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2回家 (13)

關燈
吧。”

袁三爺這才悻悻然地往前頭過去。

三奶奶傅氏在屋裏坐了一會兒,心裏頭存著事兒,就繡起花樣兒,才繡了幾針,她就沒了心思,反而將花樣給繡錯了,好端端的花朵兒,讓她繡成了片葉子。她索性就將花樣兒往桌上一放,吩咐起明月來,“去將你們姑娘請過來。”

明月還有點懵然,被自家姑爺的話也驚著了。

聽著自家姑娘的話,明月才慢慢地緩過來,點了點頭,退了出去請袁澄娘過來。

三奶奶傅氏曉得女子在這世上的難處,現今兒只是相看起來,並不是就讓女兒嫁出去,她也想著是不是先相看著,有好的就先定個親,再等女兒到了十七八才嫁出去正好。要真等到十七八去說親,哪裏還有好人選!三奶奶傅氏自認這事兒不能由著自家三爺。

她這主意一定,就有了主心骨。

“娘,您這兒可收拾好了?”

才沒一會兒,袁澄娘便過來了,都十月底,天兒都轉冷,她生性怕冷,早就穿得厚了些。只是她再冷,這臉上的笑意都在,笑盈盈的叫傅氏喜歡極了。

這一入冬,看什麽都不入眼,可看著這女兒,傅氏的心情便好極了。“這兒早收拾好了,你過來,讓娘好好兒地看看。”

袁澄娘貼心兒地坐在傅氏身邊,就打趣起來,“娘,每天都見著女兒,還看不膩嗎?”

傅氏看著這女兒的精致眉眼,一笑一顰間都染滿了清雅之色,叫傅氏忍不住在心裏讚嘆起女兒來,“你呀轉眼就滿十五了,這一回京……”

只是她說到這裏,便暗了臉色。

袁澄娘不由莞爾,“娘是怕老太太要作主女兒的親事?”只是到底是姑娘家,面頰上還適時地飛起兩朵淺淺的紅暈,染紅了她的嬌臉,格外的嬌艷。

雖說未嫁的姑娘不好說起自己的親事,可她與傅氏親近,不怕說起這事,也猜得出來傅氏所擔心的事。

傅氏瞧著她嬌艷的面容,心想著女兒這麽出色,也不知道是福是禍。她嘆口氣,“你爹說是要將你留在家裏一輩子,這還沒老呢就糊塗了!”

袁澄娘微楞,“爹真這麽說了?”

傅氏點點頭,“你爹可真是糊塗,你要是這麽著就回了京城,老太太那裏……”

袁澄娘自是知道侯夫人想將拿捏她的親事,要不然這從京城來的信一封接一封的都是訓斥她爹不著調,還不將她送回京城,好在京城找門親事來。“娘,您別跟爹置氣,爹一時著相了,過兩天他就好了。”

這話兒,傅氏還是了然的,“三哥兒就要下學了,不如跟娘一塊兒去接?”

袁澄娘點點頭。

316心思

袁澄娘上輩子實是沒聽說過範三爺有過這麽一出,她想了想,許是她不知的緣故,這些事與她到是無幹,也懶得去想,只是叫她意外的是範三爺竟然上門拜訪,並不是拜訪前任縣令,而是拜訪親戚。從傅先生這一輩來說,範三爺是他嫡親的侄子,且傅氏是範三爺的堂姐。

傅氏看到帖子時,還真是有些五味雜陳,還有些棘手,並將帖子給了袁三爺看,“三爺,這?”

袁三爺拿過帖子一看,到是有些意外,“白日裏他未說起過此事,我實是未想過這茬。”

不過,他稍沈吟了一下,看向眉眼間有些糾結的傅氏,“你不想見此人?”

傅氏搖搖頭,手指往太陽穴那裏按了一下,“非是妾身不想見,實是……”

袁三爺捏著帖子,“見一面也無妨,好歹是血脈相親的堂弟。”

傅氏對範家的人並不熟悉,要不是那回她差點被中宮皇後看中,也不知自己家的事竟然如此的叫人意外,且成親後她又去過承恩公府,承恩公府裏的老太太,雖未被封為承恩公夫人,可誰也不能不給她個面子,到底是承恩公府老太太,只是未有封誥。

這位未有封誥的老太太,逼得她的親祖母退避和離。且這位老太太且未生子,中宮皇後卻是她的親女。而範三爺到是她嫡親大伯的兒子,實是她與血脈相連。她略略想了一下,“還是見一見?”又非是肯定的語氣。

袁三爺將帖子放在案上,“後天我們一家子就起程,還是明日裏見一面。”

夫妻倆商量完就睡下了。

這正院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到是袁澄娘的小院裏遲遲才熄的燈,多年未回京城,她多少有些近鄉情怯。上輩子除了與蔣子沾回過西北一次,她是新婦,自是要去西北老家一趟,開祠堂將她記在祖譜上,她才算真正的蔣家婦。

可這輩子與上輩子不一樣,她眼神漸漸地安定下來,上輩子的她這時候還關在忠勇侯府小院裏不見人,便是她的及笄禮也未辦過,誰也沒把她放在眼裏。而這回,她著實安了心,她如今算是父母雙全,就算是侯夫人想對她的事指手劃腳,也得看她父母同不同意。

綠葉經得與也自家姑娘同去杭州一行,自認是成了姑娘的心腹,恨不時時都在姑娘跟前伺候著,可惜回來時,姑娘身邊不缺伺候的人,她不是最出眾的那個,到叫她心裏頭有點慌。見得紫藤自屋裏出來,她忙迎上去,圓圓的小臉上寫滿了慌神之色,特特兒地壓低了聲,“紫藤姐姐,姑娘可睡了?”

紫藤見她樣子,先吩咐了綠枝與綠松並綠竹一道兒,叫她們在裏邊兒值夜,省得姑娘半夜裏驚醒無人發覺,這才一把將綠葉拉了出去。站在廊下,紫藤面上了添了些許怒色,“今兒個不是你值夜,還不去睡?這是要作甚?”

天很黑,屋裏的燈全熄了,廊下被月色鍍上一層極淡的銀光,似乎柔和了這夜色。

已經是十月,夜裏有些冷了,綠葉並未穿得厚,以至於此時有點兒冷,她顫著唇瓣兒說道:“紫藤姐姐,我今 兒個可以的,可以值夜的……”她巴巴地看著紫藤,想讓紫藤改變一下主意。

姑娘身邊是有伺候的大丫鬟,紫袖姐姐嫁與林管家後早就成了管事娘子,自是與她們這些小丫鬟不一樣,她更知道紫藤姐姐許是也要嫁人,那麽……

她天真歸天真,還是有點兒想法。

紫藤疑問道:“給姑娘值夜自是要輪著來,你昨夜剛值過,如何又要值夜?可是誰想偷兒懶?”

這話叫綠葉面上一紅,本就是實心的人,自是不會平白無故地去拉人下水,只是她就盼著在姑娘身邊兒伺候,一日不在姑娘跟前伺候,她就覺得著渾身都不自在,“紫藤姐姐,姑娘是個極好的人,待我們更了,我就想著時時伺候著姑娘……”

紫藤打斷她的話,目光看向那屋,“這院裏的人,不光你我綠枝她們,還有那些個婆子媳婦子,哪個都不是盼著在姑娘跟前伺候著?那都是她們的體面,她們的造化。你想在姑娘跟前伺候,她們呢,都跟你一個樣,來了姑娘身邊,就是得時時伺候好姑娘就是。”

綠葉耷拉著腦袋,“我……”到底是覺著自己有些不對。

紫藤見她未說什麽,“去領個手板子,也好叫你知道什麽話可說,什麽話不可說。你想伺候姑娘,這想法到是沒錯兒。可要是這都學了你的樣子,個個的都想擠到姑娘面前,還有個什麽章法?豈不是都亂了套!”

綠葉這會兒知道怕了,如水的月光落在她圓圓的臉蛋上,她忙拉著紫藤的手,“紫藤姐姐,我實不是故意的,我就想好好兒地伺候姑娘……”

紫藤忙道:“先去領了手板子,再好好兒地反省一下。”

她說完,轉身就走。

綠葉留在原地站了許久才去找管事婆子領了手板子,手板子打在手心上,疼得她直哭。

大清早地,袁澄娘的院子就有了近乎於靜悄悄的動靜,粗使婆子已經打掃起院子來,將這院子打掃得纖塵不染,並又將這院裏子的花草都仔仔細細地灑了水,待得她們做完手裏的活計,睡夠一夜的袁澄娘終於是醒了過來。要是沒按著她素日起早的時辰起來,她的脾氣著實就不會太好。

睡得足了,她醒過來才會脾氣好。

這不,她才醒,就讓綠竹幾個伺候著起身,梳洗過後就換掉寢衣,蔥綠盤金彩繡綿立領褙子,下邊兒再配條綠底繡花裙,盈盈走動之間,這裙子上的繡花似活生生的花兒一樣叫人驚艷,這便是如今江南最時興的花樣,襯得她人比這裙子上的花更為嬌嫩。

袁澄娘自打回到家裏,每每都是同袁三爺與傅氏一道兒用飯,即使明日兒就要離開這江南之地,她還是一如往常地前去正院請安,才到正院門口,就見著明月過來。

這明月過來見著是自家姑娘,忙揚起滿是笑意的臉,“姑娘,奶奶在前頭呢,婢子正要過來尋姑娘。奶奶說了,都是自家親戚,總要見上一面,省得以後認不出人來。”

袁澄娘一怔,“有客人?”

明月點頭,且壓低了聲音,“是京裏來的範三爺,昨兒個遞了帖子過來,要見奶奶呢。”

袁澄娘愕然,“見我娘?”

明月答道:“範三爺是奶奶的堂弟,如今範三爺要當此地的父母官,居然這麽個湊巧。”

317認親

袁澄娘覺著這事兒中間有點古怪,範三爺居然能上門認親,她眉頭微皺,“娘讓我過去前院?”

明月點點頭,“奶奶說姑娘也得認認親戚。”

袁澄娘有點兒意外,沒想到母親傅氏竟然會用這種說法,“三哥兒可過去了?”

明月恭敬地回道:“三哥兒已經過去了。”

袁澄娘這才沒遲疑,往著前院過去。

這會兒,範正陽正同袁三爺講著話,就見著外頭進來年輕的女子,身上那蔥綠的顏色,叫他一時瞇了眼睛,待得女子的臉落入他的眼底,他眼底露出些許驚艷,只是這抹驚艷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極為有禮地收回了視線,並不多看一眼,不用憑空去猜測,他也清楚地知道這位是袁三爺的女兒,是原配之女。

見得袁澄娘過來,傅氏連忙笑道:“這位是你範家表舅,快來見過。”

袁澄娘這才近距離地瞧了一眼上輩子的二姐夫,如今的範表叔範正陽,上輩子也跟這位姐夫照過面,她知道這位二姐夫長得不錯,現在看在眼裏僅僅是“不錯”不足以形容這位表叔的相貌,比起蔣子沾相對於較冷的樣子,他是顯得易為親近些。

且他長相俊美,隱隱與傅氏有些相似,這足以證明血脈的偉大之處。

袁澄娘福身行禮,“五娘見過表舅。”

範陽聽得此聲,眉眼間笑意濃厚了些,“請起,請起。”

袁澄娘慢慢直了身子,欲坐下,還未坐下,就見著三哥兒沖她跑過來,拉著她的手,“阿姐,阿姐,表哥昨兒個說要過來,可要與我一塊兒去迎表哥?”

三哥兒這話一說,傅氏面色稍變,當著範正陽的面,她又不好說什麽,只悄悄地往袁澄娘面上瞧了一眼。袁澄娘未料到三哥兒會說此話,難免有點兒心慌,卻是笑著道:“還是三哥兒去迎表哥吧,快去,你還未去,指不定這會兒表哥都到門口了。”

三哥兒回頭看了一眼範正陽,又看看端坐在堂上的父母,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不由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那阿姐坐著,我去迎表哥。”

袁澄娘此時還真想將三哥兒給拽回來,真想跟三哥兒說憑什麽她得去迎這蔣子沾……只是這話實是不好出口,著實會落人口實。她坐直著身子,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任何的躲藏。

傅氏就怕自家女兒失態,見女兒鎮定自若,她心裏頭也放了心,看向袁三爺,笑道:“三哥兒總愛與他表哥親近,雖是表兄弟,到是跟親兄弟一樣。”

範正陽開口問道:“是子沾兄?”

袁三爺點頭,面上的笑意極為真誠,“正是子沾,正陽與子沾在此次案中立了大功,我真是服了你們,能將江南這一團亂事兒都給解決了。”

範正陽正色道:“姐夫真是厚誇於我,我實是沒有出多少力,都是子沾在前頭坐陣……”

他話還未說完,就聽得蔣子沾的腳步聲,望向門口,果然是蔣子沾被三哥兒袁澄明拉了進來。

入得蔣子沾眼裏的頭一個人像是坐著的袁澄娘,她低垂著頭,從他的視線瞧過去,正巧將她潔白秀氣的頸子映入眼裏,只一眼,他就差點兒將視線粘在上頭,只是他還是個克制的人,終將視線收了回去。他難得大踏步一回,往著袁三爺與傅氏面前一揖禮,“見過三表叔,三表嬸……”

他轉過頭,再朝袁澄娘道:“表妹……”

袁澄娘低著頭,沒看蔣子沾一眼,中規中矩道,“表哥好。”

蔣子沾聽得那一聲“表哥”,微有寒意的十月初,正好是桂花飄香的時節,他隱隱地能聞到少女身上的桂花香,似縈繞在她鼻間揮散不開。他後退兩步,在袁三爺期許的目光下坐到一邊,眼角的餘光將袁澄娘看個仔細。不過半年沒見,他還是覺得這表妹似乎羞怯了許多。

袁澄娘起來告辭,與三奶奶傅氏一道兒回了後院,前院就留給袁三爺與範正陽並蔣子沾一道。她走在母親傅氏身邊,總覺得有一道視線盯著她的後背,頗有些如芒針在刺之感的令她極不舒坦。

三奶奶傅氏見她臉色有些不好,“我兒是身子不舒坦?”

袁澄娘自然不意外於母親傅氏的靈敏,她也知自己露了表相,忙拉著母親傅氏的手,“娘,女兒是想著明日兒就要走,心裏頭……”

三奶奶傅氏這麽一聽,就笑著勸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總要有散的一天,也幸得你爹今次在私鹽案中也出過些力,好歹有往上升一升的意思,雖不知京中之事如何安排,可你爹往上升總歸是好的。”

袁澄娘也是這麽想,實是沒想過她爹袁三爺在私鹽案裏所扮演的角色,如今被母親傅氏一點開,她才恍然大悟,“娘,女兒明明就知道娘說的這些道理,可想來想去還是覺著不舒坦呢。”

她說話間就流露了出些許小女兒的嬌態來,叫三奶奶傅氏看得極為疼愛,拉著她柔嫩的小手兒,“過些日子就好,這畢竟是小地方兒,於你的……”這話說到嘴邊,她又將話咽了回去,即使她對女兒的親事有很多想象,還是不宜說諸於口。父母之命,媒妁之緣,哪裏能讓姑娘家家的自個選一門婚事!

袁澄娘一聽就知道母親傅氏許是擔心她的親事,女子親事上頭便要看父母,若是她爹袁三爺位於高位,那她自然是香餑餑一個,而如今她爹袁三爺雖是奉詔入京,真能見著陛下的面兒還是兩說,畢竟他職位卑微,要真讓陛下給見了,那必是祖墳上在冒青煙。

她自是故作不知,“娘,您說什麽呢,女兒怎麽都聽不懂?”

三奶奶傅氏淺淺笑著,並不戳穿女兒的話,於她的眼裏,蔣子沾是個好的,可思及京中忠勇侯府的心思,她又不免對蔣子沾不敢奢望了,早就聽聞老太太有意將三侄女袁惜娘許配於蔣子沾,雖說如今三姑娘並未如老太太的意願與蔣子沾定親,她還是覺著不好。“聽不懂,聽不懂好呀,娘知道的。”

袁澄娘樂呵呵的。

前院是男子的事,後院嘛才是女人的事,三奶奶傅氏向來不率先向袁三爺問事兒,袁三爺一般沒有什麽事兒瞞著她,夫妻倆從來都是有商有量,可對於範正陽,傅氏還是不太樂意見著,盡管白日裏她還是讓女兒拜見了他,也認了親,她總覺著心裏頭有點兒不踏實。

見著袁三爺進來,她摒退了屋裏伺候著的丫鬟婆子,親自服侍著袁三爺換上寢衣,手落在袁三爺的衣襟上,有些欲言又止。袁三爺握住她的手,“可是在想些什麽?有心煩的事兒?”

傅氏往床沿一坐,擡眼看向袁三爺,“三爺覺得著子沾表侄如何?”

袁三爺微有些吃驚,“如何問起這個?”

傅氏嘆口氣,“他雖說是年紀大了些,可年紀大些才曉得疼人,我就盼著將來五娘也能如我一般過得舒心。”

袁三爺坐在她的身邊,聽到話的最後,不由心生喜悅的微瞇了眼睛,“鶯兒覺著與為夫的一道兒是舒心?”

他這麽一問,到是讓傅氏含羞帶怯地紅了半張臉,嬌嗔道:“三爺……”

只這一聲,足叫人男人軟了身子。

袁三爺極愛傅氏這一聲,摟著她的細腰兒,“不逗你了,一逗你就臉紅,這臉呀就跟染著胭脂似的叫人看得都眼熱……”

不過他見著傅氏都埋頭躲在他懷裏,自是知道她向來怕羞,就收了收在外頭的口氣頭兒,手落在她腰間揉弄了幾把才說道:“子沾雖好,恐老姑太太並不樂意與袁家再結親事,老姑太太與老太太有心結,且這心結又是出自於我姨娘。”

傅氏被他揉了幾下,已經虛軟了身子,雖說是坐在床沿,還是貼在他身上才算是穩當。她埋頭在他胸前,“三爺性子好,必是隨了姨娘吧?”

袁三爺思及生身母親,不由眼中黯然,“我未見過姨娘一面,自打我生下來姨娘便去了,那府裏自是連張我姨娘的畫都沒有,我實是不知道我姨娘如何。”

這話聽得傅氏面露戚然之色,“三爺打小過的苦吧?”

袁三爺笑道:“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淡淡的四個字,足以讓傅氏察覺出當年的心酸,她心裏疼惜這個男人,原先是只是她爹的學生,她還想著她爹怎麽收了個這般年紀的侯府子弟,未曾想到有一天她竟然嫁與了這個男人為妻,並替他教養子女。

她稍稍擡起頭來,“三爺如今這般,姨娘必是非常歡喜。”

袁三爺緊緊地摟住她,“但願如此。”

只是稍一會兒,他又將話題扯回來,“雖說在我眼裏,咱們家五娘是千好萬好的性子。在外頭人看來,到是我們家高攀了這子沾表侄。”

話是說的一點兒都沒錯,傅氏自是點點頭,“我就盼著五娘一生安順,別……”好像後面的話說出來,她的願望就實現不了似的,她還抿了抿嘴。

袁三爺也是此意,不盼著女兒嫁入高門,就盼著女兒啥事都沒有。

318船

當年,袁三爺到江南的時候,還有些躊躇,如今回去京城,他到是心境兒不同了,頗有些意氣發風發之感。迎風站在船頭,風吹得他袍子鼓脹,便是連袖子裏也灌入了風,而他卻是不動,還是站在船頭。幾年前,他甚至都難以想象自己會有機會踏入官場半步,而如今的他著實是朝廷命官了。

他站在船頭,外頭都是船工,女眷們到是不好在船上走動,幸好這船大,便是住在船艙裏,也不會讓人覺得逼仄得呼吸不過來。袁澄娘睡在床裏,身上披著件青色外衫,美麗的臉龐靠著窗欞看著外頭的水面,看著水面因著船的前進而漾開來,到是想伸手去撫平。

紫藤進來,見著姑娘將腦袋靠在窗前,忙道:“姑娘可有冷?”

袁澄娘回頭,懶懶地床裏躺好,“這越往北,就越有些冷,如今都快到哪裏了?”

紫藤伸手替自家蓋上錦被,這些錦被都是新做,不光厚實而且好看,“都快到京城地界了。”

袁澄娘靠在床頭,微不可見地點點頭,“娘如何了?還暈船嗎?”

紫藤笑道:“姑娘且放心,三奶奶好得很呢,前兩日還有些懨懨的起不來,這才兩三天功夫,恢覆得到是快。只是奶奶還不能起,這一起來便是難受,大抵要到京城了才會好。”

袁澄娘這才稍稍放心,母親傅氏向來有暈船之癥,自打上船後母親傅氏便未出過艙門,她心裏也有些憂心,聽到母親傅氏稍好的消息,她還真是有些兒高興,“三哥兒呢?可在母親房裏?”

紫藤道:“三哥兒晨間給奶奶請安,奶奶怕過了病氣給三哥兒,讓三哥兒回去了。”

袁澄娘眼裏露出笑意,“母親總是這般仔細,不過是暈船而已,哪裏有什麽病氣呢。”

綠枝聽著自家姑娘這般說,連忙奉承道:“奶奶慣會體貼人,實在是再好不好的性子,也疼姑娘您。”

紫藤瞧了她一眼,綠枝立時就低了頭,不敢多說一句,似乎怕極了紫藤。

紫藤並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姑娘可要起來去外頭看看?”

綠枝聞言,面色有些遲疑地插嘴道:“紫藤姐姐,外頭好多船工,那些個船工哪裏曉得避開,我們姑娘出去,豈不是……”

紫藤當著自家姑娘的面不好發作綠枝,只是看向袁澄娘,“姑娘戴上帷帽可好?”

袁澄娘似乎並未發現丫鬟之間的機鋒,慢慢兒地點點頭,“出去看看也好,都待在艙裏,骨頭都似乎硬了些,不如就在艙外看看?”

紫藤連忙應聲,吩咐起來綠枝、綠松、綠竹將自家姑娘伺候起來。綠枝暗暗地撅了撅嘴兒,實在不喜歡紫藤這般拿大,可人家是大丫鬟,深得自家姑娘信任,她自己嘛則是個小丫鬟,自然比不得紫藤在自家姑娘面前體重,心裏頭就有些不高興。

不光綠枝,這幾個小丫鬟心裏頭都是各自有心思,誰都知道紫藤姐姐恐是快嫁人了,誰都想當那姑娘身邊最得用的大丫鬟,就巴不得自個得了姑娘的青眼,將份位往上提提。

袁澄娘因在船上,也懶得端坐在鏡前叫丫鬟梳個漂亮的發式,就簡單兒的讓綠枝用白玉簪子把個滿頭烏黑的長發往腦後簡潔的一盤起,好看的耳垂間瑩白如玉還泛著淺淺的粉色。她接過紫藤遞過來的帷帽往頭上一戴,就將她絕色容貌掩藏起來。

綠松連忙去開門,這一開門,外頭的風便吹了進來,差點將袁澄娘頭上的帷帽給吹走。

袁澄娘連忙將帷帽給拽住,邁開步子出了艙裏,離艙裏附近並未有船工,似乎知曉這裏女眷,也就避開了些。她就站在船側,並未走動,端看著平靜的水面,水面裏映出她的人影來,頗有些衣袂飄飄之感。想著那一年她與何外祖母,並傅外祖父與傅外祖母一道走得海路,那海上不比水面平靜,便是以為從不暈船的她也差點兒暈了船。

想起往事,袁澄娘被遮在帷帽下的臉露出了笑意,朝著船頭的方向,看見父親袁三爺站在船頭,身上衣衫被灌入了風鼓脹起來顯得壯了些,叫她不由暗暗好笑,便彎腰進了邊上的門,這邊兒是傅氏所居之處,三哥兒袁澄明並未與父母同居一屋,而是睡在袁澄娘邊上那間。

明月見著袁澄娘過來,面上便露出欣喜之色,“姑娘未歇著?”

袁澄娘點點頭,“在船裏睡了幾天,這骨頭都睡硬了,不如出來走走。”

明月頗為讚同,“奶奶也說是睡得難受,虧得還有姑娘天天兒地過來跟奶奶說說話,叫奶奶心境兒都開了許多。”

袁澄娘這進去,紫藤就在外頭候著,她都沒進去,綠枝幾個更不敢往裏進了,便是裏面說什麽話,個個的都是從左耳進了又從右耳出了。

袁澄娘摘掉帷帽,露出未染半點胭脂的如玉臉龐,一手提了起裙擺,往母親傅氏床前過去,這船裏自是比不得在家裏舒坦,只是這船也是頗有些模樣,也算是舒適了。

傅氏又不是什麽大病,只是暈船,在船上是吐得昏天暗地,吃什麽都不舒坦,也幸得袁澄娘帶了腌梅過來 ,才讓她吃了舒坦了些,此時,她因得前幾天被暈船折磨,臉色略有些白,看著袁澄娘到得麻煩前,她也試圖坐起來。

傅氏還未坐起來身,就讓袁澄娘給輕輕地按住了,“娘且躺著,女兒瞧著娘今兒個似乎比昨兒個好了些,娘可覺著?”

傅氏身上的力氣還小得很,到底是比前些天好了些許,她本就是身有弱癥,雖是多年弱癥得到根治,還是與常人有異。“我這一躺吧,感覺全身酸疼,真是躺不住了。”

袁澄娘拿過墊子,墊在傅氏身後,“不如娘就靠著,京城將將就到了,娘再忍些時候?下回要是再走水道,我們便不理爹爹可好?”

傅氏不由掩嘴而笑,“這陸路哪裏有水路快,真是個小孩子心性。”

袁澄娘撅起嘴來,“那就讓爹爹走水路,我陪著娘一道兒走陸路可好?”

傅氏聽得心裏非常的妥帖,“傻孩子,真是個傻子。”

袁澄娘將腦袋靠在她的肩頭,“我是娘的傻孩子呢。”

傅氏差點流出淚來,伸臂攬住她,“是的,是娘的傻孩子。”

319靠埠

這母女倆抱在一起,到叫從外頭進來的袁三爺有些詫異,“你們娘倆今兒個?”

傅氏擡頭看向艙門口站著的袁三爺,悄悄地將眼裏的濕意給掩飾了,忙笑道:“三爺怎麽就從船頭回來了?可是看膩了風景?”

袁澄娘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她是個大姑娘了,跟母親摟在一起,被父親袁三爺瞧見了面上就有點赧然,“爹,娘,女兒去三哥兒那了。”

袁三爺見她起來,每次瞧見女兒的容貌,他都有些憂心,嘴上吩咐道:“可小心些,這水面上雖沒風浪,還得註意些。”

袁澄娘低了頭,“女兒省得。”

傅氏見這對父女一回一答的,叫她忍俊不禁起來,要她說女兒長得實是大部分都隨了她的娘親何氏,也有些側面看過去是隱隱與袁三爺相像,“咱們五娘自小便懂事,你可放心吧?”

袁三爺目送著女兒出去,他眼裏的憂心自是瞞不過心思細膩的傅氏。

傅氏對明月使了個眼色,明月退了出去,並貼心地將門關上,並對外頭的小丫鬟使了個眼色,讓她守在這裏。

袁三爺每每思及女兒的終身大事,就不可避免地憂心起來,“鶯兒,你說說……”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讓傅氏打斷了,傅氏按住他的手,“三爺您心裏頭在想些什麽,妾身都知道。您一個人在那裏日日兒的憂心也是無用,倒不如順其自然?”

袁三爺還是不放心,傅氏再接著說道:“便是有人想針對我們五娘,不是有三爺您與妾身在嗎?還是三爺您能遂了那起子小人的心思?讓我們五娘被人算計了?”

袁三爺也就是心裏頭沒著沒落,沒見著女兒有個好歸宿,總覺得沒法跟死去的何氏交待。他與何氏那是感情甚篤,何氏故去經年,他又哪裏能把何氏給輕易撂到一邊去。“我只是……只是怕將來我有心無力。”

京中權貴甚多,他官職太低,且只是侯府庶子,誰能把他放在眼裏?

傅氏聽懂了他的意思,“三爺未試過如何又能知曉將來會有心無力?”

袁三爺此時才想開來,腦袋裏似乎都清明了起來,許是他當人庶子這麽多年,從來都是在侯夫人的威壓之下,向來不敢有什麽非份之想。而現在他到不同了,格外地念著自己的小家,於侯府的感覺也淡了許多,要不是老侯爺還活著,他恐怕是一步也不想往侯府走一步。

可再怎麽著,女兒是他的女兒,他自是要護著,大不了跟侯府撕破了臉。

他挺直了背,“想我一介男兒,還不如你想得透澈。”

傅氏寬慰他道:“三爺這是關心則亂,妾身與三爺是感同身受。”

袁三爺握住傅氏的手,眼裏流露出讚許之色,“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傅氏羞怯地避開他的視線,側過頭去,露出一截子潔白誘人的頸子來,叫袁三爺看了眼裏生暗,傾身將傅氏壓倒在床裏。傅氏欲推開他,雙手卻是軟弱無力,“三、三爺,這還是、還是……”大白天呢。

袁三爺堵住了她的嘴,將她的抗拒聲都堵在了嘴裏。

一室的春光,叫外頭的小丫鬟聽紅了臉,不敢往後看一眼,眼睛就盯著水面,更不敢擅離一步。

袁澄娘到得三哥兒房裏,見三哥兒在桌案上寫字,三哥兒未擡頭,顯是並未聽到動靜。伺候三哥兒的丫鬟婆子就要給袁澄娘見禮,讓袁澄娘給摒退了下去。待得走近三哥兒身邊,她看著三哥兒寫了幾張的字,不由得拿起來一看,只見這上頭的字雖有些軟,似隱隱有了些風骨。

三哥兒這才聽得見那動靜,放下手中的筆,側頭看向身邊的人,一見是自家阿姐,他連忙就站了起來,歡快道:“阿姐您怎麽就出來了?這船上怪危險,讓我去阿姐那裏便成了。”

他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叫袁澄娘笑彎了眼睛,“船大得很,又沒得風浪,哪裏危險了?”

三哥兒撓撓腦袋,“表哥說了,這船萬一有個晃動, 阿姐要是在外頭走,豈不是就危險了?”

袁澄娘一聽就知道三哥兒說的表哥是誰,除了蔣子沾便不做第二人想,傅家雖是也有表哥,可並不怎麽與他們家來往,許是因著傅氏的身份特殊,又加著她那位傅外祖父是那種性子,自然與傅家族裏有些隔膜,畢竟是帶來之子,雖上了傅家祖譜,歸根究底還不是傅家血脈。以至於傅氏在江南多年,與傅家來往並不密切,也就走走年節,別的都沒了。所以傅家的表姐妹們,表兄弟們,都與他們家不太熟。

而袁澄娘的何外祖母那邊,更是與那邊兒的舅舅更不親近了,何老太太並不喜歡那些庶子,更別提那些庶子的子女了,與她是沒有半點血緣幹系,又如何會讓那些人與自家親外孫女相處。

她摸摸三哥兒的腦袋,“你也沒見過表哥幾次,怎麽就把表哥的話這麽放在心上?”

三哥兒到是不樂意人摸他腦袋,偏摸他腦袋的是自家阿姐,他就忍了,“阿姐,表哥人可好了,不光學識廣博,還是性子極好,待我更好。”

袁澄娘也不知道自家阿弟怎麽就中了蔣子沾的毒,到是不好在阿弟面前說蔣子沾的壞話,就算是蔣子沾再有不是,也是她與他上輩子的恩怨,於這輩子並毫無幹系。她自認重活一次,也知道是非曲直,不好亂將事兒扯到這輩子的蔣子沾身上。“你呀,好好兒地練字吧。”

三哥兒有些疑惑,見著他阿姐出去,他還有些想不明白,思及表哥的話,他也是怕阿姐在外頭走會有危險,索性也起了來,跟著走了出去。

但是袁澄娘是回了房裏,他自是也回了房,再接著練字。

袁澄娘一回房,就跟沒了骨頭似的懶得動彈,“如燕與我們分開幾天了?”

紫藤將帷帽收起來遞給身邊的綠枝,邊替自家姑娘捏著肩頭邊道:“都五天了,姑娘可是盼著如燕姐姐回來?婢子猜想許是下個埠頭,如燕姐姐便能回到姑娘身邊了。”

綠枝將帷帽收了起來,在她眼裏自家姑娘這容貌出色得緊,何必要用帷帽給擋起來,便是這船上的船工又如何?他們一幫子大老粗,難道還敢盯著官家女眷、侯府姑娘看嘛!

紫藤將她面上的不以為然之色都看在眼裏,心裏對她實在是不放心,她雖是大丫鬟,可並不是管事媽媽,敲打 小丫鬟之事還是得姑娘院裏的岑媽媽才成。當初顧媽媽回到何老太太身邊之後,便又給自家姑娘身邊安排了岑媽媽過來。

袁澄娘微瞇著眼睛,似乎將睡未睡,淡淡地微啟著粉嫩的唇瓣道:“但願吧。”

紫藤見狀,也就不再多說了,待得自家姑娘又睡了過去,她才歇了手,替姑娘蓋上被子,又在屋裏燃了香,隱隱地能聞到極為清淡的桂花香味,清香不至於過於甜膩,恰到好處。

果然,在到達埠頭時,如燕真上了船,她一臉的風塵仆仆之色,更染了疲憊之色。

袁澄娘並沒讓她將辦好的事交待一下,而是打發她去休息,如燕將事兒都辦好了,自是也不會糾結這點,謝過袁澄娘後便是去洗了一下澡才歇著去了。

這船一靠埠,傅氏到是撐著身子起來了,還讓明月過來喚人。

明月走到門口,見著袁澄娘忙行禮,“姑娘,奶奶要下船去走走,叫婢子過來問姑娘可要一道兒去?”

袁澄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