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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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喝止了她。

此時定方師太的臉色都暗了下來,視線一掃過像是未聽到話的徒弟們,“你們都出去吧,為師的跟袁小施主討論一下佛經。”

清芳連忙帶著幾個師妹出去,腳下的步子都加快。

一時間,大殿就空了一下,除了大殿裏的菩薩,就只有定方師太與袁澄娘兩個人,定方師太站在那裏,足以將袁澄娘籠罩在她的陰影之下。

“小施主妄語了。”

半天,她才說話。

袁澄娘仰起腦袋對上她的視線,“有嗎?我沒覺得呀,我分明講的都是真話,難不成定方師太收了一千多兩銀子,而不是一千兩銀子?”

她特特將“一千兩”三個字加重了音量,特別地戳人心肺子。

一千兩,夠平常人家過一輩子還足足有餘。袁澄娘曉得外面的光景,自然知道一千兩銀值些什麽東西,就她看清水庵,也就這麽幾個尼姑,估計也是用不完。

定方師太真的板了臉,“袁小施主,你小小個年紀,怎的胡沁起來!”

袁澄娘反而坐在蒲團上,還學著盤腿,人太小,腿太短,她盤得並不怎麽成功,坐得也歪歪扭扭,沒有半點樣子。她邊調整姿勢邊反駁定方師太的話,“不如師太且聽我說說?”

沒等定方師太應聲,她就全問了,“秦嬤嬤來之前,是不是早將我的生辰八字告訴師太了?讓師太瞧著我的生辰八字推斷出我與老太太相克的事來!秦嬤嬤還答應了一千兩銀子作為酬謝?”

她瞧著定方師太臉色微白,但並沒有到失色的地步,還慨嘆自己本事不足,“師太呀師太,您可是方外之人,這多管閑事非得管我頭上來,是不是管太多了?還是您覺得我不過就是侯府庶子一女兒,還不如遂了我們侯府那位金尊玉貴的侯夫人心意,將我批了個與肖虎之人相克的命數?您不費什麽力氣就掙了銀子,我這個叫侯夫人討厭的袁五娘恰恰地能到你的庵裏孝順地替侯夫人祈神速,你聽聽,你的主意兒可真好。”

定方師太聽著話,明明這事兒只是天知地知,也就忠勇侯夫人與侯夫人身邊那位秦嬤嬤兩個人知道,如今清清楚楚地叫個小姑娘給說出來,激得定方師太真是變了臉,“小施主——”

袁澄娘總算是擺好姿勢盤好腿坐在那裏,雙手合十作虔誠狀,“師太這麽多年經營清水庵,著實是辛苦,掙點辛苦費給遠在江南的女兒備點嫁妝也沒有什麽,只是你那女兒到底是誰的女兒呢?”

她盤坐在蒲團裏,宛若送財童子,講出的話卻叫定方師太驚慌失色。

但是,定方師太畢竟不是輕易能讓唬住的人,她能讓小小的清水庵一下子成為京中貴婦們虔誠上香的地兒,自有她的一番本事,被袁澄娘叫破了心裏的事,驚慌失色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很快地,她就冷靜了一下來,“貧尼怎麽聽不懂小施主的話,小施主都哪裏聽來的一嘴子無賴話。貧尼自幼出家,心中只有菩薩,何來女兒!小施主不要胡言亂語壞我聲譽!”

袁澄娘比她更篤定,也學著念了句“阿彌陀佛”,“你女兒今年十四,打從出生後就被你送往江南,你兄嫂借著你這個女兒時不時地讓你送銀子接濟,你從各家裏得的銀子大多都送往江南,我說的是還是不是?”

定方師太這回再也冷靜不了。

她錯愕地瞧著面前坐著的袁五娘,也不再裝慈悲相了,失態問出口,“你是怎麽知道這些事的?”

袁澄娘再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小小地得意了一回,“我消息靈通呀。”

就她這個樣子,讓定方師太真是半點辦法都沒有,她再一次覺得袁五娘多智近乎妖,偏她身在佛門,平日裏自己幹的事也不好光明正大地都晾出來,她顧不得自己庵主的身份了,跪在袁澄娘面前,“五娘,求五娘別這事說出去!”

她聲音裏帶了哭音,只是收銀子還能說得過去,說成侯夫人送的香火也算是能搪塞過去的理由;可她還有女兒,此事若真爆出來,她等於是玷汙了佛門清靜地!

袁澄娘的眼裏絲毫沒有憐憫之色,她還清楚地記著上輩子的清水庵曾經爆出來一件轟動京城的醜聞,那是她成親後的事,清水庵那時成為京中婦人虔誠求子之所,要沐浴焚香虔誠相求,還要在清水庵過夜;那些婦人回去後大都有孕,然而事有湊巧,清水庵被附近山上的知書堂學子揭破是藏汙納垢之地,婦人所謂過夜不過是中了迷香被定方師太所安排的男人所迷奸——

清水庵瞬間被查抄,還查抄出來定方師太還有個女兒。

這些事,都在袁澄娘的腦海裏記著呢,威脅起定方師太來,她是一點兒壓力都沒有,“那一千兩給我吧,我在清水庵裏待半年,到時師太可要看在我的一片誠心之上,讓我回了侯府。”

她並不在求定方師太送她回侯府,她是在命令。

033紅蓮心思

定方師太身邊自有積蓄,一千兩自是能拿得出來,從來都是她從別人手裏拿銀子,如今被袁五娘逼著拿出銀子,自然是百般不願,索性就露了張惡意的臉,“小施主還是別想太多的好,誠如小施主這般聰慧,慧極必傷,小施主怕是聽說這話。如今小施主在清水庵裏,還是誠心向佛的好,省得再也沒回侯府的命。”

袁澄娘不怕她,不再盤腿而坐,反而是站起身,將肉乎乎的右手當作刀狀往自己她脖子上那麽一滑,又再做了個兩手掐自己脖子的動作,“定方師太覺得是直接把我抹了脖子的好還是半夜三更裏把我往房梁上那麽一吊就把我給解決了?再給我按個自愧不能誠心給祖母祈福的罪名而自殺?師太覺得如何?”

定方師太竟然冒起冷汗來,盯著面前的天真小臉,怎麽也琢磨不出這侯府裏被嬌寵的都有些蠢的袁五姑娘竟然能看透她的打算,“小施主既然都能想到這些,就該知道貧尼的能耐。”

袁澄娘兩只小手那麽一拍,還拍了好兩下,“師太想的真好,我還是挺佩服師太的本事。若是師太碰我一根毫毛,那麽你的女兒,那位不知道是誰的女兒,估計也得天下人盡知了!”

定方師太臉色剎白,恨意滿眼地瞪著袁澄娘,“你小小年紀怎恁的心歹腸毒?偏要絕我生路?”

袁澄娘聞言冷冷一笑,頗有些叫人驚懼的氣勢,小小的身子似乎蘊含著很大的力量,“我心腸歹毒?師太說錯了吧?歹毒的是師太,是忠勇侯府裏的老太太,你跟她沆瀣一氣,為了一千兩銀子就能給我批個與祖母相克的命數來!你一個出家人,本應該誠心侍奉佛主,卻是佛口蛇心,天容你,佛也容不下你!你當你把我弄死了,就不會有人知道你幹的那些齷齪勾當!”

定方師太這會兒終是軟將下來,話也軟下來,“小施主,貧尼保證小施主無需等上一年就能迅速地回到侯府。”

此時,她真是怕了,怕這個才六歲的袁五娘,比她見過的那些世家貴婦們還能叫她心驚肉跳,無他而已,她的把柄都在她的手裏。她硬是擠出笑臉來,“小施主自小在侯府裏,是哪裏打聽這仔細?”

袁澄娘並未所動,故作高深莫測地瞥她一眼,雙手負在身後,“你少打主意,我豈能把這個說給你聽?我的消息自有我的來路,你還是老老實實地當你的師太,別再幹些傷天害理的事為好,小心有報應!”

袁澄娘嘴上叫人小心報應,但她實在是知道報應這種事太無常了,並不是好人就有好報,更多的是禍害遺千年,比如她自己也算是禍害一個,蠢的看不清誰好誰壞,還幹了些荒唐事。

定方師太賠笑道,“小施主說的有理,貧尼都是為生活所迫,還要感謝小施主給貧尼悔改的機會,貧尼一直悔不當初呢……”

她還在說,袁澄娘都懶得聽,有沒有後悔,不是嘴巴上說說就行了,得有實際行動,虛的話誰都會說,難的是實際做出來。

待得她回到禪房裏,綠葉已經滿面歡喜地提著食盒回來,一共是六個菜一個湯,都是剛出鍋,從食盒裏拿出來還是熱燙十足。

見自家姑娘回來,綠葉連忙道,“姑娘,這天香樓的夥計還想幫奴婢送過來,奴婢怕讓人發現就沒讓他送,還是從清水庵的後門進來的,姑娘您快用吧,肯定是餓了吧?”

菜一放在桌面,就聞得菜香;一瞧那菜色,也是十足十的漂亮。色香俱有,就差味是不是真有。

袁澄娘坐了一下來,並沒有親自去夾菜,而是由紫藤替她布菜,通常都是這般伺候於她,她坐在那裏,吃著蝶子裏紫藤夾過來的菜,往嘴裏一淺嘗,那味兒就跟鉆入她心底裏一般,惟有最簡潔的“好吃”兩個字能襯得起桌上的菜。

袁澄娘胃口並不大,幾個菜跟湯都僅僅吃了點兒皮毛,她把餘下的菜跟湯都爽給幾個丫鬟吃,自己就在禪房外頭走走,且作是消食。

幾個丫鬟吃完,並將桌子收拾了。

待得禪房裏的味兒全散開,袁澄娘才再度回禪房,待得紫藤伺候她洗臉洗腳後就入得床裏睡覺,幾乎是一沾床人便睡了過去。

紫藤的床鋪已經被鋪好,她就睡在袁澄娘榻前,護著袁澄娘,幾個小丫鬟睡得稍遠一點兒,偏綠枝睡不著,硬是鉆入紫藤的睡鋪裏。

紫藤沒阻了她,“別有動靜,小心吵醒了姑娘。”

綠枝總算消停了點,湊在她耳邊好奇問道,“紫藤姐姐,今兒個姑娘帶你都去哪裏了?這邊上還能有什麽可看的地兒?”

紫藤壓低聲音,“就是些莊子,沒有什麽可看的地兒。”她在成為五姑娘的大丫鬟之前還不過是個灑掃的小丫鬟,如今綠枝年紀還小,只能是做做灑掃的活計,“你且睡,姑娘一天可累得慌,可不敢把姑娘吵醒了。”

綠枝嘆口氣。

紅蓮睡在綠葉與綠松那邊,地上雖鋪著褥子,還是讓她睡得全身發酸且疼,更何況還背過姑娘一會兒,這會兒她累得慌,雙手酸疼,便是雙腿,都是有些發虛,站都都有點兒站不住——

只是來了第二天,她就想回侯府了。

哪怕不能當三爺的妾也行,她想回侯府!

但是這種想法不過是一瞬間,並不是真的是想回侯府再當個到年紀就被放出去許人的丫鬟,她想風風光光地成為忠勇侯府裏的半個主子,哪怕是半個都行!

她的眼睛晶亮亮,就靠著想象她成為三房的姨娘,就能讓她滿心歡喜。“綠葉,你可擠著我了,睡過去一點兒,我怎麽覺得你又胖了?”

她不經意一說,把綠葉氣得不行,又怕吵醒她們家姑娘,只得把氣窩在胸口,第二天還是沒給紅蓮什麽好臉色,紅蓮到是自在,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一個小丫頭的惱意,根本不值得她太當心。

袁澄娘依舊一心向佛,虧得她早就經受過上輩子的考驗,才不會叫這種枯燥的生活給弄得一點兒樂趣都沒有,定方師太還挺殷勤地讓清芳教她認字,這一點最叫袁澄娘吃驚,沒想到清芳也能認字。

清芳教袁澄娘沒幾天就發現袁五娘學的非常快,就是寫的字特別難看,瞧著像是描畫出來,初寫字自然談不上什麽風骨,她的字真跟鬼畫符沒啥兩樣,清芳真是認了很久都沒認出來她寫的到底是什麽字。

她面色微苦,“小施主這字?”

袁澄娘拿著筆,又蘸了點墨,側頭疑惑地望向清芳,“小師太,我寫的還成嗎?”

對上她清澈且專註的眼睛,清芳咽下心裏最真實的想法,違心誇道,“小施主寫的還成,還是多練練,多練練會更好些。”

袁澄娘幹勁更足,上輩子她是認得字,但寫字太難看,蔣歡成深有學識,後來還寫拜大學士,她閨名著實沒有什麽才名,惟一值得慶幸的便是姑娘時候才名是必須,成親後的婦人自然不在乎才名,持家有道才是她們的責任,於是她這麽難看的字,就從來沒出手過。

清芳從定方師太那拿過來的宣紙,不過七八天,就讓袁澄娘用完了。

袁澄娘不是個占人便宜的人,她身後有何氏,何氏有錢,她進得清水庵之時,何氏在車裏給她塞了些銀子,她都悄悄交給紫藤保管,交過去之時她還打開來看過,都是一百兩的銀票,足足有十張。

她上輩子從來不知道何氏這麽有錢,江南何家果然是豪富?只是何家怎麽就突然間就倒了?她舅舅生計無著,還到京城來想將她娘何氏的嫁妝給拉走,但是何家怎麽會走到這一步,讓袁澄娘百思不得其解,怪只怪她自己跟舅舅家全然不親,一門心思地跟著侯夫人走,真以為那個老妖婆真心寵她!

袁澄娘每次去清芳那裏,都是一個人過去,並沒讓丫鬟們陪著,待得她回得禪房,見桌上跟往常一樣擺好了八菜一湯,依舊是熱乎乎。銀子多就是件好事,她心想,世上誰也不會嫌銀子多,她也想有大筆銀子,而不是由何氏給她。

她邊吃邊想,但她年紀是硬傷。

她在這邊吃得好,定方師太滿臉陰沈,瞪著清芳,“她有沒有說什麽?”

清芳跪在定方師太面前,“回師父的話,徒兒並未聽到袁五娘有提起,徒兒這幾天也試著想將話引過去,都讓她給打發了。”

“真是個蠢貨!”定方師太起身一腳就踢向她胸前。“連個幾歲的小孩子都哄不好?我的庵裏養你這種人有何用!”

清芳倒在地上,沒敢在地上緩一些,她慌忙起來重新跪好,頭抵著沁涼的地面,“求師父再給徒兒一個機會,徒兒定會將問得一清二楚!”她聲音都有點顫抖,分明是怕的,而且害怕至極。

定方師太此時才收了滿臉陰沈之色,又是個慈悲的出家人,念了句“阿彌陀佛”,將清芳給扶起來,“都是為師心太急了,你好好地陪陪她,小姑娘家嘛,最喜歡聽有人奉承著了,你好好地奉承她,她想做什麽都應了她!”

清芳點頭如搗蒜,生怕應得晚了就被她責罵。

034又動胎氣

何氏在莊子上住著,恐怕是這麽年來嫁入侯府最輕松的日子,不用起早去給侯夫人請安,更不用看那幾個妯娌的臉色,以至於待得莊子裏她就不想回忠勇侯府。

她不想回去這是人之常情,但是侯府老太太的生辰快到,何氏自然是記得清清楚楚,每年老太太生辰宴,都是她出的銀子孝敬老太太,府裏的事她壓根兒碰不著一針一線,都是由世子夫人劉氏操持,二奶奶楊氏想要插手,都讓世子夫人劉氏給捂得嚴嚴實實。

她以為待在莊子上就能清閑一點兒,沒曾想,世子夫人劉氏身邊的項媽媽過來了,當何氏聽到紫娟嘴裏聽到項媽媽過來的時候還有點懵,她訝異地問道,“真是項媽媽?”

紫娟點點頭,“是項媽媽,奴婢讓紫袖在前面拖著項媽媽呢,奶奶要不要在臉上抹點粉?奴婢怕叫項媽媽看出來。”

何氏待在自己的嫁妝莊子裏無比愜意,連臉色都跟著紅潤許多,就是身子都比先前豐潤了些,被紫娟這麽一說,她嘆口氣,“還是抹點粉吧,省得她回去亂說,若是為了我而墜了三爺的名聲,可是我的罪過了。”

紫娟一聽心裏就有點難受,連忙拿來粉往何氏臉上塗抹起來,將何氏氣色極好的臉抹得微白,很好地就將極好的氣色給遮擋住,還將屋裏稍艷的顏色給換了一下,換成烏紅色,襯得何氏的臉透著一股粉怎麽都蓋不住的暗色。

待她弄好,就將鏡子遞到何氏面前。

何氏往鏡子裏瞄一眼,滿意地點點頭,“紫娟,你的手一貫巧,我是放心的。”

紫娟受誇有些羞澀,“奶奶太誇奴婢了。”

何氏躺回去,烏黑的頭發都散開來在床裏,身上一絲首飾俱無,清淡的與平時最愛的華麗模樣完全脫節,嘴唇還有些微幹,紫娟在床前精心地伺候。

項媽媽過來還是頭次來何氏的莊子,別看何氏嫁入侯府多年,還是頭回出了侯府到她自個的嫁妝莊子上,項媽媽坐車過來,坐了太長時間還有點累,在外頭由紫袖伺候著喝過茶她才過來。

不是她說,三奶奶何氏這裏的茶確實是上品,思及三奶奶何氏娘家的豪富,項媽媽眼睛裏都是亮晶晶,她身穿銀灰色褙子,兩手攏在窄袖裏,耳垂上戴著並不怎麽顯眼的金耳環,一派溫和的樣子。

待得走過何氏的屋裏,自有小丫鬟將簾子掀開,項媽媽並不看那個小丫鬟,直直地就走向三奶奶何氏,還未到跟前,她就清楚地看見何氏眼色微白地躺在床裏,心裏就在想難不成三奶奶的身子還未好?

她心裏雖這麽想,面上就笑開了一朵花般,待得走進兩步便忙著朝三奶奶何氏屈身行禮,“見過三奶奶,三奶奶可大好了?”

何氏連忙讓紫娟將人扶起來,剛要開口就咳了起來,待得有“半天”光景她才咳好了般,眼睛因這份難受多了點濕意,“項、項媽媽,是大嫂叫你過來瞧我的?咳咳……”

話都沒說完,三奶奶何氏又咳嗽了起來。

她的咳嗽跟一般的咳嗽聽上去不一樣,聽著就要像把心肝脾肺都咳出來一般,聽得項媽媽的耳裏特別的滲人。

項媽媽順著紫娟的手勢就站起來,心裏對何氏有點輕慢,面上半點沒露,笑意依舊滿面,“大奶奶可在想三奶奶您呢,一天都能念叨個好幾回,打發老奴過來瞧瞧三奶奶您呢,也不知道三奶奶您呢幾時回侯府?”

紫娟站了起來,沖項媽媽就問道,“項媽媽這說的都是什麽話,你沒看見我們家奶奶都成這樣子,哪裏還能回得去?若是路上出了意外算你的還是算誰的?”

項媽媽就是過來接三奶奶何氏回侯府,不管怎麽樣都好總得要把三奶奶何氏給接回去,不然自家世子夫人沒有何氏的銀子還真擺不了侯夫人一心要大辦的壽宴,她聽著紫娟的話,她眉頭就是一皺,當著何氏的面就沖紫娟道,“能出什麽事?車裏面都墊得極軟,三奶奶坐在車裏將將好,都不怕震著三奶奶。”

她說這到裏,就又看向何氏,見她臉上抹得挺白,心下就有了計較,就不理紫娟,直接沖何氏就道,“三奶奶,您待在這裏到自在,我們大奶奶真是忙得團團轉,您怎麽就不看在我們大奶奶素日對你好的份上,趕緊地就回侯府幫襯一下大奶奶?”

紫娟盯著項媽媽,“項媽媽,我們三奶奶身子骨還未好呢!”

三奶奶何氏最曉得那位大嫂,為人最為精明,她試著起來,“紫娟,紫娟你別說了,那、那……既然是大嫂想我讓回去,我哪裏還管得了肚子裏的孩子,自然是要幫襯一下大奶奶的……”

她的背才離得床一點點,人就軟了下來。

紫娟見狀,連忙向床邊,“三奶奶,您怎麽了?大夫不是讓您別起來,讓您好好兒地躺著靜養嗎?您怎麽就這麽急地就起來了!”

她伺候何氏多年,自然曉得何氏的心性,與何氏搭配的天衣無縫,即使項媽媽有所懷疑,也不敢真不拿侯府的子嗣之事不當回事。

項媽媽訕訕道,“三奶奶,您這話可折煞老奴,老奴就算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叫您不拿肚子的孩子不當回事呀!老奴早就備好了車,那車真是一點兒都不會震著三奶奶,就跟您在這裏躺著一樣。還望三奶奶瞧在大奶奶的份上,由老奴伺候著您回侯府去?”

她的話聽著為她自己叫屈,其實就是直白地點出何氏的“不識擡舉”,她一個庶子媳婦,本不叫侯夫人看在眼裏,大奶奶有給她在侯夫人面前現一回孝心的機會,都是虧得她們家大奶奶心慈。

三奶奶何氏被項媽媽氣得幾乎說不上話來,她的丈夫就算是庶子,也是侯爺的兒子,也是侯夫人的兒子,被一個大嫂身邊的媽媽給說成這樣子,她著實有點沒臉。

但這點沒臉,她自從嫁入侯府後一直在承受,然而被個媽媽就這麽連削帶打地羞辱,還是頭一次,尤其項媽媽幾乎一臉的施恩樣,都叫何氏心裏冒火,她卻不能沖項媽媽發火,還是掙紮著起來——

紫娟連忙去扶,見何氏身子軟軟的就驚慌叫道,“奶奶,奶奶……”

何氏整個人都發虛,一手撫著腹部,“疼……疼……”她的聲音更虛,肚子裏疼得厲害,現在的臉色不僅僅是粉抹出來,而是真是白發了。

項媽媽就看著,覺得三奶奶何氏在裝,當誰還沒懷過孩子呢,也就她瞧著特別金貴些?她在邊上就看著,動也不動。

紫娟急了,沖屋裏的小丫頭就喊道,“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去叫王婆子請張大夫,還不快去!”

小丫頭趕緊往外跑,見紫袖也急著進來,她心慌不已,“紫袖姐姐可見著王婆子,三奶奶不舒服呢!”

紫袖在外屋聽得清清楚楚,臉上擔心的不行,見何氏果然有點不對,“奶奶您別急,您先別急,張大夫就快來了,就來了……”

何氏疼得都冒汗,抹上的粉都遮蓋不了她的臉色,更顯得剎白,“三、三爺在、三爺在……”

紫娟心裏更驚慌,嘴上還是安撫何氏,“奶奶,三爺就快回來,您沒事的,等張大夫來了給您看看就好了,您沒事的,小少爺也沒事的,您別急,不要跟別人一般見識。奶奶,您先緩口氣,緩口氣先,慢慢地,慢慢地,聽奴婢的,奶奶……”

紫袖也驚慌,生怕何氏出事,“奶奶,您先緩緩,先緩緩?”

三奶奶何氏只覺得腹部疼得厲害,一抽一抽的疼,“我、我疼,我疼,大夫、大夫怎麽還不來,還不來,我疼……”

項媽媽初時還覺得何氏裝得真像,這會兒真往何氏那邊一片,見何氏頭發都亂了,臉上的粉都讓冒出的冷汗給弄花了,露出剎白的臉色,不由得讓她眼皮子一跳,這時見屋裏的小丫頭都沒空理會她。

她立即地抓住機會道,“老奴瞧三奶奶好像不舒服,還是先回了侯府稟了大奶奶為好。”話一說完,她就走,生怕走晚了。

紫娟與紫袖根本顧不上她,兩個人都在安撫著何氏,生怕何氏出事。

何氏難受著呢,就擔心自己好不容易才懷上的孩子沒了,她越想越難受,越想就越難受,人的心思一旦真鉆了牛角尖,就容易出不來。何氏就這樣的人,她心慌慌的,就算紫娟跟紫袖勸她,都沒能讓她稍安下心,覺得腹部越來越疼,疼得她都躺不住,非想要起來。

她想起來,卻是把紫娟跟紫袖嚇著了。

“奶奶,您可不能起來,可不能起來。”紫袖勸說著,面上全是焦急之色,見何氏這樣子大有不好的感覺,心下更慌,嘴上還是勸著,“奶奶,您可不能急,再稍等會兒,張大夫就來了,王婆子都過去請了……”

紫娟也是怕的,生怕何氏真要滑了胎,心下打鼓,把項媽媽恨了個半死。“大奶奶真是欺人太甚,回回都要我們奶奶出銀子,她到是占個好名兒,總從將我們奶奶的嫁妝銀子摳出去些,這回奶奶避到這邊來,她還要讓項媽媽個老貨欺到門上來了!”

她說著就往外走。

紫袖生怕她惹出事來,“你做什麽去,奶奶在這裏難受著,你不好好伺候著奶奶,想做什麽!”

紫娟心裏怨氣大著呢,看著何氏那樣子,她又不能走開,還是繼續伺候著何氏,拿著細帕沾了溫水替何氏擦臉,將臉上的粉都擦掉,露出何氏剎白的臉,——她的手都差點顫抖起來。

何氏臉色更白,心下越發不好,總覺得肚子的孩子就要離她而去,牙齒咬著嘴唇,還咬出血來,唇齒間一片腥鹹味。

她眼裏都是恨意,恨侯府,恨侯夫人,也恨世子夫劉氏。

“快叫,快叫你們三爺,三爺回來……”她費盡力氣才說了這句話,眼睛瞪得大大,好像是最後的精神了。

唬得紫袖心跳得厲害,橫眼一掃紫娟,嘴上回道,“奴婢聽三爺說近午時就回來,瞧瞧也差不多時辰了,奶奶可得撐住,待張大夫一來,三爺也就來了。”

紫娟被她一掃眼,心下發虛,怕她看出些什麽來,“是呀,奶奶,三爺就快來了,奴婢替您先擦擦汗。”

這邊急得不行,那邊王婆子叫她男人套了車已經趕到城西的醫館,見張大夫還在慢條斯理地寫著藥方,她顧不著男女之別,就拉著張大夫起來往外跑,張大夫一把年紀,留著花白的胡子,被她一拉,真讓她給拉走。

張大夫本還想大叫,見是王婆子,就沖藥鋪裏的徒弟喊道,“藥方開好了,你就按著藥方抓藥!我去何家的莊子一趟。”

徒弟已經追了出來,聽得此話,就慢慢地回了醫館。

王婆子男人趕家很快,差點沒把張大夫一把老骨頭給震碎,待得到何氏的莊子上,張大夫下得車來都是腿軟,幸好王婆子男人將人給扶住,一直扶到內院裏才停下將人交給王婆子。

王婆子還沒進得屋子裏,就喊道,“奶奶,張大夫來了。”

她這一喊,紫娟跟紫袖喜出望外,立馬地將何氏散亂的頭發給撥弄了一下,也給何氏撚了撚被角,何氏平時最註重臉面,肯定不想讓人見她狼狽的樣子,就算是來的是張大夫也不行。

張大夫進來時還有點氣喘籲籲,稍稍休整下他就看何氏的臉色,一看那臉色,他就替何氏把脈,待得把脈後他才撫著自己的胡子說道,“三奶奶是哪裏不適?”

何氏見到張大夫過來,當下就流了眼淚,失聲道,“也不知道怎麽,就覺得那處一墜一墜,像是我的孩兒要從肚子裏掉出來。”

張大夫剛才把脈沒診出什麽異象來,“三奶奶,老夫給您把過脈,您沒動胎氣,孩子還好好地您的肚子裏,您甭擔心。”

何氏聽不進去,疼痛感還殘留在她身上,讓她不得安寧,“我疼,還在疼,張大夫您再給把把脈?”

張大夫多年行醫自然是知道病者的心態,這位侯府三奶奶估摸著怕沒了孩子,就算是平頭百姓家沒兒子都是件大事,更何況是在侯府,“三奶奶,老夫給您開個方子,您等會叫個人跟著我去取藥,吃個七天半個月,大概就不疼。”

何氏一聽還能吃藥,那心情多少有點轉好,“那多謝張大夫。”

張大夫開了方子交給紫袖,起身就走,紫袖連忙送出門,並給了張大夫二十兩銀子的診金,不過她還是問道,“張大夫,我們奶奶真沒事?”

張大夫讓王婆子男人幫著上車,他嘆口氣,“你們奶奶肚子裏的孩子到是沒事。”

紫袖一聽就覺得好,但一看張大夫的表情,她當下覺得這話有點別的意味,更追問道,“張大夫,何出此言?難不成我們奶奶的孩子會有什麽事?”

張大夫道:“老夫瞧著你們奶奶心緒不穩,若是長此以往,必對孩子不利,說不定孩子也極有可能滑胎。”

紫袖心狠狠一跳,失聲道,“怎會如此!”

且不說這孩子她們家奶奶盼了多少年,怎麽就成這樣子了?

張大夫再說道,“平日裏你們勸勸你們奶奶,凡事都要想得開些,省得勞心費神,真真是對身子不好。”

紫袖滿臉沈重,這話她可不敢去在三奶奶何氏面前說,生怕何氏真把那一分壞處給聽在耳裏,進而更鉆牛角尖。

她別的不怕,就怕何氏鉆了牛角尖出不來。

那是誰勸都勸不了,她想著還不如不說。

035項媽媽

項媽媽並沒有走遠,就離莊子不遠處,瞧著王婆子將醫館的大夫帶到莊子上來,又看到大夫走了,她才遠遠地跟在後頭走,她的車並沒有掛著侯府字樣,顯得特別的低調。

見從莊子上來的車子停在醫館門口,項媽媽本想就跟著下車,還沒待她下車就見到三奶奶何氏身邊的紫袖,就立即回了車上,等紫袖提著藥上車走得遠遠的,項媽媽才到醫館去。

她走過去就問道,“大夫在嗎?”

張大夫的徒弟見她穿著銀灰色褙子,瞧著像是大戶人家裏出來的仆婦,於是道,“您是配藥還是看病?”

項媽媽從袖子裏拿出一點兒碎銀子,悄悄地往張大夫徒弟手裏一塞,“麻煩小哥同我說下,剛才那位姑娘可是抓了什麽藥?”

張大夫的徒弟覺得手心裏的碎銀子分量不輕,而且燙手心,趕緊地就將碎銀子遞還給項媽媽,一張方正的臉漲得通紅,“您這是做什麽!人家上門來抓藥,您老是她家的什麽人,怎的要過來問抓的是什麽藥?”

徒弟不止臉方正,心也方正,就是嗓門也方正。

張大夫正在裏面歇著,方才那麽一個來回夠他累的,沒曾想還沒歇上就聽見他徒弟在外頭高聲,還聽到那些話,他自然是站了起來,見是個管事媽媽站在那裏,那管事媽媽穿在身上的料子並不差。

張大夫笑臉相迎,“您是三奶奶何氏的什麽人?”

項媽媽哪裏會料到這學徒這麽不當事,塞給他銀子還給遞回來,若是問了事他還是把銀子還回來還那不錯,人家是直接不接她的話,真是氣得她不輕。

她在世子夫人劉氏面前向來有面子,那也就是在侯府裏頭,出了外頭,她不過就是個管事媽媽,這腰桿兒頭一個就是挺不起來,被張大夫一問,她當下就岔話道,“什麽三奶奶何氏,那是誰呀,我就是有些兒頭疼,想來這裏抓點藥吃吃。大夫您扯什麽三奶奶何氏,那是您病人?”

不過,話說到後面,她又把話題給繞回來,頗有點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姿態。

張大夫撫著白花花的胡子,對忠勇侯府的事根本漠不關心,“三奶奶何氏的事,恕老夫不能相告。你若是頭疼,我這個徒兒雖然稍有點愚笨,但頭疼腦熱的什麽的還是會看的,且叫他為你看一下?”

項媽媽回絕道,“那算了,我還有事呢,下回再過來瞧瞧。”說著她就走了,當然,她走的時候沒忘記把自己給出去的碎銀子給拿走。

徒弟楞楞地看著這一幕,多少有些摸不著頭腦,回頭看向張大夫,“師父,這位大娘沒頭疼呀?”

張大夫自身沒子女,年輕時沒成親,一心撲在醫館上,如今年紀一大把就更沒有成親的打算,就收了個老實的徒弟,他看著遠去的車子,“那位三奶奶何氏的事,誰問都不許說。”

徒弟自然忙不疊地點點頭。

“三奶奶何氏,大夫說的可是忠勇侯府的三奶奶何氏?”

沒等張大夫回得後面屋裏,就聽到有人問道,他擡頭朝外面看去,見著年輕學子走入醫館,學子一身淺藍色直裰,俊眉星目,問的時候,特別的和氣。

張大夫問道,“公子跟忠勇侯府上?”

“在下姓蔣,祖母是忠勇侯府老侯爺親妹,張大夫您說的三奶奶何氏正是在下的三表嬸,方才在下聽得有問起我這位三表嬸的事,不知道是誰?”蔣歡成沒有咄咄逼人,先表達與三奶奶何氏的親戚關系,再問起正事來,“張大夫?”

他話說完,就微咳嗽起來。

張大夫瞧了瞧他,“小公子受涼了?”

蔣歡成面露出羞赧,“正是,昨夜裏有些受涼,今早就有點不舒服,張大夫您給我瞧瞧?”

張大夫替他把脈,又用探探他的額頭,還讓蔣歡成張嘴看了看,這才有了斷定,“小公子且隨老夫進來,老夫再仔細給你瞧瞧?”

蔣歡成半點沒推拒,就跟著張大夫進了裏面。

張大夫嘆口氣,“方才老夫去了忠勇侯府三奶奶何氏的莊子上去,給那位三奶奶看過,老夫瞧著那位三奶奶憂思過重,小公子既然認得這位三奶奶,不如跟三奶奶的家人說說這事兒?”

醫者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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