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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回京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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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走進去,就聽著她二嬸叫道:“紫藤,是紫藤回來了?”

紫藤連忙道:“二嬸,我爹與我娘在家沒?”她爹與娘年紀也大了,也不太當值了,就靠著她兄長與嫂子在府裏當值,家裏又攢了小積蓄,日子過得還行。

她二嬸往大房方向努努嘴,“趕緊兒回去吧,同你娘好好兒說,省得……”

她湊過來,將話湊在紫藤耳邊說,說得很清,又怕得罪了這同住一個院的嫂子,她最後還沒明說。

紫藤卻是聽懂了,露出善意的笑來,“二嬸,您別擔心,我省得。這是五姑娘賞我的料子,您拿去些,也好給妹妹們做幾身新衣裳。”

她二嬸一看紫藤拿出的料子,在侯府伺候著的人,還能沒有點眼力界?她一下子就看出來這是上好的蘇杭料子,面上笑開了花,也只是掂量著拿走了兩個色兒,“夠給你妹妹一人做個兩三身了,你快點兒回去,你娘最近不太好。”

一聽她娘不太好,紫藤這心裏的糾結似乎散了點,總歸是親娘,總是要記著她的好多,她特特地將吳媽媽兒子的事放到一邊去,正要往裏走,卻見著一小身影迅速地沖了出來。她來不及躲,就被撞了個正著,身上的包袱也掉在地,包袱一掉地,裏面的東西都掉了一地。

“喲,這都是怎麽了,虎哥,你怎麽就撞你姑了?”她二嬸到是驚叫起來,瞧著這地上掉出來的東西,眼裏著實有些羨慕,她連忙上前幫著收拾,還看向那虎頭虎腦的虎哥,“虎哥還不幫你姑收拾著?”

這被叫“虎哥”的男孩子正是虎頭虎腦的時候,才沒幾歲,脾氣到是不好,一把就將掉在他腳邊的碎銀子給撿了起來,也不說要交與紫藤,就往他隨身的荷包裏塞,不光這個,還撿些小首飾。

紫藤都看懵了,手腳也跟著慢了起來。

虎哥到是手腳不慢,見著串梅花圖案金手鏈,他就迫不及待地往手腕間繞,跟搶東西似的一點都不覺著自個有有哪裏不對的,反正是將地上金燦燦明晃晃的東西都撿了去,能塞荷包的塞荷包,不能塞的就往身上掛,不能掛的他就捏在胖手裏,這不手裏就捏了兩支金釵子。

紫藤看向他,他到是停了動作,護著身上的東西,沒等紫藤開口,他就道:“我撿的,都是我的!”

紫藤愕然,她慢慢地轉頭看向她二嬸,她二嬸沖她微微點了點頭,將撿著的東西都遞還了給她,“這是你兄長的兒子,叫虎哥,來呀,虎哥,這是你姑姑,你親姑姑。”

誰知道這虎哥根本沒叫紫藤一聲,反而是往屋裏跑,還大聲地喊著,“奶,我撿了好多東西,都是我的,都晚的,都是我撿的。”

紫藤這臉色都微白了,幾年沒回京,竟然……

她慢慢地將地上的料子都撿起來抱在身上,還沒往裏走,就見著她娘出來。

她娘似乎是老了些,一身褐色的褙子,洗得極為幹凈,甚至有些泛白,見著多年不見的女兒,她的嘴唇翕了翕,似乎好半天,才從嘴裏擠出話來,“我的兒……”

這一聲,到叫紫藤醒過神來了,“阿娘。”

紫藤她娘人稱李嫂子,現在都得稱上一聲“李媽媽”,她與府裏大管家的妻子是表姐妹,也算是有那麽一點兒背景,嫁給生性老實的紫藤她爹後,就生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也算是好,比上是不足的,比下那夠夠是有餘。如今她兒子都娶了兒媳,自是要擺足了派頭。

難得女兒回來,林媽媽濕了眼眶,“早些個時候叫你回來,你怎麽就不回來?”她親熱地拉著女兒進了屋,沒再她二嬸一眼,尤其是女兒身上抱著的料子,她是一把兒就接過了,“怎麽就跟著五姑娘回來了?這些個料子你給你二嬸作甚?她們家的丫頭哪裏有你長得好,便是穿了這些好料子也沒個出挑的樣子!”

這聽得紫藤稍稍皺起了眉頭,“阿娘,您如何這般說話?”

林媽媽頓時擦了擦眼睛,正眼看著多年不見的女兒,“這次回來就不要走了,你去求一求五姑娘,叫她別再拽著你不放了,你都幾歲了,再不嫁人誰還會娶你?”

這一說,把紫藤說得心裏有些個難受了,“阿娘,女兒願意阿娘的話嫁人,可阿娘……阿娘總不能將女兒嫁給吳媽媽的兒子吧?”

林媽媽面上一滯,又迅速地反應過來,勸起紫藤道:“吳媽媽的兒子吳大虎如今在大少爺身邊做事呢,大少爺是誰?還不是這侯府的主子?吳媽媽也在大奶奶身邊兒得臉。這樣的人家你怎麽還嫌棄起來?”

紫藤還以為能聽到她娘說些什麽苦衷的話,沒料到竟然是這個話,叫她一時忍不住就落了淚,“阿娘,您可知吳大虎是個什麽樣的人?”

林媽媽眸光一閃,“他以前也是年歲小不知事,叫人勾壞了,待他跟你成了親,自是會撐起一個家來。你放心好了,阿娘還會哄你不成?這男子成了親,還不得為自個家計給承擔起來,再渾的男子有了老婆跟孩子,都得念著家裏。”

紫藤簡直就不敢相信這是自己耳朵聽到的話,原是以為她阿娘許是叫人哄了去,沒料到她阿娘這態度竟然是萬般同意此事,叫她一時就傷了心,“阿娘……”她低低了喚道。

林媽媽有些不自然地應了聲,“哎!”

紫藤卻是問道:“阿娘,阿爹呢,也同意這門婚事嗎?”

林媽媽點點頭,“傻丫頭,你都糊塗了不成發,要沒你爹的同意,我還能一個人應了這婚事不成?”

紫藤還以為至少她阿爹還念著疼她的一份心,未料到她爹也是一樣,當下就冷了心,“阿娘,您告訴了阿爹吧罷,五姑娘身邊離不得女兒,女兒一時還不想嫁人。以後要是五姑娘嫁了人,女兒也就跟過去。”

林媽媽這才臉色一變,不由呵斥道:“糊塗!三房都給分出了侯府,你跟著五姑娘有什麽好處?且五姑娘又是個低人一等的命兒,你何苦跟著她?還要嫁人?她能嫁得了人?”

紫藤將這話聽入心裏頭去,稍稍地回味了一下便聽出這話裏的不妥之處,含著淚道:“阿娘,您這是怎麽說的話,您想作踐女兒也就罷了,何苦嘴上也要作踐五姑娘?好歹五姑娘也是老侯府的孫女,您就不怕這話叫別人給聽了去?”

林媽媽極不自然地緩了臉色,心裏也怨她自己這張嘴忒快了些,就想著把話給遮掩去,“我這是一時嘴快,你別往心裏去,我就怕你跟著五姑娘走,這五姑娘還不知幾時能定了親呢。你就算是想跟著五姑娘過去,難不成還想當五姑娘的房裏人?自是要當個管事娘子才走,你不嫁人,如何讓五姑娘將你帶去婆家?”

紫藤一聽到“房裏人”三個字,就紅了臉,到不是羞的,是惱的,“阿娘,女兒從未想過給人、給人做小。阿娘您也不是從小就教女兒別攀了高枝兒,別去當爺們的玩意兒?”

林媽媽是打小這麽個教過女兒,也就盼著女兒順順當當過一輩子,可有些事總抵不過變化,到底是兒子重要些,女兒是嫁出去的人,她總不能為著女兒而跟兒子兒媳過不去。“那我現在叫你爬爺們的床了?那吳大虎不還是沒娶妻?你嫁過去就是個正頭娘子,還能不比別人都好?”

紫藤被說得滿臉通紅,淚滴不止,她擦得手裏的帕子都濕了透。“阿娘,您真的讓我嫁給吳大虎?”

林媽媽眼裏掠過一絲心疼,“嫁給吳大虎有甚不好?”

紫藤當時就想回道“什麽都不好”,只是這話她梗在了喉嚨底,怎麽也說不出來,面前的親娘讓她極為陌生。她到底是神情都有些木了,張嘴道:“阿爹這是出去了?”

林媽媽見她情狀,起身給她倒了杯冷水,遞到她面前,“喝點水,只有冷的,我在家帶你侄兒,實是沒空燒水,就且喝吧。”

紫藤更是心冷的不行,她到不非是要喝熱水,只是這麽冷的天兒,這屋裏燒得暖暖,她心裏頭就跟冰封了一樣難受。她接過杯子,到是沒喝水,“阿娘,我爹呢?”她還是執意問道。

林媽媽也沒勸她喝水,“你爹去莊子上了,他好久都沒有差使了,好容易有個莊頭的營生,正在那裏好好兒幹著呢,你也別去打攪他,省得他來回跑趟兒,待你跟吳大虎成親時回來,你給他磕個頭便行。”

紫藤咬了咬唇瓣,差點將唇瓣咬出血來,到底是沒舍得咬自己,她還是冷了一張俏臉,“阿娘您歇著,五姑娘那處一時都離不得女兒,女兒才偷空過來瞧瞧阿娘,這便回去了。”

她作勢要走,林媽媽卻是拉住她,“趕緊兒地跟你們五姑娘說,跟她求個恩典,好叫你回來成親。”

紫藤抽回自己的手,轉身便跑出去。

她一跑,林媽媽就想追,才追了兩步,她就停了。

站在院子門口,她看著遠去的女兒的背影,重重地拍了下大腿,面上就有些糾結。

紫藤這麽跑出去,跟從侯府裏出來的她二嬸又碰個正著,她二嬸到是奇了,將紫藤給拉住,見紫藤哭紅了臉,這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便擔憂地問道:“紫藤,這是怎麽了?如何哭成這般模樣,待會去你們姑娘跟前,可得掩飾一下兒?”

紫藤未料到還能被人關心一回,想著自己親娘親爹的冷待,又迎上她二嬸擔憂的眼神,她再也忍不住道:“二嬸,我阿娘想讓我嫁給吳大虎。”

她二嬸先是一楞,然後就恍然大悟了,只是她還是不太能相信這話兒,“那吳大虎,是吳媽媽的兒子?”

紫藤點點頭,“二嬸可聽說這個人?”

她二嬸當即說道:“那哪裏個人?連京城裏的二溜子都不如。大哥跟嫂子是昏了頭了?”

她說話直,這麽說一說出口,她就有點兒後悔,畢竟她只是嬸子,不是親娘。

紫藤見她二嬸的樣子似乎並不知道她爹娘辦的這事兒,可至少人家曉得吳大虎是個什麽樣的人,當下心裏就萬分的委屈了,“就那、那樣的人,阿娘還勸我呢。”

她二嬸看向紫藤的眼神就多了些憐憫之色,“你回去,我回頭問問你娘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紫藤此時腦袋裏亂得很,一時之間也沒有什麽辦法,只得點點頭回了蘭芷院。

她二嬸回了家,就見著大嫂子林媽媽站在院門口,一手叉著腰,瞧著就想跟誰吵架的架式,她一時之間也不好冒冒然地問起紫藤這侄女的事來,忙笑開了臉,“大嫂,咱們紫藤難得回家一趟,您都不高興?”

林媽媽擠出了笑臉,“哪裏,我哪裏能不開心。”

她二嬸到是問道:“大嫂,紫藤就要跟吳大虎成親了,您跟大哥瞞得可真緊,這是半點兒消息都沒露出來,怎麽還怕吳大虎這女婿跑了不成?”

這話聽在林媽媽耳裏怎麽聽都覺得著怎麽個刺耳,又看看她二嬸一臉的笑意,更覺得自己是被嘲笑了,當下板起了臉,“這是我自家的事,就不勞弟妹管了。”

她說完,人就往屋裏去,不理會紫藤她二嬸。

紫藤她二嬸吃了個閉門羹到沒想著計較,只是憐憫起這紫藤來,自打大哥家娶了兒媳婦,這日子到是一日過得一日壞了,如今還想將親生的女兒嫁給吳大虎那麽個爛人。

她看著緊閉的房門,不由得嘆了口氣,她也就問問,畢竟不是自家的女兒,只是個侄女。

340各種心思

且不說紫藤他二嬸如何憐憫紫藤,這都沒用,人家親爹媽都沒吧女兒的幸福放在心上,她一個隔了房的嬸子如何替人出頭,就算給出頭,到時紫藤歡歡喜喜的嫁過去了?她倒成了壞人。

她二嬸還是回了屋裏,當做沒這回事。

紫藤一回去,眼淚就控制不住了,方才是哭過,這回倒是絕望才哭,沒見到阿娘之前,她還有一種幻想,或許家裏還沒那種心思,或者家裏有什麽難處,有難處,她興許還能求求五姑娘也說不定。

可見過了阿娘她才知道事兒不是這麽簡單,不管如何是好,家裏就定了她嫁給吳大虎的事。她卻是不敢哭,拼命的擦了眼淚,眼淚怎麽也擦不完,又不好到自家姑娘跟前回話。蘭芷院還未收拾好,姑娘就住在宋春堂裏,她一個丫鬟怎麽敢在榮春堂裏哭,豈不是要觸老太太的黴頭!

她躲在廊下使勁的擦著眼淚,背著身,半點不敢哭出聲來。

“紫藤姐姐,你回來了?姑娘讓你過去見呢。”綠葉出來見著紫藤在廊下站著,心裏頗有些疑惑,到是沒問出口,只是見著紫藤慢吞吞地才回轉過身,待得紫藤綠過她身邊時,她詫異地發現紫藤似乎哭過,雙眼都是紅通通,她上前跟了一步,話到嘴邊又遲疑地止住了。

她焦急地跟著紫藤身後,見著紫藤進了屋裏,這才悄悄地往後退了一步,問向邊上的綠枝,“紫藤姐姐這是回了家裏吧?”

綠枝正在將自家姑娘的鬥篷掛起,聽得綠葉這麽一問,她到是點點頭,“好像是姑娘讓紫藤姐姐回去一趟。”

她將鬥篷掛好,打量起綠葉來,“怎麽就問起這個來了?”

綠葉到是不好說紫藤哭過的事,連忙搖頭,“沒呢,我就是好奇。”

綠枝奇怪地瞧她一眼,“你這人怎麽什麽事兒都好奇?”

綠葉沖她吐吐舌頭,“要是紫藤姐姐問起來,你可不許說我問過她的事。”

綠葉翻了個白眼,“誰稀得說?”

綠松進來,見她們正在說話,她也插了一句話,“你們兩個人鬧什麽呢?姑娘可在裏面呢,別將姑娘吵著了。”

綠枝到是見不得綠松這樣子,“你哪裏見我們鬧了?不過就是說了幾句話,你值當這麽個冷著臉?姑娘都沒說什麽呢,你到是……”

她還要說,綠葉見狀,就拉住了她,沖臉色難看的綠松道:“綠松你別放在心上,她不是有意兒的。”

綠枝自是還要說,就讓綠葉用手捂了嘴,使勁地拉了出去。

綠松站在原地,這臉色就陰了些,瞧見站在原處沒走的綠竹,當下就發作道:“還楞著作甚?還不把姑娘的東西都收拾起來?”

綠竹沒料到她自個到成了炮灰,礙著自家姑娘在裏面,她自是沒同綠松計較,心裏頭也知道綠松的心思,大家都惦記著姑娘身邊那大丫鬟的份額,個個兒的都不想輸了底氣。

她自然也是,只是她同綠松幾個都不一樣,她是後來才伺候的姑娘,與姑娘的情分自是比不上她們幾個,尤其是綠葉最近總被允許跟著姑娘,愈發讓她心裏不痛快。

她也想同紫藤一樣在姑娘面前有臉面,可姑娘性子也難說。她待手頭的活幹完了,難得松快一下就湊近了同樣歇一會兒的綠松,“綠松姐姐?”

綠松姐姐歪歇著,聽著聲音不由張開眼睛瞧她,充滿了打量的意味,“怎麽?”

綠竹連忙道:“我瞧著姑娘待綠葉更為親厚些,許是除了紫藤姐姐與如燕姐姐之外,姑娘待綠葉最好了。這不時時都帶著她在身邊伺候著呢。”

綠松似乎並不為所動,“你想說什麽,痛快點說,別藏著掖著。”

這讓綠竹眼裏掠過一絲難堪,很快地就掩飾起來,她親自給綠松倒了杯茶,在裏面放了姑娘賞的上好茶葉,端到綠松跟前,“綠松姐姐,紫藤姐姐就要嫁人了,我覺著您最最適合頂上大丫鬟的位子了,到時你在姑娘面前更有臉面些。”

綠松雖還是戒備著,心裏頭樂意聽這樣的話,還是謹慎地打量了回綠竹,瞧見她眼裏沒有一點兒壞心思,就權當她是真心話了,到底是口不對心,“我瞧著姑娘平日裏似對綠葉比較親近,我哪裏能……”

綠竹連忙打斷她的話,真誠地奉承道:“在我眼裏,綠松姐姐你自是最好,哪個都比不過你。”

綠松稍稍緩和了一張俏臉,嘆口氣道:“也不知姑娘心裏頭是如何想的。”

綠竹跟著點點頭,“我也瞧不出姑娘的想法。今兒個姑娘可是讓紫藤姐姐回去見她老子娘了呢,我遠遠兒地就瞧見紫藤姐姐在哭呢,許是紫藤姐姐還不嫁人呢。”

這一聽,就讓綠松有些急了,“她再不嫁人,都將近二十了,還能有什麽好人家可嫁?”

綠竹心想著那吳媽媽的兒子吳大虎更不是什麽好人,她雖未在京城的侯府待過,也從下人們聽過一點兒關於吳大虎的事,依她的想法就這樣的人,紫藤還不如不嫁呢。但這樣的話她可不會傻得說出來,她附和著綠松的話道:“姐姐說的是,紫藤姐姐再不嫁人,可真的沒有好人家可嫁了,難不成要跟著姑娘過去,將來做姑爺的房裏人嗎?”

綠松頓時就瞪大了眼睛,“她想得夠美!”

綠竹剛要再說些什麽,猛聽得腳步聲,就住了嘴。她拉開門出去,見著綠葉又往姑娘屋裏去,她也是坐不住了,也跟著過去。來的不光是綠葉,還有老太太跟前的紅棋姑娘,綠葉正領著紅棋姑娘往屋裏走呢,許是老太太讓姑娘過去?

她心裏這麽一想,腳步絲毫沒停,到底是記著叫上了綠松。

綠松雖是想歇著一會兒,到底是想在老太太跟前露露臉,也跟著到姑娘跟前伺候。

紅棋這一過來就說道:“老太太請姑娘過去,是蔣表少爺過來了,讓姑娘過去一趟。”

袁澄娘這才從屋裏出來,瞧了眼紅棋,眼神都是漫不經心的,“怎麽蔣表哥來了,祖母讓我去見蔣表哥?”

紅棋朝她福了個禮,“回姑娘的話,老太太的原話是姑娘將與表少爺定親,這見一面也是無妨的。”

341試探

袁澄娘站在那裏,神情有些冷淡。

紅棋並不懼這個,“五姑娘請吧?”

袁澄娘這才走。

紫藤並未出來,幾個丫鬟就跟襯著袁澄娘往榮春堂正屋走。

還未進去,就聽得侯夫人的聲音,侯夫人的聲音聽上去格外的高興,比平時都要高興。

袁澄娘閃了一下眼,步子慢慢地緩了下來。

紅棋倒也不催,還跟著她的步子走,不緊不慢地跟著。

綠葉見著自家姑娘的樣子,張了張嘴,到是想說,又礙於將將要到侯夫人面前,有話也往喉嚨底縮回去。

這路短,即使是袁澄娘再怎麽慢了步子,也終將要到侯夫人的面前。

侯夫人坐著上首,一身月白色直裰的蔣子沾正站在那裏,也不知是說了什麽話,能讓侯夫人笑開了臉。袁澄娘雖是心裏這麽想,到是沒再蔣子沾一眼,朝侯夫人便行了一禮,“孫女給祖母請安。”

侯夫人連忙笑著讓她起來,“且起來,快些起來,你表哥在呢,還不見過你表哥?”

袁澄娘繃著個臉,慢條斯理地也朝蔣子沾福了個禮,淡淡道:“見過蔣表哥。”

這一說完,她便就站在侯夫人身邊,連個眼皮子都沒擡,似乎跟蔣子沾之間根本就是陌生人一般。

蔣子沾瞧向她,見她身著月白色為底繡蘭花對襟褙子,對襟間還用藍寶石領扣紮緊了,底下湖水藍長裙,盈盈過來之時到叫他多看了幾眼,卻見著她站在那位舅祖母身邊半絲兒目光都沒往他這邊過來,“五表妹安好。”

袁澄娘回道:“多謝蔣表哥。”

侯夫人眉開眼笑,“你表哥說近日裏你姑祖母會來京城,你可從未見過你姑祖母,這回得見一見。”

袁澄娘稍一楞,到底是反應過來,“姑祖母是長輩,孫女自是要給姑祖母見安。”

侯夫人見著袁澄娘這般冷淡的態度只有歡喜的份,想著當日蔣子沾這不識擡舉的東西拒了三娘的親事,非是要娶這三房的庶孽,讓她一口氣都憋在心裏頭。“我最知道你乖巧,也最聽話,這也見過你表哥了,回屋去吧?”

袁澄娘這就退了出去,一點兒猶豫都沒有。

蔣子沾見著袁澄娘這般匆匆地被叫來,又匆匆地被打發走,她到好,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

這叫蔣子沾打從心底裏覺著這五表妹還真是個小性子,這般就生他的氣了?細想一下還真沒覺著他哪裏有得罪過這表妹了,總歸是這麽個態度,叫他真是想搖頭。

侯夫人見著袁澄娘出去,見袁澄娘都沒看蔣子沾一眼才算是滿意,她看向蔣子沾,“老姑太太過來是為了你與五娘的親事?”

蔣子沾到底是男子,大大方言地點了頭,“舅祖母說的沒錯,原是有這樣的打算。”

這讓侯夫人心裏頭差點蔣子沾當成宿世的仇敵了,面兒上到是還笑著,像是滿意極了這蔣子沾成為她的孫女婿,她慢慢兒地道:“這定親一事,我到是讚成,只是五娘還小呢,她素來都讓我這個老婆子給寵壞了,就算是性子嬌了些,還是個心地兒好的。”

蔣子沾聽這些話略略皺起了眉頭,“請舅祖母放心,這事兒自是祖母定奪。”

侯夫人臉上的笑意似乎更真誠了些,“這話也是,既是老姑太太想給你定的親事,我自是要同老姑太太好好兒的說,這都多少年未見過老姑太太了,未曾想這輩子還能有再見著的機會。子沾呀,不是我這做舅祖母的說你,我們五娘也太小了些,你實是比我們五娘大了許多,都說這年紀大的夫君會疼人,五娘性子嬌縱了些,又讓我這個老婆子寵慣了,你可得順著她些。要是你們真成婚了,但凡有個什麽的,你可得讓著些。”

蔣子沾欠身道:“多謝舅祖母替五表妹著想,五表妹的性子,子沾也是聽聞過。祖母聽聞過五表妹的性子,也是十分歡喜。”身為男子,還未成親,就算是成親了,也不能直白大膽地誇起女子來,他權作將話往自家祖母身上一引,是祖母歡喜,才會親自為他上前提親。

侯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老姑太太喜歡便好,我還怕老姑太太來了見她五娘性子還會不喜呢。咱們兩家子再度聯姻,這關系兒就更進一步,將來在朝堂上便能相互幫襯著些。你三表叔雖不是我親生的兒子,還是叫我一聲‘母親’,三房雖分出去,難不成就不認我這個‘母親’了嘛,你如今少年得意,別忘要提攜你三表叔一把,省得五娘個死倔的性子跟你埋怨起來。”

蔣子沾聽著這些像是為他與袁澄娘好實則是唱衰袁澄娘的話,基本上左耳進右耳出,以他的想法來看這位有些心思的舅祖母根本就不知道袁澄娘到底是怎麽樣的人,而他卻是稍稍的知道了一些。只這一些,他覺著還不夠,不夠歸不夠,他要卻牢牢地將人給拽住了,省得叫他擔心她不知道被誰給許出去了,尤其是眼前這位舅祖母。

他不慌不忙道:“舅祖母,說這些話還早呢,待我祖母過來再說不遲。”

侯夫人興致被打斷,雖說有點兒不高興,還是忍了過去,待見蔣子沾告退了,她的心情更是好,忍不住就喚過紅棋來,“過去看看五娘,再讓她過來我這兒。”

紅棋微有訝色,還是聽命下去了。五姑娘才來過,如何老太太又讓她去請過來?

她也就是心裏閃過這麽個念頭,別的自是不敢多想。

侯夫人的笑意慢慢地凝固在臉上,法令紋深刻的近乎下垂,叫她看上去比平日裏更為嚴苛,伺候在她跟前的丫鬟們大氣都不敢出,便是伺候起來都生怕將侯夫人給惹怒了。

到底是侯夫人跟前最得臉的丫鬟,紅棋這一過去請人,綠枝都未稍攔一下就帶著她進了五姑娘的屋裏,見著這五姑娘的屋裏小得緊,是五姑娘小時住過的屋子,如今這五姑娘都快長成大姑娘了,身邊的丫鬟婆子都跟著多了起來,便是五姑娘她自個兒住在老太太這邊兒的屋裏,都覺得有些伸展不開來。

這一伸展不開來,就覺得全身的勁兒都使不出來,袁澄娘自裏面出來時,神情還有些不高興,特特兒地將紅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頗含了絲冷淡道:“是紅棋姐姐呀,這怎麽敢勞動您來喚我?祖母那邊可是離不得人,您過來喚我,萬一祖母有個不舒坦可如何是好?”

342要人

紅棋並不為她的話而皺眉,只是朝袁澄娘行了個禮,“五姑娘,老太太叫您過去呢。”

袁澄娘這才露了笑臉,“祖母那裏得閑了?還是那討厭的蔣子沾走了,紅棋姐姐?”

紅棋不慌不忙道:“蔣表少爺回去了,老太太這念著姑娘呢,想讓姑娘過去呢。”

袁澄娘連忙微提起裙子,“既是這樣,那我得趕緊到祖母跟前了。”

她一走,紅棋連忙跟上,到是紫藤沒去近身伺候,到是讓綠葉前去,這讓綠松看得怔然,到是綠竹先拉了她一下,暗裏同她說道:“姐姐你楞著作甚?姑娘要去老太太那裏,你還不跟著一道兒?”

綠松這才跟上,眼神緊緊地盯著前頭的綠葉同綠枝,一會兒功夫,這心思已經走過好些了。她跟旁人不同,別人賣女兒還是些許疼女兒的心思,家裏過不下去了,只得賣了女兒到大戶人家當丫環,她不一樣,除了不是家生子之外,她還有個說不出口的出身。

到不是說出身罪奴此類的,按這類的也進不得侯府伺候姑娘。她家裏有好幾個姐妹,都是給後娘賣了,她算是最小,親娘死得早,難產而死,當時懷的正是個兒子,她爹到是高興呢,高興自家兒子有後了。可她們家窮的叮當響,她娘懷兒子時連個雞蛋都沒吃上一口,人瘦得跟皮包骨似的,就挺個大肚子可嚇人。

這就難產了,留下她們姐妹幾個。

她上頭還有個大姐,出落得水靈,到是差點兒叫她爹給禍害了。到後來,她爹跟村裏的小寡婦好上了,就把她們姐妹幾個都賣了,賣了的錢好娶小寡婦過門,姐妹幾個她算是好的了,能在五姑娘身邊伺候。她幾個姐妹尤其是大姐被賣進了樓子裏,這些年連個音訊都沒有。

她眼神一沈,緊跟在後面。

綠竹瞧見她的眼神,心下一跳,卻是悄悄兒地拉了下她,“老太太喜歡喜氣的。”

這算是提醒她了,綠松感激地看她一眼,這才收了陰沈的眼神。

這袁澄娘一進老太太屋裏,便人都活潑起來,似沒有什麽規矩似地碎步跑到侯夫人跟前,半蹲在侯夫人身前,仰著腦袋看向侯夫人,眼裏充滿了孺慕之情,“祖母,那壞人可走了?”

侯夫人的手落在她光滑如絲緞般的發上,眼神稍一頓,忽然間似恍然大悟般,將個手一點她的挺翹的鼻尖兒,打趣道:“怎的說起你蔣表哥是壞人來了?你蔣表哥可有哪裏將你給得罪了?”

袁澄娘一撅嘴,那小嘴兒紅撲撲的連半點兒脂色都未染都顯得嬌艷艷,襯得她水靈靈的肌膚,叫人看了都興起憐愛之心。她似渾然不覺,反而嬌矜道:“祖母,孫女就是瞧著這蔣表哥太老了,爹爹也真是,都不同我說聲,就把跟母親定了下來,這還沒個準數呢,還得叫人家過來相看我。”

侯夫人特別樂意聽她說話,聽她說的些蠢話,這不,又聽到了,她到是安撫起這孫女來,“都說的是什麽話,你呀都讓我給寵壞了,這親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怎麽到你這兒就行不通了?你表哥他年紀輕輕就中了狀元,這外頭不知道多少盯著你表哥呢,你到好一句話到叫你母親的心思白費了。”

袁澄娘頗有點兒不樂意,“母親她也沒同我說,他們都不跟說,一點意思都沒有。”

侯夫人笑看著她,“你母親是繼室,如何好將這事兒同你說?說了怕你不喜,說了又怕你不喜覺著這事兒是她做的主意,她可不是要為難嘛。”

袁澄娘一怔,似乎才反應過來,認真地瞧向侯夫人,“祖母,您說這事兒是母親給我定的?”

侯夫人搖頭,“你這孩子,怎麽就較起這個真來,甭管是你母親還是你父親,都能為你的親事兒做主。到是我這個祖母,不好真硬著頭皮與你父親母親為難呢。”

袁澄娘有些個不明白了,“祖母?”

侯夫人嘆口氣,“你蔣表哥也不是什麽壞人,你呀要嫁他,也是高攀了些。”

這話袁澄娘就不愛聽,上輩子不愛聽,這輩子也不愛聽,只是上輩子她不愛聽也沒把這話當回事,這輩子她到是把話當回事了,她與蔣子沾真真不般配。她有什麽呢,人家是少年狀元,名揚天下,如今又是官運亨通,這樣的人,何愁沒有女子嫁給他?

她莫名地有些不舒服起來,這臉色就有些不好看了,“我還是忠勇侯的孫女了呢,祖母您就愛滅自家的威風,他們蔣家什甚可拿得出手的?”

侯夫人無奈道:“你呀你的,就這麽瞧不起你蔣表哥,這將來要真嫁過去,可如何是好?你老姑祖母早早兒地就守了寡,性子就有些兒孤僻;你那個表舅也是個短命的,也是早早兒地沒了,叫你表舅也是早早地守了寡。一門兩寡婦,你蔣表哥還是個單傳。”

袁澄娘瞪了眼,“這事兒,我都聽說了。”

侯夫人喝口茶,稍回味了下這茶的味道,才慢慢兒地說道:“你蔣表哥是你姑祖母,就是論著這親上,將來也不至於叫你為孫媳的麻煩,只是這一門兩寡婦,到底是叫我有些個擔心呢……”

袁澄娘不明所以,順著侯夫人的話就問道:“祖母您擔心個什麽呢?”

侯夫人卻是撇過臉,“不說了,這都不說了,你陪我到外頭走走。”

袁澄娘到是不肯了,拉著侯夫人的窄袖不依道:“祖母,我的好祖母,您就跟我說說,是怎麽個擔心呢?”

侯夫人真是捺不住她,到是好話先哄著她,“你可把我袖子給扯壞了,來來,先把手放放。”

袁澄娘就是不肯放,這小臉蛋兒有著倔強之色,“祖母您快同我說,不然我就把你袖子給址壞了。”

就這副嬌縱的不依不饒的小模樣,最叫侯夫人歡喜她,這才緩了口氣,“你還小,有些事兒同你說,怕嚇著你了。”

袁澄娘搖搖頭,“我才不怕呢,有什麽事兒怕過?”

還真個兒地挺起胸脯來,她的身段兒真是該長的地兒都長了,不該長的地兒一絲兒都沒長,已經是個窈窕的姑娘家。真論起脾氣來,她就嬌嬌起來,叫侯夫人真是拿她辦法,“那些個寡婦帶大兒子,都怕叫兒媳搶了兒子,都拘著兒子不同兒媳好……”

話才說到這裏,侯夫人到底是住了嘴,“你一個姑娘家家的,如何聽得這樣的話?”

袁澄娘到是不肯了,她求起侯夫人來,“祖母,我不知事兒,就全靠你教了,您教我,教教我……”

侯夫人眼底裏浮上些許難得一見的了然,長嘆一聲,將她攬到身前,“你爹雖不是從我肚子裏出來,也是自小養在我跟前,自是跟我親兒子一般,你呀小小的就被你娘抱到我身邊來,我待你比她們幾個都好,就盼著你將來有個好出息,叫我寬寬心……”

袁澄娘嘟了嘟嘴,“祖母,這我都曉得的,都曉得的。”

侯夫人頗有些安慰,“你知就好,你知就好。這親事既然是你父親與母親有意向,我也不好插手,待得老姑太太過來,她向來不喜歡性子張揚的女子,我就怕你惹她不喜。”

袁澄娘聽過老姑太太的事,她爹的姨娘,也就是她的親祖母,就是老姑太太身邊的丫鬟,當時爬了老侯爺的床,就讓侯夫人以為是老姑太太想往自家兄長床裏送女人,以至於兩個人心裏頭都存了心結。她與老姑太太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上輩子老姑太太在她眼裏就是個規矩極嚴格的老太太,為人太過板正,叫她不能松快一點兒。

至於她那位前婆婆,就是蔣子沾她娘,瞧著性子是好,可也是個性子左的,向來是聽人頭一句話。

袁澄娘嚷嚷道:“她不喜我,我還不喜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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