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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番外—關於坐過山車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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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樂思並非游樂園裏的常客, 不過覺得她應該並不害怕坐過山車。她對於超重和失重的感覺都很熟悉,尤其是在跟烏利爾實地演習了幾次上天和下地之後,她對於自己還是很有自信的。

不過, 和希爾達在一起去游樂園體驗超級刺激、據說落差是亞洲第一大的過山車項目又是另外一碼事。

希爾達對這個世界——準確來說, 是三十多年之後的世界一直很好奇,同時對一些她沒有見過的東西也顯出不容易被察覺出來的驚訝。當她經過自動售貨機或者LED屏幕的廣告牌時, 總要稍微放慢腳步看一眼, 陶樂思始終站在她的身邊,握著她的手,陪伴她打量著這些東西。

“不習慣嗎?”陶樂思問。

“沒有不習慣,只是很多東西都沒有見過,所以有些新鮮。”希爾達說。

“你喜歡這裏嗎?”她又問。

游樂園裏放著音量巨大、節奏歡快的歌曲,盡管天色已晚, 游人卻一點都沒有少, 她們身邊鬧哄哄的, 陶樂思有點看不清楚希爾達的表情。過了很久,希爾達都沒有說話, 陶樂思認為她可能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 希爾達卻輕生回答了她。

“也許吧, 有時候會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她說。

她們排在等候乘坐過山車的隊伍最後面。她們來得晚,天色已經擦黑了, 黑色的過山車軌道上安裝的霓虹燈亮了起來,讓整條過山車線路的氣氛看起來很賽博朋克。

隊伍排到了她們, 然後她們坐在了過山車車廂的最後一排。車廂一共有六七排, 每一排兩人, 她和希爾達並肩坐在一起, 不過座位之間隔得稍微有點遠,她們需要都努力地伸出雙手才能抓住對方的手。

陶樂思忽然有種不太祥的預感,因為她記得從某些營銷號上看到的科普,好像是過山車坐在最後一排會最刺激。

來不及多想,巨大的攀爬音效聲響起,過山車車廂已經開始慢慢順著軌道向上升起。這一段過程格外漫長,陶樂思側過頭問希爾達:“你害怕嗎?”

夜風呼呼地從她的臉頰吹過去,霓虹燈影閃爍著,遠方燈河燦爛。

希爾達並沒有回答她。不過陶樂思一直望著希爾達的側臉,她覺得也許希爾達有點緊張。不過,害怕也來不及了,已經走在過山車上升的坡道上,就沒有後悔的餘地。

不過這一段過山車緩慢向上攀登的過程好像也有點太長了,陶樂思感覺這段路簡直有點像天堂的階梯。

和烏利爾飛到天上可不是這種吭哧吭哧的感覺。烏利爾不管怎麽說都是天使,祂只要輕輕巧巧抓住陶樂思的手,陶樂思幾乎就沒有什麽感覺,瞬間就感覺自己已經身處雲層中間了,根本就沒有什麽刺激的程序。車廂慢慢上升到頂點,運行的速度減慢,最後緩緩停了下來。

“不要害怕,”陶樂思趁著這個機會,輕聲對坐在她身邊的希爾達說道,盡管她不知道在撲面而來的疾風之中,她的話能夠被希爾達聽到多少,“我會一直在你身邊——臥槽!”

就在她說話的空當,過山車忽然就順著軌道極速滑了下去。陶樂思被迎面而來的風吹得差點沒睜開眼睛,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夜色被攪碎成了一團,仿佛五臟六腑被打包在一起,從雲端上扔了下去。

她趕緊伸手抓住了身前起保護作用的扶欄,生怕一不小心就會被甩出去。車廂中的游客發出各種語言的國罵,還有已經完全失智,只能發出啊啊狂喊的。

過山車沖過了一個低谷,又開始向上攀升,陶樂思感覺像是剛被人揍了一頓,魂都給揍出去了,現在魂魄勉強追了上來。她轉過頭去看希爾達,她發現希爾達盤起來的頭發被吹散了,長發在夜風中飄飛著,當車廂運行至高處時,她的身後就是游樂園中閃爍著、流光溢彩的燈火。

比起嗷嗷叫的其他乘客,希爾達一直都很安靜,但是借著一點燈光來看,她的牙關正咬著,臉頰肌肉緊繃,看得出她很緊張。

——畢竟,對於她這個年紀而言,這個過山車高度、落差都有點太過刺激了。

陶樂思還沒有來得及多想,過山車又一次開始了刺激的俯沖,陶樂思差點把脖子給扭了。幾秒鐘之後,過山車借著慣性向上沖去,她已經什麽話都不想說,什麽都看不清楚,耀眼的燈光和廣告牌在她的眼中是一大堆混合一起、發亮、模糊如馬賽克一般的調色盤。她現在不想去試探希爾頓的真實想法了。

她的心跳很快,腎上腺素大量分泌,但是她覺得自己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愛希爾達。愛她,或者粉身碎骨。

這大概就是吊橋效應。她在緊張的時刻,會將緊張的情緒歸類為一種愛戀。她永遠會對那個和自己共同經歷過困難和危險的人念念不忘。世界其他所有都已經不再重要,和她一同經歷著危險、刺激和腎上腺素快速分泌的人,才是她所有的一切。

當過山車第四次從高空中俯沖下來的時候,陶樂思已經被顛得七葷八素,同時還開始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一般的過山車在攀升和俯沖一兩次之後應該就結束了,這個過山車好像有點過分漫長了,不愧是傳說中亞洲第一大過山車。

陶樂思隱約開始覺得胃裏有點不舒服,甚至懷疑自己能不能堅持完全程。她在被重力相互撕扯的痛苦過程中努力轉頭看了一眼希爾達,她的長發在風中飛舞,仿佛是天使墜落在人間,然後落到了過山車上。

終於,在陶樂思嘔吐出來之間,車廂行進到了一段比較平緩的坡道上,隨後減速,她們又來到了出發的地方,工作人員列隊在軌道兩側鼓掌,這是這個項目的一種傳統,畢竟在體驗過超級刺激的過山車之後,可能會需要一點儀式感。

陶樂思走下車廂的時候感覺腿有點軟,不過她盡量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握住了希爾達的手。

希爾達的手很冷,手心全都是汗。即使天色已經黑了,陶樂思也能看出來希爾達的臉色蒼白。

她突然有點愧疚。她忘了希爾達的年齡要稍微大一點,而這種項目實在不太適合中老年人。早知道就帶著她玩玩旋轉木馬或者摩天輪之類的項目就行了。

“如果你不舒服,我們就回去吧。”陶樂思柔聲說道。

她有點害怕希爾達會開口罵她帶她玩這種坑爹項目,但希爾達只是點了點頭,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她將手輕輕從陶樂思的手中抽出來,將自己的頭發重新挽好。

“我覺得這個速度實在有點太快了。”她說,她的額頭上沁出一點汗珠,在紅色霓虹燈光下,陶樂思覺得此時希爾達的模樣讓她回想起很久之前,那個下著雪的冬夜,在祭壇的火光之下,希爾達帶著擔憂與迷茫的神情,看向陶樂思。

誕生於危險之中的愛永遠是最迷人,也是最難忘的。

“我們回去吧。”陶樂思又說了一遍。

她其實並不在意整個游樂園裏還有其他超級刺激的過山車項目沒有玩,因為她怕自己會在過山車上吐出來,這樣有損她身為女神威嚴的形象。

她們乘坐著電車回到市區,又回到了賓館裏。夜晚城市裏的空氣又悶又熱,賓館的房間非常小,沒有空調簡直都沒法活。陶樂思訂的是一間大床房,但是這個所謂的“大床”,在她的認知裏,應該跟單人床一樣寬。她和希爾達並肩躺在床上的時候,兩個人都會感到局促。而且,房費還不便宜。

好吧,這個應該就是當地特色。

陶樂思憋屈地躺在床上時,心裏還在嘀咕。希爾達卻靠近她,頭發垂到陶樂思的肩膀上。

“你在想什麽?”她問。

“我在想這個賓館這麽破怎麽好意思收一晚上四百多人民幣。”陶樂思嘀咕。

希爾達低聲笑了起來,她的氣息吐在陶樂思的脖子上:“我還以為你在想其他事情,我以為你在生我的氣。”

陶樂思翻了個身,在希爾達臉頰上親吻了一下。

“為什麽我會生你的氣?”

“我的年齡已經大了,”希爾達說,“我已經受不了過山車這些太刺激的,如果你和你年齡相仿的朋友,也許能玩得更盡興。”

陶樂思對著房間低矮的天花板嘆了口氣。

“我不會在意,夫人,你應該知道,”她說著,一邊伸手撩起希爾達的長發,讓它們又柔順地垂落在肩膀上,“我當然愛你的一切。”

她雙手捧住希爾達的臉,吻了上去。

空調的溫度開得很低,室內顯得有點涼。陶樂思閉上眼睛的時候,仿佛仍然在過山車上,在風中穿行著,時而攀升到頂點,時而是極速下墜。燈光閃爍,風呼嘯著,危險在時時靠近,時而是死神,時而是罪愆;於是陶樂思覺得這種感覺特別明顯,她更加愛希爾達了。

“有時候需要一點刺激,”陶樂思說著,將吻印在希爾達的脖子上,她居高臨下地望著希爾達,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瘦削的臉頰,“這樣我們都會忘記年齡,我覺得,有時候我們需要試著邁出這一步,只要記住一小段時間,我就已經滿足。”

當然,這一切都不會像是過山車那樣刺激,吊橋效應只需要偶爾體會就足夠了。

希爾達在陶樂思的耳邊輕輕嘆息道:“我喜歡現在,我也喜歡屬於我們的八十年代。我的女神,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的想法,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無論是在哪裏,我都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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