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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回侯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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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氏知道女兒是個最明白不過的人,只是這事兒落在她自己身上就有點兒不明白了,人都這樣子,於別人的事看得清,於自己的事到是看不清。她深以為然,只是壓低了聲音勸道:“這話就在我們母女之間一說,雖是實在話,也不好說出去。”

袁澄娘眨了下眼睛就應了,“娘,我知道的,這話兒我自是不會出去亂說。只是娘這會兒二姐姐是托著老太太的名義叫我過去,要是她親自使人過來,我真要去嗎?”

傅氏道:“也不知她是存了什麽個心思,怎麽就三番幾次的叫你過去。”

袁澄娘悄聲道:“那大姐姐呢,她那處可有人來?”

傅氏搖搖頭,“還未聽說過。”

袁澄娘當即就樂了,“大姐姐許是有了身孕不好走動吧。”

傅氏想了想也是覺得著是這個道理,“不管誰來,我都給你推掉。”

袁澄娘到是並不怎麽在意,自是也不會太放在心上,“不管她們倆誰都好,娘,要是她們真是下帖子過來,我自是要去,總得看看她們想怎麽個打我的主意吧,不然我天天跟個鵪鶉似的躲著嗎?”

傅氏到是勸道:“你將定親,這是最好的借口,我一說,她們難道還真要在家裏繡嫁衣的妹妹去陪她們不成?不管是金貴的二皇子側妃也好,還是容王的王妃也好,都沒有這麽大的臉,我看她們叫得出口。”

袁澄娘就喜歡傅氏這麽護著她的口氣,在親娘何氏身上也沒有得過這種護著她的感覺,何氏確實想護著她,只是何氏去得太早,叫她都未享受過半點這種護著她的感覺。她撒嬌地挽住傅氏的胳膊,“娘,您真護著我。”

瞧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都漾滿了清澈的光,叫傅氏總是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子憐愛來,憐愛她自小失去了親娘,又被侯夫人捧養著,也虧得這孩子心善,沒有被壞了性子。她任由這孩子靠著她,“我是你娘,不護著你跟三哥兒,還能護著誰?"

袁澄娘笑嘻嘻的跟個吃了糖似的,好像與蔣子沾的親事也並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到是心胸開闊了些,反正再壞也不會比上輩子更壞,況且這輩子是蔣家求娶了她,並非是她想嫁到蔣家去,只能說是這麽轉來轉去的又轉到原地。“娘,下次別攔了她們,我就去看看,看看我那位非得擠入二皇子府當側妃的二姐姐,還有那位成了容王妃的大姐姐,她們過得好,我過去看看。”

傅氏卻是有些憂心,內宅婦人的手段,她自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並不想讓女兒沾染了這些,只是她望著女兒,還是頗感欣慰,“我不是不讓你去,實是怕你出事。如今待女子雖並不如前朝那般嚴苛,可還是……”

袁澄娘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娘,我知道的,這事兒您放心,我萬萬不會拿自己開玩笑。如燕姐姐明兒個就自江南回京城了,到時我就帶她一塊兒去。”

傅氏這一聽,更加著急了,“萬一、這萬一……”

袁澄娘還細聲細語地安撫起傅氏來,“娘,您更要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出事。要是總不去豈不是不給侯府面子,不給老太太面子?您知道依著老太太的性子肯定得以為是您從中作梗呢,咱們家雖是分出家了,可祖父還在,老太太給您扣個忤逆的罪名是太容易了。我得去,我怎麽著也是老太太最最疼愛的孫女。”

傅氏聽得又是感動,又是心疼,“你呀——”

袁澄娘就有些小得意起來,不由得誇起自己來,“我知道的您覺得著我聰明。”

傅氏真是拿她沒辦法。

袁澄娘這會兒心裏的結都打開了,整個人也輕松了許多,無非是跟上輩子一樣把日子過壞了,再壞也壞不到那種地步,如今一想也算是想透了。何必自己糾結呢,她想著,好也是過日子,壞也是過日子,都一樣過,她憑什麽不把日子過得好一些呢。

至於蔣子沾,她心想,其實可以當他不存在。

再不濟,要是兩個人處不了,她找兩個貌美如花的小妾伺候他便是,再把小妾的孩子抱過來養著,就這麽個簡單的事,她似乎覺得一下子就輕松了。

紫藤見她高興,也跟著高興。

袁澄娘到是吩咐起紫藤收拾箱籠,讓紫藤大吃一驚,忙問道:“姑娘可是要去哪裏?”

袁澄娘坐在臨窗的大炕上,屋裏頭熱乎乎,她早就脫了襖子,全身兒都熱乎乎的讓她想睡,“去侯府小住幾日,省得她們找不著我,就去煩爹爹與娘親。”

紫藤楞住了,“姑娘,怎麽要回侯府?”

袁澄娘大大方方道:“大伯娘都將二姐姐蘭芷院給了我,我還不能小住個幾日?要是一日兒都沒住上,豈不是叫我大伯娘心裏頭難受?”

聽聽她這話說的,叫紫藤差點沒忍住的笑出聲,“姑娘,您可真促狹。”

袁澄娘摸了摸自己的臉,也不叫紫藤補妝,索性就讓丫鬟伺候著洗了臉,這昨個未睡,她的臉色瞧上去沒有多大的精神頭,就頂著這張臉,帶著好幾個箱籠回了侯府。

她出莊子的時候,傅氏還親自將她送到門口,一直瞧著馬車離開,傅氏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前門。

足足一個時刻後,袁澄娘才到得忠勇侯府,門房見是她過來,連忙將側門打了迎著馬車進去。她剛到垂花門前,就見著侯夫人身邊的紅棋候在那裏。大冷的天,紅棋穿著粉色對襟襖子,見著袁澄娘過來,她連忙上前,“五姑娘,老太太一直等著你呢。”

袁澄娘眼皮子一擡,明麗的面容上並未有多少表情,僅頷首就過去了。

紅棋看著袁澄娘被丫鬟婆子簇擁著進了垂花門,往榮春堂過去,她稍微遲疑了一下便在後頭跟上去。一行人就這麽著地往著榮春堂過去,讓紅棋看得不由差點兒咋舌,依她看這五姑娘的架式還真是十足,上回跟著三奶奶過來也只帶了紫藤等幾個丫鬟,這會兒到是連著婆子都跟著過來,還有那外頭的箱籠,顯然要住在侯府多日。

袁澄娘到了榮春堂門口,這才停了腳步,回頭看向紅棋,“煩紅棋姐姐給老太太通稟聲,就說我來了。”

這口氣,半點沒有求人的意思,反而有著命令的姿態,而且不容人置疑。

紅棋連忙讓小丫鬟打起簾子,她親自進去到得侯夫人跟前,見侯夫人將起未起,神情有些懶怠,忙福禮道:“老太太,五姑娘可來了,可要讓五姑娘進來?”

侯夫人微瞇了眼,眼底露著一絲厭惡之色,到底是點了點頭,“外頭冷,且叫她進來。”

紅棋沒敢直面侯夫人的眼神,低了頭,“是。”說著她就退了出去。

袁澄娘在外頭只站了一會兒功夫就讓紅棋請著入了內室,紫藤便替她脫了鬥篷,袁澄娘這才撲到侯夫人懷裏,脆生生地喊了聲:“祖母。”

這一聲“祖母”令侯夫人眼底一沈,又如沒事人般地攬著撲過來的人兒,“才幾個日子沒見,我怎麽就瞧著你又高了些?”她說著還拿手比劃了下高度。

袁澄娘到是站了起來,自個先打量了一下自個,也沒有看出來自己有哪裏長高了,嘟著個嘴兒,“祖母哄我,一點兒都沒長高呢。”

侯夫人將她拉到跟前,仔細端詳了一下,“這臉色有些不好看,也不在家裏多歇著幾天?你這才回去就染了風寒,是不是都不適應這京城的氣候了?”

袁澄娘微有些臉紅,“祖母,這不是天冷了些,我也穿得薄了些,就受了涼。我娘到不是放心我出門,便是到祖母身邊也是我娘首肯了我才能過來,我娘就怕我又受了涼,非常的擔心呢。”

侯夫人對傅氏沒甚好感,“她擔心你是應當應份的事,有哪家能如我們家一樣能由著她生不出孩子還當個正妻?你爹也真是都讓她握在手裏了,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袁澄娘一臉的滿不在乎,似乎並不把傅氏放在心上,“祖母這事兒我可不管,我有阿弟,再要個阿弟過來做什麽呢?她對三哥兒極好,對我也好。”

侯夫人還從未想過袁五娘會替傅氏說好話,只是聽著她面上的那一絲沈色瞬間就了,“她自然要待你們好,這這嫁過來如何能不對你們姐弟倆好,要是她有半點不對你們姐弟好,我就饒不得她。”

袁澄娘笑嘻嘻地扯扯侯夫人的手,“祖母您說的都是。”

侯夫人到是板起了臉,“你姑祖母到了京城,還未來我們侯府呢,聽說去過你母親傅氏的莊子了?”

袁澄娘心下一“咯噔”,便起了幾分防備之心,面上還裝作極為坦然地看向侯夫人,“祖母您這怎麽就板起臉了,怪嚇人。”她一貫只會撒嬌賣乖。

侯夫人笑著摸摸她的頭,“那你母親呢?”

袁澄娘搖搖頭,“娘從不板起臉,說話從來都是細聲細氣,半點為難人的話都沒有。”

362蔣老太太

侯夫人聞言,頗有些感慨,“想當初為你父親續弦,我為此事傷神不已,傅氏是傅沖之女,怕她因著傅沖的名頭,又有了母親的身份而對你們兩兄弟照顧不周,如今看來到是我多想了。”

袁澄娘心中不以為然,還真讓她是不知事的小姑娘呢,當年老太太可是巴不得她爹娶個撐不起臺面的人來做續弦,只是當著老太太的面兒,她笑得天真爛漫,“祖母,我爹只有我跟阿弟呢。”說著她的面上多了些嬌矜的姿態。

侯夫人到是笑著輕拍她的手,“你呀,你這性子要是待傅氏有了親子女之後可怎麽辦喲。”

這分明已經在挑撥她與傅氏呢,袁澄娘不過將話弄了個引頭就得到侯夫人的“配合”,讓她實在是在心裏頭厭惡老太太這惡心的作態,只是她不能不來這侯府,老讓母親傅氏替她擋了老太太,總歸是不好,老太太這個人心胸極為狹窄,到時要為難到傅氏可就不好了。

如果這侯府已經是大伯父當家作主,那於他們三房還是要好一些,畢竟只是個庶出的兄弟,可這老侯爺還在世,這侯府的主人還是她的祖父,她爹袁三爺還是侯爺的親兒子,她總得為袁三爺與傅氏考慮一二。

她到想能不理會侯府呢,哪裏能如願呢。她面上笑笑,當作講笑話一樣地湊近侯夫人,“祖母,您知道我在母親的莊子都見到了誰嗎?”

侯夫人見她笑起來跟個嬌艷的花朵一樣,心裏頭就不舒服,就這容貌比何氏還要出色,讓她就不舒服。還也還打起精神應付道:“見到誰了?”很配合的架式,一副縱寵的模樣。

袁澄娘撅了撅嘴,“不就是姑祖母咯。”

侯夫人聽到“姑祖母”三個字這臉色就暗了幾分,“哦,是她呀,她來過侯府,我留她在侯府小住,她倒好,我的好意半點都不接,反而要回蔣家去。當我不知道,那蔣家在就京城的房子哪裏還能住人?還不得費些時日修整下。你見她時,她是不是端著個架子?”

袁澄娘就知道老太太對姑祖母有許多怨言,她才說了“姑祖母”,老太太就抱怨了起來,讓她不由得在心裏樂,“那倒沒好,姑祖母待我很和氣呢。”

侯夫人的音量忍不住就提高了起來,“她還能和氣?她來了這侯府,到還得我親自迎她到垂花門。她一個回娘家的姑奶奶,到是話特別多,要不是看在她嫁出去多年未能回過一次娘家,我就忍不了她。”

袁澄娘心裏“呵呵”笑,但面上一點兒都不露,疑惑道:“祖母,姑祖母不好相處嗎?”

侯夫人這心裏的話就藏不住,許是蔣老太太未出嫁時兩個人的矛盾太深,以至於她如今已經都是快當曾祖母的人了還記得當初蔣老太太未出嫁時的事,“你不知道她,有她這樣當姑奶奶的?親自給侯爺準備了女人,當時我剛懷著你大伯父,她到好,將貼身的丫鬟給老侯爺開了臉,有哪家子有這樣的事?”

袁澄娘上輩子不曾跟兩個小姑子打過什麽交道,主要是這些事兒都是蔣子沾自己讓他的小廝操持,就那個叫什麽來著的,她一時都想不起來了。這會兒她到是想起來當年給她祖父開臉的那人不就是恰好是她爹袁三爺的親娘嘛,到不是她心裏頭偏著蔣老太太,看蔣老太太就不是那樣沒規矩的人,相反蔣老太太的規矩十分嚴格。

比如將自己身邊的丫鬟給親哥哥睡了, 這豈不是給親嫂子添堵?袁澄娘自認蔣老太太不是那麽沒規矩的人,自是也做不出這等沒規矩的事,到底當年是什麽樣的情況,她到是不好說了。“祖母,姑祖母竟然這麽做?”

侯夫人這才想到那丫鬟是老三的親娘,不由得撇了撇嘴,“她就那樣的人,一點兒規矩都沒有,如今都這樣了還在我跟前拿架子,我好心同她說來侯府住,她還拿話堵我,說什麽她都是嫁出去的了,且蔣家在京城還有房子,哪裏好意思住在侯府!我沒留住人,到平白惹得侯爺埋怨我連個人都留不住。”

這簡直都是什麽事兒,侯夫人心想著這侯府裏有個西院也就得了,她這麽些年也過來了,好歹見著侯爺都分了家,且四房也沒有得到什麽好的東西,她心裏頭還覺著這侯爺還是挺給她做面子,也就讓他在西院裏跟她厭惡的朱姨太處著,她就權作沒有這回事,到底她才是正正經經的侯夫人。

袁澄娘覺著蔣老太太的話並沒有錯處,只有侯夫人見蔣老太太不順眼才覺著人家樣樣都不對,“祖母,您管這些做甚?姑祖母想住蔣家就住蔣家,您操那個心做甚?”

侯夫人到是不想操心,可早兒個就得了老侯爺的話讓她留人,她沒留住人,老侯爺就怪她不誠心。她當下就眼神利了起來,“朱姨太還打發人給她送禮,她到是好,把朱姨太的禮都送了回來。”

說到這裏,侯夫人就有些得意,“那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以為她誰呢,不過是個妾,還敢給她送禮。”

袁澄娘待朱姨太真是半點好感都沒有,尋思著當年她娘在老太太壽宴時差點兒摔著的那事兒,就對朱姨太吃了門閉羹的事非常的痛快。不過她到是勸道:“祖母,這話您可不能在祖父跟前說,祖父要不高興的。”

侯夫人說起這事兒更是郁結,這話就沒瞞著袁澄娘,“侯爺是吃了豬油蒙了心,樣樣兒都替她說話。我看我半輩子的體面,都快讓侯爺給弄沒了。”

袁澄娘也覺著寵妾滅妻乃是亂家之源,只是那是她祖父,她如何管得了這事兒。到是上輩子她膽大包天,跑到朱姨太跟前罵了朱姨太一頓,原意就是為了侯夫人出頭,這輩子她是再也不會替侯夫人出半點頭。“祖母,您可別為這事兒氣著了自己,您要是氣著了,豈不是叫那位看了笑話?您才是侯夫人,她什麽兒都不是喲。”

這話說得侯夫人就愛聽,有時候侯夫人也會可惜這不是自己的親孫女,“今兒個你姑祖母要過來,我約莫是要留飯的,你來的正好,也見見你姑祖母。”

363交鋒

袁澄娘雖說有些想通了,還是沒有心理準備現在就見蔣老夫人,到是露出訝異的表情,“我見過姑祖母,就在我們家的莊子上,就新買的莊子。”

侯夫人一聽這三房有新買的莊子,心裏頭就惦記起來,侯府捉襟見肘,眼看著三房這日子越過越好,老大這些年在一直未有升遷,說別說老二了,更是混得不成樣子。她一想起來二兒子就有點揪心,更加見不得袁澄娘臉上的笑意,感覺就好像老三那親娘,那個讓她耿耿於懷的丫鬟在笑話她。

盡管袁五娘的相貌完全遺傳至何氏,在侯夫人苛刻的眼裏,還是能找得出與那個賤丫鬟有相似的地方,“新莊子?在哪裏的新莊子,是回來時買的還是先前就買好了?”

袁澄娘搖頭,一副不知的模樣,“是母親用私房買的,我也不知。”

侯夫人見她只長了張漂亮的臉蛋,腦袋還是跟漿糊一樣,不由得略略欣慰,“你娘的嫁妝呢,可是都交在傅氏手裏打理嗎?嫁妝單子可保管好了?”

袁澄娘笑笑,好像並不清楚她話裏的意思,反而很老實地回答,“都在我手裏呢,祖母您放心,我可不會把這些東西都弄丟了,這是我跟阿弟的東西,我可指著這些個叫我會過舒心的日子呢。”

侯夫人打趣道:“你小小年紀還知道什麽是舒心的日子了?”

袁澄娘到是撅起嘴來,“祖母,您可別看我小,我可懂呢。”

侯夫人剛要問她都懂些什麽,就見著紅棋進來。

紅棋先福禮,“老太太,老姑太太來了,可是要請進來?”

侯夫人眉眼間漾起了微有些得意的神情,手一揮,“就讓她進來吧。”她與平時不一樣,平時都穿著深色,這會兒,她身上的顏色到是鮮了些,也襯得她跟著年輕了些。

這會兒,蔣老太太走了進來,見著袁澄娘也在,這便道:“五娘也在?”

袁澄娘自是連忙起來行禮,“見過姑祖母。”

蔣老太太滿意地頷首,“起來吧,這會兒是過來看你祖母?”

袁澄娘點點頭,“讓姑祖母說對了,我是過來看祖母,祖母要留我在蘭芷院住些日子呢,姑祖母,聽說您未出嫁時也住在蘭芷院,這事兒可是真的?”

侯夫人笑道:“這事兒是真真的。”

蔣老太太坐在侯夫人下首,接過丫鬟端過來的熱茶,掀開蓋子淺淺地抿了一口茶,“大嫂還記得這個呀,我以為這些年我未回京城一次,大嫂早就把這事給忘記了呢。只是這蘭芷院向來是長房嫡女所住,如何讓五娘住了進去?”

袁澄娘頓時就變了臉色,立時就看向侯夫人,“祖母,我不能住蘭芷院?”她潔白的牙齒咬著唇瓣兒,頗有些被拂了面子的難堪。

侯夫人朝蔣老太太道:“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你怎麽就還提這事?不過就是一院子,給誰住就不是住,何必拘泥於那些個形式?五娘自小在我身邊兒長大,如何就住不了這蘭芷院,我知你素來就極為講規矩,怎麽到了這年紀還不松快一點?”

蔣老太太看都沒看袁澄娘一眼,“五娘她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有這事兒,大嫂您是知這事兒,如何就能允了五娘住那裏?規矩自是要守的,如何就能待年紀大了就能不守規矩了?大嫂還是別讓五娘住蘭芷院的好,省得折了她的福分。這三房既是分出去了,也沒得讓她一個三房的孫女日日兒住在侯府裏的道理。”

侯夫人很努力地才能維持著臉上的笑意,只是這笑意快維持不住,因著老侯爺很看重這惟一的妹妹,侯夫人並不能火起地將人趕出侯府去,只得陪著笑臉。“是五娘孝順我,想在我跟前服侍著……”

蔣老太太道:“大嫂這話欠妥。即使是五娘想孝順你,您得攔著,您跟前還缺伺候的人?幾個兒媳都在,哪裏會缺了這個?就算是服侍你,也沒得您身邊的這些丫鬟做慣了活仔細,真讓她服侍您,也不過是噓寒問暖一翻,哪裏還要做別的,難不成要搶了這些丫鬟的活不成?”

還沒待侯夫人回答,蔣老太太看向袁澄娘,對她明麗的容貌有些微皺眉,但想著這門親事也不算是太壞,到底是親上加親的親事,還是有點兒高興。“五娘,你家去吧,你祖母年歲大了,經不得你打擾。”

袁澄娘一楞,朝侯夫人喊了聲,“祖母?”她似乎有點兒不知所措。

侯夫人這時候看向袁澄娘的眼神還好,但心裏頭已經將袁澄娘給遷怒了,“聽你姑祖母的話,還是回去吧,將你二姐姐的帖子拿上,你二姐姐就想著你呢,盼著你能去陪陪她。”

袁澄娘想著她這會兒過來椅子都還沒有坐熱,丫鬟們都還沒將箱籠收拾好就得回去了,趕緊跟做夢一樣,頗有些不真實感。“可、可祖母……”

侯夫人看她愈發不喜,“別跟我可是什麽了,還不快回去?怎麽弄得跟永遠不過來一樣?你也別哭,見著你姑祖母這是喜事,大喜事。”

袁澄娘萬萬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出,她本來還想著自己探探侯夫人十分想讓她去二皇子看望袁明娘是到底存著什麽事兒,被姑祖母這麽一弄,她根本就不必走這一趟了。她看向蔣老太太,“姑祖母?”

蔣老太太見她還楞著,就有些狐疑了,“我說的不清楚嗎?”

袁澄娘連忙搖搖頭,“沒有,都聽著清楚呢,清清楚楚。”

她連忙就吩咐紫藤去將帶來的箱攏都重新收拾起來,人也跟著反應有點兒慢,待得紫藤真回來說箱籠都收拾後,她還是沒有一點兒真實感。

到是蔣老太太催了她聲,“回去吧,你祖母乏了得歇著,你別吵著你祖母了。”

這話將侯夫人氣得不輕,真想同蔣老太太撕開了臉面,又礙著老侯爺,她是半點都不敢。她知老侯爺那性子,到時沒她的什麽臉面可留。

蔣老太太將袁澄娘打發回梧桐巷,她自己到也施施然地離開侯府,在侯府連頓飯都沒吃。

偏這西院還使人過來問老姑太太要留下來用飯的事,真讓侯夫人氣得更難受了。

蔣老太太不給她臉面,就是這老侯爺都不念這麽多年夫妻情分,還讓個妾室打發人過來問這事,簡直是將她的臉面往地上踩,不止踩了一腳,而是一下子踩了好幾腳,讓侯夫人覺得這臉上火辣辣。

“我看那眼皮子淺的到底會不會叫二皇子的權勢給迷了眼!”她恨恨道。

364蔣府

袁澄娘才到侯府門外,她的馬車便有人攔在前頭。她微微一楞,到是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只對紫藤擺了擺手,“你且去看看是什麽人。”到沒想著是什麽個意外,這是京城,光天化日之下總不會出什麽意外之事。想著姑祖母因著蘭芷院的事將侯夫人教訓了一頓,頓時就格外的高興。

上輩子她還真不知道這蘭芷院的來歷,反正那會兒她也沒住過一次。

紫藤應聲出去,待過了一會兒才回來,“姑娘,老姑太太使人過來問姑娘要不要去蔣家走一走?”

袁澄娘心裏是拒絕的,但嘴上並未拒絕,“你就姑祖母說,既是姑祖母開口,我自是聽姑祖母的話。”

紫藤當下就去回了話,待她回到馬車裏,這車才走,是跟著前頭的車。這前頭的車是蔣家的馬車,比京城的馬車來顯得格外的簡潔,京城的馬車各家各戶都好華奢,甚至也有互相別苗頭的意味,但蔣家的馬車,因蔣家世居西北,這馬車就透著實用,並不要太多花裏胡哨的東西,落在京城人眼裏,就顯得有點寒酸了。

紫藤看著自家姑娘瞇著雙眼,有些兒擔心,“姑娘,這去了蔣家,要是碰到了蔣表少爺可如何是好?”

袁澄娘滿不在乎道:“碰見就碰見,合著我還怕了他不成?”

紫藤聽得心驚肉跳,自家姑娘與表少爺的事,她多少有點兒知道,可萬萬不敢在這親事還未小定時說穿了。“姑娘,您可不能待表少爺那般,就算與表少爺碰著了就跟平時一樣打個招呼就成,別的話也不需要多說。”上回的事,她還記著呢,要是自家姑娘真跟表少爺定了親,這要是讓表少爺記著上回的事可不太好。

紫藤心裏的擔憂,袁澄娘並未放在心上,到不是她心大,而是她早就打算好了,再不濟就跟蔣子沾過上一樣的日子,她還比較清靜些呢。可……她稍微遲疑了下,總覺得蔣子沾跟上輩子不一樣,就是一種感覺,要讓她說是個什麽感覺,她又說不上來。

她到是笑起紫藤來,“好了,我都曉得的,你這麽愛發愁,到跟個小老太婆似的。”

這話聽得紫藤真是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得在心裏想著可把自家姑娘給護好了,省得對自家姑娘有什麽不好的話傳出去。下決定的時候她不由得還點了點頭,連她自己都沒發現。

蔣家在京城的宅子,袁澄娘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上輩子她與蔣子沾成親後幾乎都住在裏面,除了隨著蔣子沾去任上那幾年,她也跟去了任上之外,別的時候都住在那宅子裏。開始她還跟著蔣子沾去任上,這任上所去之處哪裏有京城繁華,她自然是適應不了,後來就不再去了,就讓蔣子沾一個人去任上。她甚至都不給蔣子沾安排一個能照顧他生活的人。

她想這輩子她這再也不會這麽傻了,傻得一個男人身上投兩次感情。

莫名地她眨了眨眼睛,好像眼裏頭有點兒濕意,微仰著頭,她不想讓眼淚流出來。

當她自馬車上下來,站在蔣家宅子的外頭,莫名地就有股想要往回跑的沖動,扶著紫藤的手忍不住就重了些力道。邁開沈重的步子,她看著這剛經過修繕的宅子,外頭的紅漆大門明亮的都能倒映得出人影,微吸了口氣,她終於邁出第一步,然後才是第二步,兩步之後似乎就一下子順利了。

她下了馬車,箱籠自是還放在馬車裏。

蔣老太太走在前頭,到得垂花門前,站著兩個姑娘家,那兩個姑娘長得極像,跟雙胞胎似的,皮膚白皙,臉上有著少女獨有的天真爛漫,見著蔣老太太出現,她們又都站好了身子,極為有規矩地迎著蔣老太太。

蔣老太太見著兩孫女出來,這眉頭就皺了起來,“你們怎麽就出來了,這麽冷的天兒,還不在屋裏待著?待會兒要是凍著可咋辦?”

袁澄娘自是認得這兩位小姑子,兩個小姑子都是性子極軟之人,她與蔣子沾成親後,這兩個小姑子在不久之後就嫁了出去,反正她後來是沒見過兩個小姑娘,據說還得過得不錯。

見著熟人,她記憶裏的那些事都湧上心頭,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兩姑娘個子差不高,高一點兒叫的蔣文玉,與袁澄娘同年;個人稍矮一點兒的叫蔣函玉,比袁澄娘小兩歲。

蔣文玉與蔣函玉都齊齊應是,到是看著後邊走過來的姑娘,見著那姑娘臉上並未施脂抹粉,透著一臉的明麗,尤其那雙眼睛會說話似的,叫她們姐妹倆都不敢多看兩眼。

到底是蔣文玉稍大一點,“祖母,這位可是三表叔家的表姐?”

蔣老太太點頭:“是你們表姐,快過來給你們表姐見禮。”

蔣文玉與蔣函玉立馬上前給袁澄娘見禮,這一見禮,袁澄娘連忙還禮。

蔣老太太到是介紹起來,“這個稍高一點兒的是文玉,邊上的就是函玉。”

袁澄娘微有些羞然。

蔣老太太到是吩咐起兩個孫女來,“與我這個老太婆待著也沒有多大意思,你們姐妹三個自去玩去吧,也難得這麽一次見面。”

袁澄娘謝過蔣老太太後就由蔣文玉姐妹倆帶著了去了蔣家的後花園,冬日裏的後花園顯得特別的蕭瑟。後花園中還有一處水榭,既是水榭,自是在水上所建,水榭四周都圍了起來,不見得一絲冷風吹進來,裏面又不暗,光線充足。這樣的水榭裏,自是不冷的。

蔣函玉比較活潑些,沒在蔣老太太跟前,她自是不那麽拘謹了,笑問道:“五表姐,你素日裏都在家做些什麽呢?是讀讀書還是寫寫字?”

袁澄娘上輩子不愛跟小姑子打交道,自是與兩個小姑子都不熟,這會兒見得蔣函玉好奇地張著美眸看著她,不由得掩嘴一笑,“我到是不看書……”

蔣函玉還沒待她講完話,就將她的話打斷了,她拉著蔣文玉的手,“阿姐,您看還有不看書的人。”

這話就有點兒失禮了,讓蔣文玉微瞪了她一眼,對著袁澄娘就要把話圓回來,“表姐,函玉素來講話直,還望 表姐不要放在心上。”

365蔣府裏

袁澄娘笑笑,“這不是正常嗎?你們愛看書的人見著我這不愛看書的人就有點驚訝,小姑娘嘛,我能理解的,只是我不愛看書,倒喜歡聽丫鬟們念書給我聽,聽著就行了,為什麽要自個親手拿著書看呢。”

蔣函玉聽了臉色一滯,“五表姐,這……”

袁澄娘特別的一本正經,“那你們都念了什麽書?”

蔣文玉到底是年紀小些,有些經不住事兒,當下便搶著回答道:“有《女誡》,有《女則》,還讀過一些詩。”

袁澄娘當下便點了點頭,“嗯,我到是讀過詩,許是我太笨的緣故,並不會作詩。兩位妹妹都會做詩嗎?”

未等蔣函玉回答,蔣文玉自然就挺著小胸脯,頗為驕傲道:“自是會做的,表姐這不會做詩怎麽行?多少也要做詩,並不要求做得太好,咱們不求有個才女的名聲,但也要會一點兒。阿姐你是說吧?”

蔣函玉恨不得捂了妹妹的嘴,她情知這位將是她的嫂子,自是不會如妹妹一般嘴快,面上艱難地擠出笑意來,“望表姐海涵,妹妹她……”

袁澄娘還未說話,就讓蔣文玉搶了先,蔣文玉有些不悅道:“阿姐這是作甚?我哪裏有講錯了?女先生就是這麽教我們,還是女先生講錯了?”

她嬌俏的臉因著激動而紅了起來,雖是在西北長大,到底是生在蔣家,肌若雪白,半點沒有沾染西北的風沙。

袁澄娘到是樂了,還是很坦白道:“我是個俗人。”

這話就將蔣文玉給噎著了。

就算是蔣函玉還算是鎮定,可看向袁澄娘的眼神都多了一絲不讚同。

袁澄娘裝著沒瞧見她的眼神,反而有幾分自豪,“我母親倒是教我,這人嘛活著得自個高興就成,活得俗點也沒事。表妹覺得這話可有理?”

蔣函玉一楞,她自是知道袁澄娘的親娘是商戶女,如今這一提起“母親”,她一時掐不準這到底指的是誰,那位商戶出身的三表嬸,還是如今名滿天下傅沖傅先生的女兒傅氏,到底是年歲小,這嬌嫩臉上的表情就變了三回,紅白相間,叫人看了都不忍。

蔣文玉見她不知說什麽,她一時難以忍住,“表姐您……”

蔣函玉怕自家妹妹說出讓人難以下臺的話來,索性就悄悄地拉了拉蔣文玉的手,以眼神示意她別說話。蔣文玉心有不甘,當下就惱了,話都攔不住,“五表姐,你見過張先生家的大姑娘沒有?必是沒見過的吧,張先生家乃是清貴之家,五表姐就是想見也未見能見得著。我到是見著張姐姐,張姐姐不光知書達禮,又會作詩,又會調香,我屋裏還有張姐姐調的暗香,五表姐要香嗎?我可以借花獻佛的送五表姐一些。”

這話說的讓蔣函玉皺起了眉頭,她連忙就喝斥道:“你在胡說些什麽!”

蔣文玉到底在蔣函玉面前露了怯意,又想在袁澄娘面前裝架子,只得不情不願道:“阿姐訓我作甚?我又沒有亂說話,表姐是侯府的人,哪裏能跟清貴士林之家認識?”

袁澄娘到是半點不生氣,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還用著不沾陽蔥水的十指輕輕地拍了下,給蔣文玉做足了架勢,“表妹說的好,說得挺好。我挺喜歡表妹這性子,嗯,就不知同樣與我一樣出自侯府的姑祖母聽到表妹這話會有何感想。”

蔣文玉一聽被提及的蔣老太太瞬間就蔫了,到底是祖母積威猶在,她的臉瞬間就剎白了,不由自主地拉著蔣函玉的手,生怕袁澄娘去告狀。她低低了喊了聲,“阿姐?”聲音還有些顫抖。

蔣函玉當下就繃了臉,“五表姐,妹妹她只是不懂事,你就原諒她這一回,祖母要是知道妹妹說了這話,定饒不了妹妹。”

袁澄娘面上出訝色,“我還以為你們都一樣的想法呢,原來不是呀?”

蔣文玉將她的表現視為挑釁,火氣一下子就上來,就把害怕給忘記了,“阿姐,你別怕她,不就是告與祖母知道嗎?祖母總是疼我的,她不過就是個庶子的女兒,祖母難道要為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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