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一吻定情【二更】

關燈
魔障中的景象沒有停留, 宛如江河入海般滾滾向前,而最終盤旋在同一個場景中,像是被旋渦牽制的枯葉,永無止境地在暴雨中輪回。

這個場景, 花兮心裏似乎早有預感。

那是她死的場景。

也是蕭九辰心魔繞不開的根。

弱水滔滔, 金水橋斷, 她第一次從彼岸目睹自己的死。

蕭九辰並未看見她身後的人, 那人似乎用了隱身訣, 完全消失在空中,只能望見漫天飛舞的桃花, 和刺破她心口的利刃,血像花一樣盛開。

也是她第一次看到蕭九辰墮魔。

記憶中的魔霧和魔障中的魔霧交織在一起, 濃郁的暗紅色霧氣遮蔽了他的身影, 當時他引魔氣入體都不吭一聲, 如今卻發出撕心裂肺的破碎的慘叫。

她今生都不願聽見第二次, 卻在心魔中無數次的輪回。

她從前覺得奇怪,蕭九辰就算在先帝皇陵歷經磨難,也不可能修為一夜暴漲到足以殺死蒼岐的地步。

如今卻是不奇怪了, 他墮魔後,體內如江海般浩瀚的魔氣,一邊在劇痛中撕裂他的身體, 一邊又在源源不斷地化為己用, 他一方面在快速地死去,一方面又在絕境中暴漲修為, 在急速地成長與蒼岐都有一戰之力的魔族。

他的理智在極度的痛苦中湮滅, 渾身流淌的是走火入魔後弒殺的暴虐戾氣, 他雙目赤金, 再也分不清敵友,沒頂的痛苦摧毀了他的神智,他體內的某一根骨頭都在斷裂中重生,每一條經脈都在撕碎後重新連*T  接,他流了太多的血,但那些血環繞在他身邊為他所用,變成穿顱貫腦的神兵利器。

他擡手招來了花兮的劍無敵,劍光如雨,殺了一個又一個魔將,最終直搗黃龍,手刃蒼岐。

然後,再也沒有然後,他又一次目送花兮走向弱水對岸,又回到炸毀金水橋的那個瞬間,那一刻他了卻牽掛,卻在下一刻無能為力地眼睜睜目睹她的死亡,猶如墜入十八層地獄。

一次又一次。

心魔無休止地在此處重演,重演,再重演,直到摧毀人的清明,逼瘋人的神志,將人囿於一方永無止境的苦海,再也無法解脫。

“鐺——”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極輕極細,周遭世界卻驀地安靜下去,洶湧盤旋的魔霧在高空中止歇,像是一只纖細玲瓏的手擡起,卻攔住了萬丈高鋪天蓋地的海嘯。

“鐺——”

像是水珠濺落的聲響,瞬間震蕩起滿湖的漣漪,那漣漪越擴越大,越震越狠,最終連帶著整個萬魔冢都在震蕩,原本纖毫畢現的場景被一瞬打散成霧氣,將海潮般的痛苦硬生生砍斷,仿佛抽刀斷水!

“鐺——”

猶如山巔厚重雄渾的古鐘敲響,鐘聲傳遍四海八荒。狂風呼嘯,將魔障內的魔氣轟然打散!

蕭九辰猛地睜開眼!

他穿著魔尊的紅衣,劇烈地喘息,滿目血紅,他的左臂齊根斷裂,心臟處是利刃穿透的傷口,他跪在地上,喉嚨嘶啞,滿臉淚水。

他睜著眼,卻記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混沌的思緒像是被無數鋒銳的刀刃切割,只下意識地扣住心口,仿佛方才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仍在縈繞。

他薄唇輕啟,喃喃道:“花兮?”

話音未落,魔霧消散,花兮就在他眼前。

花兮綻開一個笑容,笑得極為漂亮,兩眼含淚,上前抱住了他,身軀微微顫抖:“蕭九辰,歡迎回來。”

她腕上有一道血口,血口裏正在向下滴血,那血卻摻著隱隱的金光,每一滴血落下,都如驅散黑影的燭火般擊碎了魔障中的幻影。

其實解開魔障的鑰匙,三萬年前就被蕭九辰埋在了她體內。

先帝臨死遺願化成的金色鎮魔花——羽化仙殤。

因此,她進入魔障,記憶沒有被篡改,也沒有看到她的虛妄和心魔,她分明被魔障吞噬了,魔障卻沒能困住她,她只是因為紅綾的牽引,站在蕭九辰身後,看到了他眼前的一切。

還好當時,她義無反顧地追了上來。

還好,她沒有放手讓蕭九辰走。

這天下本沒有魔障能困住她。

“你受傷了?”蕭九辰聲音微慌,他右臂將花兮抱在懷裏,卻忘了自己沒有左手,只好低聲,“你把傷口給我看看。”

花兮指尖沾了自己的血,仔細抹過他的眉心,捧著他的臉,問:“你身在何處。”

蕭九辰道:“萬魔冢。”

“我們本該在哪?”

“魔域紅蓮華。”

花兮:“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蕭九辰面色變得略微蒼白,*T  似乎是魔障內的種種記憶終於湧了回來,澀聲道:“你是真的。”

花兮粲然一笑,眼淚卻流了下來,她緊緊抱著蕭九辰,帶著哭腔道:“別犯傻了,我喜歡你啊,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喜歡,小九我也喜歡,瑯軒我也喜歡,魔尊我也喜歡,蕭九辰最最喜歡。”

她手腕的血落地便如水滴濺出水花般綻放出金色的花,那是三萬年前與她融合的羽化仙殤的倒影,無數璀璨的花怒放著簇擁蕭九辰,開在他的腳下,開在他的身上,開在他的心上,像是無數盞驅散黑暗的明燈,在漫天籠罩的魔氣中開辟出一方澄澈的清明。

蕭九辰整個人還沒有從心魔的痛苦中完全擺脫出來,他部分思緒還無限輪回在花兮死的那個瞬間,劇烈的痛楚和劇烈的喜悅像是在混沌的靈臺一片輪番轟炸。

他怔然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石頭雕塑。

花兮哭著哭著,突然嚇了個激靈,猛地轉頭道:“你為什麽不動了?不會死了吧?”

蕭九辰:“……不會。”

花兮捏著劍氣削開的刀口,把更多的血抹在他身上,碎碎念道:“怕一會兒萬魔冢的魔氣卷土重來,你又被拖進心魔裏去,給你多抹一點……要不你喝兩口?”

她捋著袖子,將細白的手腕送到蕭九辰唇前,示意他不要浪費趕緊喝。

蕭九辰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傷口,那傷口便極快地愈合了,他眼尾瞥了一眼花兮,語氣略微有些責備:“好端端地喝什麽血,跟誰學的邪魔歪道?”

花兮:“……”

你自己不就是邪魔!!!為什麽一臉正氣地批評我!!!

他身體依然在和數百金影衛交戰後的虛弱狀態,踉踉蹌蹌站起身,但絕不肯放開抱著花兮的手,花兮看見他眼裏的倒影依然是紊亂的,像是無數畫面紛亂閃過,又像是夜裏樹影婆娑倒影的湖泊。

“你真的不需要羽化仙殤了嗎?”花兮沒敢再提血的事情。

“嗯,足夠了。”蕭九辰道,周圍的魔霧繞著他們旋轉,不肯放他們走,卻也不敢再逼近。

在紛亂的光影中,他垂眸沈思了很久,問道:“我是什麽時候醒的?”

花兮一楞:“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我割開手腕以後?”

蕭九辰問:“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花兮:“……”

“好嘛,”她氣得不輕,雙手抱著蕭九辰的頭,盯著他的眼睛,“神情那麽嚴肅,我還以為你在想怎麽出去!結果又在胡思亂想,以為我說喜歡你是魔障幻化的吧!以為那是心魔的一部分吧!以為那是假的吧!”

蕭九辰的目光破天荒有些躲閃,他沈默地望著花兮的耳朵,仿佛她的耳朵天底下第一好看。

花兮道:“蕭九辰,看我!!!”

蕭九辰不情不願地看著她,仿佛她是什麽棘手的小東西,看一眼就會疼。

花兮嚴肅道:“蕭九辰,我喜歡你。”

蕭九辰的睫毛狠狠顫*T  了一下,而後肉眼可見地耳朵通紅,原本白玉似的耳廓像是鴿血紅瑪瑙。

花兮心裏咦了一聲,當魔尊的時候他不是很能耐嗎?不是很拽很狂妄嗎?不是抱著她直接入洞房嗎?不是抱著她不撒手親得比誰都兇嗎?

怎麽當蕭九辰的時候就變得這麽……這麽純情。

花兮捏了捏他溫熱的耳垂,又說:“你當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反正我今天說,明天說,天天都說,說喜歡你,說到你不得不信為止。”

蕭九辰的身體裏還有多少血?那些血竟然全湧到臉上了,盡職盡責地把他蒼白的膚色染得緋紅。

花兮被他熾熱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了,反問:“你為什麽不說話?”

蕭九辰聲音有些啞,慢慢道:“我只有一只手,所以,你靠近一些。”

花兮便靠近了一些,離得那樣近,近得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下漆黑的眸子裏倒映出她的身影。

蕭九辰側頭,吻了上來。

那是一個安靜的,濕潤的,纏綿的吻。

鼻息交錯,唇齒相接,柔軟得像一腳墜入了雲端。

周圍的魔霧旋轉地更快了,仿佛萬事萬物都融成了絢爛的光影,將兩人糾纏的身影吞沒,如銀河倒懸人間般淋漓盡致地流淌,千絲鐲愈來愈燙,愈來愈燙,可知道那是什麽以後,那滾燙也可愛得讓人心顫。

空中彌漫的血腥味和硝煙味逐漸淡了,消散在長風中,變成明月青松山間溪流草木的清香。

他們在魔氣中落地,落在一片柔軟的草叢上,月光鋪灑在肩頭如薄薄的銀練,遠處有人提著風燈踢踢踏踏從山間小路往上走。

耳邊突然傳來人聲:“師父今日好像領了個新弟子回來。”

“走,瞧瞧去。”

“男的女的,多大年紀,小師弟還是小師妹?”

“希望是個漂亮小師妹。”

那聲音猝然從身後響起,一群藍衣小弟子憑空出現,花兮嚇得立刻和蕭九辰分開了,扭頭望去,還欲蓋彌彰地雙手捂住他濕潤的嘴唇。

蕭九辰:“……”

他無奈道:“他們看不見我們。”

花兮恍然:“我們現在,就在第三重魔障裏了?這些景象是魔障之主的心魔?”

她的確可以走出魔障,但蕭九辰仍在魔障中,只有解開了魔障之主的心魔,毀掉萬魔冢的源泉,才能回到現實。

蕭九辰:“是。”

花兮摩拳擦掌:“好啊,你放我下來,讓我看看哪個是他,肯定是最醜的那個!”

她掙紮了半天,蕭九辰也不放手,牽扯到心臟的傷口還忍不住輕輕吸了口冷氣。

花兮聽見了,猛地心疼道:“你看,疼了吧?我有手有腿的,就那麽一丟丟傷口,你非抱著我幹嘛?”

蕭九辰擡腿往山上走,淡聲道:“以防我再次掉進心魔。”

花兮問:“難道你都已經在第三重魔障了,還能倒回去掉進第二重?”

蕭九辰:“或許。”

花兮:“你在驢我吧,你就是在驢我!”

蕭九辰薄唇抿了*T  抿,似笑非笑,他望了花兮一眼,道:“總之,我是不會放手的。”

花兮:“……”

她臉熱辣辣的,雙手抱胸,靠在他肩頭氣鼓鼓道:“隨你吧,反正累的不是我。”

蕭九辰低低地笑了,胸腔微震,親了親她的發頂。

這座山乍一看是個仙山,很能唬人,但花兮一看就能看出,這不過是凡間一座修仙的道山,雖然仙氣繚繞,在紅塵中受百姓愛戴,但並沒有正兒八經的神仙,只有求取仙道的修仙的凡人。

蕭九辰體內的法力散得所剩無幾,所以只是平常地抱著她邁步往山上走,明月高懸,松濤滾滾,夜風微涼,石板路投著長長的影子,月光從樹枝的縫隙中斑駁的落下,偶爾被奔跑上山的小弟子踏碎。

四周太安靜了,蕭九辰的懷抱又太溫暖,花兮打了個哈欠,仰頭一看,發現他唇角似乎噙著一絲笑意,在月光朦朧的籠罩下,竟然是極為溫柔的,讓他看起來既不像清冷絕塵的仙君,也不像冰冷銀面的魔尊,倒是像喝多了冰鎮甜酒後的微醺,連垂落的睫毛都掛著月霜。

花兮:“……還在高興嗎?”

蕭九辰道:“嗯。”

花兮心裏又有點酸澀,又有點雀躍,她往他身上爬了爬,湊在他鼻梁跟前,笑瞇瞇道:“有多高興?”

蕭九辰微笑道:“就算是假的,我也願意死在這裏。”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午十點加更~啵啵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