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除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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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求求你!”

年輕女人被捆綁在客廳的椅子上,手腳都被特地固定過,綁的嚴嚴實實,不得動彈。

她看著躺在地上毫無反擊之力的家人,幾乎拿出最卑微的態度懇求面前手握屠刀的陌生人,美麗的五官因為恐懼而變形,涕淚交加,毫無形象可言。

陌生人是個介於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男人,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殺人犯,眉眼間甚至有股不怒自威的凜然正氣,可就是這樣一個男人,此刻將她的丈夫和孩子踩在地上,用那樣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問她:“你知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東西?”

女人楞了楞。

男人手中木劍微微發光,地上躺著的一大一小痛苦地□□起來,身形被籠罩在那白光之中,人形被漸漸扭曲,最後竟化作兩條青蛇。

她的丈夫與孩子,是兩條青蛇。

這一下的刺激似乎太大,女人眼中多少出現一些驚懼,似乎無法想象平日俊朗溫和的丈夫與白胖可愛的兒子竟是這樣的冷血動物。

男人將她神情看在眼裏,輕嘆一聲,舉起木劍,對準大蛇的七寸。

女人這才反應過來,近乎淒厲地喊道:“不要!我知道的!”

她身體裏爆發出一股往前沖的力量,卻又因為手腳均被固定在椅子上而無法前行,最後硬生生帶著椅子失去平衡,整個人連同椅子一起狠狠摔到地上,將她半側身子砸得近乎骨裂。她卻沒有精力去喊疼,而是瞪大眼睛看著那木劍落下,喉中發出了近乎獸類的嘶吼,想要阻止這一切。

可男人根本沒有聽她阻攔的打算,那看著雙刃無鋒的木劍已經狠狠斬下。

大蛇就著七寸所在被狠狠斬成兩段,蛇身還反射性地彈跳了一下,最後靜靜地斷在地上。

“啊!!!”

女人除了痛苦淒厲的驚叫外已不知再發出什麽聲音。

男人卻沒有因為這淒慘的聲音有一絲一毫的動容,他緊接著斬下了小蛇的頭。

女人昏厥過去前,最後看到的畫面,便是男人投過來的,悲憫的,高高在上的,宛若看迷途羔羊一樣的眼神。

女人的世界陷入黑暗。

她的意識漂浮著,不知過了多久才漸漸回到身體裏,終於能聽見耳邊傳來一些聲音。

像是她丈夫與孩子的聲音。

他們沒事?

那只是一場夢?

楊琦懷著膽怯與欣喜,伸出手想要向著聲音的源頭去留住他們,用盡全力卻撲了個空,她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天很藍,四周人來人往,楊琦處在人群的喧鬧之中,擡眼向前方望去。

縱使穿著和所有飼養員一樣的藍衣服,面部也被口罩遮去大半,楊琦還是能夠一眼認出餘竹面對熊貓時無奈的眉眼。

那是她第一次在現實生活裏見他。

熊貓有著驚人的咬合力,可實在憨態可掬,總是慢吞吞地賣著萌,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此刻一個勁地往正在給它準備吃食的飼養員身上爬。旁邊的人都在看熊貓,只有楊琦,一直在看飼養員。

直勾勾到餘竹都發現了她為止。

她紅了臉,移開目光。

餘竹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轉頭專心做自己的事。他是個很冷淡的人,只有在面對熊貓時會顯露出一些常人的情緒,興許這便是他最後選擇在這裏工作的原因。

楊琦是看動物園發布的微博時註意到餘竹的。

她很喜歡熊貓,所以常常看動物園官方發布的一些關於熊貓的小視頻。一來二去,便註意到了常在視頻中出現的餘竹。

隔著視頻和那近乎全副武裝的打扮,楊琦其實看不出餘竹的長相,只能看到那依稀俊秀的眉眼,她是為那眉眼中流露出的淡淡溫柔所吸引。日覆一日,慢慢地便不再滿足於只看見視頻裏的餘竹。

所以她來到了這裏。

楊琦沒有站太久,只是自那以後,她有空便常去動物園,也不看別的,只站在熊貓園區那使勁地看。別人看國寶,她看人,幾個月下來為動物園貢獻了不少營收。

第四個月的時候,餘竹終於主動同她說話,問她是不是找他有事。脫下飼養員衣服,換上普通裝扮的餘竹有一股清雋的氣質,站在那便讓楊琦有些心動。

其實楊琦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如果說她對餘竹一見鐘情,那這份感情未免來得有些太過虛幻,就連她作為這份感情的主人都不知道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可以沈醉在另一個人的眉眼之中,那時她甚至不了解他的一切,包括完整相貌。

可如果說不是喜歡,她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來概括自己的行徑。

於是楊琦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臉漲得通紅。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徑有些像跟蹤狂,又有些像偷窺狂。雖說她只在動物園裏光明正大地看,可對餘竹來說,或許是同前兩者一樣的困擾。

楊琦該道歉然後從此不再這麽做的,可她看著餘竹還算平和的神情,不免生出點難得的貪念來。她小聲問餘竹:“你有交往對象嗎?”

餘竹似乎沒想到她看起來那麽膽小,站在那裏一句話沒說地看了四個月,此刻卻能這麽直接,楞了楞,到底還是搖了搖頭。

楊琦顯而易見地高興起來,向餘竹要了一個聯系方式。

餘竹猶豫了很久,他不該給的,可最後還是給了。那一瞬間,興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為什麽。

最開始的餘竹很冷淡。

楊琦也不敢過多地騷擾他,怕影響他的生活,只能收拾好心情,在適度的範圍內再接再厲。心情實在不好時,便去動物園看看熊貓,也看看餘竹。

不知道哪一天起,餘竹對她的態度好像慢慢軟化了些,她對餘竹的生活也漸漸更了解起來。他們有時候會一起吃飯,餘竹開始記住她的喜好,偶爾會在她吃太撐的時候露出無奈的笑,他笑起來的眉眼同她最初心動所見一模一樣。

就好像,就好像他也有些喜歡她了一樣。

正式交往是餘竹提出來的。

楊琦聽到的時候很驚訝,她雖然能感到餘竹態度上的微妙變化,卻覺得按照餘竹的性格,這種程度的好感或許還不至於讓他提出交往。

不知道是楊琦疑惑的神情讓餘竹心有所動,還是他原本便準備好這番告白,餘竹對她道:“我是天性很冷淡的……人,如果我只是喜歡你,你可能察覺不到,如果你能察覺到我喜歡你,那意味著,我不只是喜歡你,是很喜歡你。”

楊琦面容發燙。

他們交往了,有時也拌嘴,可從未真正動過氣,不知不覺便三年,感情甚篤。

直到餘竹告訴她那個秘密。

“我是妖怪。”

第一次聽的時候,楊琦沒信,只驚訝想著餘竹竟也會開這種不著邊際的玩笑。

可當餘竹那樣認真地深入解釋,楊琦慢慢陷入一種不得不信的狀態。

楊琦問他:“那你是什麽妖怪啊?”

餘竹看起來面無表情,其實眼中有著難以察覺的小心翼翼:“我是蛇妖。”

他知道,很多人都怕蛇,動物園裏蛇展館永遠是最冷清的,楊琦也從不去看。

楊琦“啊”了一聲,撲到餘竹懷裏。

餘竹問她:“怎麽了?”

楊琦道:“我最怕蛇了。”

這本是餘竹最擔憂的事,可現下卻被楊琦這樣鬧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甚至不得不提醒她:“我也是蛇。”

楊琦看了他一眼,又道:“可你是餘竹啊。”

餘竹心中的不安在這句話中變得平靜,他問她:“你怪不怪我現在才告訴你?”

楊琦想了想,搖頭道:“其實這是最合適的時候了吧。”

最開始的時候,是她主動接近的餘竹,餘竹沒有必要向一個陌生人交代這些。

後來,他們開始嘗試交往,關系卻也沒有親密到能夠交付這種秘密。

如今,興許是那個最好的,也是最後的坦白時機。

餘竹給楊琦一個後悔的機會。

楊琦對他道:“我要好好考慮一下。”

這是應有之義。

餘竹對她笑,想像平時一樣。可楊琦多熟悉他笑起來的眉眼呀,一眼便看出了他隱隱的不安。

楊琦抱著他道:“我喜歡你不會因為你是人是妖而改變,我要考慮的不是我還喜不喜歡你這件事,而是你是妖怪會對我們以後的生活造成什麽影響,我能不能接受這些影響,會不會因為這點做出傷害你的事。我想對你更負責一點。”

她不想不考慮後果地說出好聽話,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餘竹摸了摸她的頭。

楊琦突然問他:“我們會有生殖隔離嗎?”

餘竹難得紅了耳朵,板著臉搖了搖頭。

楊琦又問:“那我們生出來的孩子是人還是妖啊?”

餘竹道:“其實蛇妖的血脈在我身上已經很淡了,只要我願意,我可以一輩子不顯形。如果再到下一代,這份血脈興許會更淡。”

他從前對於做人做妖沒有特別的偏好,可現下來看,他願意為她做一輩子的人。

楊琦又害怕又好奇:“那我能看看你的蛇身麽?”

餘竹搖頭,道:“你會害怕的。”

楊琦道:“可我總要習慣的。”

雖然還未真正下定決心,可她潛意識裏便想同餘竹長長久久。

餘竹卻道:“我習慣了像人一樣生活,也可以一輩子保持這個模樣,你不需要去習慣你害怕的東西。”

楊琦看了他一會兒,發現他是認真的,便也不再強求,畢竟她是真的害怕。

她不知道的是,餘竹也有自己的害怕。他擔憂她見到他非人的一面後選擇離開,而他分明可以一輩子保持人形,那又何必去冒這個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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