自己控制地飛躍而起,在烈烈風聲中,如流星墜落。

最後一眼,她看見漫天繁星下高聳入雲的觀星臺,數百名白衣金面具的金影衛層層環繞,一聲不響地,將劍架在了司命的脖子上。

而司命的身形突然潰散,化成一大片振翅而飛的黑鴉。

凡塵。

一處黃土朝天的荒郊野外,破敗失修的崎嶇驛道,牛車馬車和穿著草鞋在炎炎烈日下徒步而行的人混雜,發著一股臭汗發酵的味道。

車馬匆匆,無人註意路邊的斑駁樹蔭下,憑空多了個紅衣身影。

花兮皺了皺眉,捂住了鼻子。

真要命,司命為何不能給蕭九辰寫個榮華富貴的判簽,讓他一輩子做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她也好在旁邊混吃混喝,一世悠閑。

至於天帝,管他的,等蕭九辰這一輩子過完了再說。

結果,怎麽搞到這麽個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地方?

她料想蕭九辰應當在她不遠處,隨手摘了片樹葉,指尖畫了個尋人符,那樹葉乘風而起,翩翩飛舞,鉆進了路邊一家小茶館。

凡人面前,不便騰雲駕霧,她信步走去,聽到那茶館裏叮叮當當罵聲一片,竟好像是打了起來,不少茶客慌慌張張往外跑。

花兮伸手攔住了一位,問道:“裏面出什麽事兒了?”

那茶客手受了傷,正滿頭惱火,煩道:“你自己長眼不能……”

話說了一半,他看清了花兮的臉,一下子噎住了,竟然漲得滿臉通紅。

……

姑奶奶誒,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姑娘。

一雙清澈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下垂,無辜清純,卻明艷至極,看起來年紀很輕,臉上還帶著三分稚氣,烏發隨意用一根大紅的發帶束起,卻漂亮得像刀子一樣鋒利,輕描淡寫的一眼,直接往人心口紮進去了。

就像是……

對了,就像是神女下凡。

那茶客頓時眉開眼笑,露出一百二十分的殷勤:“我同你慢慢說,話說我,全益州九臺口最赫赫有名的布商昊家,你應當聽說過吧?我呢,就是昊老爺子……”

花兮心想凡人都廢話如此之多麽,冷道:“算了,我自己看吧。”

“誒,你別走啊,這位姑娘,我說,我還沒說完……是齊公子看上了個女的,有人想不*T  開非要摻和一腳,結果打起來了,你別去啊仔細別傷著,誒姑娘我同你說話呢!”

花兮邁過門檻,發現一名錦衣華服的公子正在大發脾氣,掀桌子踹椅子,手裏還拽著一個女孩。

那女孩被拽得東搖西晃,衣衫淩亂,捂著臉在旁邊嚶嚶直哭。

那齊家家丁為非作歹,拎著棍棒繞著一個人狠命地打,為首的還把銀子拍在掌櫃面前,道:“砸壞多少東西都算在我家公子身上!你老實邊兒呆著去!”

花兮心想,天界的話本子誠不我欺,人間果然熱鬧。

有強取豪奪的紈絝子弟,被強搶的民女,還有挺身而出的白衣少年,最後英勇少年就該和那被強搶的民女成家,你挑水來我織布,你種田來我采桑。

她不能摻和,當然也不怕誤傷,就這群凡人,她站著讓他們打,他們都打不掉她一根頭發。

花兮施施然立在一邊,目光淡淡掃過人群,只見那少年左突右沖,不得章法,身上還被結結實實挨了幾棍,突然瞅準時機,躍上桌子,居高臨下,一個豹躍,從天而降一拳砸在了那公子臉上,把那公子一拳打翻在地上,推了那女孩一把:“走啊!!”

那女孩哭得昏頭昏腦,又被他推了一下,才往門外跑來。

花兮側身讓開,擡眸看去,正好那少年轉過身,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血跡,茶館外喧囂的蟬鳴陡然響起,烈日陽光落在他眉宇間,那樣熾熱明亮。

他的心口貼著一片不知從哪飛來的樹葉。

幾乎是同時,那公子眼露兇光,吐出一顆帶血的牙,拔出腰間的彎刀,狠狠從身後撲來,眼見就要刺入少年的後心!

一雙素白的纖細手指,徑直攥住了彎刀的刀刃。

那公子被揍得半張臉都腫了起來,眼冒金星,咆哮道:“滾開!來人啊!來人啊!”

然而周圍的家丁全都在一瞬之間,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整個茶館一樓,除了掌櫃的還在數錢,竟沒有一個人回應他的話。

盛夏的熱風穿堂而過。

死一樣的寂靜。

那公子慌了神,定睛一看。

徒手攔住彎刀的,竟然只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笑吟吟地望著他,繡花般漂亮的手指微一用力,將他引以為豪的屠龍寶刀捏成一團廢紙。

那公子大駭,跌跌撞撞往後靠,寶刀“鐺”的一聲落地:“你……你是什麽人?是妖怪!是妖怪啊!”

花兮足尖一挑,寶刀入手,緩步走去,將那柄已經廢了的刀塞回他懷裏,食指抵在他嘴唇上:“要是敢……”

那公子嚇得魂飛魄散,瘋了似的爬起來,大叫著:“我錯了!我不告訴別人!我什麽都沒看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狂奔而去,也不管什麽家丁了,跑得跟個屁股著火的兔子似的。

花兮拍拍手,嚇唬人嚇唬得心滿意足。

好久沒遇到這麽菜雞的對手了,都快忘了她自己也很厲害。

那白衣少年極為好聽的聲音,*T  遲疑著在身後響起:“你是?”

“花……七。桃花的花,五六七的七。”

花兮回眸一笑,揭下他心口的那枚樹葉,問:“你叫什麽?”

“蕭九。”那少年道,眼裏映出她的模樣,笑得有些靦腆,不好意思地掀起衣衫下擺,用力擦了擦臉,衣擺下露出一截勁瘦蒼白的腰。

他放下衣擺,還是有些語無倫次:“蕭就是那個蕭,九就是那個七的九。”

花兮噗嗤一聲笑了:“什麽東西?”

他更慌了:“我是不是說錯了,謝謝你方才救了我,不過,你是怎麽?”

他懷疑地看了看花兮纖細的手腕,看起來連只雞都打不過,又非禮勿視地收回目光,“總之,謝謝姑娘出手相助。”

花兮跳上桌子,晃了晃腳:“不謝。”

“那些家丁怎麽都暈過去了?”

“中暑了吧。”

蕭九辰笑了,把橫七豎八倒下的桌椅,全部扶起來,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是啊,在哪呢?”花兮笑瞇瞇道:

“或許是上輩子吧。”

蕭九辰一楞,眉目怔然,剛想說什麽。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嗓音,伴隨著飛奔的腳步聲,嗚嗚嚶嚶地快速靠近。

花兮扭頭想看去,卻被一個極為健壯的身影仰面撲倒!

那人四肢修長,身上帶著熱氣騰騰的暑氣,俯身下來,竟要親她!

蕭九辰大喊:“住手!”

花兮腦子轟的一聲,氣急敗壞,但那人力氣奇大無比,竟然能瞬間制住花兮,那一口還是結結實實地親了上來,親到了她臉頰上!!

花兮一腳踹上他胸口,這次用了法力,把人活活踹飛了出去。

翻身坐起,一雙極為漂亮的桃花眼怒氣滔天:“找死!!”

作者有話說:

先別罵!(頂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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