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突然黑了。

這是位於一號星球的人類腦海裏最先浮現的念頭，然後才是——蟲族終於來了。

在季汀他們尚未動身之前，一號星球就已經收到了來自地球的命令，知曉了蟲族的詳細情報，並開始為接下來的任務做準備。

但文字和語言遠沒有擺在眼前的這一幕震撼。

張軒盯著上方的黑影看了半天，習慣性的想摸煙，摸了個空才想起自己已經戒了。

在陸曉他們作為飛船駕駛員出現後，一號星球跟地球的物資往來方便了許多，但要想獲得不在清單上的額外物資仍然是異想天開，所以張軒一早就把煙給戒了，省的自己犯錯誤。

只是眼前這一幕太震撼，他習慣性的想抽根煙冷靜一下。

張軒摸了個空，幹脆徑直道：“不是說他們已經在進化過程中淘汰了一大批了嗎？怎麽數量還這麽多？”

陸曉一邊用靈力控制著筆自動在紙上寫檢討，一邊仰頭盯著天空：“這說明蟲族之前的數量只會更多。”

因為亮度太低，城裏的路燈自動亮了起來，照亮這片擴張成龐然大物的城市。

此刻，室外零星的站著些人，幾乎全維持著同樣的動作——仰頭看天。

他們之前一直都能遙遙看到生命樹的身影，隔著遙遠距離，體型巨大的生命樹在一號星球這邊看來，更像是海市蜃樓，不會產生過強的壓迫感。

但蟲族不同，他們的數量太多了，人們在地表上仰頭看去時，能看到無數的小黑點，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簡直就像末日來臨一般。

甚至有不少蟲族因為好奇——也有可能是因為垂涎欲滴——靠近了一號星球，於是猙獰可怖的外形變得異常清晰。

對人類來說，這一幕實在有點太刺激了。

就在此處，兩個蓮花臺從外太空飄了過來。

“我去接人。”

撂下這句話後，陸曉立馬消失了，片刻後帶著吳煜他們回到了張軒身前。

陸曉：“你們過來幹嘛？季汀有其他事需要幫助？”

吳煜：“季汀覺得太空太危險，讓我們先回一號星球。”

陸曉有些驚訝：“不是說崇竹能控制住蟲族嗎？怎麽還有危險？”

吳煜：“這個危險，不是指蟲族會對我們發起攻擊，而是數量這麽多的大體型的蟲族在打鬧時，很容易導致蓮花臺損壞，讓我們暴露在真空環境下。”

以蟲族的殺傷力而言，他們不需要特意針對吳煜他們，也能輕易的給吳煜他們帶來生命威脅。

雖然看過直播，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蟲族的陸曉顯然對“蟲族到底有多危險”缺乏明確的認知。

吳煜沒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關註起了另一件事：“食物準備好了？怎麽投餵給蟲族？直接丟到太空裏？”

陸曉：“那太粗暴了，這可是我們的蟲族兄弟們！怎麽能這麽隨便？”

吳煜被他的戲精程度震住了，沈默兩秒，虛心問道：“那你們打算怎麽隆重招待我們的蟲族兄弟們呢？”

“保證讓你大開眼界！”陸曉：“走，我帶你去看看。”

陸曉帶著他們走到了這座城市外圍，不遠處是通往地心的建築工地，無數忙碌的銀白色機器正在日夜不停的“偷電”。

再過去一點，接近原始森林的位置，佇立著一個占地面積驚人的銀白色建築，它還沒竣工，銀白色液體正在不斷向上方拉伸，編織成四四方方的形態。

吳煜打量著這個建築：“這是什麽？”

陸曉：“垃圾清理站……我是說，為蟲族定制的投餵基站，用來產出蟲族專用的營養膏。吃過的都說好！”

他剛才說了垃圾清理站沒錯吧？

吳煜沒錯過最關鍵的那個詞，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想不通這個建築要怎麽投餵給遠在太空中的蟲族。

大概是猜到了吳煜的疑惑，陸曉在一旁解釋道：“其實很簡單，我們打算把它建成一個對接太空的港口，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它的地基。它的完全形態相當龐大。我們目前擁有的科技還不足以做到這一步，所以這個垃圾……我是說，這個投餵基站的科技含量都在小藍身上，憑借著小藍的特殊性才能順利竣工。”

地基不斷延伸擴展，銀白色建築拔地而起。

他們最初見到的，只是平平無奇的地基，在它不斷向太空擴張時，它的形態演變成了至今為止最驚人的大型建築——或者說，某種具有活性的特殊生物。

它佇立在大地上，向太空伸出了“手”，上半部分的構造紮進了太空，形成精巧的結構，而下半部分則是紮根在大地上的龐大建築。

覆雜的運輸管道連接著這兩者，一邊紮根於大地，一邊牽著太空中的“投餵點”，像一根登天梯。

陸曉為吳煜他們介紹道：“下面這部分是用來垃圾清洗、粉碎然後過濾的工具，而上面那部分是投餵點，處理之後的垃圾會通過它產出。”

吳煜發自肺腑的感慨道：“真神奇……一個投餵基站夠用嗎？”

陸曉：“確實不夠，所以我們的規劃是，那些資源星球上會增建投餵基站，用來提高垃圾處理的效率。”

吳煜：“垃圾從地球運到太空指定位置這個過程也很麻煩吧？”

陸曉：“你以為這些垃圾是什麽垃圾？生活垃圾？那值得大張旗鼓的運到太空來處理嗎？光跑一趟太空的運費都夠把它們處理個無數遍了。”

吳煜不解：“那是什麽垃圾？”

陸曉聲音壓的極低，只能聽見零星的幾個單詞：“XX廢料……C國目前無法處理……”

吳煜恍然大悟，他被過去的生活經歷所束縛，所以沒第一時間想到這一點——能被丟來給蟲族處理的，自然是以地球目前的科技水平沒把握處理到無殘留地步的特殊垃圾。

陸曉：“其實專家小組真正想解決的是核廢料，這玩意放在地球上壓根沒法解決。只是它不好運輸，運輸路上和處理過程中可能產生核輻射洩露，太危險了。所以我們還在觀望後續的情況，如果蟲族足夠友好，也確實足以消化這類特殊垃圾的話，那之後還能進一步討論處理核廢料的問題。”

但目前他們跟蟲族還處於互相了解的過程中，所以專家小組沒有貿然將如此危險的議題提到明面上來。

吳煜他們這邊在討論投餵基站，太空裏，季汀他們也在討論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建築物。

它從一號星球上伸出了部分構造，就像一個在特定航道上行駛的衛星，覆雜精致的構造一直在輕微震動，銀白色建築最前方是一個正方體的凹槽，下方是一個封閉空間，隔絕真空環境的影響。

季汀盯著它看了半天：“要是在凹槽上放個開關的話，那它看起來很像自動餵食機——不過比起原版，它放大了很多倍，而且出口點還變成封閉狀態……”

季汀還在嘀咕，有一堆蟲族被這個突然出現的東西所吸引，聚攏到了它周圍。

諾亞解釋道：“這就是地球方面的準備。因為時間關系，他們只來得及修建一個投餵基站，不過後續他們打算在這片星域大規模修建類似的投餵點，以方便能隨時隨地投餵蟲族。”

季汀狐疑的瞇起了眼睛：“投餵基站？投餵的是什麽？”

諾亞面不改色的道：“為蟲族特制的營養膏，能量充分，還有不同口味，確保蟲族能營養均衡，健康成長。”

這詞聽著就耳熟，絕對是從廣告裏抄的。

季汀忽視了那些毫無意義的廣告詞，直指核心：“你就說原料是什麽吧。”

諾亞跟他對視了兩秒，攤手道：“地球目前難以處理的某些特殊垃圾。不過方才那段話也不是瞎編的，對蟲族來說，這些垃圾中蘊含著比人類喜歡的食物更充沛的營養——人類沒法消化，甚至會因為這些‘營養物質’而受到負面影響，但蟲族不會，對他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食物。”

在諾亞的解釋中，不斷震動的銀白色建築完成了前期準備，突出的凹槽微微一顫，確認蟲族就位後，進入了投餵流程。

凹槽裏湧出一坨粘液，堆積在凹槽下方的封閉空間中，它看起來跟垃圾沒有任何關系，反而確實更像“營養膏”，色彩相當艷麗——對人類來說，它具有一定的毒性。

食物的出現，吸引了所有蟲族的註意，黑影攢動，蟲族朝著機器的方向匯聚了過去。

{食物！能量！能吃！}

{我聞到了！我餓了！我要吃東西！}

{蟲母你快來！這裏有東西吃！}

{你讓開，讓我來！}

{我不，你走開！}

{擠不進去了！我要進去！}

在食物面前，蟲族又開始幼兒園級別的打架鬥毆了，但對佇立在太空中的投餵基站來說，這是一個相當危險的情況。

跟蟲族過於堅硬的體格相比，大部分生物都顯得無比脆弱。

他們撞來撞去，可能無法對彼此造成威脅，但絕對能輕易粉碎這個投餵基站。

崇竹立刻忙碌了起來，制止蟲群越來越大的動靜，喝止族群中失控的躁動情緒。

“我覺得，眼下就是上第一堂課的好機會，”諾亞對生命樹道：“顯然他們迫切的需要知曉什麽是秩序，而不是用武力來獲得食物。”

生命樹拒絕了諾亞的提議。

【你沒帶過幼崽，沒有發言權。餓著肚子的幼崽可不會老老實實的按照既定程序運轉，在這種情況下學習。幼崽是不講道理的……】

生命樹在這方面有相當豐富的經驗，但季汀聽著總覺得怪怪的，他略一思索，明白了。

他跟專家們規劃的是“義務教育”，雖然他們思考的程度還沒深入到“蟲族這個外形要怎麽寫作業”這一點上，但他們理解中的義務教育，是由上課、學習、寫作業、考試這一整套流程構成的。

但生命樹跟他們的理解不一樣，從他方才的話來看，季汀懷疑生命樹可能是拿自己當幼教了。

文明形態的不同帶來的認知差異無處不在。

季汀拍了下腦袋，琢磨著等會還得找生命樹深入探討一下蟲族之後的教育方向和模式。

眼下他暫時沒空深入探討這個問題——蟲族都已經快把投餵基站給拆了！

其實不能怪蟲族太粗暴，主要是投餵基站制造了一整個密封空間的“營養膏”，卻一直沒打開密封空間，蟲族只能看著這麽一大堆散發出食物氣息的高能量體，死活吃不到嘴裏。

長時間的饑餓再加上看得著吃不到引發的暴躁，蟲族只是試圖把投餵基站給拆了，而沒有直接把投餵基站給啃了，已經稱得上非常“禮貌”了。

當然，他們之所以這麽“禮貌”，可能跟蟲母在一旁虎視眈眈，時不時喝止最起勁的那幾個蟲族也有一點關系。

但還是那句話，就算蟲族沒想做什麽，憑借他們的巨大體型和數量，都足以對投餵基站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季汀趕過去收拾殘局時，小藍正在兢兢業業的加固投餵基站，將損壞的結構回爐重造。

這個銀白色建築上演了堪稱奇跡的畫面，在破壞的過程中進行實時重建，從躁動的蟲族嘴中保證建築的基本功能。

至於原本流暢的外形以及裝飾什麽的，它就有心無力了。

所以，就這麽一會功夫，投餵基站就變成了戰損版本，在太空中搖搖欲墜，奄奄一息。

季汀擠到了投餵基站前——在半道上，蓮花臺因為蟲族的大動作宣告破損，最後季汀是直接“走”進去的。

靠近投餵基站後，他才察覺該建築的規模相當宏偉，只是在蟲族面前顯得渺小罷了。

崇竹早就在投餵基站旁了，他研究了半天這個“高新科技”，最後不得不承認，這玩意好像壓根沒設置開啟封閉空間的按鈕。

堆滿營養膏的封閉空間渾然一體，沒有縫隙，也沒有門。

季汀仰頭看去，它就像一堵嚴嚴實實的透明墻，大約有十幾米高，人類的體型在它面前顯得異常渺小。

但同樣，在躁動的蟲族面前，這個封閉空間也被襯托得宛若袖珍版本的寵物餵食機，不少蟲族正拿爪鉤扒拉封閉空間最上方那部分結構，試圖把食物從“碗”裏扒拉出來。

見季汀到了，崇竹跟他分享自己方才的收獲。

{打不開，沒有開關，好像是全封閉式的。}

其他蟲族的動靜也不甘落後，像是時刻不停的伴奏一般，回蕩在季汀他們耳邊。

{打不開。}

{我的爪鉤很鋒利！我來把它弄破！}

{我的牙齒也很鋒利！我來啃一啃。}

{蟲母不讓。}

{餓，吃的，蟲母，要吃的。}

季汀給小藍甩了一個意識聯系，這是他第一次在沒進入意識空間的情況下，跟某個意識體產生聯系。但這沒對他造成什麽困擾，一切流暢的像開了掛一般，季汀的意識聯系一甩出去，小藍立馬上線了。

無數藍色光點在意識所能窺見的世界中亮起，它們呼嘯而至，熱情的歡迎季汀的到來，無數光點淹沒了季汀。

季汀恍惚間聽到了無數囈語，轉瞬就不見了，快的像是錯覺，季汀更偏向於，這是小藍在“牙牙學語”。

畢竟，小藍之前連幼崽都算不上，頂多算是胚胎。

在地球開始開發周圍的資源星球，擴大小藍的生存範圍之後，小藍這個族群的變化才明顯了起來。

季汀用意識體對它道：“小藍，打開封閉空間。”

渾然一體的密閉空間微微一顫，墻體上伸出數根管道。

躁動的蟲族一擁而上，他們或許不知曉這些管道的功能，但沒關系，在饑餓面前，他們迸發出了驚人的智慧。

短短數秒，沖在最前面的蟲族就已經找到了這些投餵口的正確用法，把管道往嘴裏一塞，直接開吃。

{好吃！}

{好多能量！}

{好多好多吃的！}

{蟲母你快來！}

伴隨著這些呼喊聲，蟲族按捺不住了，投餵口只有那麽幾個，壓根不夠這麽多蟲族分的。

蟲族能成為天災真的完全是憑實力，他們是真的超能吃！

就短短幾秒鐘，塞滿整個密封空間的營養膏立馬下去了一小截，季汀意識到了問題有多嚴重——光幾個蟲族，就能把這一罐營養膏給吃空了。

現場的蟲族數量可不只有幾個。

季汀迅速反應過來，先是給崇竹示意了下正在飛快減少的營養膏，然後直接上手，將占著投餵口的那幾個蟲族拽開。

現場無比混亂，好不容易吃上東西的蟲族不樂意讓位置，被擠在後頭嗷嗷待哺的蟲族不樂意幹看著，哪怕有崇竹在中間協調也沒起到多大作用——蟲族的數量太多，而崇竹只有一個，在所有蟲族都開始失控的時候，他很難有效約束蟲族的記錄。

生命樹旁觀了半天，眼見蟲族愈發躁動，很是不解。

【蟲母出了什麽問題嗎？】

剛把蟲族從投餵口前拽走的季汀疑惑了一瞬。

諾亞則直接問出了口：“我跟你解釋過蟲母的變化，他身上的問題相當多，但目前已經基本解決了。”

【不，你們沒有解決最重要的那個問題。】

生命樹晃著樹冠，看著蟲族們無傷大雅的“打鬧”。

【蟲母失去了傳承，他不知道怎麽成為一個族群的領袖，才會導致蟲族如此混亂。】

生命樹對崇竹道【你應該讓他們遵守你的紀律，蟲族是一個等級分明的族群，它內部存在一整套完整的體系，確保蟲族作為一個群體，能發揮出最強的戰鬥力。】

【你還沒建立起屬於你的那一套體系，所以這些蟲族現在很‘混亂’。】

崇竹的觸角動了動，發出了茫然的動靜。

{建立屬於我的那套體系？}

【沒錯，蟲族應該如何圍繞在蟲母身旁，如何為種群戰鬥，如何分配戰利品，如何支配下一個階層，都需要在蟲母出現後，進一步完善。】

【這是一只軍隊，而軍隊每一次換帥，都意味著重組。蟲族正是憑借著這些特性，才能變成讓無數智慧生物棘手的存在。】

崇竹陷入了深思。

袖珍龍不滿的插入了對話。

{我建議你最好不要這麽做，除非你真打算當什麽蟲母。}

{不就是秩序問題嗎？跟我學。}

器軒子念出一長串艱澀拗口的詞，覆雜的堪比密碼本，季汀聽得一頭霧水。

崇竹恰恰相反，他先是一楞，然後若有所思，最後引氣入體，身上的靈氣驟然產生了強烈反應。

靈氣層層擴散，片刻後，現場徹底安靜了。

每個蟲族身上都被綁了一道無形的繩索，一個串一個，楞是串出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強行完成了讓蟲族排隊這個任務。

季汀算是明白器軒子話裏“不就是秩序問題”的真實含義了——沒有秩序是吧？那我就給你們秩序！

這麽粗暴簡單的解決方式相當符合他以往的人設。

諾亞很驚訝：“這樣就能困住蟲族？”

如果遠古聖人能輕易做到這個地步的話，那諾亞就必須考慮重新調整遠古聖人的危險性了。

器軒子理直氣壯。

{難道蟲族還敢反抗蟲母？}

換成其他人這麽做，當然沒法讓蟲族老老實實，蟲族稍稍一掙紮，就能輕松掙脫這些靈氣繩索，但換成崇竹，那就不一樣了——因為他們壓根不會掙紮。

{你們得牢記一點，崇竹首先是聖人，然後才是蟲母。}

{蟲母能做到的，他能做到，蟲母做不到的，聖人也能做到。}

諾亞恍然大悟：“既然如此，那就太好了。接下來蟲族的妖修課程還得麻煩你這邊多費點心……”

意氣風發的器軒子楞住了，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大坑。

諾亞繼續道：“不止這些蟲族要修仙，崇竹也需要學習一下如何控制聖人的力量，所以……”

器軒子的大腦袋一動，轉向某個方向，語調浮誇。

{易諾他們來了！太好了！快快快，季汀你盯著點，別讓他們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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