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九尾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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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兮從一片黑暗中驚醒。

她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夢裏三萬年前的是是非非愛恨離別像潮水一樣來了又走。

藥勁過去,她嘴裏還殘留著茶葉的微苦。

她本以為左護法蠱尾是個直接幹架的硬漢,沒想到搞這些茶碗裏下毒偷襲的陰招。

她稍微動了動手腳,感到自己被束妖繩捆住了, 渾身上下一點法力也聚不起來, 遠遠能聽見山谷另一邊天兵天將長驅直入的殺聲震天。

花兮睫毛顫了顫, 微微睜開一條縫。

她人在一處山洞裏, 洞窟又深又黑, 但四壁竟然擠滿了鬼火蜂,那鬼火蜂詭異至極, 像是在休眠,一動不動, 密密麻麻, 熒光幽幽一路向裏照亮了洞窟深處, 那裏是一樽晶瑩透亮的冰棺。

她斜靠在一片枯草堆上, 左腕被單獨吊起,手腕上被割了一道血口,血連成一線往下淌, 下方盛著一個玉盅,接著她的血。

“醒了就別裝了。”蠱尾曲著一條腿,坐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 腳邊還放著另外三個玉盅。

他嘴裏咬著根枯黃的草莖, 側臉冷硬:“我不殺你。”

花兮手腕抽了一下,痛得眉心蹙起*T  , 冷笑道:“不殺我?只是放血?我又不是神女了, 我的血能有什麽用?”

蠱尾看了她一眼, 起身拎著一個玉盅過來, 將盛滿血的那個換了下去。

花兮的手腕愈合得很快,傷口深可見骨,但現在血已經止住了。

他抽出腰間的彎刀,面無表情,狠狠在原傷口上又劃了一道。

刀刃冰冷,花兮疼得一顫,咬著牙痛罵了一聲:“你瘋了?!”

“如果還不行,要麽砍斷你的手,要麽往你身體裏種血蠱。”蠱尾看著她道,“你自己選。”

他悶悶地,又轉頭坐回石頭上,急躁地咬著口中的枯草。

花兮額頭上疼出了細密的冷汗,突然想起了蕭九辰,心底驀地一酸。

她堅持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已經疼得想罵天罵地,想把蠱尾千刀萬剮。

而蕭九辰這樣過了三百年。

“你要我的血沒用。”花兮聲音顫抖道。

“有用。恩師說的。”蠱尾淡淡道,“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你的血能命令群妖麽?因為你是先代妖皇九尾妖狐的女兒。”

那一瞬間的震驚甚至壓倒了疼痛。

花兮支起頭:“你說什麽?!”

“先妖皇是上古以來唯一一個,修為足可抗天劫飛升成仙的妖族,但他不想渡劫,不想飛升,也不想成仙,所以一直用妖族秘法隱藏自己的修為。”

“那他也不可能生出一個神女!”花兮惱道,“我從前的神位是刻在三生石上的。”

“你的神位是你娘留下來的。”蠱尾看了她一眼,眸子毫無波瀾,“你一點都不知道?你是先代花神和九尾妖皇的女兒。”

“你在說什麽笑話,先花神是被九尾妖皇殺的!天帝為花神報仇,親自領兵射殺九尾妖狐,驅群妖入羅剎妖谷。”花兮下意識背出史書中的內容。

“那是你們天族人的說法。”

“不是這樣的嗎?我憑什麽不相信史書,要相信你說的話?”

蠱尾冷漠道:“我也並不是要你非信不可,無非是看你要死,想讓你死個明白。這些東西,是恩師跟我說的。摩邪也一清二楚,他只是不告訴你罷了。”

“恩師是誰?摩邪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問題太多了。”蠱尾“嘖”了一聲,大步走過來,單手將她拎了起來:“你以為我們在哪?”

他一手拎著花兮,一手提著彎刀,謹慎地將她的手腕挑起,避免血沾到自己身上。

他大步走到洞口:“你自己看。”

妖族禁區,羅剎妖谷,埋骨之地。

他們頭頂是高聳入雲的崖壁,狹窄的山谷蜿蜒延伸到此處,就是盡頭,兩側高聳的石壁幾乎要緊貼在一起,只留一線模糊的天光微弱地投下,陰冷昏暗,死氣沈沈。

就在這樣本該寸草不生的地方,谷底竟然開滿了大片大片的鮮花。

那鮮花無比繁盛,無比熱烈,如生長在明媚溫暖的向陽坡,一絲微風沿著谷底吹過,花海微微起伏如斑斕的波濤,露出萬花叢中一副碩*T  大的白骨。

“那是九尾妖皇的屍骨?”花兮啞聲問。

“是。”

“這些花……是我媽媽開的花?”花兮又問。

“是吧。”蠱尾不耐煩地把她拎了回去,丟在枯草堆上,將玉盅仔仔細細地接在她手腕下。

花兮並不想信他,但他的話隱隱暗合了無數線索。

所以她曾經天生神女,因為她媽媽有著尊貴無匹的神位。

所以她如今重生後變成了妖狐,因為那是她父親的血脈,她不是純粹的神仙,所以捆仙鎖捆不住她。

但她不明白的是,為何這兩種身份不是同時出現,而是切換出現。

她死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花兮打了個寒戰:“如果真的是這樣,他為什麽會殺了媽媽?如果他沒殺,天帝為什麽要殺了他?”

“他一統妖族,甚至吞並了魔族,天帝想殺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理由還重要麽?”

“你要我的血就為了這個?”花兮冷嗤一聲,“就算有我的血,你以為你就能推翻摩邪,當上妖王?就憑你?做夢!”

“誰告訴你我想當妖王?誰在乎?你以為妖王過得快活?我倒寧可不要過成他那個樣子。”

蠱尾睨了她一眼,“我要你的血是因為……你的血能喚醒我哥哥。”

他話尾的語氣近乎溫柔,近乎天真,聽得花兮毛骨悚然。

他跳下石塊,揮開大氅,大步走到冰棺前,手掌緩緩撫摸著冰棺蓋,臉貼近了,目光中露出幾分癡迷和悲傷,喃喃道:“哥哥,你再等一等,很快我們就要……團聚了。”

他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結,濃墨刺青狂蠍擺尾猙獰其上。

花兮忍著痛,記憶裏的片段一一浮現。

刺青中狂蠍甩尾的模樣,九重天妖屍潮入侵時,蠱尾用傀儡布陣出的蠍王幻影,和三萬年前,大舉入侵蓬萊仙島追殺她不放的蠍王本尊。

花兮瞇著眼去看那冰棺,原本空無一物的冰棺上,如潑墨般逐漸浮現出一個人影,那人影魁梧高大,肌肉堅實,一身黑衣,靜靜躺在冰棺當中。

原來竟是這樣。

花兮突然笑了,嗓音清澈:“你說的哥哥,就是蠍王?你那什麽尊師告訴你,我的血能救他的命?所以你要大費周折想抓我,結果三清殿失敗了一次,妖王洞府卻得逞了?”

“你明白就好。”蠱尾眼尾瞥了她一眼,“九尾妖皇死後,你身上繼承了他半副妖骨。尊師要你的骨,我要你的血,我們各取所需。”

“好,太好了。”花兮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那我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你想喚醒你哥哥,等下輩子吧!”

像是戳到了痛楚,蠱尾怒喝道:“死到臨頭,你少嘴硬了!”

“你想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他已經死了!”花兮擲地有聲,一字一頓,“死了,你明白嗎?我親眼看著他死的,被從頭到尾一分為二,一剖兩半,就死在我眼前,你想救活一個死人,別說我的血,就是大羅菩*T  薩的血都做不到!”

“你胡說!”蠱尾雙目血紅,氣急敗壞,“他沒有死!他只是受了重傷,陷入沈睡,妖皇之血能喚醒他……恩師、恩師是這麽說的!”

“那你那位恩師,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騙子!而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你沒有證據,你說他死了就死了?你信不信我現在砍斷你的手!”

“我沒有證據?”花兮冷笑道,“不巧,我還真有證據,你看那冰棺,知道它是什麽做成的嗎?”

蠱尾的手遲疑放在冰棺之上:“天池之水,化腐朽為神奇,冰棺能維持他不腐不死。”

“錯!”花兮道,“天池之水,凝結成冰,倒映幻影。你看到的,不是冰棺裏的東西,而是你以為冰棺裏有的東西。你現在再回頭看看,那冰棺裏,躺的是不是你自己!!”

花兮最後一句,說得斬釘截鐵。

蠱尾心神一晃,轉頭望去,瞳孔陡然一縮,嚇得大驚失色,連退三步:“怎、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是我?!!”

他轉身怒視著花兮,暴跳如雷:“你做了手腳?!你竟敢對冰棺做手腳!”

“我被束妖繩捆著,能做什麽手腳?!你心裏難道不清楚麽?!”花兮冷叱道,“你就是不願意相信而已。如果不信,你就打開冰棺看看,看看裏面有什麽?!莫非你恩師告訴你,一打開冰棺,你哥哥就會快速腐朽?所以你至今都只隔著冰棺看他?我說對了沒有?你且打開看看,一看便知!”

“我不開……我不會打開的。”蠱尾搖著頭,踉踉蹌蹌地退後靠在冰棺上,用身子護著,卻不敢用眼睛去看,“你胡說,我不信你。我哥哥在裏面。”

他一擡頭,看見冰棺裏自己死氣沈沈的臉,嚇得渾身一哆嗦,再一定睛去看,冰棺裏又變成了蠍王蒼白的身軀。

花兮不再說話,看著他咬緊的下唇,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手指。

“砰”的一聲輕響。

他推開了冰棺蓋。

那一刻整個洞窟裏的鬼火蜂突然發出幽幽的哀鳴,像是長風貫入。

蠱尾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失魂落魄道:“是空的……是空的,你說的是真的……是空的,他騙了我,哥哥不在裏面,哥哥不在裏面。”

他支撐著爬起來,近乎手腳並用地爬到花兮身邊,拎著她的領子:“你、你聽我說,我見過哥哥醒過來的模樣,恩師曾經要了我的血,短暫的喚醒了他,讓我們見了一面。但是我的血不夠,只有妖皇之血才能永久治好他的傷……”

花兮盯著他的眼睛:“蠍王跟你說話了麽?”

蠱尾瞳孔顫抖。

花兮繼續問:“所謂的見一面,難道只是讓你遠遠看一眼,或者,只讓你跟他說話,不讓他跟你說話?你自己的傀儡幻術能騙到成千天兵天將,你為何從未懷疑過,你當年看到的也只是個傀儡幻術而已?!”

蠱尾的嘴唇血色盡褪,他說:“不可*T  能……不可能,不可能!”

“好,那我再問最後一句。”花兮咬牙切齒道,“該不會,你的傀儡幻術,就是那恩師教你的吧!”

手腕的血緩緩滴下,粘稠的、緩慢的、一滴一滴清脆地響徹洞窟。

蠱尾低下頭,眼底烏青一片,他啞聲道:“我從來沒有想過。”

花兮:“你想不到,還是你不願想。”

“是我……不願想。”蠱尾深吸一口氣,音調破碎,大滴大滴的眼淚竟然哽咽著從眼眶中滾落,他睫毛生得又長又濃密,五彩繩編的辮子搖晃著垂在額前,遮住了滾滾而下的淚水。

花兮垂眸看去,發覺他長相根本不像蠍王,甚至截然相反。

蠍王野蠻兇煞,而他若不是臉上的疤,其實生得溫和清秀。

花兮瞧了半天,終於忍無可忍道:“你哭什麽?!你個大男人跪在這裏哭什麽?我被你捆著放血痛得要死要活,我都沒哭!你還要把我什麽半副妖骨獻給恩師麽?你那恩師到底是誰?!!”

蠱尾狠狠抹了幾下眼淚,擡頭道:“他……”

他只說了一個字。

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如驚雷乍起,由遠及近只有一瞬,遮天蔽日的黑影從洞口呼嘯而下,而後長驅直入,龍身貫入的瞬間,烈風刮起四周的鬼火蜂,如洞壁剝下的熒光鱗片,呼啦啦爭先恐後地從洞口四散而去。

黑龍龍首如覆蓋著漆黑的甲胄般森冷威嚴,一口攔腰咬住蠱尾的身體,狠狠甩飛在洞窟底部。

蠱尾慘叫一聲,骨頭盡碎,撞在空冰棺上,將他悉心保護了上百年的冰棺撞得粉碎!

黑龍口中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你敢動她?!”

作者有話說:

摩邪: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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