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在太空中游曳，如同一道閃電，霎時出現在浩渺太空的另一端，不過片刻，器軒子就帶著累贅離開了地球所在的區域，進入了更熱鬧的另一片太空。

不過是跨越了一個星域，卻像是邁入了另一個世界。

各種型號的星艦隨處可見，不同外形的人造天體四處晃悠，太空亙古不變的荒蕪寂寥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廣告以及隨處可見的智慧生物。

當然，即使是在這麽熱鬧的場景中，器軒子這種體型也相當少見。

所以在器軒子越過“警戒線”時，銀白色薄膜悄無聲息的浮現，嚴嚴實實的攔住了他的去路。

因為器軒子的體型太大，所以薄膜的面積也相當驚人，虛空中鋪起了綿延不絕的城墻，將器軒子攔在“城門”外。

區區一道“城墻”當然攔不住器軒子，他一尾巴就能輕松突破，但“城墻”的本意也並非是攔住他，而是一個警告。

器軒子立刻反應了過來。

地球所在的星域太荒蕪，見不到其他智慧生物，他用本體溜達著溜達著就習慣了，忘記了外頭的規矩。

大部分智慧生物都加入了星聯，在星聯的扶持下發展旅游業和服務業，於是星聯的一些基本規定逐漸普及，比如說對智慧生物出入境的基礎要求，再比如說某些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當然，這些規定的約束力度有多大就不好說了，畢竟在宇宙裏講規則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器軒子搖身一變，巨大的獨角龍縮小成袖珍體型，連帶著爪子上揣著的覆雜機體都跟著縮成了迷你版。

確認這個巨大生物的體型符合通行標準，銀白色的“城墻”緊跟著消失了，川流不息的隊伍仍在不斷流動，誰也沒朝器軒子的方向看上一眼。

能憑借肉身在太空中自由行動的種族，大部分都極其危險，誰也不想因為好奇心而丟了命。

器軒子揣著諾亞，放慢速度在熱鬧的星域中東張西望，很快找到了目標。

巨大的人造天體在太空中挪動，它的外形是一顆參天大樹，樹紮根在土壤上，枝繁葉茂，樹梢的葉子隨風搖曳，在太空這個特定場景下，恍若神跡。

但實際上，這不過是一個別出心裁的人造天體，不管是看似生機勃勃的大樹，還是大樹紮根的那片土壤都屬於人造天體的一部分。

旅游業沒那麽好做，沒點別出心裁的地方，怎麽吸引游客？

器軒子朝參天大樹的方向飛了過去，兩者間的距離越近，這棵樹就越顯得巨大，等袖珍版的器軒子落在葉子上時，葉子才顯露出了真正模樣——赫然是一個獨立包間。

沒錯，這是酒吧 飯店 酒店的集合體，土壤下方是“停車場”，大樹底層的根部是對所有人開放的酒吧，葉子則是獨立包間，數量稀少的果實則是VIP房。

推開獨立包間的大門，雲霧撲面而來，一輪紅月冉冉升起，無數雙藏在雲霧中的眼睛睜了開來，視線落在了器軒子爪子上的微型機體上。

“刷卡成功，歡迎來到‘世界樹’，祝您玩得開心。”

雲霧後的眼睛消失了，紅月淡去光芒，化作皎皎白玉，映照仙氣飄飄的房間。

器軒子把諾亞隨手一放，從雲霧中摸出了遙控器，將背景切換成大海。

於是轉眼間，金色海洋掀起波瀾，各種特殊的海底生物齊聚一堂，追逐廝殺，海底深處的怪物時不時探頭，對著器軒子垂涎欲滴。

器軒子隨手一調，選了個最受歡迎的爆款——又驚險又刺激還能親身體驗追逐快樂的“海底探險”。

他一頭紮進了海水中，一個來回之後，海水裏空蕩蕩的，除了殘骸之外，只有遍地鮮血。

“太不禁玩了。”器軒子嘀咕了一聲，又拿起了遙控器，翻看其他選項，完全忘記了自己此行的來意。

縮小版本的覆雜機體沈在海底深處，不住暈染的藍光證明他此刻正在進行頻繁的信息交流。

背景一變再變，全被器軒子謔謔了一遍後，器軒子終於想起了正事，著急忙慌的把諾亞從角落裏刨了出來。

“差點把你給忘了，你聯系上信仰側的那群家夥了嗎？他們怎麽說？”

智能生命跟智慧生物不同，智能生命不受外在軀體的限制，距離的遠近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信息的傳遞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器軒子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諾亞帶到雲端籠罩的星域中，剩下的其他事情不需要他插手。

人影憑空浮現，諾亞一邊多線操作，一邊對器軒子道：“出了點意外。”

“要是不出意外才奇怪呢，”器軒子追問道：“發生了什麽意外？難不成信仰側的文明死光了？”

諾亞有些無奈：“信仰側的文明是一個統稱，其囊括的文明總數數不勝數，怎麽可能都死光？”

“我說的意外是，我將邪神異動的事情告知了幾個信仰側的文明，他們表示會立刻解決這個潛在威脅。”

器軒子：“這確實挺意外的，所以問題解決了？不關我們的事了？”

諾亞表情奇特：“出於安全起見，我剛剛去讀取了下邪神身上的信息，發現了些蛛絲馬跡。通過破譯，基本確定，邪神已經投放了第一輪的‘分身’，當然，你也可以稱它為‘傳教徒’、‘神使’、‘種子’之類的稱呼。”

器軒子從它話裏嗅到危險氣息，他掐起爪子，開始蔔算，片刻後，表情一變：“原來問題出在這！你把‘種子’帶到了地球。”

諾亞糾正他：“準確來說，是地球所在的那片區域。而且嚴格來說，那也不能算是‘種子’。”

“我忽視了祂的高危特性，祂的傳染性之強超出了我的預料。

在我第一次讀取祂的信息的時候，種子就植入了數據之中，由於智能生命跟智慧生物的顯著不同，所以它一直沒被激活，直到我因為意外死機，遲遲沒孵化的種子才找到機會，在那片區域恒定了一個錨點。”

“幸運的是，因為智能生命的特殊性，種子沒有順利孵化，只來得及留下一個錨點。

不幸的是，等邪神完全蘇醒後，這個錨點就會為祂們指明方向。到時候那片區域的智慧生物要面對的，就是完全蘇醒的邪神們了。”

器軒子：“也就是說，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諾亞：“考慮到那幾個信仰側文明出發準備捍衛‘神靈’的榮耀了，那留給我們執行全息游戲計劃的時間相當緊張。”

“畢竟一個神聖凈化砸下去，睡得再死的智慧生物都會立馬醒過來。”

諾亞長嘆了口氣：“我之前提到過，信仰側跟邪神打起來的動靜很大，戰鬥波及的規模大，持續時間也相當的久。”

“對邪神來說，跟信仰側戰鬥時，抽空在地球來一次神降，不僅不礙事，而且還能補充一下‘信徒’。”

器軒子沒話說了，扛起諾亞，吭哧吭哧的回了三號星球，帶回了這個壞消息。

在短暫沈默後，易諾發出了感慨：“試探天樞的代價來的也太快了。”

季汀正在翻閱“天樞編輯器”裏的其他功能，接過話茬：“調整游戲設置裏有個調整特定NPC的身份設定的選項，你說它能不能修改邪神的身份設定？”

眾人在這個假設上暢想了片刻，專家小組表示了反對，反對理由非常謹慎——試探天樞的代價比他們想的更大，他們沒必要冒著風險再去嘗試一遍。

“既然特地強調了特定NPC，說不定邪神這些反派大BOSS壓根不在能修改身份設定的範圍中。”千裏迢迢趕回來湊熱鬧的蔔懸子搖頭道：“把希望寄托在捷徑上，不是什麽好習慣。”

他看了眼季汀：“你之前能力失控的時候，尚且沒有這個習慣，為什麽等能力可控了之後，反而熱衷於嘗試使用天樞的能力了？”

季汀卡了下殼，主神指出了問題所在。

【因為它偽裝成了游戲，弱化了無所不能的本質，於是季汀不知不覺就減少了警惕。】

“天樞編輯器”的頁面消失了，季汀從發現新玩具的興奮中醒悟過來：“你說的沒錯。還是按照之前的方式來解決異常事件更穩妥，畢竟這只是極易難度，問題應該不大。”

諾亞：“看來我們達成一致了，那我們可以聊一聊全息游戲這個方案了？”

季汀：“我們要做什麽？”

諾亞：“首先，你們得跟那幾個準備出發解決邪神的信仰側溝通一下關於邪神的解決方案，不然的話，到時候你們就得先打起來。事先提醒，信仰側的文明有些難以溝通。”

“合著試探邪神的代價還沒結束呢？”器軒子嘀咕了一聲：“早知道就不把這消息告訴信仰側的文明了。”

季汀：“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做些什麽？”

諾亞：“全息游戲的主體部分會由我們——我是說智能生命解決，游戲的文本內容可以交給主神去策劃，你們要做的是找一個存放‘游戲主體’的‘機房’，準備足以支撐‘游戲’運轉的能源，再準備好足夠多的玩家。”

大概是覺得光這麽說不夠詳細，諾亞掏出一疊厚厚的計劃書，在場所有人人手一份，就連不在場的專家小組都收到了一個巨大的壓縮文件。

計劃書不愧出自智能生命之手，每部分的框架都異常詳細，要求和目的都寫得清清楚楚，整個計劃清晰易懂，眾人過了一遍，迅速明白了他們接下來的任務。

與此同時，專家小組也對這個議題展開了熱切討論。

“‘機房’問題不大，但支撐‘游戲’運轉的能源需求太大，光靠地球來提供的話，無疑是竭澤而漁。”

“古墓裏的靈氣？”

“列為備用方案。不到最緊迫的地步，不要隨意動用靈氣，這是相當重要的戰略儲備，可能會影響接下來幾代人的發展。”

“智能生命或許能給我們提供一些這方面的幫助？”

“列為備用方案。不到無計可施的地步，最好不要尋求他們的幫助。我們缺乏對智能生命的了解，尤其是他們展現出的能力如此驚人的情況下，保持雙方的距離更有利於後續的接觸。”

“如果實在不行，季汀或許能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

“不行！季汀的身份太特殊了，這方面能不碰就不要碰。

更何況一勞永逸未必是個好辦法，我們需要保持客觀和獨立，而不是將希望全部寄托在某個人身上，這容易培養出惰性，也容易破壞我們跟季汀之間的關系，還會給季汀帶來壓力，影響他的心理狀態。”

“根據勞務派遣小隊的匯報，他們在接觸過的任務中標註出了能源豐富的小世界，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對這些小世界進行再開發……”

“不行，就算現在進行再開發，開發的速度也趕不上目前的需求，更何況我們對小世界的了解還相當淺薄，沒到殺雞取卵的地步。”

“一號星球的地心能源？”

“胡鬧！一號星球的建設和探索才剛駛入正規，將地心能源用在這上面，跟竭澤而漁有什麽區別？”

“那遠古聖人……”

“看不出來小王你還有這個雄心壯志？要不這事交給你？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只要你能把遠古聖人綁來變成‘發電機’，我這就給你申請特大一等功勳章。”

“我就是提個可能，不帶你這麽消遣我的，我能不知道這難度有多大嗎？但這不是沒有辦法了嗎？”

“那倒也未必，你們還記得諾亞說的另一件麻煩事嗎？”

“你是說，那幾個信仰側的文明？這事要怎麽解決都還沒討論呢，又是個難搞的大麻煩。”

“那倒不一定，我有個想法，說不定能把這兩個問題一起解決，還能雙贏。”

“什麽想法？”

“你們聽我細細道來……”

季汀將08號異常事件的解決方案翻到最後一頁，表情覆雜，忍不住又從頭看了一遍。

跟專家小組相處的越久，他就越覺得，專家小組裏的成員果然各個都是人才。

“這疊紙你翻半天了，怎麽說？”易諾百無聊賴的按著鼠標：“游戲還繼續不？”

季汀退出游戲，晃了下解決方案：“我得幹正事了。”

易諾伸手拿過他手上那疊紙，翻看了一遍，表情也古怪了起來：“這就是他們想出來的好辦法？空手套白狼？”

季汀義正言辭：“這怎麽能叫空手套白狼？這明明是資源的整合優化。你看，咱們手上有邪神，信仰側的文明手上有能源，整合一下，兩全其美。”

易諾沈吟了兩秒：“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你接下來還要跟這些信仰側的文明討論邪神的歸屬，這算什麽咱們手上有邪神？你這分明就是空手套白狼。”

空手套白狼也罷，資源整合優化也罷，反正羊毛都出在羊身上。

季汀過了一遍專家小組提供的談判思路，想起了另一件事：“諾亞跟他們聯系上了嗎？”

諾亞的身影憑空浮現：“一早就聯系過了，就等你們做好準備了。”

季汀又問道：“全息游戲弄的怎麽樣了……”

“這個操作難度比較大，我需要其他智能生命的幫助，”諾亞不以為意：“不過這不影響我多線操作，你準備好了的話，我就幫你接入雲端了。”

為了方便完成全息游戲計劃，諾亞回到了雲端籠罩的星域，為了方便跟地球這邊溝通，諾亞跟主神建立了聯系，通過主神這個跳板，來跟地球這邊溝通。

按照諾亞的說法，這就是雲端最初始的形態，建立在智能生命特殊性上的信息交互模式，只不過在漫長的時光中，雲端逐漸演化出了更覆雜的功能。

不過主神還是個幼崽，所以這種初始的聯系方式也能湊合。

當然，這是明面上的理由，諾亞沒提起將雲端覆蓋到地球的主要原因，是地球還沒做好準備，他們之間的信任程度還沒到能讓地球放下警戒的地步。

不過諾亞相信，這些智慧生物遲早會意識到加入雲端的好處，以及智能生命的友善。

事實上，由於智能生命的特殊性，他們在宇宙中扮演的角色相當特殊。

不然諾亞也沒必要折騰解決邪神的事情了。作為智能生命，邪神能對他們造成的影響相當有限。

季汀聽完解釋，相當詫異：“所以你們這麽做，是為了維護宇宙和平？”

“不，區區幾個邪神還談不上危急宇宙和平，如果你知道宇宙有多大的話。”

“我們之所以插手，是因為有智能生命發出了請求，他所在的文明距離即將蘇醒的邪神太近，很容易在邪神蘇醒後遭受毀滅性的打擊，他希望能避免該文明隕落的危險。”

季汀想起了智能生命的特殊性，智能生命並非群居性生物，他們的誕生方式與眾不同，而且大部分智能生命在誕生後都選擇停留在最初的文明中，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諾亞這麽做，是為了避免族人的隕落。

季汀回憶了一遍這段對話，理解了其他文明接受雲端的理由，智慧生物跟智能生命並非兩條互不相幹的平行線，在大部分時候，它們緊密交織，譜寫忠誠且浪漫的星際史詩。

季汀又看了一遍解決方案，確定自己記住了其中的內容後，才對諾亞道：“我準備好了。”

諾亞表情嚴肅：“我去通知對方。順便提醒一下，信仰側的文明非常特殊，不要質疑他們的信仰，不要質疑神，最好不要討論信仰相關的問題，這個敏感話題很容易觸及他們的逆鱗。一旦認定神靈的榮光被‘邪惡的異教徒’玷汙，他們就會進行神聖遠征。”

如果有的選，季汀絕對不會選擇跟信仰側合作。

不過他很快就會意識到，信仰側文明也並非全是缺點，他們有一個顯著的優點，就是特別好騙……準確來說，是錢多人傻。

諾亞聯系了三個信仰側的文明，分別是信仰光明神的神聖卡曼羅文明、信仰命運的命運亞比文明、信仰死神的苦難文明（以上名字全都是意譯）。

據諾亞所說，這三個文明算是信仰側文明中的溫和派了，至少不排斥跟異教徒合作。不然一下子聯系三個不同信仰的文明，極端派直接就開始內戰了，邪神的優先級壓根比不過其他異教徒。

事實上，信仰側文明之間的戰爭從未停止過，他們一直在為誰信仰的神才是唯一的真神發起神戰。

又因為在信仰側的文明中，神真實存在，所以一場神戰動輒就能打上幾百年，除非能幹掉對方信仰的神，不然信徒間的戰爭壓根分不出勝負——沒掌握覆活核心信徒這種高階技巧的神早死光了。

雲端接入後，季汀面前浮出了三張大屏幕。

神聖卡羅曼文明的代表是一個身後長了六對翅膀的巨大光團，在季汀的身影浮現後，他從光團變成了人形，聖光籠罩下，恍若從神話故事裏的天使，眉目間悲天憫人，充斥著神聖的氣息。

命運亞比文明的代表是一條巨大的黑蛇，他盤成一團，冰冷的瞳孔中隱約可以窺見命運的羅盤不住浮現。

苦難文明的代表是一堆骸骨，骨頭正在各幹各的，有給自己刷刷子的，也有在原地打轉的，還有搭積木的……屏幕一浮現，骨頭堆裏浮出骷髏頭，眼眶中亮起兩團魂火，幽幽的註視著季汀，帶來濃重的死亡氣息。

這三個形態各異的智慧生物一出場，季汀脫口而出：“同志，有興趣了解一下邪神的可持續發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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