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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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 我沒辦法認真對待我自己的人生。當它是一個無限游戲時,我就不知道要怎麽玩了。所以我總是會把它拆成一些小目標, 一關一關過, 這樣,人生對我來說,就還是跟高考一樣的存在, 我只要全力以赴每一關就行了。”

“我全力以赴地把‘東山再起’打通關了,用盡了手段……可你說,在這個過程中,我付出了什麽嗎?好像付出了什麽,但又好像什麽都沒付出。這就是一個資本的游戲罷了。只是恰好我們有半張入場券, 加上各種機緣巧合, 我們齊心協力, 最終一分不出地促成了這個結局。但這個過程是可以覆制的。我的意思是, 換一個關系比我更硬、位置比我在上面得多的人, 他都不需要折騰這麽多, 也能用同樣的方法置換出happy ending。掙錢是多麽容易啊, 一旦你掌握了投機的關竅——那些拼盡全力活著的人, 知道對於世界上的另一些人來說, 掙錢是這麽容易嗎?他們知道生活其實也可以很輕松寫意嗎?”

荀軾的聲音難得一見地出現了迷茫。

他的神情也很困惑,緊皺著眉頭,像是一個死活做不出題的人——這種神情有多少年沒在荀軾身上出現過了?

顧野夢眨眨眼睛:“我以為你作為一個資深投機客, 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了。”

“確實。”荀軾輕笑一聲,身體向後倒, 躺在床上, 手墊在後腦勺上, 眼睛看著天花板, “你知道我當年第一桶金到底是怎麽來的嗎?”

“大學生創業項目?”顧野夢對他的發家史很熟悉,“你上節目是這樣說的來著。”

“你看我的節目很認真嘛。”

“別油膩了,我就是掃到了隨便看一眼,”顧野夢輕嗤一聲,用腳踢他,“快點說是怎麽來的。不是大學生創業,難道是因為有富二代帶你上車做項目?”

“大學生創業項目能有幾個錢,”荀軾笑了,偏頭望著顧野夢,“富二代的話,確實有,但人家是找我去打工的。工資倒是開的挺高——但也不足以讓我大學畢業沒幾年就進名利場吧。”

這倒是。

今年的荀軾也不過剛滿二十九歲。他確實沒讀研,大學畢業就馬不停蹄地跑去給大公司當職業經理人,大學期間也算是個傳奇,在全國大學生創業競賽也順利作為帶隊人拿過一等獎——但這也不是他這麽年輕就這麽有錢的理由。

不說現在,就說差點破產之前,那個時候他一度膨脹到能和坐擁國內頂尖短視頻網站的公司並肩而立的程度——雖說這裏面有很多借力打力的成分吧,他是作為一個工具人在哪個位置的……但根據坊內傳言,他自己也投了不少。

“不是傳言,”荀軾聽完後澄清謠言,“我真投了很多。”

好吧。

就算真是謠言,但他給荀轍的銀行卡是不會騙人的——好幾千萬人民幣呢,也是好大一筆錢了。

這年頭職業經理人工資這麽高了嗎?

“當然不可能。”荀軾笑著說。

顧野夢靠著荀軾躺下,也學著他用手枕頭:“那你錢哪兒來的?”

“炒幣。”荀軾吐出兩個字。

“炒幣?”

“我本科買了不少比te幣,所有的獎學金,還有各種渠道掙來的錢,我全拿去買幣了。”

顧野夢推算了一下荀軾讀大學的時間,驚了:“我靠!那你不是血賺?”

要是從荀軾大一開始算,到現在足夠有十一年了!十一年啊!!!

十一年前比te幣什麽價現在什麽價?幾十萬倍的差價都有!

這就像是九十年代互聯網股票興起時一波梭了鵝股,然後撐了好幾年都不賣,一直撐到現在——一本萬利哪兒配形容啊,這種人,我們稱為賭聖!

“你為什麽會想到買幣?”顧野夢忍不住問,這次她是真有點挫敗感了,“我跟你同一年讀大學,我已經算是有眼光的人了,我都沒想到。”

荀軾只是笑,然後說些“湊巧湊巧”之類的話,氣得顧野夢抓起枕頭扔他:“嘚瑟!”

荀軾揭過抱枕,然後將顧野夢順勢攬入懷裏,笑道:“總之現在你知道我怎麽有今天的了。”

顧野夢不高興地問:“那你怎麽還在節目裏說你是通過努力創業發家的?”

“說自己是通過投機才發家致富的,多少有點打擊觀眾積極性吧——我參加的可是青年勵志節目啊。”荀軾沈默了一下,“事實上來說,就是奇跡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顧野夢想了想:“你很討厭這種感覺嗎?”

“我不知道,”荀軾又看向了天花板,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我只是沒想好下一步要怎麽做。還是繼續投機嗎?錢再生錢再生錢?我的終極目的是什麽呢?可是我好像只會做投機,除了這個,別的我也不會呀。”

“我記得當初你給我講過,”顧野夢說,“你想變得很有地位,這樣可以守護你弟弟。”

荀軾沈默了。

良久後,他伸出胳膊,擋住自己的臉:“是啊。”他說,聲音很疲憊,“我應該這麽做的。”

看他這樣,顧野夢終於忍不住問:“我一直很想知道……”

“什麽?”

“你到底欠了你弟弟什麽?”顧野夢終於說出來了。

“……”

綿長的呼吸聲在身邊出現。無人回答,這個人已經睡著了。

“又裝,”顧野夢撇撇嘴,伸手戳了一下荀軾的胸口,“沒事,你當我很感興趣?我只是想說,不管你欠了他什麽,不管你曾經做錯過什麽——你都有資格得到救贖、去認真思考你要什麽樣的人生。”

“你真是這麽想的?”

顧野夢都已經拿著衣服準備去洗澡了,沒想到身後還傳來這麽一道聲音,這讓她忍不住偷偷笑了,轉過身,卻是又馬回了一張臉:“我想什麽不作數——不過我覺得,以你弟弟的性格,他也會讚同我的觀點的。”

荀軾仍舊用手蒙住頭。直到水聲響起,荀軾才放下胳膊。剛恢覆光明的世界有點酸澀,還有些模糊。他凝視著浴室的方向,久久地。

“我絕對不能給背叛你。”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小,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我愛你。”

他在心中暗暗下定了一個決心。

……

……

無論荀軾如何emo,他這邊都算是徹底告一段落了。有驚無險渡過難關之後,剩下的便是如何處理這塊地的問題。

西伯利亞的這塊地,雖然產權已經100%歸荀軾了,荀軾也靠著它一躍而為“新貴”,但管怎麽樣,他身上還背著一筆兩年後就到期的巨額貸款。

雖說實在不還還可以直接賴賬把地抵了,但只要荀軾不想前途盡毀、後半生都沒得混,那還還是要還的。

還錢的方法也很簡單:要麽種地、要麽賣地。

荀軾剛開始的想法是傾向於自己經營。就如他所說的那樣,一味的投機有什麽意思?風險又大,又有點虛無,要是能自己經營的話,手上就有了一個能一直生錢的產業,何況這地潛力這麽大,直接賣的話,實在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對此,顧野夢也表示了充分的讚同與興趣。

兩個聰明人一拍即合,在短暫的修整之後,便義無反顧地投身到了新挑戰之中。然而,實際執行過程中的情況卻大大出乎兩人的意料。一言以蔽之,那就是——

這,這就涉及到我的知識盲區了……

現實不是寫小說。兩個人,一個大學學經濟,一個學金融,跟農產品種植經營不能說是隔行如隔山,也可以說是一去十萬八千裏了。這種情況還想大賺特賺,無異於是寫玄幻。

雖然,他們花了一個多月,很努力地去研究,去實地考察,去招兵買馬跑通上下游,甚至親自耕種。

但是,結果還是很現實地告訴他們:你們不行。

若不是所有權扯皮階段,伊萬諾夫那邊幫他們友情找人種了點東西(當然,是有償的),加上他們種的東西恰好在國際期貨市場上價格還行,今年很可能就一分錢都收不回來了。

農產品經營是個大學問。

首先,俄羅斯人是不太願意來西伯利亞幹這活弟弟,那就得從國內乃至國外雇工——這麽多人,簽證怎麽辦?保險怎麽辦?工資怎麽開?

其次,種什麽?種子去哪兒買,買什麽樣的?種多少?出現病蟲害怎麽辦?氣候突然有變化怎麽辦?國際市場發生大波動了怎麽辦?

最後,也是整個變現過程中最難、最驚險的一環:怎麽賣出去呢?

荀軾這塊地,估值之所以這麽高,是因為如果這塊地落會經營的老手那裏,它確實能值這個價:地大,土地質量好,作物生長時間長,緯度光照什麽的也還好,這樣就可以在大量高質量產品產出的基礎上,炒作“非轉基因天然無公害有機”之類的概念,把產出賣上高價。這裏面的關鍵有三,一是大產出,二是盡產盡銷,三是賣出高價。

可荀軾和顧野夢又不是老手。

他們一做不到大產出,二是跑不通上下游渠道做到盡產盡銷。炒作倒是還行,但沒有一和二,這倆也不能對著空氣炒啊。

在徒勞地折騰了一個月之後,最終是顧野夢壯士斷腕,她拍板放棄治療,決定及時止損。

荀軾表示你說得對,然後肉眼可見地陷入emo。

“沒事的,”顧野夢安慰荀軾,“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嘛,本來就該專業人做專業事。誰也不能一個人把天下的錢都吞了去。不管是轉賣,還是找懂行的職業人來管,總歸我們不會虧的。”

荀軾不吭聲,才做出決定的他仍舊有些怏怏不樂。

“你是在後悔不該花那麽多錢買全股份,覺得還是應該和王群立合作?安啦,”顧野夢拍拍荀軾,“王群立也不懂農用土地經營啊,他買來大概率也是倒賣。我知道你想轉行,你想搞實業,但人是有能力邊界的,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荀軾盯著她看:“小夢,你怎麽一點都不失落?”

“我為什麽要失落?”顧野夢覺得很奇怪。

“畢竟失敗就意味著無能……”

“停停停!”顧野夢打斷他,“我說你這個人怎麽總有不成功就成仁的極端思想?失敗就失敗,這有啥大不了的,我是不是無能我知道。”

荀軾嘆了一口氣:“可是我浪費了你的時間。”

“可別這麽說!千萬別!”顧野夢被他聲音裏滿滿的自責與自我厭惡嚇到了,趕快擺手,“我覺得這個過程超有趣!超有意思!我還沒搞過呢!好玩!你可別給我的美好回憶蒙上陰影!求你!”

荀軾被顧野夢逗笑了:“謝謝你。”他溫溫柔柔地說,聲音有一點軟,好似夏日的雪碧,沙啞且清幽,“真的、真的謝謝你。”

這話說得,是不是太鄭重了?

顧野夢忍不住想,這學霸是有多沒有安全感?

之前剛認識的時候也是,一起去找王群立要投資,就因為他出現了一些紕漏。回來的路上就問她“你會不會討厭不聰明”的人,這次又說什麽“失敗就意味著無能”……他為什麽總把自己配不配被愛與自己是不是成功、是不是永遠勝利掛鉤呢?

這人的腦回路確實有點毛病,需要治。

變態永遠是變態嘛。

絕不願意承認自己就是擔心荀軾心理健康的顧野夢擡眼一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好家夥,這怎麽這麽快就開始拿出手機聯絡買家了?

剛才不還一臉不情不願嗎?

會不會行動力太強了點?

“決定了就要趕快做,”荀軾是這樣解釋了,眉眼又恢覆了那常見的淡然中夾雜自信的樣子,“買賣土地不是這麽簡單的事,得給人時間準備。”

“可是……”

顧野夢看他這麽熱火朝天熱血沸騰,想起他剛大獲全勝時說的那些迷茫的話,怎麽想怎麽有點不安,忍不住說:“其實你也不一定要賣啊,找人幫你經營也可以的。”

“不行啊,”荀軾邊看微信通信錄邊說,“別人是大內行,你什麽都不懂,別人幹全部的活,只給工資能行?”

“那就分股給他。”

“分的少也沒用,要想讓他全心全意而不是糊弄你,就必須讓他的利益與我們深度捆綁,可那就不是一點股的事了,那就是很多、很多——但這樣的話,他分紅就太多了,我們拿什麽還貸款?”

這確實是個問題。

所以說,選擇很重要,開始很關鍵,因為你選擇了哪條路,你就必然會被這條路的路況所限制,所謂路徑依賴嘛。

但顧野夢還是不想荀軾直接就賣地:“你手上不是有現金嗎?你交給我一部分,我來投資,我來想辦法把不足的補上。他要股就給他股,沒事的。”

荀軾沒明白她的意思:“那不如我把地出手了跟你一起做。”

“你不能跟我一起做,”顧野夢斷然拒絕,“我很清楚我想要什麽,也很清楚‘我’是誰,所以我可以繼續做金融,搞投機。你不行,你……金融會讓你更虛無的。”顧野夢的聲音越說越小。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要擱以前,無法無天指誰罵誰的顧野夢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指著荀軾鼻子說“你丫就是內心太空虛了,跟個手辦一樣”。但現在嘛……

開不了口。

“總之,”顧野夢近乎自言自語地說,為自己想不出好的措辭而洩氣。“你現在需要一些‘紮實’的東西。這對你好。”

“……”

“啊!好了好了!”在荀軾說話之前,顧野夢又搶先否定了自己,“你想幹什麽都行!反正我也不是不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熱呢!習慣了!有心理準備了!就這樣吧你要賣地就賣地我也不會說就因此覺得你怎麽樣!我……荀軾?”

突如其來的吻打斷了顧野夢的話。

其實她很喜歡和荀軾接吻。

他的吻是有情緒的。

這個人太會控制自己的情感了,又太多變了,以至於顧野夢到現在都不敢說自己完全了解他。

但他的吻從來都是誠實的。

充滿情yu的,掠奪的,占有的,狂熱的,溫柔的,纏綿的……唯有在舌頭與舌頭交纏相碰的時候,身體的語言才會毫無防備地說出一切真相。

而這一次,裏面的情緒是留戀。

“我聽你的。”一吻盡了,荀軾抱著她,在她耳邊邊喘息邊低低地說,“你為我好,所以我聽你的。”

顧野夢一怔,隨即眼眶一紅。

“你怎麽哭了,”荀軾憐惜地擦去她臉上的眼淚,“這有什麽好哭的呢?”

顧野夢搖搖頭,抽了下鼻子:“不……我只是……”

只是有點幸福。

讀書的時候學《琵琶行》,那時不理解為什麽白居易那麽感慨,寫這麽長的詩歌,還“江州司馬青衫濕”,但在剛剛一瞬,顧野夢突然明白了。他肯定會感慨的,甚至在那短暫的一剎,他是幸福的。

隱秘的,不可言的,只有他和歌女彼此能懂的,微妙而脆弱的幸福。

在渺渺的江心,前不見終點,後不見來路,江霧浩渺,暫時什麽也不用考慮。這一剎那,有一個和你一樣人生向下的人,你們恰好同路,恰好暫無世界打擾。

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不愉快也不幸福的人。

都是實際上生命一團糟的人。

也只有這樣的同類,才能在地獄裏相互攜手。這不是光拯救了黑暗的游戲,這是黑暗中的人相互舔舐傷口的方式。你戳一下我的痛處,我捏一下你的紅點,你嘲笑我一句,我回敬你十句,然後我們最後就麻痹了,就不痛了,也就正式從黑暗中出來了。

“小夢?”

“不,”顧野夢搖搖頭,“我只是想睡你了。”

“……哈?”

顧野夢微微一笑,眼角還帶著晶瑩的淚光,手上卻是一個用力,將還在錯愕中的荀軾一路後推,抵在了酒店的墻上,嫵媚地翹著白嫩的小手指,一點一點地解著他領帶上的結,然後故意把結越打越死:“快脫了讓我睡!”

聲音還那麽兇惡。

而荀軾在短暫的錯愕後,也瘋狂地加入了戰局:“遵命。”

這是領帶被綁到手腕上時,顧野夢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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