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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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軾是一個相當好大喜功的人。他說要把婚禮辦成東山再起的宣言書, 那就一點折扣都不能打。

之前把顧野夢往小破老婚紗店帶,純粹是為了帶顧野夢去看老頭子, 順路試一下婚紗。如今真的要拍婚紗照、真的要租婚紗, 還是要去正規且大的店看。

從魔都專門運過來的婚紗,一共有十幾件,顏色、工藝、長短全都不盡相同, 卻都盡善盡美,由國際知名設計師設計,每一條都有將近十幾萬小時的制作時間。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全都是抹胸。

十幾件由顧野夢挑選,如果顧野夢不喜歡,荀軾表示自己還可以再聯系人空運調貨。

“你有錢沒處燒?”這是顧野夢在聽到他這個瘋狂設想後的反應。

最終顧野夢選了一件純白色鑲珍珠的A版抹胸長婚紗來拍婚紗照。選這件婚紗的理由也很簡單:無他, 便宜耳。

假結婚幹嘛入戲這麽深。

“話不能這麽說, ”荀軾幫她打理著婚紗的下擺, “畢竟是我東山再起的標志……”

“所以呢?”

“所以要好看。”

顧野夢猛地回過頭。

“怎麽了?”荀軾被看得有點奇怪。

“我穿什麽都好看。”顧野夢冷笑, 說完轉過頭, 繼續指點著造型師給自己做造型, “裙子的設計比較繁覆, 所以頭發要簡單一點……對, 頭飾的裝飾要小一點, 不然會搶色……這個帶上去試試看?……對,明天就這樣……”

“換造型?不換造型,明天就這個造型。”

“跟婚紗照重合了沒有新鮮感?要什麽新鮮感, 就這樣,別改了, 麻煩。”

她對怎麽讓自己美如天仙真的很懂。

荀軾望著自己美得像天仙一樣的準妻子, 一時不由得看癡了。

又想到, 明天她就會這樣成為自己的妻子, 心裏那種激蕩的感覺,幾乎要克制不住地讓他跳起來。

“婚紗你記得及時退,聽到沒有?”荀軾聽到顧野夢囑咐自己,“明天婚禮結束就退,咱們盡量省點錢。”

“嗯。”荀軾含混地應下來,心裏想著的卻是一定要買下來。

“不要背著我亂買什麽東西,聽到沒有?”

“你怎麽知道我想買下婚紗?”荀軾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顧野夢冷笑一聲:“我可太懂你了。”

“……”

荀軾忍不住笑了起來,卻也沒有答應下來。

“你現在沒有那麽多錢,”顧野夢提醒他,“我們現在的錢不能用在不能升值只能貶值的消費品上,而要用在投資上。你小心翻車!”

荀軾仍是笑,笑得甚至讓顧野夢從鏡子裏看出了一絲寵溺。

顧野夢被他笑得有點惱怒:“你真是剛愎自用。”

“我只是太愛你了。”

“切。”顧野夢撇了撇嘴,完全沒把荀軾的話放心上,“對了,你確定你能讓荀轍不來參加婚禮嗎?”

聽到荀轍,荀軾立刻正襟危坐了起來:“已經全部辦妥了。”

荀轍和荀軾關系一向不錯,荀軾要結婚,荀轍肯定會來參加。

作為一個超級弟控,荀軾本心上肯定是希望弟弟來參加婚禮、見證自己的幸福的。

可既然荀軾要在婚禮上搞事,那荀轍就肯定不能來了——他是公眾人物,是知名音樂大神,是現在娛樂圈最紅的存在,無數的人愛著他,也有無數的人無端地恨著他。他們削尖了腦袋,都想從這個出了名的正人君子身上找到一點緋聞與瑕疵,然後放大,以置荀轍於死地。

雖說禍不及家人,哥哥有點什麽八卦,不代表弟弟就是什麽樣的人……但借題發揮的人是不會管的。

所以還是讓荀轍離遠一點,別沾著最好。

而這件事也證明,無論荀軾說什麽騷話,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永遠是荀轍。

荀轍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想到這裏,顧野夢忽然感覺到一種無端的抑抑襲上心頭。那種感覺,就像是睡覺時蓋了一條太厚的毛毯,上面又加了很多衣服,太重,重得人呼吸不暢,重得人心跳都像跳空了一樣。

“小夢?”

顧野夢擡起頭,發現荀軾正關切地看著自己:“啊,沒事,剛剛走神了。說到哪兒了來著?”她問化妝師,邊把心中一掃而過的陰霾給扔到腦後。

得寸進尺是大忌,她暗暗在心裏提醒自己,自行腦補也是大忌。

不應該把一個瘋子的話當成自己被不顧一切愛著的證明的。

哪怕只是一秒鐘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不行。

***

婚紗照是周一拍的。這一天,顧野夢一直等到晚上十二點,也沒等到老頭子那邊服軟的消息。

難道他那天真的是嘴炮?

顧野夢一晚上沒睡好,一邊為自己居然因為這個而睡不好而憤怒,一邊又因為這種憤怒而更睡不著。

第二天,顧野夢打著哈欠去婚禮主辦地後面的化妝間化妝。荀軾花高價請來的化妝師幾乎是用盡了遮瑕手段,才將黑眼圈給將將遮住。

顧野夢困得要命,一邊被化妝,一邊打著瞌睡。

“還好妹子骨相很好,皮脂層也薄,”顧野夢聽到化妝師給身邊正在處理婚紗的另一個化妝師說,“要不然這水腫的程度,怕是扛不住鏡頭。”

“要不人家怎麽能得到荀老板的寵愛呢,”另一個化妝師悠悠地感嘆,“為這個婚禮花這麽多錢——聽說還請了不少人,個個都是顯貴。這得愛成什麽樣啊。”

“哎,你知道嗎,這次連D社的大boss都來了!”

“真的?!他不是早就不出山了嗎!”

“那肯定是荀老板花了心思去請啊。荀老板想請還是能請來的,只是會很辛苦,不過別人就算是辛苦,那也請不來!……”

寵愛麽,顧野夢想,神智因為疲倦而放松了戒備,一時對這些人的話也做不出反應。她想,寵愛是假的,是為了宣誓自己東山再起……

“野夢在這裏面嗎?”

顧野夢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在。”她有些顫抖地說,“誰?”

化妝間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幹巴瘦的光頭走了進來,站到顧野夢斜對面,陰沈著臉看著她:“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

他的聲音沒有什麽感情,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怨氣深重。

“……爸。”顧野夢低低地說。

顧父冷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無數的空白在兩人之間蔓延,讓哪怕是完全無關的化妝師都感受到了其間的危險。在雇主讓她們先出去一下之後,她們立刻如蒙大赦,紮眼便消失在了門後——還貼心地在走之前把門給帶上。

顧父凝視著顧野夢,顧野夢也擡頭看著顧父。

“你還是不肯給我錢?”顧父沙啞地說。

顧野夢無所畏懼地挑眉。

“你總是這樣討嫌。”

“對啊,我就是這麽討嫌。”顧野夢自暴自棄地說,“我是不會給你錢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顧父死死地盯著顧野夢,渾濁的眼睛充滿了覆雜的情緒。那裏面肯定有厭惡,顧野夢想,她太熟悉他的眼神了。

“我在你小時候,”她聽到顧父說,“是比較偏寵你弟弟——這是我做的不對的地方,我承認。但這不是你現在用這種仇恨的眼神看著我的理由。”

顧父的話讓顧野夢楞住了片刻。

而在片刻的呆楞之後,接踵而至的是無法克制、像死火山爆發一樣的憤怒:“你還以為我們之間的矛盾只是因為這個?!”

“那不然呢!”

“你還是沒有辦法承認你的懦弱!”顧野夢猛地站起來,她忍無可忍地大喊,“你把鍋甩給我們,不敢承認,是你把一切都搞砸了——真正的問題是,你從破產開始,就已經死了!”

顧父的瞳孔猛地放大:“你放屁!”

“你死了!你就是一個死人!”顧野夢朝前步步緊逼,顧父不由得朝後退,“你滿腦子都是你的壯志淩雲,你沈浸在你的幻想中不願意醒來,為了你能繼續幻想你不惜一切代價,然後我們所有人的生活就都被你毀了!”

“媽媽那麽愛美的一個人,再也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我給她買過新衣服,你哄她賣了拿去給你做生意!”

“弟弟好不容易有的學區房被你給直接賣了!因為你要做生意!”

“還有……還有……”

還有我。

我得抑郁癥沒有人管,我因為壓抑抑郁癥而得xing癮沒有人管,我最後扛不住了自殺了,也沒有人管。

有弟弟來看我,有道迎為我流淚。

而你卻和媽媽趁機帶著弟弟學區房的錢跑山西去搞你們那無窮無盡的投資,去做無窮無盡的富貴夢。

“還有什麽?你怎麽不說了?”

顧野夢搖搖頭,冷笑道:“不想說了。”她一滴淚都沒留,眼睛甚至都沒紅,“你要是來指責我,那你就滾吧,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

顧父皺了皺眉。

顧野夢平靜地看著他,心裏甚至一點情緒都沒有。她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輾轉反側很可笑——為什麽她要這麽在乎一個爛人的認可?為什麽要為一個爛人而患得患失?爛人憑什麽獨得她的所有註意力?

她明明有那麽多真正愛她的人。

血緣並不意味著一切,因為真心才能換真心。

她突然感覺自己成長了。沒有原因,沒有理由,也沒什麽天降祥瑞。在二十八歲的某一天,她突然就沒契機地想明白了自己這一輩子想要的是什麽。那個由常醫生提出來的、讓她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問題,她突然就有了答案。

她想保護那些愛她的人。

她想變得強大,因為她要護得他們密不透風——這就是她這輩子想要做的!

想明白要什麽之後,顧野夢忽然感覺時不可待,一種緊迫感布滿了全身。她甚至都不想再跟老頭多扯一句淡。她哪有時間跟他嗶嗶,仇恨太浪費時間了,她有的是事情要做。於是她立刻想起了荀軾——

不行,還是不能聽荀軾的。

她不能讓他的婚宴被搞砸。那麽多人看著,要是砸鍋,他就完蛋了——雖說她也不覺得他愛她吧,但好歹是幫助過她……

總之不能陪他一起發瘋!

“顧野夢。”

顧野夢正在頭腦風暴,琢磨怎麽穩住老頭的時候,她突然聽到老頭說話了:“你贏了。”

顧父嘆了口氣,這口氣,像是氣球紮好的氣口被扯開了一般,讓他整個人都在瞬間坍縮了:“等會兒抓緊去領證,這樣他就算後悔,也得給你分財產。”顧父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往化妝臺上一扔,然後轉身就走。

他再沒有說一句話。顧野夢最後聽到的只是門被帶上的哢噠聲。

可顧野夢卻渾身發抖了起來。

她看向桌面,眼前霎時模糊成了一片,那些之前被拼命克制的軟弱一瞬間全部出現——戶口本。

桌上的是戶口本。

顧父把戶口本給她了。

作者有話說: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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