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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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野夢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荀軾。

雖然這裏是綜合性醫院吧……好吧,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的場合裏遇到荀軾。

她呆呆地擡起頭,卻只看見了荀軾寬闊的後背。那上面撐著的西裝筆挺, 給人一種很強的安全感。

“岳父好, ”她聽到荀軾說道,一邊向前伸出了手,“您好, 我是荀軾,是小夢的丈夫。”他的聲音霎時又變得輕柔,像一個乍見到岳父時戰戰兢兢的女婿。

荀軾的情緒變得太快,讓顧父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文質彬彬的青年,這張完美到不真實的臉上, 僅僅一句話前還無比冷漠, 眼睛像是無機質的玻璃;可到這句話的時候, 那如沐春風的笑容又出現了。

顧父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可轉瞬之間, 荀軾話語中的信息還是攫取了他的全部註意力, 讓他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我要什麽彩禮你都給?”

幹巴得像一大團舊報紙的老人瞬間因為貪婪而返老還童, 眼睛閃閃發光。

“嗯。”荀軾笑著應道。

顧野夢想要讓荀軾讓開, 但他巋然不動, 反而把顧野夢擋得更嚴實了。

“咳,”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些不妥,顧父咳了一聲, “並不是彩禮的問題。而是你們從確定結婚到現在,招呼都沒跟家裏打一聲, 我還是聽別人說, 才知道自己女兒要結婚的消息的——我怎麽放心把寶貝女兒交給你呢?”

顧父這話說得聲音很小, 顯然是他也意識到了前倨後恭。可荀軾卻不想放過他, 他口齒清晰地、用周圍的圍觀路人絕對能聽的一清二楚的聲音笑著說:“真對不起,伯父,主要是我沒想到您對小夢感情這麽深——小夢在魔都三年,每個月我都陪她去銀行給您匯錢,每次都是一兩萬,有時還是好幾萬,那三年我就一直在想,什麽時候能見您一面就好了。”

荀軾此信息量爆炸的發言一出,周圍的吃瓜路人都是一驚。

之前這老頭一直在說那個女青年不給錢、不和家人聯系、不孝……看來這些都是顛倒黑白啊。

女青年不吭聲,那是被劈頭蓋臉罵懵了!

這老頭也欺人太甚了,每個月拿那麽多錢,現在還要用彩禮來卡女兒的終身幸福!

加上荀軾長得又正,好看不說,還自帶一股浩然正氣,讓人一看就下意識地相信了他。

顧父也聽到了周圍的窸窸窣窣,他惱羞成怒地一指荀軾:“我沒收到,放你媽——”

“——現在看到您這麽掛念小夢,我也就放心了。”荀軾笑瞇瞇地說,另一只手在身後,拼命把想撥拉他的顧野夢往回撥,“我很希望小夢幸福,只要她幸福,我做什麽都可以。”

“我希望她的付出能夠被承認、最尊重,我知道,這些能讓她的幸福最大化。”停頓了一下,他的聲音忽而變得很輕,輕到只有顧父和顧野夢能聽見,輕到幾乎像是低喃,“伯父,小夢有沒有給您匯錢,您再想想?”

顧父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這個笑瞇瞇的青年,一股無法言說的恐懼從腳底席卷到了頭頂。

他知道這個叫荀軾的年輕人現在很有錢。

王群立在渝城很有名,更別提他還是和顧父是同一代富起來的人,只是那幾年的浪潮中,顧父被刷下去了、而王群立看準時機一波直上了。

顧父日日想著東山再起,每日都在到處打聽各種發財拉投資的機會,也知道王群立手上有一大筆錢,想投資西伯利亞土地。一度他也動過接下這個項目的念頭,只是自己實在不了解俄羅斯,便只能作罷。

當然,顧父是不會對自己承認自己早就在商界一名不文的。在他心中,他只是“潛龍在淵”,暫時蟄伏,雖然這個蟄伏期長達十幾年,但一切都是暫時的。

現在,這個項目被這個年輕人拿下了。

而這個年輕人是他的準女婿!

知道這個消息的當晚,顧父差點激動得爆血管,一晚上翻來覆去沒睡著。他覺得這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機會,這些年他看到了多少機遇,卻因為資金不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一溜走,去讓別人功成名就。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荀軾是他的女婿,荀軾的錢就是他的錢!他終於等到他想要的機會了!!

——可是,現在荀軾卻說,錢有的是,但你必須當眾承認顧野夢給自己匯過錢、盡過足足的贍養義務。

這不相當於讓他當眾自打臉嗎?

顧父還想掙紮:“我們回家再說……”

“不,”荀軾毫不猶豫地拒絕,“就現在。大聲說——岳父。”

他的聲音壓得很輕。

像是蛇在攻擊獵物之前吐信。

前半句是威逼,後半句是利誘。各種利害關系在一句話中無縫銜接,這讓顧父心中的恐懼更甚了,一瞬之間他都在想,這樣與虎謀皮是否是正確的,這個年輕人明顯是個不好惹的,甚至……

“是,野夢是這些年給了我很多錢,她是個乖女兒。”

面子才值幾個錢,顧父一邊大聲地說,一邊在心裏瘋狂盤算著拿到彩禮後自己要投哪個項目。這麽一想,以往女兒對自己的好也霎時浮現在了心裏,以至於聲音都更真摯了幾分。

確實是個好女兒啊。

怎麽以前只覺得她是個賠錢貨呢?

聽到顧父大聲地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荀軾笑了:“伯父,我們出去談?”

顧父巴不得現在就談錢,荀軾的提議正中他的下懷。

兩個剛才還劍拔弩張的男人,此刻勾肩搭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感情有多深的最佳翁婿。

顧野夢再也忍不了了,她掙脫荀軾的束縛,三兩下走到顧父與荀軾之間:“沒有彩禮,你愛給不給戶口本。”她冷冷地對顧父說,說完死拽著荀軾的胳膊,大步離開。

“顧野夢你給我回來!”

顧野夢的腳步一點也不停留,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大力,拖著荀軾幾乎是飛奔了一路,直到離開醫院一兩百米才停下來,然後甩開男人準備順勢纏上來的胳膊,冷冷地望著他:“我警告你,你不要多管閑事!”

荀軾皺了皺眉:“可是他在當眾罵你……”

“他罵我你也別管!”

“但你是我的老婆。”荀軾脫口而出。

“怎麽,嫌丟人?”顧野夢冷笑,“嫌丟人我可以讓你更丟人,比如我現在宣布不跟你結婚,你猜猜,你去挨個給嘉賓打電話的時候丟不丟人?”

荀軾定定地看著她,突然笑了起來:“那還挺有意思的。”

啊?

“要不你現在真宣布不跟我結婚,怎麽樣?”

不是,這怎麽還躍躍欲試了?

顧野夢看著荀軾眼裏放出興奮的光,覺得自己滿腔的怒火都隨著這個神經病的發神經而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只剩下困惑。

與黑人問號。

“你不要給他彩禮。”顧野夢認命地嘆了口氣,開始耐心給荀軾解釋,“他拿著錢就會和我媽一起去搞亂七八糟的投資,然後全部賠完,甚至還欠了更多。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他根本不會拿一分錢去改善自己的生活。你給他錢,那是助紂為虐,只會讓他越來越沈淪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的。而在那之後,除非繼續給他錢,不然他會恨死你。”

荀軾想了想:“可是你當時很難過。如果我給了他彩禮,他就會對你好,你就會心情好起來。”

“但他會一直找你要,沒完沒了。”

“那就一直找我要,沒關系。”

他說得很認真。就因為太認真了,以至於顧野夢有一點不舒服的感覺:“第一,無條件地滿足另一個人無節制的欲望,這本身是不對的。第二,”顧野夢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們只是合約結婚,沒好到那一份上,感謝你今天幫我出頭,不過大家還是各自管各自的事吧。”

荀軾的臉剎那之間變得很古怪。

像是一塊水晶即將碎裂,一瞬間甚至有一種脆弱的可憐感。

但他下一刻又恢覆了過來,像往常一樣笑著說:“你說得對。是我越界了。我不該替你做主、替你拿決定。”

荀軾用平靜的話把顧野夢心裏的刺直接說出來,反倒讓顧野夢有些後悔於自己之前的口不擇言:“咳,而且其實我被他罵的時候並沒有那麽難過。”

“你那時不是都被罵失神了嗎?”

“沒有,”顧野夢低低地說,甚至有點不敢看荀軾的眼睛,“我在偷看他手裏的病歷。”

顧父把病歷攥得很緊,顧野夢根本看不清,只能像照相一樣,隨著他手無意識的揮動,將每一次洩露出的片段先用腦子拍下來,然後在腦中拼在一起。

所以當時難過是真的,但沈迷頭腦風暴沒空回嘴也是真的。

“伯父得了很嚴重的病嗎?”顧野夢聽到荀軾在問自己。

“……”顧野夢沈默了一下,“沒看清。”

“這樣……”

“先不說這個,我下午找我弟弟問問他是怎麽回事,”顧野夢擡起頭,看向面前的男人,“你呢,你怎麽來醫院了?身體不好嗎最近。”

“那倒沒有,”荀軾笑了,表情很輕松、神態很雀躍,“我是來看精神科的。”

他說得像是要上臺領獎戴大紅花一樣。

“你為什麽要來看精神科?”顧野夢還有點擔心,她自己有抑郁癥,自然就不希望別人也吃這個苦,“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荀軾搖搖頭,輕快地說:“我告訴你個秘密。”他低下頭,在顧野夢的耳畔輕輕說,像是情人的低語,“我一直覺得我腦子有毛病。”

“……”

“你覺得我腦子有毛病嗎?”

我覺得人貴有自知之明。

顧野夢:我不懂,我大受震撼。

作者有話說:

顧姐:你挺有自知之明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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