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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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太傅的回覆沒能寫完,自從聽說蘇敬綸返京的消息後,許亦心一整個下午都心不在焉,連禦醫上門來給她請脈她都魂不守舍,只在手腕的傷被換藥牽扯到了,才疼得皺一下眉。

尤碩明不放心,守在她身邊督促她休息,但眼見她閉上了眼,呼吸卻並沒有變得舒緩,顯然是睡不著。

他理了理她鬢邊的發,嘆道:“你這麽怕她?我還沒問過你,當初你為何要求我一定不要殺了蘇敬綸和沈信芳,他們倆究竟有什麽特別的?”

許亦心睜開眼睛,坐起身來,躊躇著,“這麽說吧,他們死了,我也活不成。”

尤碩明驚詫道:“這麽嚴重?你不能傷害他們,那他們想殺你怎麽辦?”

“他們不可能會殺我。”許亦心搖頭,突然又想起墜崖時蘇敬綸看她的眼神,瞬間又遲疑了,“以他們的人設,不可能……”

轉眼已經入夜,許亦心吃飯都沒有心情,鉆進東廂房好半天不出來,小幺在門外碎碎念著,尤碩明則一言不發守在門口。

終於等到她踏出房門,小幺立即派人去將膳食端上來,而許亦心則擡頭對尤碩明說:“我要見她。”

尤碩明深深看著她,拉起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柔聲道:“好。”

————

今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晚。

雖然已進入仲夏,但天氣仍然不見熱,傍晚甚至還需加一件薄衫。抵達詔陽後,蘇敬綸才感受到悶熱的侵襲,手心還開始冒汗。

她和沈信芳等在會客廳,士兵和侍從被攔在公主府外,但她的兵器卻並沒有被要求卸下,這令她驚詫又警惕。

她抹一把自己手心的汗,擡眸看向門口,望見一隊侍女魚貫而入,打頭的那個端著一盆冰塊,是要給室內降溫,後面幾位捧著幾樣時令水果和茶水,恭敬地放在他們面前的案幾上。

才剛進入熱天就開始用冰塊,公主府當真奢侈至極。

她和沈信芳對視一眼。

收回目光,手心還是汗涔涔的。她才不緊張。

這麽長時間以來,她早就籠絡了一批忠心耿耿的下屬,所到之處,士卒將領對她無不心悅誠服,軍隊只認虎符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先帝召她回京之時,便有心腹進言,要她找理由推脫,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她這次回京,必然兇多吉少。

她沒能救下墜崖的長公主,如今長公主毫發無損地回了詔陽,能不找她晦氣嗎?

這混亂的世道,想要活下去,不僅要變得強大,還要學會多留一份心眼。比起回詔陽去送死,還不如留在壽州,留在這一手打下來的地方,她蘇敬綸就是自立門戶,眼下的朝廷也未必能奈她何。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應|召,拖延了那麽半個月而已,突然就聽聞許兆禾駕崩了,原奉南王許常義登上了皇帝寶座。

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她再不回來就說不過去了。

當然,她不打無準備之仗。

她這次帶回詔陽的精兵足有萬餘人,而京師城防營大多被派往廣陰鎮守越地,留守詔陽的人數不足八千,再有就是羽林衛,全是她的人。

至於公主府府兵,不堪一擊。

她已經和幾位心通了氣,只要她兩個時辰內沒有出來,她的人會直接殺進公主府。

許召南真要對她發難,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蘇敬綸端起茶杯,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她一點也不緊張。

外頭響起新的腳步聲,蘇敬綸猛地擡頭,看見尤碩明在門口停住腳步,也不進來,只對她和沈信芳道:“長公主在東廂召見,二位請隨我來。”

他居然沒死!

許召南能活下來已經夠令人匪夷所思,尤碩明當時一身的傷,從那麽高的地方落下去,居然還保住了命?

沒錯,蘇敬綸之所以篤定許召南會對她發難,除了因為她當時的確是想殺她才松了手——許召南當時的眼神證明她肯定也察覺到了——還有就是,蘇敬綸以為尤碩明一定死在了那次墜崖中。

許召南再大度,也不可能對尤碩明的死無動於衷,時至今日,蘇敬綸還記得那次雨中,她奔向尤碩明的樣子。

“景華?”

感覺到自己的袖子被碰了碰,蘇敬綸回過神,看見沈信芳正擔憂地看著她。

尤碩明神情淡淡,對她無甚怨憤也毫不關心,仿佛早忘了和她在沽陽陂曾經打得你死我活。

她定了定神,對尤碩明拱手道:“有勞駙馬。請。”

尤碩明將他們帶到樓下,隨即攔住沈信芳,表示長公主只想見蘇將軍,沈信芳警鐘長鳴,與蘇敬綸對了個眼神。

蘇敬綸對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而後便將自己的佩刀交給了尤碩明,轉身獨自上樓。

尤碩明冷冷望著她的背影,掂了掂自己手中的破巖刀,抱進懷裏往邊上一靠,這才註意到沈信芳正在打量自己。

尤碩明也回敬過去,上上下下將他看了個遍,除了有一副好皮囊,沒覺出他有什麽特別的,憑什麽亦心得與他們同生共死。

沈信芳聽見對面的人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不由蹙眉,抱著劍也往邊上一靠,將視線移到不遠處小路上矗立的兩排宮燈上。

二人沈默半晌,沈信芳瞥一眼尤碩明的帽子,問:“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尤碩明淡淡回:“關你屁事。”

沈信芳:“……”

蘇敬綸停在門口,擡起手欲要敲門,忽而又頓住。

她想起半年前,她也是在一個寂靜的夜晚來到這裏,滿懷著對長公主的感激與忠誠,推開了這扇掩藏著殺戮和貪婪的門。從這裏,她得知了父母慘死的真相。

“進。”

裏面的人顯然察覺到她的到來,不等她敲門,便下了命令。

她長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許亦心擡起頭,望見門口的人定定地看著自己,心中不由得直打鼓,單手撐著案幾站起身來。

系統“嘀”的一聲,提醒著它已被重新激活,爆發一陣花裏胡哨的特效,表示它更新了很多新功能,問許亦心要不要立即查看。

許亦心一把關掉它的提示,將目光定在蘇敬綸身上。

蘇敬綸沒有穿鎧甲,而是換上了羽林衛的青羽制服,身板挺拔,眼神剛毅,目光從她臉上滑到了她受傷的手腕上,眉頭輕輕蹙起。

許亦心小心退開兩步,指了指案幾上堆積的文卷:“請坐。這是……我找出來的全部資料,將軍請看。”

在蘇敬綸埋首閱讀那些文字材料時,許亦心忐忑地縮在窗前,盡量在腦中排練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對話,但註意力卻不由自主地被桌案前的那個身影所占據,很快,她發現蘇敬綸的肩膀開始顫抖,那是憤怒和痛苦的抖動。

“你什麽意思?!”蘇敬綸猛地擡起頭,尖銳的目光射到她身上。

“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真相……”許亦心結巴了。

“我早就知道了!是你派秦向榮去找偽造玉璽的人,是你指使他去滅口,也是你抹去了這一切的痕跡,將它偽造成一場意外。半年前我就知道了,你以為我為什麽想殺你?”

桌案上的文卷不僅包括蘇侃的家庭、社交、職業生涯中微不足道的政績,還包括他之所以被滅口的來龍去脈:長公主的指令,右相秦向榮的回覆,蘇家滅門之案的案卷……甚至還有早期蘇敬綸參與羽林衛選拔時,長公主對鎮撫司指揮使的暗中叮囑,特意助她通過了選拔。

“你把這些給我看,用意何在?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你想激怒我,想看我崩潰失控,玩弄一個人的情感,看著她痛苦不堪、驚惶畏懼,這讓你很愉快,對嗎?還是你想找借口殺了我?不,你想殺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借口。”

許亦心幾乎被她堵得語無倫次:“不……不是這樣!我不是,我沒有那種想法,我不是你想的那種變態……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召南公主。”

房內驟然安靜了下來。

蘇敬綸震驚地瞪著她,好半晌過去,動了動唇,依然說不出話。

許亦心肩膀塌下來,自暴自棄道:“我不是她。所以你在北邰山掐著我的脖子時……我是真的不知道原因。現在我知道了……她欠你蘇家滿門的命。”

房中靜了好一陣,蘇敬綸滾了滾喉頭,用幹澀的聲音問:“你在玩什麽新把戲?”

許亦心直視她的眼睛,輕聲道:“我沒有騙你。一年以前……你帶隊送她上的花轎,那時她已經中毒了,就死在轎子裏。我就是在她死後,意外來到了她的身體,因為想要活下去,只能以她的身份生活……

“你一定早就察覺到我與她的不同,只是沒有往深處想。我會親近你,重用你,是因為我敬佩你,我知道你值得。而她雖然也欣賞你,但對你還有一分警惕,因為她查出了你的身份。

“她一方面很愧疚,想彌補你,所以會暗中助你通過羽林衛的選拔,但另一方面,她又忌憚你,怕你有一天會知道真相……她很矛盾。我不是替她開脫,但你打開右手邊的墨藍信箋,仔細讀一讀……她本意不是要滅口的,是秦向榮會錯了意,鑄成大錯。”

蘇敬綸機械般擡起手,翻開那封信箋。

“你應該恨她,是她想要扶幼弟上位,派秦向榮找人鐫刻假玉璽,秦向榮找到了你爹蘇侃,誘騙他上當,導致你們蘇家蹚入了這渾水。是她一念之差讓你失去了所有。

“但她已經死了,假玉璽一事的直接受益人許兆禾也死了,秦向榮也死了……你的仇人已經不存在了。你這麽多年活得太過辛苦,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放下仇怨……”

屋內回蕩著窗前那人的柔聲勸解。

蘇敬綸抓著桌案上的紙張,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站起來,擡眸註視著這位自稱是局外人的“假公主”,冷笑一聲:“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你以為我會信你這些胡話?”

許亦心輕咬下唇,暗自下了決心,垂頭走到她面前,膝蓋一彎,跪下了。

蘇敬綸咬牙切齒,恨恨地盯著她頭頂,強迫自己不退一步。

許亦心擡頭仰視她,“你可以不相信我。我某種程度上也是替她在活著,她的罪過只有我能贖,她欠你的……我來還。我許亦心,今天任你處置。”

蘇敬綸眼眶通紅,一把推開桌案上堆積的“真相”,憤怒得不能自制:“你來還?你還得起嗎?如果我要你的命呢?!”

許亦心下巴顫抖著,倔強道:“那你就拿走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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