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此次異常事件應該已經進入了第三階段，我們成功實現了既定目標，保證了地球的安全和文明的獨立性，還獲得了一個可持續收獲情報的穩定來源……”

季汀聽得嘴角直抽抽，機械體在那之後可沒少煩他，恨不得瞬間刷滿季汀的好感度，當然，禮尚往來，季汀也沒少套他的情報，匯總了一份密密麻麻的相關信息。

這其中絕對少不了“神秘文明”在星聯中引起的軒然大波，不知道機械體是不是又腦補了什麽，在自導自演了賊喊捉賊的戲碼後，他突然老實了下來，也不搞那些小動作了，打定主意要把季汀當成游戲裏的NPC來刷好感，準時準點定期找季汀聊天（提供情報）。

於是季汀知道了不少浩瀚宇宙中的最新動態——機械體之前說星際商會是星聯中消息最靈通的地方，絕非無稽之談。

從最新發現的文明遺跡，到數個文明之間的小範圍沖突，再到星際風暴帶來的破壞性影響，凡是算得上新聞的消息機械體都能娓娓道來，給季汀展示真實的宇宙生態。

生命的誕生和消亡是如此稀松平常，文明的摩擦、突發的自然災難都能輕易帶來毀滅性的結果，對他人而言的滅頂之災，在機械體這些旁觀者眼裏，也不過是一些有意思的最新消息而已。

有文明走向滅亡，就會有新的文明出現，世界不存在末日，再大規模的毀滅放在宇宙之中，也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

“宇宙的遼闊總能出乎智慧生物的意料，即使在如今，也沒人會說他已經走遍了整個宇宙，因為宇宙根本沒有盡頭。不經世事的智慧生物總會覺得世界只有他們看到的那麽大，但實際上……”機械體在說起這個話題時的語氣，跟李凱幾乎一模一樣：“我們應當對宇宙保持敬畏。”

他道：“遺忘了這一點的智慧生物，遲早會迎來毀滅。”

季汀深以為然，扭頭就把對話完整覆述給了領導和專家小組們。

借由季汀從機械體中獲取的情報，在持續一段時間的觀察後，確認沒有出現新變化，專家小組們最終得出了此次異常事件進入第三階段的肯定判斷。

這意味著他們的註意力終於可以放在目之所及的這片星空上了，換句話說，就是充分消化他們在此次異常事件中的收獲。

所以，專家小組無縫投入到了對一號星球的開發建設方案以及傳送儀和宇宙飛船技術的倒推上。

前者關系到他們對宇宙的探索，後者則關系到那些尚未被他們充分理解且應用的科技如何作用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

但對季汀而言，這一切只意味著，他終於迎來了假期。

“所以，你打算休息一段時間？”李凱松了松領口，把過於緊繃的西裝松開幾分，有些不解：“你休息我沒意見，但你拽著我來這裏幹嘛？”

李凱環顧意識空間，到處都是藍色光點，又將目光停駐在那些水人、火人身上，因為接入了太多智慧生物的意識體，以往荒蕪的意識空間異常熱鬧，充斥著各色各樣的元素體。

季汀理直氣壯：“帶你來看看他們啊。我休息時間不多，特地制定了一張假日清單，打算趁著有空的時候把之前沒空做的事全做完，排在最前頭的就是這個。”

李凱大概明白這一幕發生的原因了：“我覺得你對我有點誤解，我連它們到底是什麽都不記得了，更不可能對它們有什麽特殊感情……”

他環顧這些幼崽們，露出真摯的苦惱：“而且我最不擅長跟這些小家夥相處，它們太過脆弱，我很擔心一不留神就會給它們造成傷害。”

季汀確定他說的是真話，因為那些元素體正依賴的徘徊在他身邊，但李凱總是下意識的想避開它們。

季汀出師未捷，只好轉移陣地，在意識空間裏接入了第三個火種。

第三個文明在意識空間裏不具有特定形態，它仍受到思維波動的影響，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他們腦海裏所想象的生物。

所以季汀不得不跟哆啦A夢進行了一番親切友好的交談，再次感謝對方之前的幫忙，而相比季汀貧瘠的想象，李凱想象中的人物形象豐富多了——他把他在概念世界裏的同事和領導給季汀介紹了一遍。

這真是人生難得的遭遇，季汀一邊跟那個笑容油滑的領導寒暄，一邊戳了戳李凱，壓低聲音道：“你知道這是假的吧？”

那位領導此刻正在意氣風發的炫耀自己剛買的車，眼底帶著幾分對下屬們的挑剔和不滿——資本家的形象生動到過分飽滿。

至少季汀捫心自問他很難為自己想象出這樣一個“不受歡迎”的領導。

“我知道，”李凱壓低聲音道：“但我已經經歷過‘錢只是一個數字’和‘壓根沒人能當我的老板’的階段了，所以我覺得這很有意思。”

季汀：打擾了。

季汀在李凱這邊被打出暴擊，一度懷疑自己的假日清單是否有存在的必要，不過，他還是接著執行了第二件一直想做但沒時間做的事情——看望劉大明他們。

作為季汀第一個親自解決的異常事件，同時也是影響範圍最小的異常事件，劉大明他們的存在感實在不高，但季汀覺得他對他們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趁著短暫的假期，季汀特地去A市郊區跑了一趟。

劉大明不在基地，那座曾記載了無數鮮血和硝煙的機械造物被留在A市郊區，許久沒有作為戰爭武器啟動過了，它眼下與其說是一座無法擊潰的堡壘，倒不如說是一個正在被裏裏外外仔細研究的實驗室。

既是實驗室，又是研究對象，基地裏到處都是研究人員和各種設備，貼滿各種警示符號，走在其中，季汀恍惚有種誤入某個高規格保密場所的錯覺。

或許不是錯覺，季汀在能源轉化池的門口被攔了下來，經過繁瑣的身份信息核對環節後，才終於得到了臨時進入的許可。

大概是很少見到陌生面孔，季汀一進入能源轉化池所在的房間，那些忙碌的白大褂們就紛紛投來了視線，大部分在看到他的臉時就明白了原因，收回了目光，少部分會遲疑的更久一些，然後在其他研究人員的催促中投入到手下的實驗中，將季汀拋到腦後。

“基地目前的狀態消耗的能源不多，所以它現在幾乎只在特定研究中才會開啟，很少轉化能源。”

季汀一楞，看向搭茬的白大褂。

對方朝他眨了眨眼：“季汀是吧？我知道你，很了不起。”

季汀對這個詞能跟自己聯系起來感到驚訝。

對方爽朗的笑了起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做得這麽好、這麽出色的。”

季汀下意識的謙虛了一句：“也沒有你說的那麽好……”

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謙虛，要是這裏的保密等級沒變高的話，我想有很多人會樂意來見你一面的。”

季汀的註意力跑偏了：“這裏的保密等級變高了？”

對方聳肩道：“我也不清楚具體的原因，但據說是因為有些不太安分的小動作……你知道的，我們最近的動靜可不小，好多人都盯上了我們。”

季汀：“最近的動靜？”

“哦，差點忘了你最近一直在忙，”對方神情鮮活道：“清潔能源的試點已經進行的差不多了，馬上就要進行大規模推廣了。我們跟國外的能源采購量持續下跌，估計他們早就忍不住了，再加上咱們最近大批量采購了一堆組裝傳送儀需要的設備，你可別小看國外那些情報搜集組織的能力，從這些細枝末節裏反應出來的東西可多著呢。”

“哦，還有最近頻繁出現太陽在短時間內消失又出現的異常天文現象……”對方搖頭道：“要是國外沒動靜才奇怪呢。”

季汀消化了一堆信息，反應過來：“所以保密等級提高是為了防間諜？還是說這裏已經出現過間諜了？”

“不好說，沒有確切的證據，”白大褂笑著道：“反正提高保密等級總是沒錯的，就算真有問題，也遲早會露出馬腳來。”

季汀從未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畢竟間諜什麽的，對他來說實在太遙遠了。猝不及防的接收了這部分消息後，那些從未想過的東西忽而變得清晰了起來。

於是在離開基地後，季汀的註意力不可避免的跑偏了。

直到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才反應過來。

“老板？你回來了？！”見到熟悉的身影，王曉雲險些喜極而泣，在她一個人上了這麽久的班之後，可算是見著老板第二面了。

我怎麽回咖啡店了？

季汀很納悶，他的原定計劃上沒有咖啡店，不過來都來了，他沒好意思轉身就走——主要是王曉雲太激動了，總感覺他轉身就走的話有點過分。

他緊繃著臉，像是他真是特地來看看咖啡店的情況一般，在店裏轉悠了一圈，又看了看吧臺的情況。

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在眼下，恍如隔夢。

季汀往自己以前習慣的位置上一坐，摸出筆記本往吧臺上一放，遮住自己的大半張臉，瞬間產生了安全感。

王曉雲緊跟在難得一見的老板身後，匯報店裏的收支狀況以及原料采購等消耗，越說聲音越小——沒辦法，收支狀況實在不太好看，不僅沒有盈利而且持續負增長，老板完全是倒貼錢在開店，每月還得給她發工資，堪稱大慈善家。

說到最後，王曉雲一臉嚴肅的勸老板還是把店關了吧，反正也賺不著錢，每個月還得倒貼錢，更何況老板也壓根不來店裏……

季汀認真思考起了這個提議，正想讓王曉雲把這個月的薪資結一下時，咖啡店的門被推開了，響起了清脆的風鈴聲。

對話聲一靜，王曉雲下意識的想道：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繼難得一見的老板出現之後，居然還出現了難得一見的客人？

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天簡直太稀奇了。

不過驚訝歸驚訝，王曉雲沒忘記自己的本職工作，她停下話，拿著菜單朝客人的方向走了過去。

季汀同樣朝這位客人投去了打量的視線。

目光一落在對方身上，他就下意識的皺眉，把自己往椅子裏一縮，將自己藏在吧臺和筆記本電腦構建的陰影中。

王曉雲磕磕絆絆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熱切和難以掩蓋的興奮：“你……要喝點什麽嗎？”

她背對著季汀，但季汀完全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激動、興奮、愛慕、渴望……

原因很簡單，這位走進咖啡店的客人實在太過“完美”，他臉上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都完美得不可思議，人們難以在他臉上找出任何缺點，“美”這個概念在他身上達到了頂峰，只需一個照面，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人神魂顛倒。

可惜，與過於完美的皮囊相比，這位客人的內在實在太過普通，他甚至無法掩蓋自己此刻的內心想法。

得意洋洋、傲慢且高高在上。

季汀很想為對方嘆一口氣——在他面前顯露出某種反派特質可不是什麽好征兆，畢竟上一個疑似反派的智慧生物連劇情都沒走完就gg了。

但在為他嘆一口氣之前，季汀更想為自己嘆一口氣——這合理嗎？他的假期清單才剛完成兩項，新的異常事件就出現了。

他的假期結束了，在看到對方的第一眼時，季汀就確認了這一點。

客人環顧異常冷清的咖啡店，擡了擡下巴，理直氣壯的發問：“你們的老板在嗎？”

季汀發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對方完美的外表跟普通的內在形成的對比是如此慘烈，以至於他沒忍住，幽幽的嘆了口氣。

為什麽要給一個連情況都分不清的人如此完美的外表呢？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季汀的嘆息聲一響起，室內的氣氛忽而緊繃。

客人一只手揣進了兜裏，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朝吧臺後方投來警惕的視線：“你就是這家店的老板？”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我還以為是什麽路人甲呢。”

多麽形象生動的炮灰，滿場拉仇恨，隨地放嘲諷，以確保一旦劇情推進，自己就能率先領盒飯。

這必然不可能是《無限輪回》的主角。

在這次異常事件開始之前，季汀反覆閱讀了小說原文和專家小組給出的人物側寫以及小說劇情最有可能的走向。

在那些厚厚的資料中，季汀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專家小組根據原文中對主角的描述所得出的結論。

“我們發現你沒給主角設置一個相關劇情來解釋對方殺戮果斷、心狠手辣性格的成因。在你的筆下，與其說他是因為悲慘的過去才不得不形成這樣的性格，倒不如說他生來如此。”

對方嘆了口氣：“這是最糟糕的一種情況，意味著我們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潛在的反社會分子。”

“我能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寫嗎？從你之前的寫作方式來看，你更傾向於友善甚至是聖母類型的主角，很難想象你會突然在寫作風格上發生如此大的改變。”

一般情況下，他們會認為這可能是因為作者本人遭遇了外界的刺激，從而將情緒宣洩在筆下的人物上。

但考慮到季汀前半輩子的人生一五一十的呈現在他們面前，所以至少他們能篤定一點，在創作這本小說的階段，季汀本人並沒有遭受如此大的刺激——除去小說無法跟網站簽約之外，季汀的生活相當平靜，偶爾還會發生一些有意思的遭遇。

季汀也記得他當時的回答，他並不是想塑造一個如此富有深度的主角，這一切只是因為……他忘記給主角加上一段悲慘過去的劇情了。

或者更準確來說，他壓根沒有塑造一個飽滿的人物形象的自覺，他筆下主角的性格大部分都是隨著劇情變化而豐富起來的。

但還沒等季汀多寫點劇情，給主角創作豐富的人物形象——這本小說就坑了。

所以最終他們手上只有短短十萬字的劇情以及一個殺戮果決、心狠手辣的主角。

沒錯，隨著跟現實融合的小說變成了字數第五多的那本小說，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也浮出了水面。

剩下的小說字數越來越少了，距離大綱文也越來越近。

不過在他們擔心大綱文之前，眼下更值得擔心的是小說原文字數過少，導致劇情缺失過多，筆下人物的人設越發不可控的狀況。

但凡季汀當年再多寫那麽幾萬字，就憑他始終簽不上約的寫作水平，保證能把主角的人設從心狠手辣變成優柔寡斷。

可惜沒有但凡，所以季汀他們只能做好充分準備，準備跟第一位不友善的‘小說主角’接觸。

因此，在這個突發狀況發生時，季汀的演技一秒上線，沒做出任何可能會拉低自己逼格的行為。

他合攏壓根沒開機的筆記本電腦，平靜的盯著對方道：“說出來意，然後離開我的地盤。”

那張完美的臉上露出燦爛笑容，將平平無奇的咖啡店點綴成充斥愛心的粉紅聖地，王曉雲倒吸了口氣，目光中浮現出了癡迷。

這不能怪她膚淺，季汀合理懷疑，對方使用了某種能力，最大程度的發揮自己的“魅力”，造成無差別影響，讓所有註視他的人無法抗拒的被他的魅力俘獲。

季汀看著他走到吧臺前，帶著完美無缺的笑容，溫柔道：“告訴我，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

季汀思考了幾秒，誠摯的問道：“你是指哪一個？”

對方有些暴躁，強行忍耐了下來，維持著完美無缺的笑容，溫柔道：“最不可告人的那一個，快告訴我！”

輕微的破空聲響起，迫切註視著季汀的男人一聲不吭的倒在地上，在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他似乎才反應過來情況不對，完美的笑容扭曲成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同時，窗外木倉聲大作。

季汀懨懨的坐在吧臺後，沒給倒在地上的一男一女投去一個眼神，他在註視著落地窗外的場景。

他看到有人長出翅膀飛上了天空；他看到有人在屋頂上越野，就像突破了人類極限一般，輕松越過普通人無法越過的空隙；他看到閃電和火光齊齊迸發；他看到有人扛著火箭筒毫無顧忌的按下了開火按鈕……

如果這就是《無限輪回》跟現實融合的第一階段，那季汀得說，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來面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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