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旅行

關燈
“從小開始, 我爸就教育我,一定要好好學習;等我考上好大學了之後, 我爸又告訴我, 一定要努力工作,他說咱們家起步太差,不兜頭往前沖是不行的。所以其實我也不知道除了工作和學習, 我還可以幹什麽。玩嗎?那是會有負罪感的,以前我洗個碗他們都說我浪費時間呢。我說這是學校的勞動作業呢,他們就不吭聲了——然後就把收音機拿到水池旁邊,然後別忘了趁機背單詞。”

“你知道嗎?我整個高三都沒有吃過一次熱飯。因為搶飯很難,高三是最後下課的, 要排太久的隊。我都是先在教室學習,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再去吃, 這樣就不用排隊了。”

“大學的時候也沒休息過。在家鄉的時候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可到了首都才發現, 自己那些課本知識根本就不值一提。什麽都不懂啊, 被落下好遠, 只能咬牙補起來。”

“後來慢慢接觸創業、進入名利場, 又發現大學時的自己也什麽都不是。沒有資本、沒有經驗, 天賦也一般,比你聰明的多了去了。有時就會感覺一種無力感——為什麽別人可以游刃有餘呢?我只有拼盡全力,才能勉強跟上別人的步調。”

才怪。

你明明已經很優秀了。

可這話顧野夢也說不出口。她想她理解荀軾, 理解那種明明就已經在起跑線上落下別人幾百米了還得掙紮著起來無望地追的感覺。

名利場總是能讓所有人都痛苦。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其實她很佩服荀軾。有多少人能坦然承認自己的無能, 然後不認命的?

至少曾經認命過的她是沒臉跟荀軾比的。

不過, 就是因為太佩服了, 她才忍不住想出言提醒:“荀軾, 你聽說過有限游戲和無限游戲嗎?”

有限游戲,以決勝為邊界線,一旦勝利,游戲結束;無限游戲則沒有一個明確的開始和結束,它的樂趣就在於盡可能地延續游戲,在於享受過程。

如果用電腦游戲來打比方,那麽有限游戲就像是RPG單機游戲,總有一個結果,在打到最後一關的時候,你可以任意爆兵,反正打完了就完了,也不會有後續了;而無限游戲則更類似於《模擬人生》,或者說網游,游戲是無止境的,所以你要悠著點,你不能一波爆兵不管不顧了——游戲還要繼續玩呢。

“高考是有限游戲,最終目標就是考好,所以你可以像你爸說的那樣,把全部生活壓上去,一把子贏了就贏了——可是再往後的人生沒有終極目標啊。你不可能永遠都像有限游戲那樣過你的日子,那樣你會變成一根線,”顧野夢伸出拇指和食指,在荀軾面前比劃,“啪——就斷了。”

“可是你又怎麽能讓一個已經被有限游戲定型了的、量身定做的手辦,去無限游戲的世界呢?”

荀軾淡淡地反駁,“我不會無限游戲。我只會把人生拆分成一個又一個的有限游戲,然後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拼盡全力。我只會這種活法,沒辦法。”

顧野夢想看清荀軾的眼眸,卻總是被他躲開。她不禁脫口而出:“你是在怨恨嗎?”

“怨恨?”荀軾搖搖頭,“如果不是我通關了有限游戲,我連今天的困惑都不配有。對於我這樣的寒門子弟來說,高考就是唯一的路了。有點後遺癥也正常——何況我也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麽。”

真的嗎?

那為什麽你要嘆氣呢?

顧野夢看著他好看桃花眼下的淡淡青翳。那一塊永遠是這樣的,三年前是,三年前後也是。這片疲倦的青翳,沒有削弱他好看眼型的魅力,卻讓他總是看上去有一點神經質。這也是荀軾為什麽總會給人一種威懾力的原因——他就長著一張敢瘋的臉。

他就像是走在懸崖邊的人,兩只手伸開保持平衡,你總害怕他下一秒就崩潰了,放棄治療,幹脆伸手也把你拽下去給他陪葬。

她又想起了三年前。

那時,她在前pao友自以為是的牽線搭橋下,第一次見到了荀軾。那時還深陷於yu欲中沈淪的她本來想和荀軾睡,最終還是在小動物本能的危險感下退縮了。

分別之前下了雨。她等著車子來接,而荀軾陪他等。等車時,高級西餐廳裏的演奏者在彈樂,她隨口問曲子叫什麽,而他秒答出來。鋼琴的有一個音不太準,他也敏銳而準確地指出了。

他說他有絕對音準。

他那小天王弟弟荀轍就是以絕對音準著稱的。小天王荀轍是出了名的自幼喜歡音樂。

她自然好奇,便問對方是否也喜歡音樂。那時荀軾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裏面的覆雜讓顧野夢至今都難以忘懷。那是一個搖搖欲墜的笑容,又很堅定,又很模糊,倏而就像是灰燼一樣落在了地上,轉瞬即逝。

“音樂麽……或許小時候喜歡過吧。”

“但是現在,我一點都不喜歡。”

他是這樣說的。

一切都被放棄了,為了能讓家族過上更好的生活,所以自己過上了貧瘠的生活。累到喘不過來氣也要繼續,哪怕不知道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哪怕家裏其實已經不需要這麽拼了,也要繼續,因為不繼續就不知道怎麽活下去了。

“別說我了,”荀軾推推顧野夢,輕笑道,“你想做什麽呢?”

顧野夢瞥他一眼:“我說什麽你就聽我的?我給你布置任務你也做?”

“當然。”

顧野夢抱起胸,面無表情地正對著荀軾說:“那我要給你派——陪我去日本旅游,而且過程中不準工作的任務。”

“……”

荀軾怔怔地望著面前的女人。

註意到了他的視線,女人勾起嘴唇,一道紅□□人的弧度伴隨著手指輕輕敲擊胳膊的動作,於絕美的臉上定格。

“為什麽是日本?”荀軾沙啞地說。

顧野夢挑眉:“因為昨天晚上吃的是日料,剛剛突然想起了,就這麽簡單。”

“想到就要去?”

“想到就要去。”

異國的風仍然在吹,無厘頭的對話仍舊在展開。和構想中完全不一樣的接下來的幾天,地點、行動、風格,完全不在計劃之中。她總是這麽任性,像是一輛失控的火車,只有你聽她的,沒有她聽你的,就像她總是在撩他,可是當他心已經癢到極點的時候,她又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哪有這麽霸道的?

“好。”荀軾笑了,伸手抓住了顧野夢的胳膊,“我們現在就去。”

顧野夢臉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

阿sir,倒也不必“現在”吧……

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這裏是繁忙的東京。

疲憊的顧野夢癱在床上,累得連小手指都動不了,而身邊則躺著仍舊陷於深眠中的荀軾,睡顏像是嬰兒一樣幹凈,屋子裏則是橫七豎八亂扔的衣服——

別誤會!什麽都沒發生!

他們只是到地了之後真的太累了倒頭就睡!

要怪就怪荀軾為什麽要聽風就是雨!

她是說接下來要去日本玩兩天,那是因為她已經在俄羅斯在大陸待夠了,而日本恰好又很近,她可以經濟實惠地來一趟異國旅行——但這並不意味著她說她現在、立刻、馬上就要去!

現在好了,前前後後一大灘折騰,好不容易拿到加急簽證,馬不停蹄又趕飛機、入住……這哪裏是度假?這是逃難吧!

他知不知道她睡不夠是容易病情覆發的!

她藥吃完了都沒來得及買!

越想越氣,顧野夢用力一錘床洩憤,震得枕頭都抖了三抖。

身邊的男人仍舊在毫無知覺地睡。

他比她還累。

顧野夢是甩手掌櫃,她又不想“現在”就去,自然不會提供幫助。想辦法弄簽證、訂房間、買機票等一系列的工作,都是荀軾自己完成的。顧野夢只是不習慣太快速而馬不停蹄的舟車勞頓,荀軾卻是實打實地一邊舟車勞頓,一邊籌備旅游,另一邊還要交代俄羅斯的工作。多管齊下,一個人當三個人用,時間管理max。

“所以說你這不就是自討苦吃,”顧野夢惡狠狠地說,指著他的鼻子壓低聲音吐槽,“累死你!活該!”

門鈴響了。

“不是,這裏不是號稱最註重隱私的日本嗎,怎麽還有人敲門鈴?”顧野夢從床上彈起來,邊朝門處走邊小聲罵罵咧咧,“阿西吧,大早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顧野夢拉開門。

入住時有一面之緣的大堂經理九十度鞠躬,之後微笑著將一袋東西舉到了顧野夢面前,操著不純熟的中文說:“顧小姐,您好,這是您定的藥,您看看,是否買對了。”

“啊……?”

定藥?

定什麽藥?

“需要我為您翻譯一下嗎?”大堂經理以為顧野夢的遲疑是因為看不懂,“關於藥的說明。”

“不用了,謝謝。”

顧野夢回過頭:“荀軾,你什麽時候醒來的?”

之前還睡得像個傻瓜的荀軾面無表情地從顧野夢身後拎過藥袋子,將大堂經理“禮送出境”,又關上了豪華酒店的大門,這才坐在床上慢條斯理地開始拆包裝:“這塑料袋也太多了。”荀軾淡定地吐槽,“你喜歡的日本真奇怪,一面路上不讓有垃圾桶,一面雞毛蒜皮一點東西都要拿塑料袋包——就這麽幾盒藥,你看,這幾個塑料袋了?”

“什麽叫我喜歡的日本!你別亂說好吧!”顧野夢黑線,走到荀軾對面,摁住他仍舊在拆盒子的手,“你還沒解釋呢!這是什麽東西?什麽叫我定的藥?你拿我的名字定什麽違法亂紀的東西了?老實交代!”

“沒有違法亂紀啊,”荀軾失笑,他握住顧野夢的手,將對方往自己懷裏帶,“你不是定期要吃抗抑郁的藥嗎?吃完了,當然要買啊。”

“……”

“你看看,我有沒有買錯?”荀軾把盒子推到不言語的顧野夢面前,“我記憶力不好,怕給你買錯了,不是你要的。”

“沒買錯,”顧野夢悶悶地說,低頭看著自己和荀軾交疊在一起的腿,“但是你怎麽知道我還在吃藥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