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十兇(完)

關燈
“走吧。”

滕九對房間裏的中年男人道。

他是十個執念裏的最後一個,也是當時到警局報案的那一個。看過與他共用這具身體的其他九人一一消失,他多少明白接下來等待他的是什麽。

在滕九問他有什麽心願的時候,他想了想,對她道:“我想曬曬太陽。”

現在,滕九便是要帶他去曬太陽。

男人整了整衣服,撫平領口和衣角,站了起來,跟在滕九身後。他的步伐不快,姿態很穩,整個人看起來彬彬有禮,像是受過良好教育。

見滕九一直避開直接稱呼他,男人主動開口道:“你可以叫我何春明,我知道我並不是真正的他,但很多時候,我能感覺我和他想的幾乎一樣,我不介意你這麽叫我。”

滕九看著他,點了點頭,將黃瑯帶縮成細細的鏈子,捆著何春明的右手,將他帶到了一個公園。因為是上班時間,公園裏的人並不多,只有些年紀比較大的爺爺奶奶帶著小朋友出來玩。何春明看見一處空著的長椅,對滕九道:“滕小姐,我們能不能去那裏坐一會兒?”

滕九自是點頭,與他一塊朝那長椅走去。兩人快走到長椅跟前時,恰巧另一邊走來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似乎也看上了這好位置。小女孩一擡頭,才發現滕九二人。

何春明的聲音變得很溫柔:“你坐吧。”

小女孩沖他們倆甜甜地笑,搖搖頭道:“叔叔阿姨坐,我再去玩一會兒。”

說完便轉身跑了,果然又去玩了起來。

滕九收回目光的時候,何春明還在看著那個女孩,看了很久很久。

滕九沒有出聲打擾他。

曾經,何春明也是有一個女兒的,他和妻子將女兒教養得很好,女孩在生活和學習上都很自律,幾乎從小到大都是班長,脾性卻不驕橫,十分親切,人緣向來很好,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喜歡這麽一個小班長。

女孩十二歲的時候,以第一名的成績上了全市最好的初中,幾乎可以看見未來一片坦途。在新的環境裏,她也不曾因為更優秀的競爭對手而落下隊來。何春明和妻子其實沒有將太多精力放在女孩的學習上,他們更關心她的品性和行為。

眼見著女孩一天天出落成令他們驕傲的樣子,何春明無比的高興。

可他的珍寶碎在了十三歲那一年,永遠地停留在了少女的年紀,再也長不大了。

滕九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曾經想要何等齷鹺扭曲的人才會對這樣一個女孩下手。而她確實沒想到,兇手竟是一個未滿十四歲的少年。

兇手與女孩是同班同學,相貌一般,成績不好,性格也沖,他在班上沒有什麽朋友,只有女孩偶爾會同他說兩句話。兇手喜歡上了女孩,漸漸開始偷偷觀察女孩。當他發現,女孩並不只對他一個人笑,同他一個人說話,他在女孩的朋友裏實在不算什麽特別的存在時,兇手的嫉妒心燃起了。他知道女孩放學時會有留在教室裏寫會兒作業再回家的習慣,便在某一天也跟著留了下來。等其他同學都走了之後,他趁女孩埋頭認真寫作業的時候悄悄地鎖了教室的門。

教室裏的監控雖有運轉,卻沒有專人一天二十四小時地守候。

兇手先是走到女孩跟前,同她搭話。女孩脾氣好,被打斷了寫作業也不生氣,認真地同他說了幾句話,期間發現教室的門都關了,不知道是生了警惕還是單純想要通風,便起身想要去開前門。兇手攔住了她,突然抓著她的手向她表白。

女孩起初被嚇到了,等冷靜下來之後,一邊試圖掙開他的手,一邊嘗試禮貌拒絕他。

當時兇手說了一句:“再過幾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就當送我個禮物不好嗎?”

兇手口中的生日,是他的十四歲生日。

女孩終於開始感到害怕,掙紮的動作明顯強烈了許多。兇手試圖親吻女孩,卻被極度恐慌的女孩所爆發出的力氣推開,還挨了對方驚慌之下毫無計劃的一巴掌。

女孩轉身就跑,卻沒能來得及,男孩下意識抄起了一旁的椅子,狠狠砸向了女孩的後腦勺。

這個花一樣的少女,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卻不能再保持她美麗的樣子。

這個少年最終沒有判刑,雖說只差幾天,他便滿十四歲了,可在案件發生的時候,他確確實實,未滿十四周歲。

何春明對滕九道:“那時候他沒有滿十四周歲,還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呀。”

滕九一時不知,他是在說“她”還是“他”。

可很快,她就知道了。

何春明道:“所以我等他到了十八歲,等他成為了一個成年人,知道了一切該知道的事情,明白自己該承擔什麽樣的責任時,才殺了他。”

滕九沈默了一會兒,道:“你是不是覺得他那個時候,是有意選在那個時間的?”

何春明擡頭,看向天空,好像看見女兒的臉一樣,道:“我覺得他知道,甚至是在有意地利用這一點。可那都不重要了,我也為他選了一個好時候,你說是不是?”

滕九沒有說話,並不是什麽話都可以從她口中說出的。

何春明並不介意,其實今天,他本來也不去想聽滕九說話,只是想將這些心裏話說給別人聽聽罷了,不是滕九,也可以是別人。

何春明道:“我曾經自傲於將女兒教養得很好,希翼她未來成為優秀而又寬厚,擁有一副熾熱心腸的人。可現在我後悔了,別人不教養好自己的孩子,我卻將孩子教養得宛若送入虎口的羔羊,讓她因為自己的善心被害,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愚蠢最可笑的事嗎?我自以為聰明,可事實上,那些放手不管的父母才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他們的孩子惡毒,愚蠢,驕橫,受傷的卻是別人。”

滕九沒有反駁他,只是輕輕地問:“何先生,那你覺得,你女兒自己會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呢?”

何春明怔住了。

滕九道:“放下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可人並不一定非要放下。你可以選擇憎恨真正做錯事的人,而不是去責怪自己。”

何春明沈默了很久,最後開口道:“或許你說的對,今天的太陽真好,果然是春天啊。”

滕九沒有說任何話來破壞此刻的氣氛,只是靜靜地同何春明一起,享受此刻的春光。

一朵雲慢慢飄來,遮了大半晴光。

“好時光總是短暫,”何春明笑著感嘆了一句,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還在這裏。我,或者說那個‘何春明’的執念苦苦守了四年,就是為了給他送上一份生日禮物,這份禮物送完了,我存在的意義也就消失了,我分明該像那九個人一樣消失才對。”

滕九道:“興許你還有真正關切的事,藏在心底沒有實現。”

何春明問她:“你能讓我的女兒活過來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執念最長最深的緣故,其他九個人占據這具身體時,他是能感知到一些片段的。他當然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所以他明白,自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願望。

滕九搖頭,慢慢道:“我也有很多,許久,許久,都沒有再見過面的人。”

何春明又想了想,道:“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願望。世人都怕窮兇極惡之徒,所以好人多有顧忌,遇事難免引而不發,壞人卻更加肆無忌憚,有恃無恐。興許該讓這些惡人知道,將好人逼到了絕路,他們也不過他人砧板上的一塊肉,多少讓他們有點顧忌。”

還不待滕九說話,何春明又搖搖頭,否定了自己方才的話:“算了,這不會是我的願望,我現在根本不關心其他人如何。如果實在‘超度’不了我,你便用別的手段解決我吧。”

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是正常存在這世上的造物,又覺得自己夙願已償,確實沒有非要留在這世間的理由,對著滕九倒是大方。

滕九向遠處圍著奶奶轉的小女孩招了招手,這個不怕生的小女孩,看了眼奶奶,便朝他們小跑過來。

滕九看著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模樣,對何春明道:“何先生,你知道嗎,人是有輪回轉世的。你的女兒來得快的話,興許也有這麽大了。”

何春明聞言,看向那個女孩。小女孩正是無憂無慮的年紀,看起來那樣的快樂,好像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她煩惱,如果幸福這兩個字有具體的模樣,那就應該是這樣。

何春明的身體在一瞬間消散了。

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原來他最後的願望,是還能看到女兒幸福而又擁有未來的模樣,哪怕只是一絲希望。

最起碼,那還值得期盼。

滕九嘆了口氣。

可現在不是坐在那裏靜靜嘆氣的時機,她拿出入夢珠,讓在場的人都短短地入了一瞬間的夢,自己則禦風離開。

“奶奶,下雨了。”

滕九一離開,小女孩便清醒了。

“這天氣怎麽變得這樣快!”

“也許是叔叔傷心了吧。”

“什麽叔叔?”

小女孩被問住了,想了好久,道:“一個夢裏的叔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